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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醒石简介

孟醒石,

1977年1月1日生于河北省无极县,1996年毕业于石家庄学院美术系。目前在石家庄胡编杂志、乱写文字、瞎画水墨、正儿八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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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蝜蝂外传——为黄永玉画像》

范曾/文

 

  一评黄永玉的画:国画尚未入门

  黄永玉的画巧密有余而睿智不足,停留在艺术的浅层智慧,而无佛家所谓的深入法性的“如有智慧”。他早期的木刻作品极尽工细而殊乏醇厚内涵,善用刀法变化而不善用黑白对比,尚不能见彦涵、古元等大师项背,不可在一流版画家中厕身。十年前初学中国画,由于缺乏中国画的笔墨功底,用排笔、排刷、丝瓜囊和大片水粉色彩作画,这未始不是一法,然而由于黄氏作画,心浮气躁,其所作国画,类多线条破败、色泽淆乱,油画家以为无色彩而国画家认为无线条。彼时他连一块像样的图章也没有,用豆腐干刻一东倒西歪的印记,钤于画面,有一次他问我,图章的优劣有何关系?我说这关系太大了,今后你不当如此草率。黄永玉的线条,作为“应物象形”的手段,尚可作到尽精刻微,转折回环,均所擅长,唯线条韵味不足,类似西方保罗荷加斯速写之断断续续勾描,起伏顿挫是谈不上的。我想,他如能虚心自处,认真攻习国画,亦可望成为一个二、三流的国画家,只是他似乎自视过高而手眼不逮,致使他至今于国画门外徘徊,这真是有些令人惋惜的。

 

  二评黄永玉的画:呆板写实与荒率变形

  造型永远是一件使黄永玉头疼的事,他也总想不同凡响,在变形上下功夫,殊不知变形是需要一些特别的天分的,莫提格里安尼之变形,非本人着意想变,自家感受如此,故了无造作痕迹;塞尚之笨拙,性情使然,非巧密者故作“大巧若拙”状所可梦见,此塞尚之所以高人一筹处,亦别人所不可力求处。黄永玉一图变形,即入滑稽,试看其水鸟、游鸭,类似卡通或漫画,而画面数只以至数十只鸟,其头直指一方,颇类手枪排队;其所画怀素则一典型屠户而杜甫恰似弱智怆夫;《水浒》插图人物则更荒率不足观。而黄永玉一求写实,即落刻削,遗神而得貌,大体在日本或欧西彩印鸟类画谱中可见原型。黄永玉在呆板的写实与荒率的变形之间徘徊,因此他的作品不会在形象上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倒是早期的木刻如那条穷凶极恶的鲨鱼和颇富神韵的阿诗玛,人们还依稀有些印象。

 

  三评黄永玉的画:既无色彩,亦无线条

  画家的成功,永远是他作品中的形象和深刻的蕴意,而不是合上画册之后浑浑然、噩噩然、喧喧然的一堆颜色和千篇一律的、杂乱的构图。黄永玉的荷花,我不敢轻评,只觉与周敦颐的《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品格,相去不可以道里计。固然审美角度不同,正不必强求艺术家之所不能。钩金、钩银在中国工笔画中经常使用,倘中国画讲究惜墨如金,那更不能挥金如土,黄永玉在用金粉、银粉上是近乎滥的,华丽其表,空乏其内,最后颇似漆器描花,很可作为地主、盐商家屏风装饰之用。
  概言之,黄永玉先生的画是工艺性的装饰画,品味不够高雅,基调缺乏纯净,有些故弄玄虚,有些哗众取宠,有些自命清高,一言以蔽之曰:有些伪。真、善、美,真、善、美,不真,遑论善、美?我想这恐怕是黄永玉先生应于画外人品方面下功夫处。在笔墨上,我想倘他不在书法上花些力气,将永远停留在一个低层次的台阶之上。最好先临一临石门颂、西狭颂,以求丰厚;再从魏碑张猛龙碑和二爨之中以求质朴,这些虽是国画初步,然谁也不能逃此大限,我们等待着黄永玉会渐渐入门。

 

  再论黄永玉的人品:

 

  一、黄永玉和《苦恋》

  黄永玉年龄长我14岁,我当美院国画系一年级学生时,他任美院版画系讲师,应是从香港归来四五年,据彼时香港报人中知名人士回忆,他在香港并无藉藉之名,不似后来《苦恋》中所描述已赫然大家,只是在大公报画些题头、尾花之类。我曾看到他当年所刻几幅以儿童为题材的木刻作品,窃以为虽今之美院低班生亦可达其水平,不过诚如鲁迅先生所说:人都有光屁股的时节,正不须如《罗密欧与朱莉叶》中朱莉叶的保姆,时时要拿出朱莉叶儿时的尿布给人看。不过黄永玉的缺点是向白桦、彭宁诸朋友介绍自己时,不免过于浪漫,其神童式的颖悟程度竟如白居易之“生七月识知无二字”,以至于小说《苦恋》中的凌晨光在二十来岁时已成了世界名流。这里顺便提一下《苦恋》,白桦兄当时对黄永玉一腔热情,初不料却上了黄永玉的当。在《苦恋》甫成之时,白桦曾和我通话,说给黄永玉、梅溪念过了,他们感动得抱头大哭,兹后又闻叶楠兄云,黄永玉想主演《苦恋》改编后的电影《太阳和人》中的凌晨光,夏公讲这太滑稽了,他这才罢休。设以黄永玉的容貌而上电影,我想那真够得上李太白所称的“尘秽视听”四字。
  然事亦有不可逆料者,不久《太阳和人》被批,主要论点是凌晨光女儿在影片中的话:“你爱祖国,祖国爱你吗?”这句话乃脱胎于黄永玉日常谈话。当白桦被批时,黄永玉则落井下石,在某权威杂志起而声明:不知道《太阳和人》是写他,倘知道是写他,那是不允许的,似乎已忘了当初与梅溪抱头失声的情景。

 

  二、黄永玉和我曾相濡以沫

  在美院当学生时,我与黄永玉无缘相识,只是很多年后,即四人帮时,他处境蹇促,百无聊赖。有一次我的好友杨先让教授告诉我,黄永玉十分欣赏你的书法,想请你写几个字,记得我题:“卓荤观群书”和“无惑”两张字由杨转交,意思是希望他放开眼量,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静心读书以解愁闷。不久,他邀我去他京新巷四号的翦陋的小瓦房去,墙上挂的就是这五个字。在十年浩动的凄风苦雨中,这些虽已成昔年花黄、他日眼泪,但似乎不当淡忘。
  不久,四人帮臭名昭著的批“黑画”运动开始,黄永玉的独眼猫头鹰首当其冲,他的朋友们都十分关切他的命运,当时白桦、张锲等人和我在贺龙元帅遗孤贺捷生的组织之下,写过好几份材料直上毛泽东,其中就包括所谓四人帮罗织罪名批黑画的问题。四人帮既倒,关于此事,在文代会的材料中有详细的描述。当黄永玉被人带到黑画展会场受批判的时候,我在人群中大呼:“永玉,我看不出这些画黑在什么地方。”与他握手,他当时“恐栗为儿恒状”,佝偻着身躯逡巡而去,后来他见到我,既赞既嗔地指着我“骂”道:“你这家伙,这多危险”、“你真是美术界的侠客”。你不忘旧情,曾以龚自珍“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袖口十年香” 来激赏此事,我不认为你当时的感情有任何虚伪之处,因为你不只对我当面如此讲,背着我也如此讲,北京画界都以为我们是忘年莫逆了。

 

  三、黄永玉矛盾的人格

  黄永玉的为人按“性格组合论”来分析,他是相违相悖、迥然不同性格的揉合,忽而豪放,忽而猥琐,忽而傲视权贵,忽而趋附门庭,既慷慨又悭吝,既直率又阴诈,一切随时间、地点、条件而定,宛如七月的彩云,变幻莫测。他是非常清高的,但在北京他又以“朝扣富儿门,暮逐肥马尘”著称,他面部肌肉变化之神速,由气指颐使而阿阿谀奉承,只俯仰问事,在京门也堪称一绝。尤其当大人物八十寿诞之类的时刻,他必匐伏于地作丈二巨作,送货上门,一幅“华好叶茂”传为京城美谈,能于一张画上同时捧两位领导人而又恰到好处,使人深感他运用诗道赋、比、兴手法之高明。黄永玉似乎是很不愿当官的,但连美术家协会副主席芥菜子大小一职,四年前在山东选举时,因为他人缘太恶,几乎落选,为此三夜失眠。
  改革开放伊始,自京新巷搬住南沙沟之后,爱国如黄永玉者,对洋货陷入盲目的贪心,竟至在室内放置六台收录机,身上挂三架照相机,其弟黄永厚当时谪居合肥工大宿舍,家中只一台砖头大小的录音机,吱吱作水车声。黄永厚讲“家兄虽有六台立体声录音机,但我没有看见他耳朵听大”。而且黄永厚告诉我,有一次黄永玉叫他摸摸自己穿的一件外套,永厚不知其缘故,黄永玉讲:“二千美金一件。”

 

  四、黄永玉寡情薄义

  作家冯骥才曾有名篇“雕花烟斗”记述一木刻家本人喜刻烟斗,四人帮肆虐之秋,有一位花匠时时送鲜花给正受批判的木刻家,四人帮就擒之后,木刻家挑一最劣烟斗送他了事,寡情薄义如此,真是发人深叹。无独有偶,曾有一次黄永玉赐顾我新源里陋庐,我将一些可怜的收藏品给他看,其中唯一令他惊叹的是西安博物馆唐昌东先生赠我的懿德太子墓的线描刻石拓片,那真是精美绝伦的唐刻。隔日,我去黄永玉京新巷小屋,递他一封信,其中就放的这张拓片,并有我的两句话:“我很爱它,它似乎更爱你。”秀才人情,亦可谓倾囊相赠,当时他感动得至于汪然出涕。不久他回报我的的的确确是一只最劣的烟斗,烟嘴上已齿痕累累,显是弃置不用久矣,然而天下就有这样的痴情人,我将此烟斗置于柜内欣赏着,放在案前抚摸着——在没有看清某人的本性之前,人们会被最廉价地捉弄。
  有一次,在某县一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告诉我的朋友,黄永玉曾来彼县,备受款待,临向前不留墨宝却赠他“一方印”,那位朋友以为黄永玉对一普通美术工作者隆情厚谊如此,可钦可敬,然而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张几方寸的纸上钤一“黄永玉”的朱印,鄙吝为人,令人齿冷。

 

  五、黄永玉政治投机

  毛泽东生平之曲直是非,有待千秋论评,然其为一个巨人的存在,恐非任何人所可否认,一九七六年逝世之后,人们的心态非止一端,不似年初周恩来总理死后之举世悲悼。黄永玉当时争当毛主席纪念堂背景画设计,以黄的艺术气质,小巧有余而滂沛不足,招架不住那浩浩然的鸿篇巨制,当年傅抱石、关山月画《江山如此多娇》,何等气派,显然黄永玉没有关山月的本事,没有傅抱石的才气,以黄睥睨千古的抱负,固当于此与前辈一比轩轾,不幸心有余而力不足,画出之后昏昏然一派穷山恶水之象,虽由壁毯厂工人织出略增工艺光泽,但终觉灰暗,后来不得不从国库中申请提出若干黄金,在画中山川边缘钩以金线,中央领导人看后才得以通过。自诩超然物外如黄永玉者,也是很想与毛泽东一同永垂不朽的。
  一九七六年四五事件以后,以“黑”画家带“罪”之身,黄永玉积极参加中央美术学院之木刻组,画镇压天安门反革命事件之创作,四人帮走卒工人纠察队队长马小六,赞许有加,黄永玉之喜形于色,正表现出立功赎罪的决心。
  黄永玉私下谈话,对四人帮有仇恨,对毛泽东有揶揄,而行动上则政治投机,避祸趋福,众人皆知,这是客观历史造就了他这种品格,不当苛责。然黄永玉今天正不必挥斥方遒,以为民主斗士非我谁属。在承平之世,谋士、幕僚黄不够格,退而求其次,当几回东方朔或者纪晓岚式之弄臣(当然他的学问比这两位相去天壤),及至乱世,自以为游说者之秋,摇身一变,家奴倒戈,而为勇士。今黄永玉又托人来向中央求情,欲归大陆继续当政协委员,另一方面又作出倘不一如既往,待以高宾,则继续其民主斗士生涯。民主斗士者,古亦有之,谭嗣同、秋瑾、白雅雨耳,断非今日在香港分一杯羹之黄永玉,天下风水不易为黄永玉一人占尽,政治投机之结果,恐落得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国人鄙视黄永玉之为人,良有以也。


  六、黄永玉这山里人

  黄永玉的口头禅为“我们山里人”如何如何,的确他出生于湖南凤凰县土家族的山寨,那儿山林锦秀,古风犹存,山里人质朴、豪放、诚挚、彪悍、豪饮,然而这些品格在黄永玉的身上,似乎很难体会到,四人帮打他为“反革命画家”,以山里人脾气,本当揭竿而起,他却十分深情地说“党就像我的母亲,我像一个顽童,上时代的列车慢了一些,被打几下屁股,我也许会闹几下、哭一场,但是这是爱。”如此乖孩子,难怪他在适当的气候之下,是很会摇着货郎鼓,讨人爱怜的。四人帮倒台,山里人广结四海良朋,商贾盈门。有一次大学者常任侠教授到黄永玉家小坐,因有高朋洋人在客厅,把老先生撂在小小耳室至一小时,常老忿然拂袖而去。昔日友人、患难贫贱之交、知根知底哥儿们,他都居高临下,俨然一派高级华人姿态。养狗三只,其中两只宠物绕膝舔足,一只狼狗,足示威风,竟有一次咬伤老妪,令京华论舆侧目。黄永玉的心态是决不让任何人得意,即使学生,亦难幸免其刻毒攻击。女画家萧惠祥,天纵奇才,尤其白描人物,有出兰之誉,然而在生活上十分孤高,不动凡心,她在大学讲演提出绘画相对论,黄永玉冷笑曰:“自己还没有对上象,还相对论。”木刻家蒋正鸿,曾得世界青年联欢节金质奖章,黄永玉妒恨及于门下弟子,讲他“二扒”,攻击其学德与品德。知道名画家蒋铁锋在艺术上已超越了他,虽蒋远在美国,黄亦视为仇寇。画家刘秉江、周菱为北京饭店作壁画,使观众耳目一新,黄永玉欲掠人之美,命题指导教师:黄永玉。对同辈或前辈,多表面虚与委蛇,背后插刀,讲:“吴冠中的线条是蚯蚓描”,讲“李苦禅成不了大画家”,“讲关山月的梅花不过是一张女人月经纸”,虺蝎为心,令人愤怒。山里人有如此刻薄的吗?
  一日黄永玉兴来,宴请姚钟华等著名画家,拿出十几个国家的食物饮料,大似八国联军之宴饮。他一一介绍,此美国货也,此法国来也,此西班牙赠也,此澳大利亚产也,真如彼所云集“天下大快乐”于一生矣。山里人本应以湖南辣椒、凤凰县土产待客,何炫耀豪富一至于此?七十年代于中央美院下放劳动时,打小报告至工作组,陷害同道。到香港后于报端刊尾写诽谤文章、下流谩骂,无所不用其极,山里人之质朴诚挚何在?四清中,黄永玉是向工作队告密的积极分子,因此而殃及美术理论家、木刻家王琦。然而叛徒嘴脸总为人所不齿,难怪有一位曾任中央美院四清工作组长者,在合肥工业大学讲话,提到中央美院有很多名画家他都认识,如李可染、李苦禅、蒋兆和、董希文等等。听众有人问,“黄永玉你认识不认识?”他说:“黄永玉算不上,这个人品质恶劣极了!”当他知道黄永玉的弟弟黄永厚正在场时,补充说:“当然不是指他的政治品质”。所以,卖友求荣,最后也不会给人好印象的。

 

  七、我记得黄永玉的好处

  在四人帮猖披天下之时,我与黄永玉曾相濡以沫,那些动人情景,我是不会轻忘的。他为了看我的父亲,到过南通市一条寻常巷陌,并为了慰我的思家之情,画了一张家门的白描送给我。我也总怀着感激之情,怀念先严去京新巷看他时,他连尿罐也准备妥当,因为京新巷四号是没有厕所的,黄永玉唯恐老人步履艰难,体贴如此,我十分感动。他又以极恭敬的线条为家翁造像,我以为这在黄永玉的肖像中是上乘之作,即使至今天黄永玉如此刻毒地攻击我,我以为画父亲肖像时的黄永玉,不是今天的黄永玉。希腊哲人云:“人们不会走进同一条河流。”一切都在变,变得令人匪夷所思。
  我感谢黄永玉曾如此对我已故的父亲,于是世上就有了黄永玉题封面的《子愚吟草》;就留下了父亲怀着深情写给他的两首诗。这些诗出于一个对人生无所奢求,即使印出诗集也决不送人的孤高之士,老人对黄永玉如此厚爱,不过是由于我给他讲过很多很多的黄永玉的高风美德,我欣慰的是他老人家永远不会知道这以后的一切,这使我懊丧、愤怒、悲凉的一切,人啊人,你为什么如此?为什么会如此?!

 

  八、黄永玉和《范曾美术馆》

  我追忆往事,不禁黯然神伤,当我的父亲病在垂危,黄永玉已早对我包藏祸心,那时日本友人正在彼国岡山县建立一所永久性的“范曾美术馆”,是黄永玉一次又一次写信到中央,攻击这件对中国人说来本是十分辉煌的事,他在信中讲,这不是什么美术馆,而是一个小画摊,说日本德高望重的岡奇嘉平太先生是受人欺骗,当上了名誉馆长;至于我则完全是一个骗子,一个李万铭式的人物,舌毒如焰,不必详述。我的确没有去成日本,“范曾美术馆”的开馆典礼成了没有嫁娘的婚礼。而当黄永玉等弹冠相庆的时候,我凄迟千里奔丧,我当时唯盼彼苍者天能加父亲哪怕一年的寿考,能东渡扶桑,看看他的儿子是不是李万铭式的人物。
  当黄永玉得意忘形的时候,他打电话给诗人艾青,说由于他的一纸呈告,范曾已不能赴日,美术馆告吹。五分钟后,艾青的夫人高英给我打电话,只评黄永玉两字:“无耻。”公理自在人心,在北京的美术家们,只要主持正义,对这种丑行无不嗤之以鼻。 人间不缺乏美和善,一年之后,我赴日参加“范曾美术馆”一周年庆祝隆典,我在会上讲:“樱花一年一度盛衰,飘零的是花瓣,留下的是永驻的芳香,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我的作品是精神的‘落红’,它飘洒在日本的土地上,培育的是中日两国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的不朽的信念和情愫。”

 

  九、黄永玉和黄永厚

  黄永玉的胞弟黄永厚,才能在黄永玉之上,其散文迭宕纵横、其绘画光怪陆离、其书法亦俊逸清新。而黄永厚之容貌与乃兄岂止大同小异,几乎像孪生一对。只是两人的品德大相径庭,兄薄弟厚、兄狠弟慈、兄俗弟雅,自古邪正同冰炭,黄永玉最害怕的是世界上出现“二黄”,侵犯了自家的风水。大龙错版邮票倘若世上有两张,最好烧掉一张,那另一张价值连城。黄永玉在压制黄永厚方面,暴露其人性上的恶劣,达于极点。黄永玉不愿黄永厚成为教授,当我去合肥时,黄永厚尚未当上副教授,然而璞中之璧,岂会埋没。我以为评职称之时,“副”字已非必要。我希望他成为正教授,在我与刘海粟先生的力举下,高教委终于批下正教授之职称,这是黄永玉始料所不及的。于一饭局上,华某某含嘲带讽问黄永厚之职称,并云可回合肥争取,黄永玉慢慢地说:“评上了!”华急问:“什么?”永厚两分钟后说:“正的!”举座鸦雀无声,永厚更进一步讲“范曾、刘海粟推荐!”黄永玉面含愠色,讲:“你怎么不请李可染?”永厚讲:“范曾是国务院学术委员会成员,有资格推荐。”这顿饭不欢而散。“二黄”皆成教授,差距越来越小,这一统天下保不住了。黄永厚少时当过国民党小兵,一次黄永玉“关切”地对黄永厚讲: “你别老是抛头露面的,你过去不是还有那一段吗?”改革开放以来,黄永玉亚、欧、美、澳跑个遍,声称给黄永厚谋一出国展览机会,结果至今泥牛入海。黄永厚讲:“君子求诸己”,自己上了一趟新加坡,终于轰动狮城。黄永厚一向清贫,但决不仰人鼻息,确有山里人强劲。有一次到乃兄家,临行嫂子拿出四百人民币(60元美金)以壮行色,彼时黄永玉已是大陆画家首富,一件外套二千美金,如此刻薄待弟,明摆是嗟来之食,黄永厚放于桌上扬长而去。一日黄永玉在吴祖光先生家看到黄永厚给吴欢画的一只白虎,当场踩于地下,臭骂垃圾,其对亲兄弟之仇恨,何至于此?!

 

  十、黄永玉与吴铎

  关于范曾假画案,黄永玉所投注的热情可谓举世无双,容我慢慢说来。
  四年前北京有吴铎者,专以剽窃本人作品为业,并伪刻范曾图章,进行诈骗,曾被公安局审问,并被日本《朝日新闻》揭发。而黄永玉的心腹与日本某华侨勾结收买他的画在日本展览,全部是幻灯放大或对临本人画册的作品,经我揭发之后,黄派心腹邀吴铎至其家面授机宜,并说,你的画本来就比范曾的好嘛,鼓励他继续大干下去,另一方面黄之心腹在外扬言,范曾的画很快会一落千丈,不值一文。从此吴铎成了黄永玉家的座上客,并把他带到家乡湖南凤凰县,当着很多人的面讲:“吴铎,来两张范曾”,吴铎即伏案作画,竭尽丑化本人作品之能事,然后大家轰堂大笑。吴铎之人格,即使人家对他如犬如豕,也不会有心灵上的愧惑,人家已不把他当人玩了。而私下黄永玉指着吴铎的画对黄河(画家,黄永厚之子)讲:“到底还是不行啊”,黄永玉就是这样一个灵魂阴诈的人。他的这种痞子手段,恐美术界更无第二人。吴铎有黄永玉为后台,有恃无恐,法律报记者为假画和剽窃事件去采访他,他说,你叫范曾去问某中央领导去。记者问他,为什么你画的、题的都和范曾画册上的一样,他无赖地说:对了,我也奇怪,怎么和范曾想得一样?也不知道是我抄范曾,还是范曾抄我。

 

  十一、黄永玉诬蔑范曾制造潘天寿赝品

  十年前友人李雪庐先生与我在画家吴悦石家饮酒,酒酣,李雪庐属我画一幅怪诞的作品,以奇制胜,我讲潘天寿画一头陀,宛若一山,今亦试用其意画一达摩,乃将纸铺于地上,用白描几分钟勾一长髯高僧,身体则以山石皱法为之,题款范曾所作,即非潘天寿画中人物,亦非潘天寿作画技法,更非对临,送给李雪庐,作画的目的不过是自娱娱人而已。进言之,以范曾人物画之水平,须不须去制造潘天寿人物画的赝品?以范曾人物画之价格,有没有必要去制造赝品?自香港报纸发表黄永玉的无聊文章“贼喊捉贼”之后,李雪庐颇感内疚,对香港艺术家联盟主席谢宏中先生讲:因为需钱孔急,把这幅画卖了,初不料会出现这种问题。人心如黄永玉之险恶,真令人不寒而栗。
  近两年之台湾名人画廊范曾假画案和佳士得公司范曾假画案,黄永玉都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为赝品辩护,其谬论有三:一、范曾画本来不行,何必伪?二、范曾完全是为了炒自己的名声,故年年揭发伪画;三、范曾本人即制造潘天寿的赝品,贼喊捉贼。然而墨写的谎说掩盖不住事实的真相,今台湾诈骗犯胡登峰已被判一年零十个月徒刑,黄永玉还会粉墨登场吗?你所支持的吴铎,相信也会受到法律制裁,黄永玉这幕后执鹅毛扇者,我希望你不要“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十二、黄永玉打击同道不择手段

  一九八六年山东美术出版社出办《青年艺术家》杂志,当时正好全国美术家协会代表大会在济南举行。黄永玉看到创刊号上有介绍我的照片和专文画页,立刻纠集华某某、韩某某通过山东省有关部门阻碍该刊的发行,然而创刊号几万册已印就,而且有几百本已发至邮局。黄气急败坏,通过发行机构追回,并且准备集中销毁。后来范曾与北京文艺界知名人士王景愚、马季、林丽芳等人联名致电山东,坚决反对此举,并提出倘任黄永玉等一意孤行,将向法院提出申诉,这才制止了黄永玉的一场阴谋。
  同年公安部举行展览,曾请我画一钟馗,顾问李某某星夜赶往黄永玉家,告诉他必须阻拦此画的展出。黄立刻画同样大小一张钟馗,送去公安部,为此引起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公安部、中宣部、文化部领导为此两幅钟馗的取舍作过多次的商量、批示,有的讲同时展,有的讲展范而不展黄,有的讲展黄而不展范,有的讲都不展,最后决定全不予展出。黄永玉在北京为打击对手,不遗余力,此一例也。一九八四年湖南人民美术出版社欲出版《范曾画集》,黄永玉和华某某分别两次到长沙,阻止出版。讲范曾有严重问题,所以不让他到日本参加“范曾美术馆”开幕式,出版此书是严重的政治事件,果然起了作用,此书从印刷厂撤回。同年国务院公布学术委员会评议组成员名单,这是中国最高学术审批机构,范曾名字忝列其中,责任编辑徐中敏拿着报纸去找湖南有关部门,最后才决定重新开印。黄永玉打击对手,不择手段,此又一例也。一九八五年《艺术家》杂志有专辑介绍我的艺术,由新加坡评论家刘奇俊著文,此书由黄永玉作为范曾私通台湾“敌对势力” 的材料,送到中央,黄并几次三番有蝇头小楷写信到中央领导,揭发检举我的“罪行”,告密者故伎重演,当然不会得逞,徒逸天下笑柄。

 

  十三、黄永玉大打出手

  在种种造谣、攻击、迫害的手段用尽之后,黄永玉真的大打出手了。他派其心腹周葆华到北京画店对刘克欣讲,你告诉范曾,我们要打他。在美术馆一次美展会场,忽有一矮矮动物撞我,定睛一看,乃叼着烟斗的黄永玉。不久我与香港女画家余妙枝、前人民日报记者胡思升在北京饭店吃饭,另一桌为黄永玉、黄永厚、梅溪三人。当着众多外国人,忽然黄永玉大喊:“我今天要打一个人!”黄永厚立即站起来挡住去路,我则以将一瓶啤酒看准,倘黄永玉施以拳脚,我则投桃报李,击以酒瓶。然而由于黄永厚与梅溪之劝阻,丑剧告终,黄永玉愤愤而去,而邻桌范曾等三人,则不动声色,继续饮酒。后来北京美术界盛传黄永玉拳打范曾,范曾瓶敲黄永玉,此乃演义,未完成式变成进行式。其实以黄永玉之三寸丁葛树皮和嶙峋瘦骨,何待用啤酒瓶,以本人少小时学得的一、二散拳,足以使起跪地求饶。北京美术界文采风流、扫地以尽,黄永玉,黄霸天也。

 

  十四、黄永玉欲壑难填

  黄永玉由于他难填的欲壑、悭吝的为人、刻薄的性格,使他永远在痛苦、烦恼、暴怒、狂喜中自我折磨和煎熬,他看到周围的人都不顺心,罗曼罗兰有云:“一个人周围人们的面貌,大体是自己造成的,这谁也怪不了。才能高于他的,他仇恨、打击;整过他的人,他报复、上诉;达官贵人,他伺候周旋;洋人商贾,他拍马、招待;洋货要囤、外币要存,半山房子要买,骑士勋章要得,女儿婚变,洋媳私奔,他生活在一锅热粥里,得意时少,怨怒无常时多,有好几次妒、恼、怨恨,七情六欲攻心,竟至昏厥倒地,口吐白沫,他很累,很值得同情。
  由于黄永玉出生微寒,山里人没见过大世面,一旦发迹,物质的诱惑使他目迷五色,宛如杰克伦敦笔下那个在荒原饥饿得太久的人,见了所有可吃的东西都往床下塞。一切对他都新鲜,任何新玩意儿都能使他沉醉。皮鞋上的一个名牌商标,早被商人们淘汰了的手表上的计算器,一万元一只的超低音喇叭,都足以使他翘起脚、撩起衣袖向人炫耀。他使我们不禁想起柳宗元笔下的一种背上有粘液的虫子——蝜蝂,一路见东西就粘于身上,直到压死为止。
  风度不太好装,真正的高风度,恐怕得修几世才行。黄永玉这土法上马的贵族,已有不少事贻笑大方,你比不上世家大族,甚至比不上破落户的飘零子弟,——山里人本无悲哀,这是你自找的悲哀。

 

  十五、认识黄永玉的丑恶灵魂

  我向世人披露以上的情况,仅仅是想把黄永玉这位画家的灵魂展示,使人们对他有一个生动的了解,了解被个人的贪欲、妒忌、私心、诡计所煽惑的心灵,宛若地狱般的黑暗。他散播给大地的除去仇恨和痛苦之外,更无他物。你对先辈们的污秽的攻忤,不会因为你一篇“大姚堡胡同甲二号”的文章,得到亡灵们的宽恕。历史上的确有无才的前辈仇视后辈,竟至于施行慢性自杀者,如德国的萨里瑞之于莫扎特;也有卓有才华的前辈妒忌后辈,暗中派杀手者,如吴道子之于皇甫轸;而小有才具,手段却远胜前人者,黄永玉是其人焉。
  我敢在神圣的上帝面前发誓,我说讲的一切没有一件虚构,我不会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仅希望黄永玉能于月朗风清之夜,扪心自问,一生之中作过多少卑污的坏事,构陷过多少人,说过多少谎,瞒过多少人?
  有道是慈悲海上君可渡,菩提树下有坦途,有道是天藏巨眼,把你关注,我希望黄永玉从泥淖中爬起来洗心革面,须知心外本无佛祖、大地即为蒲团,祝你朗然彻悟。
  我希望你心灵那方只生荆棘与毒刺的土地上萌发一点新绿,希望你带给人间的不再是秋的萧瑟,而是春的温暖。 

 

转自《眠琴绿荫小筑》

 

《美国人是我们的朋友》

文/流沙河

 

    各位朋友(热烈的掌声),我比在座各位朋友蠢长得多,我今年已经74岁了。我这个人谈不上什么“思想”;但是由于我的年龄比你们大,我曾经亲身经历的事比如抗日战争你们没有经历过,这就是我跟大家不同的地方。今天来,我只跟大家讲两件事情。

    我的家乡在今天的青白江区城乡镇,在那时金堂县的县城里边,一条好深的巷子叫槐树街,出去有一个庙子叫“川祖庙”(音)。从我当小学生起,这个川祖庙就有一拨一拨的壮丁进来集训,两三个月后就开赴前线去了。这都是我这个小学生亲眼见到的。这些壮丁苦得很,他们穿得稀烂,我没有看见任何强迫,全部是招派,而且都是自愿的。这些壮丁是怎样来的呢?当时的征兵政策,叫“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你有三弟兄必须要出一个去打仗,有五个要出两个。出了以后由国民政府(县政府)给“安家费”(用“黄谷”就是没有碾出来的米发放),所有壮丁的家属都领了的。这里面我所见到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自己去的,“拉壮丁”的事有没有?有,我亲自看见过一次,而且这一次的情况是:有个保长,他完成了任务又乱打主意,想再拉一个木匠。那天木匠收了工从房子上下来,保长就把他拉了。但是拉了以后第二天就放了,为什么呢?因为这样子做不合法。由于当时负担壮丁的人除了保长以外还有很多乡长,别人都是按照规定而他完成后又胡乱来,怎么行呢?所以后来就放了。这是我见到的唯一一次。我见过川祖庙里一批批来一批批走不下数千人,这些壮丁怎么可能都是强迫拉来的呢?拉来他不跑吗?很容易他就跑了,那个庙子几面都是空的。这些壮丁非常苦、非常惨,我们四川的三百万壮丁几乎都是农民。全部是这些最穷苦的老百姓。而且这中间我没有看见过逃兵。逃兵有没有?有。连正规的兵营都有逃兵,但怎么能拿这跟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来比呢?

    而且还跟你们不同,本人有幸接触过一大批这样的人。那是文革中我这个“右派”。这些就是我亲自看见过的抗日战争到前线打过仗的人。无论你们从“理论”出发、还是从你们的“主义”出发你们要采取什么做法,都难以抹杀四川三百万“壮丁”的善良勇敢,和他们在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中作出的贡献和牺牲——四川的壮丁牺牲在战场上有几十万。他们用的武器根本没法跟人比,但是他们去赴死了。这是我终身难以改变的印象。这就是我要讲给大家听的第一个故事。

    第二个故事也是我亲身看见的。我要告诉大家:美国人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中国人在全世界唯一最好的朋友是美国人。1900年八国联军进入北京,第二年的“庚子赔款”所有的八个列强,其中只有一个国家拿到这个钱没有动,就是美国。后来以各种方式退给我们了,其中一种方式叫“庚款留学生”,还有的拿来补贴我们的大学。我告诉你们,抗战时期山西有一个“铭贤学院”迁到我的家乡来。这个学校是和美国欧柏林学校挂了钩的,欧柏林大学有个“山西基金会”就是美国政府用庚子赔款设立的。“山西基金会”的钱就用来资助办铭贤学院,从30年代创办就是用的这个钱。后来抗日战争了辗转数千里逃到我们家乡,我们家乡最大一个姓曾的地主,他主动把自己一个寨子腾空,全部免费借给这个学校。这个学院就这样一直办了下来。政权改制后它就变成了“山西农学院”和“山西工学院”,然后跟美国交恶后每年的这个钱就没有了。那头也没有作任何解释,我们这头说“我们革M国家,谁要你帝国主义的臭钱”,就这样从建国以后这个钱就断了数十年。

    到了改革开放初期,欧柏林大学的“山西基金会”派了一个工作人员,一个27岁的小伙子到中国大陆来,找到中国政府。问他有什么事情,他说你们国家从前有个铭贤学院还在不在?哦,大家就告诉他说这个铭贤学院从建国后就迁回了山西,在它的基础上办了一个“山西工学院”和一个“山西农学院”。然后这个小伙子就去找,找到里面一些老的教师,果然证明这是事实。考察后他就走了,也没有说什么话。过了一段时间美国方面就正式派代表来,说是要接触你们原来铭贤学院、现今是“山西农学院”和“山西工学院”的人,要拨一大笔款给他们。你想我们这边的官员听说有“美圆”来,那个积极性之高啊(笑声),马上把工学院、农学院的党的领导,党委书记、院长每个单位派起代表团来。但是一接触没有发现一个真正是原来铭贤学院的人。人家“山西基金会”说你们来的都是官员,我们要见铭贤学院的人。怎么办,怎么办?最后才想起山西农学院有个右派分子是原来铭贤学院的,于是去把这个扫厕所的教授老头找来,说让你加入我们这个代表团,你走在前面。结果人家还认得到他,从此以后每年20万美圆就没有断过,10万给农学院,10万给工学院。这样大家才知道,原来尽管.夺取政权后这个钱就断了,但美国人一分钱都没有动,全部拿来存起连本带利增值了几十年,现在就能够每年拿出20万给这两个学校。这是我一个在铭贤学院读过书的朋友讲给我听的,我听了当时就哭起来了(掌声)。八国联军中没有一个国家这样做。其中最恶劣的有两个,一个是日本,日本把我们赔的钱都拿去制造武器再来打我们;第二个就是俄国,极其无耻贪婪。而不久前我读一个清朝派到美国去的人写的笔记,当时的美国总统接见这名外交官时曾表示:有两个国家想要侵略你们,一个是日本,一个是俄国。贵国受列强欺负,我们美利坚合众国是同情你们的;我们希望你们要强大起来,一个强大的中国是符合美国的利益的。还有一个事情,就是八国联军走后,中国的赔款绝大部分不是给的银子,根本没有那么多现银。是通过什么方式给的呢?是从中国的海关收入里每年扣出。中国总署由八国推举的代表、一个叫赫德的美国人管理赔款帐目,赫德管理的帐目那是一清二楚。美国人在这方面的品行也为世所公认。

    抗日战争爆发时我刚进小学,到我进初中的时候抗战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也是最艰难的时期。我13岁那年曾经与其他同学一起去美军的军用机场,跟所有大人一样参加劳动。一样吃的是糙米饭,米汤是红颜色有气味的;一样是八个人一桌,只有一小碗不见油花的盐拌萝卜丝。就这样修了一个星期机场。我们这些娃儿是怎样想的呢?——再不出力国家就要亡了。因为从小我们的老师就跟我们讲:一定不能当亡国奴!当了亡国奴就要像朝鲜人那样,见到日本人来了就要立正鞠躬,日本人要骑马还要垫背让日本人踩着上马。这就是亡国奴!因此我们从小就知道要爱自己的国家。当时国民政府也好、老师也好,要我们爱国从来没有说过“爱国主义”这几个字。你要知道,“爱国”成了“主义”,就是一种“学说”,一种学说是不含任何情感的(掌声)。我们的老师说“要爱国”,余光中对我说“爱国是一种感情,不是一种主义”。我从小就是被这种感情所制约的。

    ——后来这个机场修起了,我当学生亲自看见这些美国飞行员从我家院子上空飞过,去轰炸东京,轰炸日本的钢铁城市八幡,有B-29、P-51(“野马式”战斗机)、还有一种叫“黑寡妇”的战斗机。往往是早上看见一架架B-29编队飞走,下午回来时都已经是打散的了。我亲自见过有些回来的轰炸机,四个螺旋桨有三个都不转了,就靠一个螺旋桨飞回来;还有的翅膀上被高射炮打穿的洞有桌子那么大,透过洞看得见蓝天。小时候看见这些飞行员只觉得他们很英勇,却不知道他们中还有很多人早已葬身太平洋鱼腹之中了。这些就是我们的朋友啊,死在这里啦!这些死让我无法释怀。

    另外我还要讲讲美国人的善良。我们中国人,我们贫穷,我们没有自尊心,我们不争气——我们那么多中国人,去偷机场里面美军的军用品,美军从来没有来追查过。在我的家乡,每天黄昏后地下摆的摊子卖的全是军用品,贼货。偷来的美军皮靴、腰带、衣裳、罐头——连花生米罐头都偷,最后就是美军卫生用纸,一捆一捆的偷出来在那里卖。任何美军都没有来追查,换了其他国家是做不到的。美国人单纯天真,而且体谅穷人,晓得你们这个国家没有办法。搞到什么程度,连美国人的枪都要偷,流落出许多卡宾枪,美国空军战士用的那种短卡宾。是由于这些美国兵,他们自由散漫惯了,他们进食堂吃饭有个规定:不允许带武器进入。所有卡宾枪都在食堂外的墙边排成一排,结果吃了饭出来发现枪被偷了。偷了美国人还是就算了,说没关系他又去领。偷美国人皮靴的情况是,美国兵的营房晚上睡觉他们要空气流通不关门,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哇啦哇啦闹鞋子没有了,于是再去领一双。

    后来我在60年代文化大革M前所在的农场,靠近凤凰山飞机场。那里的农民对美军也很熟悉。当时有个姓黄的老大爷是“贫下中农协会”的主席,属于“无产阶级”,党很信任的那种人。他跟我摆起过去的事说:“美国人都是些瓜娃子!”我说:“咋个喃?”他说:“嗨呀,我们净整他们!”说是美国空军因为要有营养,就在天回镇那边买了许多鸡,委托他们去熬鸡汤。“我们只要炖的鸡汤一煮开,就把整鸡捞起来丢在潲水桶里,每天下午挑潲水走时美国人又不检查,结果挑了几十只鸡出来每天晚上在天回镇卖白斩鸡,嗬哟,吃的人还多得很!”(笑声、叹息声)“——美国人居然还不知道,不是瓜娃子吗?”

    另外还有我亲自见到的一件事。在广汉机场那里有一个小娃儿——那个机场虽然是军用的,但小孩进去美国人根本不管,我就进去很近的看过飞机——有一个小娃儿突然就丢失了,于是那些农民就闹,说美国人把娃儿偷了。结果过了一个月那个美军休假回来把娃儿带了回来,给他换了一身新衣服,包包里还塞满了美圆,送他回家。这些我亲眼看见的事情,使我对美国人的单纯善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不管在朝鲜战争开始后说美国人咋个咋个的坏。50年代初我们国家编了一套连环画,是中国那些最有名的画家集体创作的,叫《美帝百年侵华史》,拿来在全国宣传,连每个村庄都贴得有。那美国人简直是青面獠牙啊,美国人坏得不得了。后来在文化大革M前我在凤凰山机场挖地,因为那里过去是美军机场,有个“左派同志”就说:“不晓得他们在这里强奸了我们多少中国妇女!”我当时忍不住冒了一句“——还要调查了才晓得。”嗬,这下报告上去,说我是“坚持反动立场”(笑声)。所以这个是没有办法的:人的记忆无法抹杀。人们信yang的“主义”可以改变,记忆、事实却无法抹杀。

    到了80年代我年纪很大了,也都可以出国了,这种记忆依然在起作用。我两次随中国作家代表团出访,一次作为团员、一次是团长。作为团长那次是到菲律宾。去之前我就知道菲律宾马尼拉南郊有个美军墓园,在太平洋战争中美军牺牲的七万人,有二万五千零七百多人埋葬在这里。因为当年本人研究台湾诗,有四位台湾著名诗人都到过这个墓园并写过诗,其中写得最好的是罗门(大意):“……太平洋的海底没有门,史密斯、威廉斯你们已经去不成了,就在太平洋的海底吧;哦,等待你们的烟花肯定要放过,等国丧节吧……”[整理者注:原诗较长,相应部分为“……史密斯威廉斯烟花节光荣伸不出手来接你们回家……史密斯威廉斯当落日烧红满野芒果林于昏暮/神都将急急离去星也落尽/你们是那里也不去了/太平洋阴森的海底是没有门的”]看了很难过。所以我就立下誓言:只要我到菲律宾就一定要去那里。结果到菲律宾后——我是团长,下面还有几位团员——那边一安排,参观的节目里没有这个,没有这个叫“麦金利堡”(FortMckinly)的二战美军墓园。一看我就很失望。我就琢磨要想个什么办法。在那里一切都要服从大使馆,而到菲律宾的作家代表团我们已经是第三个了,以前两个都没有去美军墓园的安排。因为菲律宾政府的安排要跟中国大使馆商量,80年代中国大使馆绝对不会允许去参观。到后来第二天我们就要走了,每个人包包里都还揣得有几百个比索,那天下午我就说“今天下午放假,各位同志你们要采购什么的赶快去”。等大家走了,我就一个人找到当地一个写诗的华侨叫李云鹤(音),请他带我去。他说“可以,可以,但是你们中国作家从来没有哪个去的啊。”我说“台湾呢?”他说“台湾是每个作家非去那里不可!”我一下就明白了:人各有感情。我们这边是枪杆子造反打出来的江山,当然就把美国当成敌人;而台湾那边他们记得到,是他们曾经的战友。在我们这边的人里,我是第一个去的。

    那个下午我真是感慨良多。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墓园,更让我惊奇的是下面的情况。首先是所有的墓碑上一律只有四项内容:一、姓名;二、籍贯;三、部队番号;四、牺牲年、月、日。起先我很纳闷:这里埋葬的军人中既有将军,又有其下不同军衔的和普通士兵,怎么一点没有反映?后来一想才恍然大悟——别人认为将军也好、元帅也好、士兵也好,都是活着时候的一个身份;他死了在上帝面前就都是一个普通人了,就没有这些区别了。不像我们,死了很多年还叫毛“主席”(笑声、掌声)。这是鄙人受的第一个教育。其次是不分军阶所有墓都修得一模一样,占的面积就那么一点——他们那个不能叫“坟”,中国式的坟是要鼓起来的,而它是平的,上面是一个十字架墓碑。别人的政府花的是什么钱?绝对是我们这些脑筋想象不出来的。80年代我的全部财产加起来还抵不上这个小小的十字架!为什么呢?那是从意大利西西里岛产的“雪花大理石”专门采下来,刻制好了再绕半个地球运到这里来——我连运费都出不起,而且每个都是一样的。这是我看见的:别人没有分任何等级。别人坟墓的排列次序是按ABCD的顺序区分的,你叫Adam你就排在前面,在A区;叫Zemota 就在最后,查找起来很方便。别人不仅活着的时候要平等,死了都要平等(掌声)。这样的事情是在中国我看不见的。还有在墓园前面刻了很多标语,都是黑色大理石填金,它的英文翻译出来就是:“主啊,在我们和强大敌人搏斗最艰难的时候,是祢鼓舞我们勇往直前”,——是“主”,你注意:不是“.党”、“共和党”(掌声)——“上帝啊,祢从太平洋海底把他们的灵魂带回去吧”,“主啊,原谅我们的软弱,多亏祢的支持我们才坚持到最后英勇牺牲”等等——里面没有一个字提到美国总统罗斯福,虽然罗斯福那么伟大;没有一个字提到“.党”、“共和党”。这是不是就是说他们迷信呢?不是的。因为在这里“主”是一个符号,意味着平等——“我们所有的人,死后在GOD面前大家都是一样的”。因此无论你对“主”,然后到了整个墓园的中心区,有一座灰色水泥方塔,三面都是光的,只有一面刻有浮雕,没有任何文字。这浮雕也令当时的我十分惊诧。因为按照我们的想法,它的内容应该是歌颂这些牺牲了的美国将士,如果要我来为我们的革M墓园设计的话,那就是一幅战士端枪冲锋、领袖在后面挥手之类的图景;但我一看却完全不是这样,很让我感到惊奇。它刻的是一个半裸的小伙子双手持剑,这样握着,边上有一些树林——哦,我一下子明白了。这是圣乔治。所有欧洲人都知道的民间传说里斩恶龙、救爱人的圣乔治。这是用圣乔治这个形象代表全体牺牲的美国将士。而且圣乔治脸上没有一点胜利的喜悦,完全是面临大搏斗的紧张,两手紧握宝剑、双目凝视着远方正在扑来的恶龙。这形象一下打动了我。再一看,还有:圣乔治上面两边各有一个少女,穿着古希腊长裙——是自由女神(一个叫Freedom,一个叫Liberty),意思是说他这样英勇战斗是为了自由(掌声)。还没有完。在自由女神的更上面,还有一个妇女,半身像,我一看就懂了——她一手拿天平,一手持权杖,这个女子是Virgin,正义女神。哦,战斗是为了自由,自由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正义。她这个正义女神一手拿天平——要有平等,一手拿着权杖——要有民权、人权。正义女神上面还有没有?还有。还有就不是神啦,是一个普通美国妇女怀抱一个婴儿:那个美国妇女是“祖国”,那个婴儿就是“祖国的未来”。一个妇女护着婴儿就是整个立意,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但我却是深受教益:这就是别人社会、立国的基本价值取向,都在这里面了。

    后来我又看见有个墓碑,上面既无姓名籍贯又无部队番号,只刻了一些英文分三行排列,翻译出来就是:“这里躺着一个武装的同志……OhGod ——只有上帝才知道他是谁”——这是一个无名战士的墓。按照我们这边,任何革M墓园,都要审查历史。如果你连姓名都没有,就没有资格进革M陵园,因为万一你是叛徒呢?而别人就是没有姓名的也一样给他立了碑。再往下看,又看见一个墓使我心头非常快活。这个墓是一个华裔的,因为他姓名的写法是:N一个省略点;M一个省略点;后面K、I、N——他姓“金”。我在这个墓碑前照了一张相,为此感到些许欣慰。

    我的菲律宾华侨朋友对我说:“有几个墓的墓碑不是十字架,我们搞不懂是什么东西,是不是你去给我们认一下?”于是我们就一起去找,找到了我一看,是一个六边形的墓碑,上面还是刻着姓名、籍贯、部队番号、牺牲年月日。我说:“他是犹太人。”凡是读过《旧约》“出埃及记”的都知道,摩西带着以色列人(犹太人)在沙漠里走了几十年都没能回到故乡,摩西死后由大卫王继续,每次迷了路天上都有颗星指引方向,这就是“大卫星”。我说这表明别人尊重他的宗教信yang。然后他又说“还有个墓碑非常奇怪,不是大理石的。”在他的指引下我看见有个东西在夕阳的余辉里闪着金光,到了那块碑前上面刻的文字又一次使我震惊:“这里躺着我们十八个战友,由于他们身体的部位已难以互相区别,因此让他们在这里一起长眠”——这是那些身体被炸成碎块、难以区别这块是张三的、那块是李四的,只晓得是这十八个人。如果喊我来管,干脆刨18个坑,每个坑里弄一点进去不就了事了?结果别人不。就是说人死了都不要欺骗他,不能欺骗死者,要让他死后都能够真实(掌声)。这些都使我感动。离开时偌大一个墓园只有我和我的菲律宾朋友,在黄昏的夕照之下依依不舍。最后我去看它那个纪念窗、纪念图,比这个墙还高。其中有一张图,地图上画的是从中国内陆、从四川画了一个红色箭头,越过整个中国、越过黄海直插东京——这就是画的我修过的广汉机场,从那里500架B-29去轰炸日本东京的示意图!看到这张图我一下子泪洒衣襟,因为我修过它的跑道,这跟我有关!

    所以在10年前,二战胜利50周年我就写了一篇文章,叫《二战我修飞机场》。这篇文章是台湾《中央日报》的约稿,后来占了一个整版。《中央日报》还加了个“编者按”,说是这篇文章让我们又回复到当时中国的艰难情景中,连小小13岁一个学童都要去修飞机场,可见国家、民族的危机之严重。文章发表后就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有个名叫“林达”的美国女士,到成都后通过各种关系找我,最后由一个考古队的朋友带到我家里。她问我:“你是不是写过一篇文章《二战我修飞机场》?”

    我说:“是的。”她说:“你这篇文章是不是发表在台湾《中央日报》某年某月?”我说:“是。”然后她出示一张照片,一言不发盯着我。我一看那是我最熟悉的Super Fort in Air[Super Flying Fortress?]——“超级空中堡垒”B-29。我就告诉她“这是B-29,但是你们已经把它背上的炮塔拆掉了;它的腹部还有一个炮塔,像锅一样凸出来的也没有了。”

    她说:“是的,是我们拆掉的。”我说:“还有最重要的它尾舵上有一根天线一直拉到头部,你们这架飞机没有了。”她说:“对,你说得完全正确!”于是她才告诉我,说“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的父亲曾经从广汉机场驾驶B-29去轰炸东京,他读了你的文章后要我采访你。”我连说那时我还是一个13岁的孩童,也只是修了一个星期的机场。她说你把当时关于美国飞行员的各种所见所闻都讲讲吧。我说好,我来讲讲。

于是我就把当时所见美国飞行员是什么样子给她描述了一下,还有他们指着几个在河边洗衣服的中国妇女说的一句话,虽然我学过一点英语,但他们的口语还是听不懂:Thereare “微敏”,Thereare “微敏”,这“微敏”是什么?结果原来是我读英语读成的那个“窝门”,W、O、M、E、N“窝门”,就是“女人”。然后我又告诉她有美国地勤人员被炸死。是怎么回事呢?被中国人炸死的。因为美军把炸弹堆放成金字塔样,有一面靠墙,没有任何防备什么人都可以进去。那些贼就要去偷炸弹——炸弹是没有用的,但炸弹里面有一样东西很有用,就是把撞针卸下来有一圈用最好的锡制作的保护圈,这些中国贼看中的正是它。他们把撞针卸下撬走保护圈,然后再一切恢复原样,那炸弹一样可以炸。在这些中国人的观念里觉得没有什么关系。这就跟契诃夫小说里的农民是一样的,把铁轨的螺栓撬下来拿走了,法官问他“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造成火车出轨?”那个农民说“俺没有那么傻!俺晓得隔好远才取一根螺栓,怎么会出轨!”(笑声)结果有一次美军用吉普车运炸弹,有一颗炸弹爆炸就炸死四名美军。就是这样都没有说要把中国贼抓出来枪毙。后来都没有追查,美国人算了。这些事情她都一一记录下来。我又告诉她修机场是怎样铺石子,我们小孩怎样做、怎样补,美国军人又是怎样对我们竖大拇指“顶好,顶好”……所有这些她都记了下来。

    林达回去一年后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们美国有一个“B-29协会”,美国全国还有400多个B-29飞行员在,他们要建立一个B-29纪念馆,美国政府给了他们一架飞机,相片上那架就是。这个纪念馆中心砌了一个台子安放这架B-29,周围砌墙用的每一块砖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凡是跟B-29有关的人员——飞行员、地勤人员等等全都有份。她父亲说“那个13岁的年轻人为B-29修过跑道,我出钱!”她父亲出钱订了一块砖,上面用英文拼的是本人“流沙河”的名字(掌声)。

    这件事使我深深感到美国人的认真。比较起来,有位志愿军战士对我说他们重新到朝鲜去,他战友的墓已经非常潦倒,有些早被朝鲜人挖了。这就是“亲兄弟”,“鲜血凝成的友谊”;而那个是“帝国主义”,别人还记得起太平洋这边一个13岁的娃娃,修过7天飞机场!

    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两件事。一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壮丁是自愿去的,是勇敢的;第二,美国人是我们的朋友。今天我要告诉在座各位的只有这两件事,其他的道理我讲不清。我讲得拖沓占了大家时间,对不起。(长时间热烈鼓掌)

 

 

诗人小说家的毛病

伊沙

 

1996年3月的一天,我是坐在自家卫生间的马桶上做出了正式开始写小说的决定的。为什么要说“正式”?因我在大学时期曾写过一段时间的小说,“预备役”不能做数。当时我从马桶上起来,遂开始写我的第一个正式的短篇小说《现场》,3000字,两天完成。
当其时,我的诗人身份已然确立,似乎已经成名——那意味着外界的承认。所以,我之写小说,尤其是在公开发表以后,也很自然被看作是“诗人小说家”的现象。1990年代中期,这个现象正值它的头一个盛期(第二个盛期是在新世纪之初,现在已然过去了),我在更早的时候就曾为《文友》杂志撰写过一篇文章:《诗人为什么写小说?》,文中罗列了二、三十号人之多(当时还不曾有我)。
外界把你看作“诗人小说家”,从我自身内部来说,自然也无法改变诗歌写作在先小说写作在后的既成事实,作为一名成名诗人,我也确实尝到了一些好处,譬如说在投稿时,会比一般无名作者的稿件更容易被采用;作为一名资深诗人,也确有长期从事于诗歌写作所积累起来的优势,譬如对语言的讲究,但无法会回避的是:也会带来诸多毛病——在此,我只想谈毛病——诗人小说家的毛病!试着总结如下:
一、 观念优越感与决胜论。这通常是先锋诗人的毛病,以为自己从诗歌方面带过来的文学意识和观念胜人一筹,棋高一着。以为仗此观念上的优势会有什么捷径可走,老惦记着发明一种全新的方法而决胜于天下,一招鲜吃遍天,其结果自然是谁也胜不了。原因在于:诗歌写作是一种观念指数较高的写作(甚至可以说诗歌是“观念集中营”),而小说写作的观念指数则要低很多。所以这样的作者,往往动了很多脑筋但却吃力不讨好,长此以往便难以为继。如此的“诗人小说家”有一个明显的外在特点:爱写创作谈,爱自释其作,读过之后你才发现:噢,原来你有这么多的抱负和企图,读小说时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二、 孤立地对待文本和语言。“诗人小说家”由于诗歌写作的习惯而对文本和语言要求更高甚至于苛求,如果适当当然能够带来好的结果,但如果过度的话,却往往适得其反地带出小气、匠气、文人气。在纸面(表面)上打磨语言并不一定能够带来好的语言,在叙述上绣花并不一定能够带来叙述的精彩。文本和语言的好并非是达到了某种先定的标准而是要靠阅读时的效果来检验的。
三、 欠缺劳作精神和平常心。再高产的诗歌写作也带不来对“劳作”一词的深刻体验,但即便是短篇小说的写作也需要劳作精神。我们必须承认:诗人不算通常意义上的劳动者(在此谢绝大专辩论会式的抬杠),诗人很难将写作看成“干活”,将其作品看作是一门“活计”,而一个合格的小说家非得如此。一提笔伟大感就上来了——这是诗歌写作带来的毛病,小说写作则必须要从平凡出发,从平凡到伟大,从奴隶到将军。因为不能忍受平凡,所以就不会有平常心,据我观察(包括自省),往往是“诗人小说家”对自己的一篇或一部作品寄托了过多的期望,包括世俗成功的期望,甚至于比体制内的小说家还要急迫(因为人家必是资深的,并且混成了老油条)。
四、 不下笨功夫、没有真功夫。诗人脑子活、反映快、灵感多——这样的人往往会以下笨功夫为耻,以为自己不必如此。所以“诗人小说家”的小说,往往徒有花架子,缺乏硬功夫、真功夫。而笨功夫、硬功夫、真功夫是小说写作必不可少——尤其是在长篇小说的写作中,观念指数将会降到更低,诗人的优势荡然无存。
五、 说起长篇小说,我又要说起一个问题,它不只在“诗人小说家”的现象中存在,只是在此显得更为突出,更为致命。长篇小说(novel)与短篇小说(story)从本质上说是两种东西(中篇小说是前苏联影响下的中国土概念,并非全球通行),愚以为:后者本质是“文”,前者本质是“书”,从“诗”到“文”易,从“诗”到“书”难,从“文”到“书”亦难,所以我们看到:短篇写得好的小说家未必长篇也能写得好(反之亦然),而曾经甚嚣尘上风行一时的“诗人小说家”现象在今天的偃旗息鼓走向式微,基本上是被长篇(“书”)说了NO!那个笨重的庞然大物不怎么待见诗人……
OK,以上便是我在13年小说写作经历中观察与自省到的“诗人小说家”的五大毛病,在此写出来,首先为自己,其次为同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早改早好,晚改不迟!

2009.4.8

 

北洋时期的历史迷局

作者:张鸣


张作霖的名言是:管你吃,管你穿,不听话怎么能行?汉高祖刘邦约法三章,我只一章,不听话就枪毙。后来由于小张(张学良)在西安事变中的表现,一白遮百丑,结果老张“父藉子贵”,实在是历史叙述的滑稽。


帝制结束之后,中国进入民国时期。在名义上,共和制的招牌已经挂在了首都的城门楼上;在中国历史上,破天荒地建立了代议制政府。民国的前半段,人称北洋军阀统治时期,从1912到1928年,差不多16年。这一段历史,类似东汉末年群雄并起,乱打群架的时光。南与北打,东与西打,一省甚至一区之内,几个小军阀忽而刀兵相见,忽而握手言欢。看这段历史,谁都头大,不仅头痛混战不已,民生涂炭,还头痛找不到头绪,连最好读的陶菊隐先生的《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往往几页就冒出来几十个人名,几场乱仗同时开打,乱哄哄,你未唱罢我登场,叫我如何认得他!


“黄鼠狼生老鼠,一代不如一代”


不过,如果从北京政府的角度粗线条地概括,民国北洋这段,大体上是袁世凯4年,皖系4年,直系4年,奉系4年。袁世凯,段祺瑞,曹锟、吴佩孚,张作霖依次各唱了4年的戏。这 16年,虽然依王闿运的对子,“民犹是也,国犹是也,无分南北;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是东西”,但细分起来,还是有分别。令人感到悲哀的是,这一时期的民国政府,在民主制度方面,是沿着下降线行进。袁世凯时期,民国元年的国会,是全国普选的,尽管农民们未必知道选举是怎么回事,大多数人实际上是由别人包办着投票,但普选的形式毕竟还在,人为操纵的痕迹不大,其实是各地的精英按照他们的意志,选出了他们心目中应该做议员的人(有的地方,人还在国外留学,已经被选为议员)。到了皖系上台,组织了安福俱乐部操纵选举,结果弄出来一个安福国会。轮到直系出头,居然公开贿选,议员成了猪仔。冯玉祥联合奉系倒直,首先推出来的临时政府,居然连代议制机关都没有,接下来的奉系政府,干脆就是军政府,首领是大元帅。套一句俗语,黄鼠狼生老鼠,一代不如一代。


当然,我们可以说这个时期,当政的都是军阀武夫,不知道宪政是怎么回事,就像民国的外交家顾维钧所说:袁世凯对西方民主,缺乏起码的认识。袁世凯如此,袁世凯之后的“北洋团体”中的骁将,更是等而下之。不过,事情还有另一面,虽然武夫不了解西方的代议制,更不懂民主是什么,可毕竟他们都是从晚清过来的,深知清朝积弱积贫的历史,明了若干年来中国学习西方的艰苦努力。虽然他们不了解代议制,不了解西方的民主制度,但这个制度的优越,却是经过西方的“先生们”验证过的,即便在清朝的王公贵族最喜欢的帝制德国,也有国会和宪法。吃过西方军队苦头,并且受过西式军事教育,其中有些人还有留学(德国和日本)经历,他们至少知道所效法的西方有称雄世界的道理。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武夫,实际上对风靡知识界的进化论也略晓一二,他们对当时堪称时代的意识形态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是从心底里服膺的。就当时而言,西方的制度意味着进步,意味着进化的方向。所以,不了解代议制,不明白民主制度,不意味着他们完全不理会这个制度。我们所说的北洋军阀,其实是中国人学习西方推行军事现代化的产物,他们不见得都是我们教科书中所说的卖国贼,至少,也有希望中国好起来的愿望。所谓的“北洋团体”中,像张勋这样的人是少数,而且属于团体的边缘人物(不是北洋军事学校出来的人),其他的人,即使对共和并不热心,也不至于公然开倒车,所谓的袁世凯复辟帝制,其实并没有取消代议制,打的主意是君主立宪制。反过来也可以理解,尽管中国进入共和政体以来,国家之混乱,国势之衰落,比之晚清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复辟却总也实现不了(包括强人袁世凯所尝试的看起来仅仅退了一小步的帝制),反对者中,最有力量的还是“北洋团体”的军人们。进化论的魅力,在那个时代,显然不是其他什么力量可以抵消的。


做君子不如做流氓


在这16年中,我们也看到了另外一种场景——每当这些武夫打算尊重代议制的时候,跟国会往往很难处理好关系,处处是坎,冲突不断,什么事都做不成;而当他们抛弃了对宪法对国会的尊重,实践起他们一向熟悉的权术操作、军人干政时,则到处绿灯,诸事顺遂,想干什么往往就能成什么。这令人感到悲哀,但的确是现实。当袁世凯尊重宪政的时候,他没有干预国会选举,甚至没有利用行政资源对自己所期待的政党施一援手,眼睁睁看着同盟会变的国民党。取得优势,成了国会具有绝对优势的第一大党。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步履维艰了,面对辛亥革命后各地乱糟糟的局面,遍地民军、政府、土匪,帮会横行,统一财政、削减民军、整顿地方,这些事一样也做不成。最后袁世凯动武了,大兵一到,反抗的国民党势力土崩瓦解,大小头目出国流亡。更损的是,袁世凯派人化装成“公民”,组织“公民团”包围国会,逼国会选他为正式大总统,这个国民党人占多数的国会,还就真的把他选成了正式大总统。


吃硬不吃软的政治现实,逼得北洋军阀走回了老路。既然做君子不如做小人甚至流氓,那么索性就流氓做到底。坐上正式大总统宝座的袁世凯,干脆以收缴国民党议员党证的方式,把国民党议员统统赶走,迫使国会因不过半数开不成会,然后自己一家说了算。接下来,他进入了自家统治的最高点,秩序稳定,改革前进,一些非北洋系的地方军人也开始被收抚,国家的财政收入也很有起色。若不是日本乘欧洲列强忙于世界大战之际,对中国提出“二十一条”,让袁世凯做不起人,出现了合法性危机,一切看起来很是不错。当然,真的把袁世凯毁了的,还是他的帝制 “改革”,这一招,不仅没能实现他加强中央权力的初衷,反而给了那些原本在他“削藩”过程中惴惴不安的地方势力以反抗的借口,一个合乎进化论意识形态的最好借口。送了他性命的“二陈汤”(原本是他亲信的四川督军陈宦、陕西督军陈树藩和湖南督军汤芗铭都宣布独立反袁),本是自家从药店买来的。


接下来统领北洋团体,控制北京政府的段祺瑞的遭遇也是如此。当身为国务总理的他尊重民元国会,尊重民元约法的时候,几乎寸步难行,处处掣肘,跟国会以及虚位的总统黎元洪的关系,越来越僵,直至最后决裂。当他玩阴谋,耍诡计,煽动督军团干政,最后利用张勋赶走黎元洪,复辟帝制,把逊清的小皇帝抬出来的时候,反而左右逢源,连黎元洪都再次委任他为国务总理。他组织讨逆军,杀回北京,成了“再造共和”的大英雄。成为英雄之后,接受前段时间府院之争的教训,开始组织选举听话的国会,从日本弄来的西原大借款,多半养了自家的武力参战军,少部分堆出来一个安福国会,选出一个乖巧的听话总统徐世昌,从此,政治强人段祺瑞要什么有什么,再也没人挡道。段祺瑞最后栽就栽在武力统一的策略上。武力统一南方,在用武过程中同室相残,消耗掉同属“北洋团体”的直系力量,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直系的吴佩孚卖力打下了湖南,但湖南督军却给了只知道捞钱的张敬尧,只因张是段的亲信,而立下大功的吴佩孚只许在湘南前线拼命。算盘打得不错,但谁都不是傻子,包括吴佩孚的“主公”、人称曹三傻子的曹锟。结果是,武力统一变成了北洋火并,直系从湖南前线回师北上,段祺瑞花大钱养的少爷兵敌不住吴佩孚,天下从此变了颜色。


皖系倒台之后,有一个直系和奉系共同当家的时段,在这个阶段,占了优势的直系调子唱得很高,对宪政看起来相当尊重,不仅民元国会重开,连黎元洪都再作冯妇,重回总统宝座。可是,一旦奉系被驱逐出关,直系一统北京政府之后,曹锟就公然搞起了贿选,早就堕落成政客的民元国会议员也相当配合,3000元一票,5000元一票地把个文字上只知道写一笔“虎”字的曹锟,选成了民国大总统。连选总统都可以收钱投票的国会,自然做不起代议机关。国会,从此废掉。北京政府,进入了曹锟要钱、吴佩孚专权的时代。


枪杆子:该时期最有价值的物品


直系的垮掉跟内部分裂有关。一方面是吴佩孚专权,排挤同一系统的其他将领,尤其是直系的另一员骁将冯玉祥;一方面也是由于吴佩孚民族主义的调子唱得太高,上去下不来,阻碍了北京政府靠出卖主权换取借款的途径,导致中央政府财力枯竭,机关干部和军警一起上街游行讨薪。财力有限,难免就分赃不均,吴佩孚的嫡系还能保障供给,而别的人,尤其是没有地盘的冯玉祥就闹穷,转而接受直系夙敌奉系的资助,一旦直奉开战,冯玉祥倒戈自然不可避免。原本旗鼓相当的直奉,打得正激烈的当口,直系一个方面军回师倒戈,抄了大队人马的后路,吴佩孚再硬也撑不下去,于是,开始了奉系入主北京政府的时代。当然,奉系时代的序幕,有一个国民军和奉系共同当家的过渡。此时的临时政府,又抬出了段祺瑞临时执政,根本没有立法机关。


接下来的奉系政府干脆就是军政府。胡子出身的张作霖做了大元帅,代议机关连形式上存在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奉系统治的4年是北洋时期最黑暗的时期。不仅形式上的代议机关不复存在,连起码的言论自由也遭到封杀。敢言的记者被捕杀,民国最有名的两个记者,邵飘萍、林白水,都死在奉系军阀手里。学生的游行请愿,也遭到军警射杀,著名的“三一八”惨案,被鲁迅称为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这样的事情,也只有在奉系的天下里才可能出现。北京的教育界一向独立,由专家教授治校,但奉系上台之后派人接管,说是教员的薪水不再拖欠,但必须听话,如果不听话,就军法从事。张作霖的名言,管你吃,管你穿,不听话怎么能行?汉高祖刘邦约法三章,我只一章,不听话就枪毙。后来,由于小张(张学良)在西安事变中的表现,一白遮百丑,结果父藉子贵,连老张(张作霖)的种种,包括做土匪打家劫舍,也变得很是正面,实在是历史叙述的滑稽。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


中央政府在下降线上行进,其他地方也如此。孙中山的南方政府,非常国会,也一样卷在阴谋、暗杀、军阀恶斗之中难以自拔,孙中山在骂南北军阀一丘之貉的时候,他的政治操作也没有脱离权术和武力威胁的窠臼。湖南的赵恒惕、广东的陈炯明提倡联省自治,省宪倒是做得像模像样,可是基于省宪的自治却都谈不上,还是有枪的说了算。从骨子里讲,北洋时代跟中国其他历史阶段出现的军阀统治时期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唯力是恃,武力崇拜。整个社会进入一个武化时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原有的调节机制受到很大破坏,暴力手段受到最多的推崇。枪杆子,成为这一时期最有价值的物品。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实际上是湖南一个文人出身的军阀谭延闿总结出来的,很形象地揭示了这一时期政治的真谛。然而,这一时期的政治,跟东汉末年和五代十国时期又有不一样的地方。这时的中国,已经被西方拉入了它们的世界体系,军阀政治,无论在操作手段上多么传统,但毕竟摆脱不了现代性的印痕。中国农民闹义和团的时候,对洋枪洋炮还相当陌生,想拥有,拥有了却不会使用。可是经过多年军阀混战、兵变为匪、匪变成兵的战争习染,农民对西洋火器的熟悉程度,实现了质的飞跃。招来农民,稍加训练,就是兵,当兵也成为很多地区农民的一项还算不坏的职业选择,这一切,也为后来共产主义的农村革命提供了准备。


更令人悲哀的是,这一时期的知识界,不但没有阻止政治的下滑,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学界的主流政治意向,只在两个方面特别活跃,一方面依然沉醉于“根本解决”的方案,当发现制度改变没能改变中国的时候,就把努力方向投向伦理和文化改造方向。新文化运动本身倒无可厚非,但知识界寄托其上的政治理想,不仅过分沉重,而且模糊了政治变革的真正方向。另一方面,某些知识精英又对好人政治、贤人政治抱有过多的幻想,甚至希望托庇于某个好军阀,借助军事和政治的强力,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这一时期虽然不乏留学西方,专攻宪政和民主的学者回国,但总体而言,西方民主宪政理论的研究,在中国并无多大起色,即使学界也没有多少声音。学界丧失了对政治的理性思考能力。相反,唯物史观和阶级话语,倒在学界逐渐发出大声,甚至占据主流,唯一有力的抵抗,倒来自主张文化保守主义的陈寅恪、钱穆等人。


北洋时期这种沿下降线行进的政治演进,值得后来的人们认真地思考,在政治的台前表演的军阀武夫们,不见得都是白鼻子的丑角,也不见得都是背后受帝国主义列强牵线操纵的复杂木偶。中国政治从代议制逐渐演变为军事专制,最后变成国民党统治时期的党治和军事专制的混合,道理何在,绝非一句转型期的特有现象可以说清楚。北洋时期纷乱复杂的历史中也蕴含着机遇,一种可以解开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现代化转型迷局的机遇。但愿当我们再次面对机遇的时候,不要再放过了。

 

姜文:我一直说我是个业余导演

南方周末    2007-09-27 15:18:31
  □本报记者 袁蕾 实习生 黄婷 发自北京  
  
  “就我个人来说,我一直说我是个业余导演,我跟电影界混得很少,我跟电影混得也很少,好多片我没看过,我喜欢看的就几个,完全凭兴趣。” 
   
  投资8000万元的《太阳照常升起》成了今年的第一部大片。其中没有刀剑飞舞,虽然枪声大作,但只有一杆枪,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四桩死亡,一起出生……
  “我七年没拍戏了,我准备拍完这部戏,真正找个坐标,然后开始正经玩。这回算一次火力侦察,可能火药用得猛了点,咣当一炸。”姜文说。
  姜文自称被王朔的小说炸过,“就像是引线,或者是炸点,把我心里的东西炸开了”。1992年,29岁的演员姜文关掉BP机、电话,待在一间6平方米的小屋里,把王朔6万字的小说《动物凶猛》,改成了9万字的电影剧本《阳光灿烂的日子》。因为“阳光”,这个新导演被称为“天才”。
  2000年,37岁的姜文拍完了第二部电影《鬼子来了》,影片获得戛纳电影节评委会大奖的同时,也成了中国电影史上著名的禁片——姜文被推成了“英雄”。
  此时,中国观众开始习惯痛骂大片,人们在批判大片导演的同时,树立起了很多“榜样”,“天才”+“英雄”的姜文也是其中一个。
  2007年,“榜样”姜文推出他的第三部“姜记”电影《太阳照常升起》,老朋友王朔在大半年前就把他称为“拳王”:“姜文应该是最后一个大师了,拳王……姜文气壮如牛,艺术野心更大,只怕没有他的舞台了。”
  姜文像“太阳”里上吊的“小梁”黄秋生那样,把手插在裤兜里,温和地解释:“其实我们的生活就没有逻辑,每顿饭都吃得那么没逻辑,电影为什么非要有逻辑?这也是冒险的一面,他们却说‘我操,怎么能这样?’”  
  
  本来要拍酒,结果拍成了酒精  
  
  《太阳照常升起》里,黄秋生对着听筒说的粤语脏话“丢你老母嗨”,出自姜文的妈妈。
  几十年前的一个夜晚,姜文的妈妈听到家门外吵闹不止,打开门,一群群广东兵经过家门,每个人只反复说两句话:“丢你老母嗨,夯旮肠;丢你老母嗨,夯旮肠……”
  下半夜,一群群东北兵经过家门,每个人只反复说一句话:“操你妈、操你妈……”
  “她听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中国就解放了。”姜文说,他一直想为“丢你老母嗨”拍一部战争片,后来战争片没有拍成,他忍不住就先放到了“太阳”里。
  看到大家热闹的反应,我欣喜若狂。我原来说过,一个作品面对观赏者的时候,其实是观赏者在表达自己。人是各式各样的,有的人表达深一些,有的人表达浅一些,浅不是错,像我妈是拒绝深,我闺女是不知道深在哪儿。
  一个华纳的人打电话给我说你是最会拍女人电影的,他说这电影里有女人所有的阶段,从小孩到老太太,恋爱前、恋爱中、恋爱后,怀孕生孩子偷情都有,而且非常来劲。这是他的想象,我没把它当成女性电影来拍。
  我在讨论剧本的时候确实这么说过:其实这个电影没那么多人,就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男人会分成不同阶段,女人会分成不同阶段,这是一种比喻的形容。
  我见过几拨人在为这个片子吵,有画图的、猜测的、打架的……电影不过就是刺激了他们的想象力,把每个人的储备、精力、世界观都调动起来了。
  调动起来了就有强劲的想象,强烈的说服人的愿望,要把自己的东西给别人。所有的表达,要不就像林大夫对小梁的表达,要不就像阿蕾对小梁的表达,或者是吴主任的表达,都是在表达自己,这些都没有错,大家花痴般地表达自己,以为是在交流,或者以为是在说对你的感受,实际都在表达自己。
  我爸说我老想弄酒,但有些部分弄成了酒精,酒精不能直接喝,不然就中毒了。他说让我以后弄点低度酒,喜欢喝酒精的毕竟是少数,要替国情考虑,可以稀释一点。
  我可能有点非分之想,一个演员来当导演,老老实实拍些让大家开心的其实很容易,像“我恨我恨”那样的,你只要让他乐,他一定觉得好。我可以把度数弄得低一点,三十多度,但是愿意喝酒精、愿意喝高度酒的又不高兴了,他们不高兴会用精彩的文字来攻击我。有这样的高手,他料定你会在那里转弯,就在前面路口等着,知道你的弯是怎么拐的,让我惭愧的是他们是对的,我就是这么拐的。
  怎样跟观众调情,这功夫还确实得练。
  要稀释很简单,其实就是把故事抻直了说,把人物都顺着说,那一定是个长篇小说,要拍6集,《赤壁》不就是拍了上下集吗?我其实好多事情都藏着没说,大家都从远方来,从妈妈搞对象开始,然后是老唐和唐妻搞对象,大家都在搞对象,完了在新疆见面,分开,这个去了学校,那个去了农村,过了若干年,出了各种各样的事,夫妻分居了,老唐跟林大夫胡搞了,那边妈又疯了,老唐又下放到农村,把小队长一枪打死了。来源是两个方向,然后跟立交桥一样交叉过一次,然后分开,再交叉一次。这是长篇小说,没有心理的、生理的、物理的、空间的巧妙的玩法,就如常了,也许那样反倒可以“贺岁”了,还有一段可以飞檐走壁,还有爱情戏……但似乎都不是我想做的事。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会付出代价,你弄个满堂彩会付出代价,你弄个金什么奖也会付出代价,没有本质区别,所以我们选择冒险。
  确切地说,这电影不是看不懂,是难归纳,我妈就这么说,不习惯。
  不习惯也难怪,弯拐急了,肯定要甩丢几个人,再拐个弯再甩丢几个人。甩丢的人分两种,一种是你别以为能把我甩丢了,我一定追上你,这种人比我还轴;有的人被甩了两圈,说算了吧,我凭什么一定要跟着你玩啊。
  这也算一个代价吧,但这是我的选择,我会为我的选择承担所有好的、坏的、习惯的、不习惯的、高级的、让我惭愧的后果。
  其实我都不好意思说冒险,我不像那些实验电影,两个钟头就一直是一个人开辆车,或者就拍一个人睡觉。我只是有节制的冒险:能不能把一半故事交给观众去想像?我其实没加东西,只做了一件事,把不该拍的尽量都拿掉了,做了减法。  
  
  电影确实比其他的艺术容易爬行  
  
  “其实这电影不该叫《太阳照常升起》,叫《却道巴山夜雨时》,大家就明白了?”
  姜文喜欢古体诗,以至于拍“太阳”的时候,他总会跟摄影赵非、李屏宾用手机对发诗词——有人记录了下来,厚厚一叠,准备结集出版。
  姜文说自己40岁才开始懂诗,他小时候在农村长大,父辈督促着背诗,他反感、记不住,“原来听过的东西其实是记住了,但没理解,40岁以后反刍出来了。古诗词是,《毛选》也是。”
  我为什么要拍这个时代,因为我迷恋“红色娘子军”,我放在别处不能让他们看《红色娘子军》了。《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面也有“红色娘子军”,我想我将来的所有电影里,只要有电影,我就要有“红色娘子军”。
  小时候《红色娘子军》那芭蕾看得我触目惊心,舞台上几十条大腿啊,当然脚尖我也看,情怀我也看,革命意志我也看,音乐我也喜欢,那是挺棒的一个芭蕾舞剧,我还看过真人跳的。
  我记得日本松山芭蕾舞团还来中国跳《红色娘子军》,法国导演拍了一个《解放军占领巴黎》,里边还有巴黎演《红色娘子军》的,我觉得那电影特别棒,特有想象力。
  我七年前就想过要重拍一个《红色娘子军》,在海南拍,或者在非洲拍也行,在热带雨林,找上八个美女,不一定都是演员,选美选出八个美女,而且长得是南洋型的那种。我是只能演南霸天了,可以把金城武找来演洪常青,洪常青是那个时候南洋回来当红军的华侨,那时候革命者当红军的好多是南洋的华侨,这戏会很好看。
  我平常看字比较多,看电影比较少,文字能表达的太丰富了,他看我一眼,我看他一眼,我就跟他走了,这看一眼用文字可以写5篇东西。
  我的非分之想就是,怎么能让电影在写实的基础上多一点想象力。比如说《琵琶行》、《长恨歌》,那都是中篇小说,现在要筻碌匦闯沙て也可以,但那老哥就写成七言长诗,也就两三百字,你会有很多?疯妈为什么在屋顶念诗?她也有自己心理世界,没法跟儿子说。任何孩子的父母,都热恋过、疯狂过,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很少能跟孩子讲清楚是怎么恋爱的,他们对孩子的叙述会有某种阻断。我们可以回想一下,父母的恋爱故事都是通过各式各样的物品拼凑起来的,即便父亲跟你讲一遍,母亲跟你讲一遍,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疯妈也可以念别的诗,但我更喜欢崔颢这首,李白看到这首诗就不敢写诗了,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崔颢这首诗看上去是白话,“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前面四句,听上去全是白话,还真不是白话,实际上对仗非常工整,平仄非常讲究,韵脚也非常对,而且敢重复用字,四句里面三句用了“黄鹤”,所以李白到那里说:大哥你牛逼。它很简单,没有一个不认识的字,但你不甘心让它这么简单,可是你不甘简单的时候也能得到满足,甘心简单的也能得到满足。所以往往都放在介绍唐诗的第一首里面。
  但你注意,我没让她念最后几句,我不喜欢最后两句,后两句太像一般的诗了,太没度数,有点像方便面。
  有可能我受这个影响。古诗里的时态和省略非常漂亮。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有几个时态:“君问归期未有期”,是现在时,什么时候不知道;“巴山夜雨涨秋池”,但下雨了,“涨秋池”了,回不去了;“何当共剪西窗烛”,想到将来时,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是将来时的过去时。四句话里三个时态,很帅啊,其实现在我这电影不就是这样吗?为什么还不习惯?
  好的文字能给你留下想象的余地,看了一本小说,十个人有十个人想法;电影先天不足,它太实,啪一照,想要的不想要的都在里面了。还赶不上话剧,话剧里人是假定的,人主观来修理哪要哪不要,追光一打,有独白,有各种手段引起人们的想象。一百多年来,诸多能人实验,试图让电影多一点想象力,但电影确实比其他的艺术容易爬行行走,走来走去就走到了杂耍。  
  
  将来我也会做几碗方便面
    
  “‘太阳’整个故事抽掉时代背景完全可以,李铁梅就是现在的李宇春,当时叫李铁梅,现在叫李宇春,我拍的时候就该让她叫李宇春。”姜文在整个采访过程中,只提到了一次毛泽东——“回到毛泽东的话,百花齐放”。
  在姜文看来,拍一部有想象力的电影不难,只是“麻烦”。
  “一个电影这样就行了,我已经决定开始要忘记这件事了。”姜文说。
  国产电影就像你刚才说的,写实。写实的东西保险,观众容易接受,但也会付出代价,就是大家是太容易接受了,紧接着就自信了,自信就踩你了。
  有些电影是把观众看出自信来了,就像方便面电影。我的电影是让人看出自尊。有的时候,如痴的那些,一两个弯可能跟丢了,可能有点伤自尊。伤自尊的好像也没找出合适的词来聊这事,但我觉得状态很可爱,习惯了在影院里那么自信,为什么要让我伤自尊啊。我觉得偶尔伤自尊也没事,我也有伤自尊的时候,或者偷偷再看一场,也挺好,但他知道我这电影是尊重人的,不是不尊重人。
  我不满足于那种爬行式的叙述,爬行式的结构和表达,我希望旋转起来,有舞蹈感,或者high,或者醉。这样才能真正地把人们的内心调动起来。我以前是煽动情绪,比如《阳光灿烂的日子》,情绪被煽动,《鬼子来了》除了煽动情绪还有点勾心的东西。这样的片子可以勾起心里乱七八糟,对于看惯了写实的,尽管他不满足于写实,但多少还满足了自信。就像很多人看电视就是为了骂电视,骂完了还挺舒服。
  中国观众的选择性比较少,不像国外,三级片、打片,看去吧,好的片也有,费里尼的片子我是在电影院里看的,现在国外影院还放黑泽明的片,于是观众很自然地就分流了,中国是所有观众都扎在一个堆里面。
  大不了我就不拍这样的片了,就拍点保险的方便面,大家都保险。但是都不来劲,或者会挣钱,买房买车啊,都可以,但那样我觉得这多少丧失了搞艺术的良知吧。我记得过士行说过那么一句,社会可以世俗一点,但做作品的人本身不能那么世俗吧。
  有的人天生就是拍方便面,我没有一点贬低的意思,我觉得很好,将来我也会做几碗方便面。方便面应该在市场上占的份额较多,因为方便,也没什么不对。我想发明方便面的人还是有良知的,但方便面也有好有坏,为了谋取暴利,拼命弄得很方便的,是另外一回事。我觉得什么样的电影都OK。但别扎堆,别仅仅为了谋取私利而往里面扔一些最廉价的东西,克隆,你看他正吃着,我再给你送几碗,就是省事嘛。
  人们随着生活水平发展,自我意识加强,或者对自己身体更热爱,我想人们还是愿意吃点手工的,好吃的东西吧。
  有人敢于冒冒险是好的,回到毛泽东的话,百花齐放。我觉得拍电影不是什么难事,对我来说电影是一个大的玩具。麻烦,这是肯定的,但它不难。麻烦在于,你知道是能做成的,但由于各种各样的掉链子就耽误了做成的时间,这跟难不是一回事。难是想想不明白,也不知道怎么做,就是劳身吧,腿脚累,不是脑子累。
  不可否认我们的观众在电影院里看,吃了大量方便面,这也不是他们的错,但是吃惯了方便面,突然给他们酒喝,确实有点猛。但请注意,我是热情的,是尊重观众才上酒的,不然我也给方便面让大家吃去。
  有人说我怎么能用这么热的办法拍一个这么冷的片子,我觉得他说得挺高的;我也跟人说过,我如此悲观以至于乐观起来。  

 

 

青春文学:不跟文坛玩
南方周末    2007-09-27 15:33:02
  
  □本报记者 张英 发自上海  
  
  经王蒙推荐,“80后”作家郭敬明、张悦然、蒋峰、李傻傻近日加入中国作协。郭敬明认为“加入作协至少是一种认可”,但“入不入作协都无所谓……”  
  
  青春文学越来越热了。任何一个书摊最惹眼的位置上,不是贾平凹、余华、苏童,而是郭敬明、郭妮、明晓溪、天下霸唱……
  新一代人看似彻底抛弃了以往的文学道路--文学杂志、出版社、评论家、加入作协成为专业作家。他们靠着市场,不但出版小说,还自编杂志,两者都大赚其钱。  
  
  宁当写手不当作家  
  
  在韩寒和安妮宝贝以后,榕树下总经理、网名叫“李寻欢”的路金波找到了因利益纠纷从湖南跑到上海的原来操作“小妮子”的创作团队,经过两年经营,在市场上捧出了一个模仿韩国可爱淘的“亿元女生”作家郭妮。
  郭敬明的读者主要是高中生、大学生,而郭妮的读者基本上是12岁到18岁的女中学生。路金波认为,中国的图书市场已经进入中学生占消费主导地位的时代:“'80后'韩寒、郭敬明、张悦然等人把读者市场降到了十六七岁;而现在郭妮、明晓溪则把读者的年龄降到12岁到16岁。”
  住在浦东一间别墅里的郭妮,大量的时间都花在写作上。这个从湖南师范大学毕业的女孩子,曾经是湖南电视台的外景记者。如今写作是她发家致富的梦想,也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在写作上,郭妮更像是一个电影编剧,她身后的聚星天华团队有二三十个编辑。这些编辑的任务是做图书市场调研、资料收集,然后设计故事、人物、框架,郭妮在这个基础上写作。在郭妮的操作上,文学不再是一种创作,而是流水线生产。
  于是郭妮的成功引起了争议:她到底算是一个作家,还是一个创作组代言人?这很容易让人想起1980年代的“雪米莉”现象--当年所谓“香港女作家雪米莉”其实是四川一批想脱贫致富的作家集体创作的笔名。
  无论如何,在路金波和贝塔斯曼的力推下,郭妮的作品版权已经卖到了德国。经过榕树下的包装和推广,郭妮已经成为市场的畅销品牌。
  和郭妮的高调宣传不同,明晓溪一直保持着神秘色彩。迄今为止,她从未在自己的书上登过照片,很少接受采访,甚至没做过一次签名售书。
  出版人颜庆胜最早是在晋江文学网看到明晓溪作品的。颜庆胜也没有想到,明晓溪的小说出版后会那么火--第一本小说《明若晓溪》首印只有8000册;第二本小说《烈火如歌》首印量25000册;当第三本《会有天使替我爱你》出版时,首印变成了10万册,并接连印了80万册。接下来出版的《水晶般透明》、《泡沫之夏》的销量也达到了80万册。
  明晓溪没有走红后的张扬和高调,也没有搬到北京、上海。她仍然住在河南,靠电话、MSN、电子邮件与外界沟通。
  在市场上大红大紫的盗墓小说《鬼吹灯》,即将被香港导演杜琪峰改编成电影。但直到现在,作者天下霸唱仍然把写作当作业余爱好,在他眼里,写作“如同搓麻养鱼,不是正经事”,“作家我不敢当,写手是什么我不明白,也不想参与到这个圈子之中,在这方面没什么太大追求。”  
  
  每人办一本杂志  
  
  除了创作外,青春写手办杂志也是一个新现象。这几年,以郭敬明的《岛》、明晓溪《公主志》、郭妮《火星公主》、蔡骏《悬疑志》等以个人为销售品牌的杂志在图书市场上占有很大份额,吸引了一大批12岁至20岁之间的青少年读者,发行量远远超过《人民文学》、《当代》、《收获》等主流文学杂志。  
  这让世纪文景公司很眼热。因此,从郭敬明《最小说》出走的落落、Hansey、晴天、不二和新加入的蔺瑶等人组成的MiMZii 工作室四处寻找合作伙伴时,世纪文景马上抓住了这个机会,与他们签约合作,并预先支付了《爱丽丝》的启动资金。
  “现在图书市场真是年轻人的天下。”出版《最小说》的长江文艺出版社北京图书中心总经理黎波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最小说》死打郭敬明的个人品牌,就靠郭的长篇小说《悲伤逆流成河》的连载,加上落落、项斯微等固定的主力作者,问世不到一年,《最小说》最高峰的期发行量曾达到60万册。
  《最小说》热卖,市场上出现了《花季最小说》、《亲小说》等一批跟风者。这些封面、版式雷同的杂志就像是《最小说》的亲兄弟。
  和郭敬明的前一本杂志《岛》不同,《最小说》的读者的年龄要小得多。“《岛》的读者年龄在16岁到25岁之间,有高中生、大学生,也有刚上班的白领,他们欣赏水平要比《最小说》的主要读者——13岁到17岁中学生要高一些,审美能力相对要强一些。”黎波说。
  路金波也找过郭敬明,但没能如愿。不久,他创办了青春文学杂志《火星少女》,让自己捧出来的郭妮担任执行主编。《火星少女》创刊不到半年,发行量据称已超过16万册。
  在明晓溪身上尝到了挖掘新人的甜头,颜庆胜也借力办了一本给女生看的青春漫画小说杂志《公主志》,靠明晓溪《泡沫之夏》三部曲的连载,慢慢把杂志撑了起来。  
  
  讨好他们不容易  
  
  这些杂志如此受欢迎并非偶然。路金波认为,以往我们的文学杂志要么像《收获》、《人民文学》一样走高端市场,要么像《故事会》、《今古传奇》、《知音》一样走低端市场,纯粹办给青少年看的杂志很缺乏。在动漫和互联网熏陶下长大的“70后”、“80后”和“90后”的文化消费已经自成系统。他们喜欢的青春、悬疑、幻想这种类型的小说杂志,因此当《火星少女》这样走女生言情小说路线的杂志一出现,一个介于青春文学和儿童文学之间的新市场就被开发出来了。
  因为市场反馈强烈,路金波的榕树下又收编了走奇幻文学路子的《九州幻想》,新创办了针对少年男生的幻想小说杂志《闪耀少年幻想志》。接下来,路金波甚至还想再办侦探、悬疑、幽默3本杂志,办一本给16岁到22岁的女性看的情感浪漫小说杂志,“教她们如何谈恋爱,与男性相处。”
  与《最小说》、《火星少女》不同,《公主志》的执行主编沈含颖希望《公主志》是一本开放的文学杂志:“我不希望《公主志》只是一本个人品牌杂志,而是给爱做梦的女生们一个玫瑰色的童话般的梦幻世界,在这里有剔透的水晶琴房,有夸张可爱的南瓜马车,有神奇的玫瑰魔法书,有充满温馨与爱的糖果屋,你可以在阳光充足的午后一边喝下午茶,一边看清澈、透明、传奇的童话……”沈含颖说。
  在黎波看来,现在13岁到17岁的读者是最有购买力的。因为营养好,现在的孩子身体和生理都早成熟,现在的家长,怕孩子去网吧玩游戏聊天,对孩子读书大多持一种鼓励的态度。青春文学的市场空间成长这么快,跟这个大的时代背景是分不开的。
  “这个市场含金量高,要取得成功不容易。这个年龄的孩子都处在花季,喜欢做梦,他们除了要看你的文字有没有才华,还要看你外表漂不漂亮,最好是男的像白马王子,女的像白雪公主。你的书和杂志设计还要精美漂亮。”黎波说。  

 

 1958:一个村庄的食堂记忆
南方周末    2007-09-27 15:29:52
  
  1958:一个村庄的食堂记忆  
  当1958年的政治疯狂来临时,农民用装穷的办法对抗这种疯狂已经完全没有效力了  
  
  □撰文:党国英 □参与调查人:曹子坚、魏巍、贾云鹏
  
  兴办公共食堂只是1958年一系列浪漫主义狂热举动中的一项。当今的经济学家、历史学家对这件事情很有兴趣。我和旅美经济学家文贯中先生曾谈起这件事情。他经过一番仔细的研究,认为我国1960年前后发生的大饥荒与公共食堂有密切关系。其他学者也有一些别的看法。我也听到过少许年轻学子的看法,认为1958年的制度剧变是我们过去一系列光辉业绩的一部分。
  公共食堂兴办过程其实有两个阶段,先是不让所有人民公社社员家里做饭吃,而在公共食堂放开肚皮吃;后来因为粮食发生了问题,就限量供饭。不同地方的粮食状况不一样,这两个阶段的时间界限也不同。究竟公共食堂的兴办是一个什么样的过程,我也想搞清楚。今年8月,我和兰州大学的几位师生到华北一个村庄做了一段时间的调查,访问了一些年长的村民,也在县档案馆查阅了一些历史档案。  
  
  办食堂前已经没有多少粮食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华北村庄,坐落在河北省的南端。村庄的东边就是古卫运河的河道,一些老人还记得当年河水充盈,现在已经完全干涸了。但这条河流上的漕运孕育了这里的粮食贸易传统,使这块土地能养活更多的人口。这里历史上粮食产量很低。有老农说,现在一户农家的粮食产量抵得上那时半个村庄的粮食产量。1958年,政治形势早已稳定,但当时的农业科技还没有明显进步。从官方资料看,当时小麦平均亩产135斤,玉米和高粱平均140斤,红薯平均1600斤。
  粮食紧缺,农民想了一个办法,用麦子换高粱。兑换的比例令我惊奇,一斗高粱能换一斗二升麦子!为什么这样不合理?老农解释说,因为高粱难吃,人吃得少,就能节省粮食!一位已经七十多岁的地主的后代告诉我,他的爷爷在家里吃饭最受优待,但每年也就能吃到几次白面馒头。粗粮是他们的主食。地主家尚且如此,其他农户家就可想而知了。
  中国改革开放前,日子最好过的是1953年—1955年,农民这样回忆说。生活改善的主要原因是随着战争的结束,横行乡里的土匪流寇被消灭,社会安定了,农民得以安心生产。土改前,这个村庄几乎所有的“贫农”都有土地,少则五六亩,多则十几亩;两户地主家的土地多一些,但他们人口也多。面对土匪流寇,地主的命运比少地的农民好不了多少,他们也不愿意多置地产。总体看,这里没有明显的土地占有上的两极分化。中国旧时代的匪患对农民的影响,常常甚于阶级分化的影响,这与后来教科书告诉我们的情形很不相同。
  随着合作化运动开始,农民的生活水平开始降低。土地瘠薄,没有劳动者的精耕细作,粮食产量必然下降。农民说,玉米从播种到收获,要锄8遍草,在数量上和质量上监督这样的劳动是非常困难的。从1957年开始,政府就号召提高农产品产量,干部组织生产队大量种植地瓜(红薯),粮食种得少了。没有可靠资料表明1957年全县究竟种了多少地瓜,但1958年的情况比较清楚。这年全县种棉花24万亩,种粮食作物50万亩,其中地瓜竟达38万亩(春地瓜10万亩,秋地瓜28万亩)!这种农作物播种的指令性计划严重背离了当地的农业传统(历史上这里种红薯的土地面积只占总面积的2%左右)。从农民的回忆以及全县的一般情况推断,这个村大部分土地也种了红薯。
  1958年春天,办公共食堂的指示开始执行。先做的事情是把农民家里的粮食收到公共食堂。那时,大部分农民家里只有30斤左右的粮食。多的也不过二三百斤,这样的户数有三四户,所以收到的粮食吃不了多久。当时的会计现在七十多岁了,他回忆,干部从他家里拿走十几斤黄豆,七八斤带皮谷子,还有红薯干三四十斤,黑南瓜二百多斤。他还说,1957年的时候,农民每家每天也就吃3两粮食。  
  
  成人吃稀的,学生和老人吃稠的  
  
  公共食堂刚开始办的时候,是放开肚皮吃,但因为粮食很少,也就不敢精米精面地吃。成人吃的饭是粮食与地瓜干混合煮的饭,比较稀。儿童在幼儿园有专人看管,是为了让妇女有更多的时间下地干活。干部们做了一个决策,给儿童、小学生和老人吃稠一点的饭,大家都没有意见。很快,粮食就吃完了。年长村民们的记忆也不太清楚,有的说放开肚皮吃的时间有一个月,还有的说只有大约20天。再后来地瓜干也没有多少了,就开始吃夏天地里新产出的东西,主要是胡萝卜。这种没有热量的东西不顶饱,大家都很能吃,于是也就不敢放开肚皮吃了。
  全村办了四个食堂,后来合为两个。每个食堂又分成几口锅,全村13口锅,分别支在不同的农户家里。所有农家大体分成13份,被分配到每口锅上吃饭。食堂设有事务长,每天将做饭的原料分给每一口锅上做饭的妇女。
  我问村民:食物这样短缺,事务长和锅上的炊事员会不会多吃多占?村民说,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发生。那时,一碗饭和生死联系在一起,谁也没有那个胆量多吃多占。
  公共食堂到底办了多长时间?几位年老的村民也记不准确了。他们大体记得,到1959年春节,村里给每一家分了一点面粉过年,村民们在家里吃了一顿年饭。过完年后又继续吃食堂,实在没有吃的了,时间不长就散伙了。
  公共食堂的这种情形,自然不能为村民提供起码的营养水平。会不会有饿死人的情况发生?回答这个问题颇让村民们犯难。体弱多病的人加上营养不良,自然容易死亡,但很难说他们是饿死的。  
  
  为什么躲不过1958年?  
  
  大多数村民不喜欢在公共食堂吃饭。干部们有两个办法把村民拉到公共食堂。
  第一个办法是把村民家里的粮食悉数收走。也有胆子大的农民偷藏粮食,但这种行为是要付出代价的。在经常召开的斗争会上,村民对私藏粮食的人拳打脚踢,没有多少人能扛得住。有老人回忆,有的村民私藏粮食后又害怕起来,便半夜三更把粮食偷偷地倒在野地里,以免干部们再来家里搜出粮食。命之所系的粮食就这样被糟蹋了。
  第二个办法是收走村民家里的铁锅,让农民在家里不能做饭。1958年,这里也搞“大炼钢铁”,每家农户的铁锅都被收走,成了炼钢的原料。办了公共食堂,铁锅还有什么用!这是收走铁锅的理由。可是,胆大的村民还要在家里做饭吃,或者吃自家私藏的粮食,或者偷集体地里的地瓜、萝卜吃。没有铁锅怎么办?用沙锅来代替。那时沙锅卖得好了。
  家里做饭要烧火,但不能冒烟,以免被干部发现。有点钱的人可以用木炭解决问题,穷人就在晚上做饭,还要防止烟气跑到户外。
  饥饿难耐,敢不敢跑出村外要饭吃?一般不敢。人民公社运动是全国性的,跑出去要饭很容易被逮着,还会被看作抗拒社会主义的懒汉,要接受斗争。但据我了解,这样对农民的紧密控制并不是全国性的。至少在陕北,这种控制并不紧密。
  在乡里乡亲之间,干部们执行大家所厌恶的政策,能下得了手么?农民们不能集体抗拒么?当代人也许对此很难理解。但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当代人能做的是解释它,而不是否认它。
  这个村的党支部书记是一个受村民欢迎的好人,他从战争年代就开始做党的基层领导。1958年他吃了一个大亏。这年,上级政府号召提高播种密度,用三条腿的耧来播种,但这位书记不相信这个办法能增产,坚持用传统的两腿耧播种。就这样一件事情,他遭到了“拔白旗”的命运,上了斗争会的板凳,并被斗争者踢下了板凳。干部不听话尚且会遭受严厉处罚,其他农民自然会害怕的。
  不过,换个角度看,农民们也是比较“自觉”的。政府要办公共食堂,大家也就办了;多数农民也乖乖地交出了粮食。政府又允许停办公共食堂,大家就回家吃饭去了。华北的农民自古以来就饱受战争的蹂躏,学会了在忍辱负重中生存的本领。日本人侵占华北,但真正面对老百姓的是“皇协军”,日本人忙着对国共军队作战。“皇协军”也想让地方秩序安定下来,偶尔会敲打一下地方恶势力,但总体上那是一个官匪勾结、民不聊生的时代。
  土匪喜欢华北平原。在这里,家家总有一些粮食,小农户也没有武装手段对抗土匪。而土匪在平原地区又有很好的机动性。农民对付匪患的一个办法是“装穷”。他们本来就穷,但要装得更穷。哪家农民的生活如果稍显富裕,立刻就有村里的“地勾子”报告给土匪,这家人就要遭殃了。敢于多购置土地当地主的农户必然是人丁兴旺的农户,他们要建立自己的武装对抗土匪,人均占有土地也不多,实际生活水平也不高。即使如此,地主家的人还有可能做土匪的人质。在这块土地上,并没有很大的地主,地权分配比较平均。按我们的调查,完全没有土地的农户不到1%。
  有人拿西北山区农民和华北平原的农民做了一个比较,发现西北山区农民从房屋建造到室内中堂布置,都显示出某种文化气息,而华北平原的农民则似乎过着一种没有任何文化含量的生活,全部生活围绕一个字——吃。原来这是农民的一种十分无奈的生活方式选择。农民靠这种方式显示自己的贫穷与琐屑,换得了活命的机会。当人只顾得活命的时候,就只能与所谓文化相揖别。
  当1958年的政治疯狂来临时,农民用装穷的办法对抗这种疯狂已经完全没有效力了。在这里,有一种掠夺性的制度在农民内部建立起来了。农户家家都可能做“地勾子”,于是就没有谁敢在家里藏粮食。当大家都希望从别人家里掏出更多的粮食来填饱自己的肚子时,就都逃不过饥饿的命运了。大家都真正穷了,就不用装穷了。而每一个人都穷了以后,人们也就不用再和谁去对抗了,因为对抗已经不能换来任何利益。这个制度的好坏实际上是一个“皇帝新衣”的故事,它的始作俑者和实施者都知道这个制度必须终结。但制度的惯性再加上一些偶然的历史事变,使这个制度的直接危害竟延续数年之久。
  这段历史,大人物可以叫它做“一段弯路”,哲学家可以叫它做“能变好事的坏事”,但在当事农民那里,这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
 
 

林斤澜说沈从文  
    
程绍国
  
    几十年中,林斤澜和沈从文接触很频繁,为此几乎使自己在政治上陷入危险的境地。
  
    在林斤澜的家里,留有沈从文的一幅字,内容是刘桢的诗。刘桢是建安七子之一,和曹丕至交。一天曹丕设宴招待众士,曹丕命甄氏出堂与大家见面。刘桢愤然,一因曹丕夺袁熙之妻甄氏,二因甄氏有夫再嫁不忠不贞。独有刘桢立而不跪,且满面讥意。曹丕见状勃然大怒,欲问刘桢死罪,由于众人求情和曹操干预,才免于一死。
  
    这首诗是这样的: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沈从文这幅字不标年月,林斤澜说是六十年代。这个并不重要,我想到的是,沈从文为什么要写这样的内容给林斤澜呢?
  
    林斤澜说,建国后,沈从文的处境就非常艰难。当年鲁迅就不喜欢沈从文,但鲁迅毕竟是鲁迅,终年时改变了,和美国作家斯诺谈话,点名几个优秀作家时,提到沈从文。茅盾对沈从文的偏见,是文学观念向左。对沈从文伤害最大的,是郭沫若。郭沫若对沈从文有个人恩怨,他1948年在香港发表《斥fandong文艺》(这个题目就非常“有色”),专打沈从文。对沈从文近十年背离zuo翼的新账老账一起算,将沈从文定性为“桃红色的”反动作家,扣上了一顶“一直是有意识地作为反动派而活动着”的大帽子!建国后,郭沫若的地位如日中天,是中国继鲁迅之后的“伟大qi手”!沈从文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沈从文在历史博物馆当了讲解员。但他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历史博物馆有很多办公室,别人都有,就是不给沈从文!沈从文有一段话,就是写他当时的情形:孤独、伤感和无望:
  
    每天虽和一些人同在一起,其实许多同事就不相熟。自以为熟习我的,必然是极不理解我的。一听到大家说笑声,我似乎和梦里一样。生活浮在这类不相干笑语中,越说越远。
  
    关门时,独自站在午门城头上,看看暮色四合的北京城风景……明白我生命实完全的单独……因为明白生命的隔阂,理解之无可望……
  
    有件事很有意思。五十年代中,沈从文被通知参加接待市里一位领导同志。他早就去了,等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把领导同志等来了,原来是副市长吴晗。沈从文见了就躲开了,事后领导追问,他只好说:“我怕他恭恭敬敬地对待我。”他解释说,因为吴晗是他的学生。对这件事,他的姨子张允和是这样解释的:“当时三妹兆和是蛮疯的女孩子,活泼,爱运动,在学校运动会上老拿第一。很多人追我们的三妹,沈从文的情书最多,吴晗也写过一些。”从这件事来看,当时的沈从文又非常非常自卑。
  
    林斤澜说,建国之后几十年,台上的巴金一直和沈从文通信,一旦进京便访问他。台下的朱光潜一直看好他。除此之外,文艺界著名人士大多对他不好。旧日朋友隔绝联系,沈从文伤感地说:“那些身在北京城的人,也像是在北京城打听不出我的住址,从不想到找找我。”林斤澜说:“同是沦落人,萧乾对沈从文也有一句难听的话:‘他卖乡下人。’萧乾是针对沈从文的自称乡下人说的。沈从文那里也不是找不到一句刻薄话的,但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声:‘他聪明过人。’”
  
    林斤澜和丁玲的丈夫陈明关系不错。我在林斤澜家里见到一本丁玲题签送给林斤澜的书。林斤澜认为丁玲还算一个比较正直的人。可提到丁玲对沈从文的态度,林斤澜大摇其头,他认为这是丁玲的污点。
  
    建国后的文艺界,年复一年,常常去看望沈从文的,可能就是汪曾祺和林斤澜了。
  
    林斤渊在《微笑的失落》一文,谈到结识沈从文的情景:
  
    我认识沈先生是在jie放后的北京,他已经不能教授,不能写作,打发在历史博物馆里。他的学生汪曾祺在北京市文联工作,我们同事。有回曾祺带我到天安门后边的午门楼上,看几件出土文物,也是借此引见沈先生。那是建国初年,大家都工作忙——开不完的会,大家都工作忙——改造不完的思想。倒是有春游秋游,但没有现在的旅游观念。午门院子里没有人进进出出,城墙、台阶、箭垛都还坑坑洼洼,城墙楼上红漆脱落,白木乌黑,沈先生当年已年过半百,在这里面坐着,旧窗旧桌旧藤椅。看见我们进来,招呼的声音细小,听不真。可是的确微笑……
  
    他站起来,自己带我们去看出土文物。我们连声说不必,随便哪位青年指点一下就行了。他只是微笑,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只是微笑着往外走。曾祺不放心那坑坑洼洼,一路指点、提醒、警告,沈先生只是微笑。
  
    走到一些贴在册页上的破绢烂缟面前,沈先生解说着,解说中断,眼光下沉,微笑也不收不放,就好像录像定格……这些东西都是他亲眼看过多少遍,亲手挑选出来的,难道又有新发现了?……
  
    这天告别时候,曾祺大声,满屋子都听得见,口气倒像是交代几件事:注意休息,有的会可以不开。有的事让别人去做等等。
  
    沈先生只是微笑,也说句把什么,还是细小不知所云。
  
    这一次,主客三人没有一句提到文学,提到小说,提到写作。成心不成心,反正是回避了。
  
    林斤澜说,其实沈从文是见过面的。文艺界搞tong战,有时叫做撒大网的活动,也网罗到沈从文。沈从文大概是寂寞,过来了,脚步都不出声地走来,微笑着。见到老熟人也不笑得大点,不多说几句。见到陌生的年轻人,也不笑得小点,说两句什么。南方口音,细微,以为别人没必要认真听,或者以为别人是不会认真听的。
  
    林斤澜说,沈从文爱坐在不前不后又靠边的位置。摸出小本和水笔,记下点什么。水笔直竖,是拿毛笔的手势。近视眼镜厚重,所以左手把小本托到胸前,才好写字。样子非常认真。像他这样的大作家,除非听政治家的重要报告,一般是不记的。
  
    林斤澜纳闷:“沈先生为什么记?记下来做什么用?”
  
    后来林斤澜知道,沈从文被迫在历史博物馆,多寂寞啊,多凄惨啊。自己说“天不亮即出门,在北新桥买个烤白薯暖手,坐电车到天安门时,门还不开,即坐下来看天空星月,开了门再进去。晚上回家,有时大雨,即披个破麻袋。”他走到文艺界里来,可能心里暖和。他的心中,还藏着写作一念,这是极好理解的事。他仍然关心文坛,1951年就说:“文坛太呆板了。”“巴金或张天翼、曹禺等高手都呆住了。”1959年写给他亲戚的一封信,说到:“一些作家写作差不多,永远在写,永远写不出丝毫精彩过人之处,真如四川人说的‘不知咋个搞法!’”
  
    林斤澜在《沈先生的寂寞》一文中,写了亲见的一件事。那是1961年,有了个“小阳春”的zheng治气候,这个气候的出现,可能是反you太惨了,才给知识分子“怀柔”一下。在北京新侨饭店,开了一个五百来人的“文艺zuo谈会”,接连几天。林斤澜写道:“开幕式上竟说,全国的精华,差不多全在这里了吧。我那时年轻,环顾左右,也知道不都是精华。也知道确有精华,离这里远着呢。
  
    有一天,周扬来参加文学组的小会。老前辈陈翔鹤徐徐说道:“沈从文想写小说,听说打算写一个革命家庭,是长篇,可不可以安排……”周扬“立即收起笑容,一沉,一绷,静默几秒钟——这几秒钟很长,仿佛有一个沉重的生锈的大针,走动一下先嗤嗤作响,再‘咚’的一声。沉吟道:我们给安排时间,创作假,几年?十年,够不够……”
  
    不久,中国作协办公室给沙汀及作协四川分会发出一封公函,意思是沈从文6月25日左右动身去成都,初步打算住一个半月左右。但是,作协6月23日突然致电沙汀,告知领导又重新安排沈从文到青岛休息。
  
    这部作品最终没有写出来。
  
    三十年唯一一次最大的创作活动夭折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沈从文写革命题材的小说,本就滑稽,在那个年代真能写出一本长篇杰作来,那真是怪事了。
  
    林斤澜说,从午门见面以后,他和沈从文的关系就非常密切。他还说,他和汪曾祺一直给沈从文拜年,几十年中接触非常频繁。一是喜爱沈从文的小说,二是和汪曾祺是至交,汪是沈的关门弟子,谁都知道。邓友梅《漫忆汪曾祺》中说:“我和曾祺、斤澜感情密切,好心的同志还提醒:‘交朋友要谨慎,不要受小zi产阶级意识的影响!’”这话透出的信息,就是林斤澜把沈从文当老师,看成是艺术心灵的向导。把沈从文当老师,看成是艺术心灵的向导,这在当时是多么不合时宜啊。
  
    林斤澜和汪曾祺见沈从文过于冷落、过于寂寞,有时就拉先生过来参加北京市文联的一些活动,沈总是默默地坐在一旁听着。有回是个小会,是下乡下厂的青年作家汇报汇报,大家讨论讨论。主持人在结束时让一让,礼节性地请沈从文发言,不想沈从文真的发言了。林斤澜在《微笑的失落》中说:“他说:我不会写小说了(微笑)。现在我不会写小说了(微笑)。从前我也不会写小说,只是写写回忆(微笑)。”“今天,我是来学习的,学习写小说(微笑),我不懂下乡几个月,下厂几个月,怎么就会写出小说来(微笑)。我不懂,怎么好搜集小说材料,搜集了来又怎么好写作小说,我不是谦虚,我真不懂……(微笑淡化了,忧愁上了眉头)”
  
    “会上的青年交换了眼色。那意思是:瞧,老古董……”
  
    “沈先生激动起来:从前我写点东西,只是把回忆里没有忘记掉的,忘记不了的,想忘记也没法忘记的,写了出来……(眉头起皱,厚重的眼镜片后边,眼睛圆睁,眼圈竟是微红)”
  
    “我不会写小说了(微笑失落)。我不懂写小说了(微笑失落)。”
  
    林斤澜说,实际上沈从文是反话,但他的身份又不能明明白白说反话,但,听者是能听出他对当时文坛情形的怀疑的。
  
    林斤澜说:“也就在这些时候,沈从文对我说:‘写小说要贴着人物写。’这句话和当时的文学观可不一样,这是他掏心的一句话,就是文化是写人的,写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写人性、人情、人生、人世、人道……”
  
    有一回,林斤澜对沈从文说起,自己年轻时读先生的小说《灯》着了迷。以为结构层层似剥笋,剥出一个老兵的最后的梦,和一对年轻人新生的罗曼史。不料沈从文呵呵笑着,高高兴兴,高兴地快要叫起来:“那是备课示范。表示小说还有这么种写法。那是写着好玩的。”先生当时的神情,好像回忆中学时代的调皮,快乐里闪着狡猾,乡下人的天真。林斤澜转身问张兆和这篇小说,她竟说:“里嗦。”
  
    林斤澜家中有本书,叫《从文小说习作选》。绿皮硬面,《良友文学丛书》特大本,1936年出版。扉页上毛笔“章草”题着:“兆和存此书廿五年五月十四”。这是建国初,林斤澜在北京东安市场有个卖旧书的小胡同里买来的。后来林斤澜向沈从文张兆和问起怎么回事,两位回忆说,kang日战争发生,他们离京奔赴后方。临走把几大箱书寄存在某某某家里,八年后回来,书箱不知何时叫人撬开,把书偷出去卖了。
  
    这本书有个非同寻常的地方,就是成本书上有沈从文用毛笔铅笔所做的修改。这对林斤澜非常有意义。林斤澜第一崇拜的鲁迅说道“必须知道了‘不应该怎么写’,这才会明白原来‘应该怎么写的’的。”从哪里去学“不应该怎么写”呢?最好是揣摩作家的手稿,那“苦心删改的痕迹”。《从文小说习作选》上每篇都有修改。
  
    林斤澜说:“我应当原书奉还,但又想多看看那修改部分。两位前辈一口叫我留着。”
  
    林斤澜喜爱沈从文,使他差点在zheng治上陷入危险的境地。北京市文联秘书长田家,号称“评论家”,原和沈从文有同乡之谊,曾是沈家座上客。此人拔刀,对林斤澜挥杀过来。一是为了扩大反you“战果”,好往上爬,二是林斤澜在创作上不听他的指挥,向沈从文靠近。1957年成立“林斤澜专an组”,杜印是组长,可是苦于“没有材料”,林斤澜侥幸逃脱。1958年3月,“反you”还在补课,“反you倾”将要开始,田家在《北京文学》上发表11500字的长篇评论:《林斤澜小说的艺术倾向》。
  
    文章追踪“倾向”,追到了沈从文那里。
  
    田家举例林斤澜的《台湾姑娘》。小说中女主人公因“2-28”起义,死在狱中:
  
    七天后,她盘腿坐在地上,头靠在木头栅栏上,闭着眼睛。值班看守来回走了几趟,见她一动也不动。叫了一声,也没有答应。伸手一摸,她身上已经凉了。好像一个闺女坐在窗口,看着街上黄昏了,黑糊糊了,什么也看不见了。闺女闭上眼晴,梦见太阳初升,万物苏醒。
  
    田家批评道:“这种抒情式的描写,在作者自己,也许感到很有韵味。我们认为这是一种反现实的有害的倾向……”“木栅是tong治阶级所树立的牢笼,而姑娘是革命者,是被树立木栅的阶级所压迫的人,她的死也是被关在木栅里而同时又无力摧毁木栅所造成的。因此两者的象征应是压迫者和被压迫者的关系,正确的描写,应当符合这种特性的。”
  
    今天看起来,这样的批评只是好笑。但在当时,在“反you”补课的时候,对被批评的人来说,不啻惊天霹雳。林斤澜哆嗦了一段时日。
  
    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沈从文这样冷落、这样倒霉?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作家一旦和沈从文接近就是“小zi产阶级”?一旦文风和沈从文接近就是“自然主义”、就不是“无产阶级的‘人生哲学’”?
  
    沈从文能答得出这些问题吗?林斤澜说沈从文当然能答得出。他的脑袋一直清楚着。包括后来到美国怎么答记者,包括怎么看待胡yao邦给他副部长生活待遇。但他后半生的苦楚实在太大太大。林斤澜说:“大约去世三年前,一位女记者问起先生‘文ge’时的情形。先生说:‘我在文ge里最大的功劳是扫厕所,特别是女厕所,我打扫得可干净了。’女记者很感动,就走过去拥着他的肩膀说了句:‘您真的受苦受委屈了!’不想先生突然抱着女记者的胳膊,嚎啕大哭起来,很久很久。”去世那一年,林斤澜和汪曾祺常去看望,沈从文木然,看电视一看就是半天。有时忽然冒出一句话:
  
    “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好说的!”
  
    听了这句话,林斤澜倒吸一口气。
  
    2003年底,在温州均瑶宾馆1101号,我把这些问题交给林斤澜,问他你怎么答。林斤澜大声说:
  
    “工具论!工具论!”
  
    我问:
  
    “工具论是什么意思呢?”
  
    林斤澜激动地站了起来,指头往很远的地方一指:
  
    “这是从苏联那里来的,布尔什wei克,斯大林,要求每个人都是‘螺丝钉’,都是工具。是工具你就不能有主观意志。作家更是如此。你要听话,你要配合政治,你要配合各种方式的运动,你还要有时刻牺牲自己的准备……而沈从文是个什么样的作家呢?他拜美为生命,供奉人性,追求和谐。他投奔自然,《边城》的翠翠就是水光山色,爷爷纯朴如太古,渡船联系此岸和彼岸,连跟进跟出的黄狗也不另外取名,只叫做狗。他的学生汪曾祺复出后,走笔生命健康,生活快乐,人性人道,师徒一脉相承……你看你看,人性人道,这怎么是‘螺丝钉’呢?这怎么是驯服的工具呢?怎么好残酷斗争无情打击呢?这就矛盾了,而且是非常厉害的矛盾,是绝对不能容忍的矛盾!”
  
    “用郭沫若的话说就是‘反动’。”我接嘴道。
  
    “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林斤澜说。
  
    林斤澜说,就是“四人帮”倒台后,也要配合。揭露极“左”,“伤痕文学”吃香了;要改革了,《乔厂长上任记》出来了;要注意改革的复杂性,《围墙》便是短篇小说奖的头篇。
  
    1988年11月5日,沈从文去世。林斤澜和汪曾祺参加遗体告别仪式。没有政府要员,没有文艺官员。每人挑选一支白色的或紫色的鲜花献在先生的身旁。先生生前喜欢的柴科夫斯基的《悲怆》在舒缓地回响,张兆和先生出奇地冷静。一位亲属抑制不住低声哭泣,张兆和说:“别哭,他是不喜欢人哭。”是的,这是一位有品格的、有个性的伟人!这令林斤澜想起吴组缃和陈翔鹤共同的一句话:“从文这个人骨子里很硬,他不想做的事,你叫他试试看!”
  
    (摘自《林斤澜说》,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12月版,定价:2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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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的失落》

林斤澜


    沈从文先生有“自在”的微笑。“自在”两个字,是从北京日常用语里挪过来的,北京人见面问候也有不问“吃了吗?”问声“自在啊?”

    先前听人说起过沈先生的微笑,在别人写沈先生的文章里,也读到过对他的微笑的描写。或说是朴实、真诚、乡土气息、绅士风度、超脱、愉悦……觉着都还不能像沈先生谈写作的一个字:“贴”。挪用“自在”两个字,也“贴”不了,只不过表示过意过心罢了。

    写到说到这种微笑的时候,往往说是“永远”、“老是”、“无不”……不巧我见到过这种微笑的失落。

    我认识沈先生是在解放后的北京,他已经不能教授,不能写作,打发在历史博物馆里,他的学生汪曾祺在北京市文联工作,我们同事。有回曾祺带我到天安门后边的午门楼上,看几件出土文物,也是借此引见沈先生。那是建国初年,大家都工作忙——开不完的会,大家都学习忙——改造不了的思想。倒是有春游秋游,但没有现在的旅游观念。午门院子里没有人进进出出,城墙、台阶、箭垛都还坑坑洼洼,城墙楼上红漆脱落,白木污黑,沈先生当年已年过半百,在这里面坐着,旧窗旧桌旧藤椅。看见我们进来,招呼的声音细小,听不真。可是的确微笑,这样的微笑用不着语言配合,不用另外的动作帮衬。

    他站起来,自己带我们去看出土文物。我们连声说不必,随便哪位青年指点一下就行了。他只是微笑,说了句什么也听不清楚,只是微笑着往外走。曾祺不放心那坑坑洼洼,一路指点、提醒、警告,沈先生只是微笑。

    走到一些贴在册页上的破绢烂缟面前,沈先生解说着,解说中断,眼光下沉,微笑也不收不放,就好像录像带定格……这些东西是他亲眼看过多少遍,亲手挑选出来的,难道又有新发现了?多年以后,我反复读着沈先生一本选集的旧本,他在印过不知多少回的代表作上面,又用铅笔细加修改。不禁想象这一天仿佛“定格”的景象。

    这天告别时候,曾祺大声,满屋子都听得见,口气倒像是交代办几件事:注意休息。有的会可以不开,有的事让别人做等等。

    沈先生只是微笑,也说句把什么,还是细小不知所云。

    这一次,主客三人没有一句提到文学,提到小说,提到写作。成心不成心,反正是回避了。

    这一次算是“引见”,其实见面是已经见过的了。北京文联在运动和运动的间隙,也实施“统战”。有些广泛叫做撒大网的活动,也网罗到沈先生。头几年,沈先生总是要来的。微笑着,连脚步也不出声的走进来。见着老熟人也不笑得大点,不多说两句。见着陌生的年轻人,也不笑得小点,说两句什么,反正都是细微带南方口音,以为别人用不着认真听,或者以为别人是不会认真听的。

    他爱坐在不前不后又靠边的位置。爱摸出小本水笔,记下点什么。水笔直竖,是拿毛笔的手势。近视眼镜厚重,,必须左手把小本托到胸前,才好写字。那神情比年轻人随便按在膝盖关,就划拉开来要认真得多。像他这个年纪的老作家,除非听政治家的重要报告,没有人这也记那也记的。

    每每我纳闷:他为什么记?记下来做什么?

    有回是个小会,是下厂下乡回来的青年作家,汇报汇报,讨论讨论,没想到沈先生来了,老作家只有他来了。也只有他一言不发,却又记下点什么。那年头还是重视长幼为序,像沈先生这样顶着问号的老字号,主持会的人也在快散会时,适当地让一让。照当时的说法,“适当”后边,应紧跟“掌握”。又一个没想到,沈先生发言了,还把细微的声音放大了。我句句听得见,差不多全听进去了,只是有的不懂,不懂又吸引我思索。因此事隔三四十年,还记得大意。也许那刹那间,出现不同寻常的情与貌,加强了印象。

    他说:我不会写小说了(微笑)。现在我不会写小说了(微笑)。从前我也不会写小说,只是写写回忆(了微笑)。

    会上有个青年说,沈先生,你写了那么多小说,总有几十本了,还说自己不会写。

    对“回忆”两个字,没有引起注意。

    他说:今天,我是来学习的,学习写小说(微笑),我不懂下乡几个月,下厂几个月,怎么就会写出小说来(微笑)。我不懂,怎么好搜集小说材料,搜集了来又怎么好写作小说,我不是谦虚,我真不懂……(微笑淡化了,一种不便叫做烦恼,倒像是忧愁上了眉头。)

    会上的青年交换着眼色,那意思是:瞧,老古董。前些时候我在一个会上,也看到对待当年的青年,今日的老者,有过这种眼色的交换,我问一位今日的青年作家,是不是觉着今日的老者是老古董?青年答道:不,老厌物。

    沈先生激动起来:从前我写点东西,只是把回忆里没有忘记掉的,忘记不了的,想忘记也没法忘记的,写了出来……(眉头起皱,厚重的眼镜片后边,眼睛圆睁,眼圈竟是微红。)

    我不会写小说了(微笑失落)。我不懂写小说了(微笑失落)。

    也没有别的话说,只是这几句话的重复,微笑可是失落得全无踪影。是碰着了痛处?是惹着了那希腊神庙?先前自己说过,他不盖大殿,只是盖那小小的石头雕刻的希腊神庙,里面供着:人性。

    后来,灭绝人性的日子到来了。

    史书上谈到过的“屠城”,出现在建都八百年的北京。大街小巷,烧书焚画。随处翻箱倒柜,细软古玩,狼藉一地。戴红箍箍的自行车队,来去如飞,呼啸而过。打、跪、髡(剃发)、纹(画面画身)、游街、示众……上溯封建直至奴隶社会的野蛮,全都打着革命旗号照搬照演。

    起初,我还是个上不巴天下不及地——既没有资格造反又还没有揪入黑帮的中间人物,但,每天早上得到机关应卯画押。一天,我坐10路由东单到西单,路北红墙灰墙高墙矮墙原是墙多出名,现在不留缝的刷上了打倒、炮轰、火烧、油炸,人群成团,成队、成帮的游手好斗,忽然这里轰隆一声,那里叫喊一片,……

    过王府井时,看见沈先生也在车上,我小声中声不大声,叫了几声,他全没有知觉。我看看他的左右,没有“红箍箍”跟着押着,心想,也是上不巴天下不着地吧。分析一下,觉着可能,原是死了二十年的死老虎,没有票房价值。

    沈先生朝北站着,直望窗外,是望北墙上的字?眼神恍惚,是望北墙根的人群?眼神模糊。他在望着世界,望着历史,抬起眉毛,厚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圆睁,腮帮拉长,嘴唇微张——是微张,不是微笑。那微笑完全失落,所有的肌肉,所有的神经,都没有剩下一点微笑的痕迹,不由说他那“自在”的微笑,就是不那么“自在”的微笑也失落净尽。

    到了天安门,他下车,我这回大声冒叫,也没有知觉,他就这样走向火烧火燎的城门楼子。

    听他闲聊过湘西生活,记得那微笑,比别的时候更浓,也许是更纯净。说着说着说道:“杀人太多了。”说这句话时,微笑失落了一下。

    这回是整个的失落。不但供着的人性失落,连小的石头雕刻的神庙,也失落无遗。

于坚:《影响》(2007-01-07 21:32)
《影响》
□于坚
 
读到一本文学青年回忆自己阅读过的外国文学名著的书,发现最多的一个意思就是,某某某年,读到某书,写作开始了。某某年,又读到某书,写作再次开始。明年的诺贝尔奖奖给昆德拉,写作要再次开始,我确信。这些作者其实不是文学青年,而是已经被视为作家的人物。他们这样说的时候,口气非常虔诚、神圣,幸福。
而在我看来,这些人的写作从来没有开始过。
有记者问我我在写作道路上受过谁的影响,我还没有说,他已经写下了王维、惠特曼。他大约看过我的一些文字,我承认我受过这些诗人的影响。但我说出来的是曾立、朱小羊、李勃、马老三、明小四。这些人是谁,听都没有听说过,他以为我在开玩笑。我告诉他,前三位是我年轻时候的朋友,后两位是工厂的已故的搬运工。他又以为这种影响不是文学的,是其他方面的,社会的、人生的,属于所谓“深入生活”的范畴。我说不是,就是文学上的影响,就是王维、惠特曼那样的影响。我记得1974年的某一天,制药厂的曾立拿一首他写的诗给我看,我非常震惊,写得太好了,我发誓一定要写得比他好。他的诗歌给我的那种感觉是什么?普西金就是昆明制药厂的一个工人。我写作的路上有过无数令我震惊的朋友,他们都曾在某一瞬间照亮过我。经典著作的影响是持续的,而这些影响是瞬间的,在语言的创造上,每个人在一生中都有成为大师的一刻。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这一点,随时准备着你旁边的某一位在星期三下午三点的时候成为语言大师,在三点十二分的时候结束。萤火虫和火柴,星星之火,影响是一点点积累的,而不仅仅某几部巨著。朱小羊和李勃都是我大学时代的同学,他们早年写作的方式都影响过我,他们的作品曾经发表,但没有进入文学史,但那些作品也影响过我。每个人进入写作的道路不一样,最后他可能都放弃了写作,但他会把一条道路带来,他把一条路指给你,让你去走。我早期进入诗歌的道路是与我的气质不符合的浪漫主义,我在朱小羊的直截了当和李勃的幽默中看到了更适合我自己气质的方式。
马老三是煤机厂的搬运工,黑大汉,身高一米八,吃饭要吃两份,穿着破旧的蓝色背带裤,他扛起一个氧气瓶,就像拔起一个萝卜似的,因为煤机厂再没有比他力气大的工人了,搬氧气瓶就成了他的专业。但大家不太看得起他,他没有文化,只有力气,总是憨憨地笑着。他给我的影响是,话可以通过片段,不顾及意思的完整,前后矛盾、没有逻辑、依靠动作、语境、听众、在场来增补。他很不会说话,很不流畅,没头没尾,只有些点到为止的单词,这种说话方式很是令我迷惑。而另一个影响我写作的人是明小四,他是哈尼族,他说话非常罗嗦,表述一件简单的事情,他可以讲半天,夹杂着无数的“啊”“这个”“么”“我们那点啊”,并且从各个角度讲同一件事情,就像他居住过的故乡村庄,有很多入口。他可以在一分钟前讲他家的猪睡觉的方式,一分钟后已经讲到美帝国主义的钢盔是用锰钢制造的,而你感觉不到有什么南辕北辙。
这些人不是名著,他们是我写作道路上的路标,令我忽东忽西,令我觉得写作其实就是不过是比他们写得好,令我经常感觉到李白、曹雪芹们就活在我认识的人中间。比他们写得好并不容易,这比起比李白、曹雪芹写得好难多了,沉默的大多数,无数经典的瞬间在巨大的语流中一闪、一闪即逝、令你永远感觉到那黑暗的深处藏着钻石,最伟大的经典,活在舌头上的经典,永不被印刷出来的经典。
你总是被影响着,而不只是某巨著出版的时候。
潘天寿山水花鸟中的文人气节
 
    艺术的曙光
 
     1903年,潘天寿入村中私塾,渐露绘画天赋。一俟上课,他就拿出纸片描画一些山水花草,后来又描摹《三国演义》、《水浒》中的绣像,分送给小伙伴,连乡里祠堂墙壁门窗上的彩绘人物、山水、花鸟,都一一记在心上,加以摹仿。元宵灯会和清明时节的灯笼、风筝、纸幡更是他施展身手的好地方。虽然旧式私塾历来反对描描画画这类匠人的技艺,但是潘天寿对此却不能轻弃,而且兴趣日益浓厚。
    1910年春天,潘天寿进入县城的正学小学读书,开始接受西式学校教育。学校所设的课程中有图画课,自此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发展他的兴趣爱好了。他经常光顾纸店,买些便宜的土纸,同时也翻翻在那里出售的字帖和画谱。'扫叶山房'石印的墨底白字的字帖十分让他动心,他买了《瘗鹤铭》和《玄秘塔》,朝夕临摹,爱不释手。后来他从一位教师那里得知有一本叫《芥子园画传》的书,是学画之津梁,于是省吃俭用凑足了钱购得一套。《芥子园画传》在他面前展现了一个全新的天地,让他懂得了中国画原来有如此复杂的技法,繁多的分科和玄奥的画理,画画原来并不是一件轻松简单的事!
    除了临摹《芥子园画传》,他还有机会在二姑父家看到唐寅、仇英、郑板桥等人的画,体会到了《芥子园画传》中所没有的笔墨气韵。他在县城严晓江老先生那里目睹他挥毫作画的情形,特别是看到老先生以手指蘸墨作画,更使他着迷,他觉得这种作画的方式很符合他的性格。
    小学五年一晃而过,艺术的曙光刚刚显露,此时的潘天寿眺望着更灿烂的远方。1915年秋,他说服父亲,考取了浙江省第一师范。
 
    人格教育
 
    浙江第一师范是当时浙江省内最高学府,吸收日本明治维新后的教育体制及思想,对社会上各种先进思潮相迎不拒,学校里的思想非常活跃。
    在一师教艺术的是经亨颐校长亲自从上海聘任来的李叔同先生,他才华横溢,儒雅通达,为潘天寿深深钦慕。李叔同主张教育'应使文艺以人传,莫使人以文艺传'。有一次,学生宿舍失窃,潘天寿的一件黑毛衣也在其列,校方警告数次而无自首者。李叔同竟让校监夏丏尊先生三日内无自首者即自杀以殉教育,而且要言出必行。这让潘天寿大为震惊,对学问与人格之间的关系有了深切的理解。
    1918年,李叔同剃度出家,潘天寿也想追随李师而去,完成像李师那样崇高而完美的人生。但李师打消了他出家的念头,规劝他走自己的路,实现心中的理想。直至潘天寿晚年,李师的一副对联'戒是无上菩提本,佛为一切智慧灯'仍悬挂在他的书房,可见他对李叔同的怀念和尊敬。
    一师校长经亨颐,为人直率、刚正、倔强、做事务实,敢于迎潮流而上。他十分注重对学生的'人格教育',主张'教育为治本之事业,不宜做治标之主张','须人造事业,不可事业造人'。这些主张不仅是他演讲训导的重要内容,也是他身体力行的重要原则。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经校长主持下的一师迅即成为浙江'五四'浪潮的中心。他改革办学方针、教育方法,同情学生运动,希望通过教育来挽救国家的命运。潘天寿也参加了学生运动,觉得自已该为国家民族做点有益的事,因此一心一意想通过振兴民族艺术来振兴民族精神。这种思想,后来成为他一生为中国艺术艰辛奋斗的精神动力。
    经亨颐、李叔同两位恩师为潘天寿打开了艺术的视野,也为他树立了两种人生价值的典范,使其艺术与人生的境界得到不断的提高。

识吴昌硕
 
    1923年,27岁的潘天寿来到上海,见到了心仪已久的海派大师吴昌硕,当时吴昌硕已80高龄。尽管两人年纪相差悬殊,但在艺术上却相谈甚欢,亲切地唤他为'阿寿'。几次见面后,吴昌而特意送他一副集古诗句的篆书对联:'天惊地怪见落笔,街谈巷语总入诗。'这使他十分感动。吴昌硕看潘天寿的诗文书画,往往只说好而不妄加评论,看来大师是特别器重这位年轻画家了,这给了潘天寿无比的信心。
    接下来的日子,潘天寿一面讲授和研究中国画史画论,以《佩文斋书画谱》、《美术丛书》等为参考,编译了《中国绘画史》,作为上海美专的教材,同时研习石涛、八大、扬州八怪等画家的画作,希求让自己恣意狂放的画风有一个坚实的依托。
    一段时间后,他觉得自己在艺术上已有了很大的变化,便挟了一张自认为不错的山水画拜访了吴昌硕。大师和往常一样,没有给他任何评语,但在第二天托人转给他的一首长诗中,有这样三句:'只恐荆棘丛中行太速,一跌须防堕深谷,寿乎寿乎悉尔独。'潘天寿先有些沮丧,但冷静反省的学术品质让他深思大师给予的警示。他感到惟有真正将身心投入传统的深髓,才能体味文人画的幽深玄奥,才能走身成熟,获得成功。
    随后的几年,他浸润在吴派风格里,从吴昌硕画风入手,从笔墨、构图、意境各方面加以揣摩,画风迅速转向蕴藉与含蓄多变,但当他意识到太深的沉迷会让他失去激情时,又及时地逃离了出去。显然,他希望自己的绘画能形成独特的风格。
    在上海的五年,潘天寿着实领略了这个繁华都会的美术生活,又在对吴昌硕画风的揣摩与实践中独立自省,选择了属于自己的艺术发展道路。
 
    定居杭州
 
    1928年,国产艺术院成立,潘天寿出任教授。此后,他定居杭州直至抗战爆发。这一时期,也是他在生活上最稳定的一段日子。
    潘天寿刚到国立艺术院的时候,国画系只他一人,于是他包揽了所有的课程,直到李苦禅加入。一年后,在校长林风眠教育思想直接指导下,国画系和西画系合并为绘画系。潘天寿对此始终不敢苟同,学生的草率应付也让他火冒三丈,但他觉得只有通过让人信服的画作和扎实的理论研究,才能揭示传统中国画的深厚底蕴,从改变社会、画界对民族艺术偏颇的看法。
    1936年,潘天寿大幅度修订了十年前编译的《中国绘画史》,并在书后增补了《域外绘画流入中土考略》,考察了外来绘画与传统绘画之间碰撞与交流的历史发展脉络,并提出东西方绘画'根本处相反之方向,而各有其极则'和'若徒眩中西折中以为新奇;或西方之倾向东方,东方之倾向西方,以为荣幸,均足以损害两方之特点与艺术之本意'的观点。显然,他作此文是有感于当时的艺术思潮,对中西绘画冲突融合有总识的探索。
    这种对传统的维护与捍卫,足以表明他是一个内心有主见且擅于独立思考的人,还促使他这个性格木讷的人参与到画家结社的社会美术活动中来。在1935年,他就和诸闻韵、吴茀之、张书旂、张振铎共同发起成立了'白社'国画研究会,其宗旨就是以研究国画为主,兼攻书法、诗词、题跋、篆刻和画论画史等。他们提出要以'扬州八怪'的革新精神来重振中国画,这在以西画改造中国画的高涨声浪中,是有一定针对性的。'白社'后来又吸收了不少知名画家加入,共同实践着中国画革新的理想。'白社'还出版了二集《白社画集》,在画坛颇引人注目。
    '白社'时期,潘天寿仍出入于石涛、八大等人的风格之间,不过在笔墨构图中已显露出不同以往的气象。

八年流离
 
    安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七七事变'突起。1937年10月,日军进逼杭州,国立杭州艺专开始向后方撤退。潘天寿安顿好家人之后,也与张振铎一起西行去了昆明--国立艺专的新校址。
    接替林风眠校长的滕固,是留学德国的哲学博士,归国后专攻中国美术史。在一次校务会议上,潘天寿提出了中西画分科教学的设想,一批国画老教授同声响应,也得到了滕固校长的竭力支持。不入,中西画就开始分科教学,国画专业课时大大增加,独立性与专业性也得以加强。
 
    潘天寿主持国画的教学与研究,他首堂课就对学生们讲传统绘画作为一门独立画种在世界艺术史中的特殊地位,学习和继承传统绘画的重要意义,鼓励他们要一辈子献身艺术。他经常在课上亲自示范,但又坚决反对学生临摹他的作品,而是要他们学习历代名家。他还讲授画史、书法、题款艺术,让学生们全面了解传统绘画的容量和内涵。学生们也喜欢上他的课,因为他讲课时思路清晰、表达简明扼要,且每次都能教给他们一些新东西。他那浓重悠长的浙东口音,至今都让当年的学生不能忘怀。
    1941年到1942年,潘天寿因家事请了两年假,过了一段还算宁静的生活。他又开始作些画,并编写了《中国画院考》,并把自己的诗整理成《听天阁诗存》。而他离开了两年的艺专此时已处于人事的更迭和矛盾中,虽觉不合自己的本性,但在多方的力邀之下,潘天寿还是在一片混乱中出任了校长。
 
    像当年浙一师的恩师经亨颐、李叔同一样,潘天寿信奉身教重于言传,信奉高尚的人格可以感化师生,同时他锐意整顿校务,力图振兴艺专。他不搞派系,对持不同艺术观战的教授都聘请,还专门派人请林风眠来校执教。
    为了弥补国画系无人讲授治印的缺陷,他利用课余凭记忆撰写了《治印丛谈》作为教材,从印章的流派、称谓、选材、分类、体制、印谱到具体的操作,都作了详细而明晰的介绍。他历时一年有余写成此书,一方面补了无人授课的缺,另一方面对古代篆刻艺术进行了系统的整理和研究,使该书成为这下领域较有价值的参考文献。
    1945年,抗战胜利。国立艺专于当年迁返杭州,10月开始正式上课。八年流离的生活至此结束,潘天寿也实在厌倦了纷繁的校务,于是辞去了校长之职。
 
    几经浮沉
 
    1949年,全国解放。素来不过问政治的潘天寿一改以往不屑于参加社会政治活动的习惯,开始参加一些政治学习和讨论。他对画画的前途充满信心,因为中国共产党是尊重和欢迎艺术家的。
    然而,事情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学校新来的画校长兼党组书记江丰,在一次国画改革讨论会上说:'中国画不能反映现实,不能作大画,必然淘汰,将来是有世界性的绘画出来。油画反映现实,能作大画,是有世界性的。'这番激时的言论让潘天寿暗暗吃惊。他感到困惑,难道自己平生追求的艺术目标竟是一座空中楼阁?年轻的教师也开始善意地批判他,说他的艺术思想是封建社会剥削阶级的腐朽思想,光玩弄笔墨趣味,对革命斗争抱旁观态度。
 
    接着,中国画与西画又合并成绘画系。这次合系已与林风眠无涉,他与吴大羽等人都被指责为用资产阶级形式主义毒害青年。学校里组织专门的讨论会,批判他们的'新画派'。潘天寿也处于两难的境地,新的文艺方针跟他原有的对人生和艺术的理想彼此间有一定的距离,但他愿意为新文艺方针的实现付出努力。他随师生下乡参加劳动,创作了《踊跃争缴农业税》、《种瓜度春荒》等表现农村新气象的人物画作品,为以后国画人物画教学提供了思路。
    不久,绘画系又分成彩墨画、油画、版画三科,'中国画'由'彩墨画'所代替。彩墨画系极少教授传统技法,对传统绘画的忽视和鄙薄继续充斥着美院。潘天寿等老教授均被排除在教学工作外,只让他们在学校成立的'民族美术研究室'整理民族艺术遗产。
    这些老教师怀着对传统绘画的热爱与信心,做了不少荫及后代的实事。50年代古字画市场价格极其低廉,潘天寿与吴茀之等人就经常光顾字画市场或与掮客打交道,为学校购藏了许多有价值的艺术品,这批字画后来成为浙江美院传统绘画临摹的重要参照。此外,他们还编写古代画家小丛书,其中潘天寿编写了《顾恺之》等。后来,在'文革'中这套丛书遭到批判时,潘天寿说,这套丛书虽是大家分工合作完成,但要批判的错误地方都是他写的。
    虽然没有机会直接参与教学,但潘天寿一刻都未停止过思考中国画的改革和创新,并继续以往在花鸟和山水领域的探索。新的文艺方针明确要求国画要描写现实生活,但国画的传统恰恰不以表现现实生活为长。潘天寿觉得山水、花鸟画也要在题材内容上寻找突破口,从古人那里学技法还不够,要直接面向生活,直接从自然中写生。他和同事们去了浙东名山雁荡,那奇特的山势激发了他的创作欲。回杭后,他一气呵成,创作了《灵岩涧一角》、《梅雨初晴》、《小龙湫一角》等作品。
    潘天寿用山水花卉结合的方式创作的《灵岩涧一角》,既不同于鸟瞰式的远景山水,又不同于传统的折枝花卉,让人耳目一新。这幅画成为他艺术道路上的里程碑,使他的艺术又跃上新的高峰。
 
    在《灵岩涧一角》广受好评后,潘天寿等老画家的处境也渐有好转。加上突如其来的反右斗争,'民族虚无主义'遭到批判,潘天寿这样一贯坚持民族传统,坚持中国画艺术研究的人,受到了某种肯定和赞扬。传统文化再度受到重视。因在中国画界的威望和成就,潘天寿被任命为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副院长、浙江美协筹委会主任,继而又被聘为苏联艺术科学院名誉院士,补选为全国人大代表。
    不久,全国又掀起了'大跃进运动',艺术界也不能例外,师生下乡大炼钢铁。潘天寿对这一切忧心忡忡,但还是冷静而努力地画着自己的画,在作画与时代环境之间寻求平衡。这一年,他创作了近200幅画,比新中国成立以来创作作品的总数还要多。
 
 
 
 
    中央美院华东分院改名为浙江美院后,吴茀之担任中国画系负责人,将中国画系分成了人物、山水、花鸟三科。1959年月潘天寿出任院长之后,中国画系学生的文学课也大幅度增加,教师们还定期举行中国画展。1961年4月,在全国高等学校文科教材会议上,潘天寿胸有成熟地提出了中国画系人物、山水、花鸟三科分科学习的意见,得到采纳。第二年,文化部在杭州又一次召开'全国高等学校文科教材会议',潘天寿进一步提出要设立书法篆刻专业,同样得到采纳。
    潘天寿除了坚持中国画系的独立,人物山水花鸟分科训练,还物色师资和收集教材,将古人关于章法构图等零散的画论进行系统的阐释与整理,对国画教学向学科化、理论化发展作出了贡献。
    '文革'前的五六年时间里,浙江美院中国画系的教学体系在潘天寿教学思想的指导下逐步臻于完善,成为现代中国画教学史上有着独特意义和价值的体系之一。
    1962年和1963年,潘天寿两度在北京举办画展,还移址上海、杭州和宁海展出,获得空前成功。吴茀之、王靖宪、邓白、艾中信等先后撰文高度评价他的艺术成就。
    1964年,久未归乡的潘天寿以全国人大代表的身份到家乡宁海视察,受到了家乡人民的热烈欢迎。在家乡天明山南溪温泉疗养所,他作诗一首:'踪迹十年未有闲,喜今便得故乡还。温泉新水宜清俗,重看秋花艳满山。'如今这首诗已被镌刻在石碑上,伫立在青山绿水之间,代表着家乡对这位大师的无限纪念。
 
    最后的岁月
 
     1966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爆发,潘天寿成了浙江美院第一批被揪斗的对象之一。他被关'牛棚'的时间长,吃的苦头也最多。但无论哪一次揪斗、陪斗、游街、示众,他从没有怨恨愤懑的表情。他说文革是一场灾难,和自然灾难一样,是无处近期诉和无法控诉的。有一次,他神情庄重地说:'人总是有这么一天的,年纪大了的人倒无所谓,担心的是国家和年轻人。国家的损失无法估计,年轻人失去了宝贵的青春,永远无法补救。'
    但就是这样一个曾被苏联专家誉为'艺术与和平的象征、善与美的象征'的画家,竟被诬为'反动学术权威'、'文化特务'以及'国民党特别党员',从'文革'开始直到他去世,'革命干将们'从未停止过对他的折磨。
    1968年夏秋,浙江美院的'打潘战役'达到了高潮。《浙江日报》在9月以浙江美院大批判办公室名义整版发表了《文化特务潘天寿为什么能长期独霸浙江美术界》、《秃鹫是特务的化身》等五六篇文章,一下子将潘天寿推上了孤立无援的'断头台'。随后,报纸、广播、大字报、大标语、漫画以及各式各样的小报、刊物铺天盖地而来。潘天寿的家被抄得底朝天,'革命干将们'拉走的书画文稿就有六七车之多,连笔墨纸砚也抄了去。他的作品被列入墨画名单,被人毫不留情地在上面打上各种标记,踩上一个个鞋印。这些罪恶的印记后来再也洗刷不掉,成为历史的永久物证。
    在没日没夜的折磨下,这位体质强健的老人渐渐垮了下去,以至于憔悴不堪。1969年初,他被押到家乡宁海游斗,就是在5年前,他还是以全国人大代表的身份来家乡视察,而这次带给他的却是无尽的屈辱。他在游斗完回杭州的途中,捡到了一张香烟纸,在背面留下了一生中最后一首诗:'莫嫌笼狭窄,心如天地宽。是非在罗织,正古有沉冤。'回到杭州后,潘天寿再也提不起笔了,他的病情急速加剧。
    1971年5月,专案组派人向重病在床的潘天寿宣读了定性材料,即定案为'反动学术权威、为敌我矛盾。潘天寿气愤之极,当晚大量尿血,昏迷不醒。9月4日,老友吴茀之来看望了凄凉寂寞中的潘天寿,两人谈了许久,回忆了许多往事。
    9月5日天明前,他突然气喘得厉害,双腿剧烈地抖动,汗如雨下。但他的意志异常坚强,他努力要控制自己的双腿,嘴里还喃喃地说:'我想叫它不抖……不成功,……我想……让它……不要抖……'一代国画大师潘天寿就这样带着'士可杀不可辱'的信念在冷寂的黑夜中溘然长逝。
 
  潘天寿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