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醒石,
1977年1月1日生于河北省无极县,1996年毕业于石家庄学院美术系。目前在石家庄胡编杂志、乱写文字、瞎画水墨、正儿八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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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蝜蝂外传——为黄永玉画像》
范曾/文
一评黄永玉的画:国画尚未入门
黄永玉的画巧密有余而睿智不足,停留在艺术的浅层智慧,而无佛家所谓的深入法性的“如有智慧”。他早期的木刻作品极尽工细而殊乏醇厚内涵,善用刀法变化而不善用黑白对比,尚不能见彦涵、古元等大师项背,不可在一流版画家中厕身。十年前初学中国画,由于缺乏中国画的笔墨功底,用排笔、排刷、丝瓜囊和大片水粉色彩作画,这未始不是一法,然而由于黄氏作画,心浮气躁,其所作国画,类多线条破败、色泽淆乱,油画家以为无色彩而国画家认为无线条。彼时他连一块像样的图章也没有,用豆腐干刻一东倒西歪的印记,钤于画面,有一次他问我,图章的优劣有何关系?我说这关系太大了,今后你不当如此草率。黄永玉的线条,作为“应物象形”的手段,尚可作到尽精刻微,转折回环,均所擅长,唯线条韵味不足,类似西方保罗荷加斯速写之断断续续勾描,起伏顿挫是谈不上的。我想,他如能虚心自处,认真攻习国画,亦可望成为一个二、三流的国画家,只是他似乎自视过高而手眼不逮,致使他至今于国画门外徘徊,这真是有些令人惋惜的。
二评黄永玉的画:呆板写实与荒率变形
造型永远是一件使黄永玉头疼的事,他也总想不同凡响,在变形上下功夫,殊不知变形是需要一些特别的天分的,莫提格里安尼之变形,非本人着意想变,自家感受如此,故了无造作痕迹;塞尚之笨拙,性情使然,非巧密者故作“大巧若拙”状所可梦见,此塞尚之所以高人一筹处,亦别人所不可力求处。黄永玉一图变形,即入滑稽,试看其水鸟、游鸭,类似卡通或漫画,而画面数只以至数十只鸟,其头直指一方,颇类手枪排队;其所画怀素则一典型屠户而杜甫恰似弱智怆夫;《水浒》插图人物则更荒率不足观。而黄永玉一求写实,即落刻削,遗神而得貌,大体在日本或欧西彩印鸟类画谱中可见原型。黄永玉在呆板的写实与荒率的变形之间徘徊,因此他的作品不会在形象上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倒是早期的木刻如那条穷凶极恶的鲨鱼和颇富神韵的阿诗玛,人们还依稀有些印象。
三评黄永玉的画:既无色彩,亦无线条
画家的成功,永远是他作品中的形象和深刻的蕴意,而不是合上画册之后浑浑然、噩噩然、喧喧然的一堆颜色和千篇一律的、杂乱的构图。黄永玉的荷花,我不敢轻评,只觉与周敦颐的《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品格,相去不可以道里计。固然审美角度不同,正不必强求艺术家之所不能。钩金、钩银在中国工笔画中经常使用,倘中国画讲究惜墨如金,那更不能挥金如土,黄永玉在用金粉、银粉上是近乎滥的,华丽其表,空乏其内,最后颇似漆器描花,很可作为地主、盐商家屏风装饰之用。
概言之,黄永玉先生的画是工艺性的装饰画,品味不够高雅,基调缺乏纯净,有些故弄玄虚,有些哗众取宠,有些自命清高,一言以蔽之曰:有些伪。真、善、美,真、善、美,不真,遑论善、美?我想这恐怕是黄永玉先生应于画外人品方面下功夫处。在笔墨上,我想倘他不在书法上花些力气,将永远停留在一个低层次的台阶之上。最好先临一临石门颂、西狭颂,以求丰厚;再从魏碑张猛龙碑和二爨之中以求质朴,这些虽是国画初步,然谁也不能逃此大限,我们等待着黄永玉会渐渐入门。
再论黄永玉的人品:
一、黄永玉和《苦恋》
黄永玉年龄长我14岁,我当美院国画系一年级学生时,他任美院版画系讲师,应是从香港归来四五年,据彼时香港报人中知名人士回忆,他在香港并无藉藉之名,不似后来《苦恋》中所描述已赫然大家,只是在大公报画些题头、尾花之类。我曾看到他当年所刻几幅以儿童为题材的木刻作品,窃以为虽今之美院低班生亦可达其水平,不过诚如鲁迅先生所说:人都有光屁股的时节,正不须如《罗密欧与朱莉叶》中朱莉叶的保姆,时时要拿出朱莉叶儿时的尿布给人看。不过黄永玉的缺点是向白桦、彭宁诸朋友介绍自己时,不免过于浪漫,其神童式的颖悟程度竟如白居易之“生七月识知无二字”,以至于小说《苦恋》中的凌晨光在二十来岁时已成了世界名流。这里顺便提一下《苦恋》,白桦兄当时对黄永玉一腔热情,初不料却上了黄永玉的当。在《苦恋》甫成之时,白桦曾和我通话,说给黄永玉、梅溪念过了,他们感动得抱头大哭,兹后又闻叶楠兄云,黄永玉想主演《苦恋》改编后的电影《太阳和人》中的凌晨光,夏公讲这太滑稽了,他这才罢休。设以黄永玉的容貌而上电影,我想那真够得上李太白所称的“尘秽视听”四字。
然事亦有不可逆料者,不久《太阳和人》被批,主要论点是凌晨光女儿在影片中的话:“你爱祖国,祖国爱你吗?”这句话乃脱胎于黄永玉日常谈话。当白桦被批时,黄永玉则落井下石,在某权威杂志起而声明:不知道《太阳和人》是写他,倘知道是写他,那是不允许的,似乎已忘了当初与梅溪抱头失声的情景。
二、黄永玉和我曾相濡以沫
在美院当学生时,我与黄永玉无缘相识,只是很多年后,即四人帮时,他处境蹇促,百无聊赖。有一次我的好友杨先让教授告诉我,黄永玉十分欣赏你的书法,想请你写几个字,记得我题:“卓荤观群书”和“无惑”两张字由杨转交,意思是希望他放开眼量,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静心读书以解愁闷。不久,他邀我去他京新巷四号的翦陋的小瓦房去,墙上挂的就是这五个字。在十年浩动的凄风苦雨中,这些虽已成昔年花黄、他日眼泪,但似乎不当淡忘。
不久,四人帮臭名昭著的批“黑画”运动开始,黄永玉的独眼猫头鹰首当其冲,他的朋友们都十分关切他的命运,当时白桦、张锲等人和我在贺龙元帅遗孤贺捷生的组织之下,写过好几份材料直上毛泽东,其中就包括所谓四人帮罗织罪名批黑画的问题。四人帮既倒,关于此事,在文代会的材料中有详细的描述。当黄永玉被人带到黑画展会场受批判的时候,我在人群中大呼:“永玉,我看不出这些画黑在什么地方。”与他握手,他当时“恐栗为儿恒状”,佝偻着身躯逡巡而去,后来他见到我,既赞既嗔地指着我“骂”道:“你这家伙,这多危险”、“你真是美术界的侠客”。你不忘旧情,曾以龚自珍“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袖口十年香”
来激赏此事,我不认为你当时的感情有任何虚伪之处,因为你不只对我当面如此讲,背着我也如此讲,北京画界都以为我们是忘年莫逆了。
三、黄永玉矛盾的人格
黄永玉的为人按“性格组合论”来分析,他是相违相悖、迥然不同性格的揉合,忽而豪放,忽而猥琐,忽而傲视权贵,忽而趋附门庭,既慷慨又悭吝,既直率又阴诈,一切随时间、地点、条件而定,宛如七月的彩云,变幻莫测。他是非常清高的,但在北京他又以“朝扣富儿门,暮逐肥马尘”著称,他面部肌肉变化之神速,由气指颐使而阿阿谀奉承,只俯仰问事,在京门也堪称一绝。尤其当大人物八十寿诞之类的时刻,他必匐伏于地作丈二巨作,送货上门,一幅“华好叶茂”传为京城美谈,能于一张画上同时捧两位领导人而又恰到好处,使人深感他运用诗道赋、比、兴手法之高明。黄永玉似乎是很不愿当官的,但连美术家协会副主席芥菜子大小一职,四年前在山东选举时,因为他人缘太恶,几乎落选,为此三夜失眠。
改革开放伊始,自京新巷搬住南沙沟之后,爱国如黄永玉者,对洋货陷入盲目的贪心,竟至在室内放置六台收录机,身上挂三架照相机,其弟黄永厚当时谪居合肥工大宿舍,家中只一台砖头大小的录音机,吱吱作水车声。黄永厚讲“家兄虽有六台立体声录音机,但我没有看见他耳朵听大”。而且黄永厚告诉我,有一次黄永玉叫他摸摸自己穿的一件外套,永厚不知其缘故,黄永玉讲:“二千美金一件。”
四、黄永玉寡情薄义
作家冯骥才曾有名篇“雕花烟斗”记述一木刻家本人喜刻烟斗,四人帮肆虐之秋,有一位花匠时时送鲜花给正受批判的木刻家,四人帮就擒之后,木刻家挑一最劣烟斗送他了事,寡情薄义如此,真是发人深叹。无独有偶,曾有一次黄永玉赐顾我新源里陋庐,我将一些可怜的收藏品给他看,其中唯一令他惊叹的是西安博物馆唐昌东先生赠我的懿德太子墓的线描刻石拓片,那真是精美绝伦的唐刻。隔日,我去黄永玉京新巷小屋,递他一封信,其中就放的这张拓片,并有我的两句话:“我很爱它,它似乎更爱你。”秀才人情,亦可谓倾囊相赠,当时他感动得至于汪然出涕。不久他回报我的的的确确是一只最劣的烟斗,烟嘴上已齿痕累累,显是弃置不用久矣,然而天下就有这样的痴情人,我将此烟斗置于柜内欣赏着,放在案前抚摸着——在没有看清某人的本性之前,人们会被最廉价地捉弄。
有一次,在某县一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告诉我的朋友,黄永玉曾来彼县,备受款待,临向前不留墨宝却赠他“一方印”,那位朋友以为黄永玉对一普通美术工作者隆情厚谊如此,可钦可敬,然而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张几方寸的纸上钤一“黄永玉”的朱印,鄙吝为人,令人齿冷。
五、黄永玉政治投机
毛泽东生平之曲直是非,有待千秋论评,然其为一个巨人的存在,恐非任何人所可否认,一九七六年逝世之后,人们的心态非止一端,不似年初周恩来总理死后之举世悲悼。黄永玉当时争当毛主席纪念堂背景画设计,以黄的艺术气质,小巧有余而滂沛不足,招架不住那浩浩然的鸿篇巨制,当年傅抱石、关山月画《江山如此多娇》,何等气派,显然黄永玉没有关山月的本事,没有傅抱石的才气,以黄睥睨千古的抱负,固当于此与前辈一比轩轾,不幸心有余而力不足,画出之后昏昏然一派穷山恶水之象,虽由壁毯厂工人织出略增工艺光泽,但终觉灰暗,后来不得不从国库中申请提出若干黄金,在画中山川边缘钩以金线,中央领导人看后才得以通过。自诩超然物外如黄永玉者,也是很想与毛泽东一同永垂不朽的。
一九七六年四五事件以后,以“黑”画家带“罪”之身,黄永玉积极参加中央美术学院之木刻组,画镇压天安门反革命事件之创作,四人帮走卒工人纠察队队长马小六,赞许有加,黄永玉之喜形于色,正表现出立功赎罪的决心。
黄永玉私下谈话,对四人帮有仇恨,对毛泽东有揶揄,而行动上则政治投机,避祸趋福,众人皆知,这是客观历史造就了他这种品格,不当苛责。然黄永玉今天正不必挥斥方遒,以为民主斗士非我谁属。在承平之世,谋士、幕僚黄不够格,退而求其次,当几回东方朔或者纪晓岚式之弄臣(当然他的学问比这两位相去天壤),及至乱世,自以为游说者之秋,摇身一变,家奴倒戈,而为勇士。今黄永玉又托人来向中央求情,欲归大陆继续当政协委员,另一方面又作出倘不一如既往,待以高宾,则继续其民主斗士生涯。民主斗士者,古亦有之,谭嗣同、秋瑾、白雅雨耳,断非今日在香港分一杯羹之黄永玉,天下风水不易为黄永玉一人占尽,政治投机之结果,恐落得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国人鄙视黄永玉之为人,良有以也。
六、黄永玉这山里人
黄永玉的口头禅为“我们山里人”如何如何,的确他出生于湖南凤凰县土家族的山寨,那儿山林锦秀,古风犹存,山里人质朴、豪放、诚挚、彪悍、豪饮,然而这些品格在黄永玉的身上,似乎很难体会到,四人帮打他为“反革命画家”,以山里人脾气,本当揭竿而起,他却十分深情地说“党就像我的母亲,我像一个顽童,上时代的列车慢了一些,被打几下屁股,我也许会闹几下、哭一场,但是这是爱。”如此乖孩子,难怪他在适当的气候之下,是很会摇着货郎鼓,讨人爱怜的。四人帮倒台,山里人广结四海良朋,商贾盈门。有一次大学者常任侠教授到黄永玉家小坐,因有高朋洋人在客厅,把老先生撂在小小耳室至一小时,常老忿然拂袖而去。昔日友人、患难贫贱之交、知根知底哥儿们,他都居高临下,俨然一派高级华人姿态。养狗三只,其中两只宠物绕膝舔足,一只狼狗,足示威风,竟有一次咬伤老妪,令京华论舆侧目。黄永玉的心态是决不让任何人得意,即使学生,亦难幸免其刻毒攻击。女画家萧惠祥,天纵奇才,尤其白描人物,有出兰之誉,然而在生活上十分孤高,不动凡心,她在大学讲演提出绘画相对论,黄永玉冷笑曰:“自己还没有对上象,还相对论。”木刻家蒋正鸿,曾得世界青年联欢节金质奖章,黄永玉妒恨及于门下弟子,讲他“二扒”,攻击其学德与品德。知道名画家蒋铁锋在艺术上已超越了他,虽蒋远在美国,黄亦视为仇寇。画家刘秉江、周菱为北京饭店作壁画,使观众耳目一新,黄永玉欲掠人之美,命题指导教师:黄永玉。对同辈或前辈,多表面虚与委蛇,背后插刀,讲:“吴冠中的线条是蚯蚓描”,讲“李苦禅成不了大画家”,“讲关山月的梅花不过是一张女人月经纸”,虺蝎为心,令人愤怒。山里人有如此刻薄的吗?
一日黄永玉兴来,宴请姚钟华等著名画家,拿出十几个国家的食物饮料,大似八国联军之宴饮。他一一介绍,此美国货也,此法国来也,此西班牙赠也,此澳大利亚产也,真如彼所云集“天下大快乐”于一生矣。山里人本应以湖南辣椒、凤凰县土产待客,何炫耀豪富一至于此?七十年代于中央美院下放劳动时,打小报告至工作组,陷害同道。到香港后于报端刊尾写诽谤文章、下流谩骂,无所不用其极,山里人之质朴诚挚何在?四清中,黄永玉是向工作队告密的积极分子,因此而殃及美术理论家、木刻家王琦。然而叛徒嘴脸总为人所不齿,难怪有一位曾任中央美院四清工作组长者,在合肥工业大学讲话,提到中央美院有很多名画家他都认识,如李可染、李苦禅、蒋兆和、董希文等等。听众有人问,“黄永玉你认识不认识?”他说:“黄永玉算不上,这个人品质恶劣极了!”当他知道黄永玉的弟弟黄永厚正在场时,补充说:“当然不是指他的政治品质”。所以,卖友求荣,最后也不会给人好印象的。
七、我记得黄永玉的好处
在四人帮猖披天下之时,我与黄永玉曾相濡以沫,那些动人情景,我是不会轻忘的。他为了看我的父亲,到过南通市一条寻常巷陌,并为了慰我的思家之情,画了一张家门的白描送给我。我也总怀着感激之情,怀念先严去京新巷看他时,他连尿罐也准备妥当,因为京新巷四号是没有厕所的,黄永玉唯恐老人步履艰难,体贴如此,我十分感动。他又以极恭敬的线条为家翁造像,我以为这在黄永玉的肖像中是上乘之作,即使至今天黄永玉如此刻毒地攻击我,我以为画父亲肖像时的黄永玉,不是今天的黄永玉。希腊哲人云:“人们不会走进同一条河流。”一切都在变,变得令人匪夷所思。
我感谢黄永玉曾如此对我已故的父亲,于是世上就有了黄永玉题封面的《子愚吟草》;就留下了父亲怀着深情写给他的两首诗。这些诗出于一个对人生无所奢求,即使印出诗集也决不送人的孤高之士,老人对黄永玉如此厚爱,不过是由于我给他讲过很多很多的黄永玉的高风美德,我欣慰的是他老人家永远不会知道这以后的一切,这使我懊丧、愤怒、悲凉的一切,人啊人,你为什么如此?为什么会如此?!
八、黄永玉和《范曾美术馆》
我追忆往事,不禁黯然神伤,当我的父亲病在垂危,黄永玉已早对我包藏祸心,那时日本友人正在彼国岡山县建立一所永久性的“范曾美术馆”,是黄永玉一次又一次写信到中央,攻击这件对中国人说来本是十分辉煌的事,他在信中讲,这不是什么美术馆,而是一个小画摊,说日本德高望重的岡奇嘉平太先生是受人欺骗,当上了名誉馆长;至于我则完全是一个骗子,一个李万铭式的人物,舌毒如焰,不必详述。我的确没有去成日本,“范曾美术馆”的开馆典礼成了没有嫁娘的婚礼。而当黄永玉等弹冠相庆的时候,我凄迟千里奔丧,我当时唯盼彼苍者天能加父亲哪怕一年的寿考,能东渡扶桑,看看他的儿子是不是李万铭式的人物。
当黄永玉得意忘形的时候,他打电话给诗人艾青,说由于他的一纸呈告,范曾已不能赴日,美术馆告吹。五分钟后,艾青的夫人高英给我打电话,只评黄永玉两字:“无耻。”公理自在人心,在北京的美术家们,只要主持正义,对这种丑行无不嗤之以鼻。 人间不缺乏美和善,一年之后,我赴日参加“范曾美术馆”一周年庆祝隆典,我在会上讲:“樱花一年一度盛衰,飘零的是花瓣,留下的是永驻的芳香,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我的作品是精神的‘落红’,它飘洒在日本的土地上,培育的是中日两国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的不朽的信念和情愫。”
九、黄永玉和黄永厚
黄永玉的胞弟黄永厚,才能在黄永玉之上,其散文迭宕纵横、其绘画光怪陆离、其书法亦俊逸清新。而黄永厚之容貌与乃兄岂止大同小异,几乎像孪生一对。只是两人的品德大相径庭,兄薄弟厚、兄狠弟慈、兄俗弟雅,自古邪正同冰炭,黄永玉最害怕的是世界上出现“二黄”,侵犯了自家的风水。大龙错版邮票倘若世上有两张,最好烧掉一张,那另一张价值连城。黄永玉在压制黄永厚方面,暴露其人性上的恶劣,达于极点。黄永玉不愿黄永厚成为教授,当我去合肥时,黄永厚尚未当上副教授,然而璞中之璧,岂会埋没。我以为评职称之时,“副”字已非必要。我希望他成为正教授,在我与刘海粟先生的力举下,高教委终于批下正教授之职称,这是黄永玉始料所不及的。于一饭局上,华某某含嘲带讽问黄永厚之职称,并云可回合肥争取,黄永玉慢慢地说:“评上了!”华急问:“什么?”永厚两分钟后说:“正的!”举座鸦雀无声,永厚更进一步讲“范曾、刘海粟推荐!”黄永玉面含愠色,讲:“你怎么不请李可染?”永厚讲:“范曾是国务院学术委员会成员,有资格推荐。”这顿饭不欢而散。“二黄”皆成教授,差距越来越小,这一统天下保不住了。黄永厚少时当过国民党小兵,一次黄永玉“关切”地对黄永厚讲: “你别老是抛头露面的,你过去不是还有那一段吗?”改革开放以来,黄永玉亚、欧、美、澳跑个遍,声称给黄永厚谋一出国展览机会,结果至今泥牛入海。黄永厚讲:“君子求诸己”,自己上了一趟新加坡,终于轰动狮城。黄永厚一向清贫,但决不仰人鼻息,确有山里人强劲。有一次到乃兄家,临行嫂子拿出四百人民币(60元美金)以壮行色,彼时黄永玉已是大陆画家首富,一件外套二千美金,如此刻薄待弟,明摆是嗟来之食,黄永厚放于桌上扬长而去。一日黄永玉在吴祖光先生家看到黄永厚给吴欢画的一只白虎,当场踩于地下,臭骂垃圾,其对亲兄弟之仇恨,何至于此?!
十、黄永玉与吴铎
关于范曾假画案,黄永玉所投注的热情可谓举世无双,容我慢慢说来。
四年前北京有吴铎者,专以剽窃本人作品为业,并伪刻范曾图章,进行诈骗,曾被公安局审问,并被日本《朝日新闻》揭发。而黄永玉的心腹与日本某华侨勾结收买他的画在日本展览,全部是幻灯放大或对临本人画册的作品,经我揭发之后,黄派心腹邀吴铎至其家面授机宜,并说,你的画本来就比范曾的好嘛,鼓励他继续大干下去,另一方面黄之心腹在外扬言,范曾的画很快会一落千丈,不值一文。从此吴铎成了黄永玉家的座上客,并把他带到家乡湖南凤凰县,当着很多人的面讲:“吴铎,来两张范曾”,吴铎即伏案作画,竭尽丑化本人作品之能事,然后大家轰堂大笑。吴铎之人格,即使人家对他如犬如豕,也不会有心灵上的愧惑,人家已不把他当人玩了。而私下黄永玉指着吴铎的画对黄河(画家,黄永厚之子)讲:“到底还是不行啊”,黄永玉就是这样一个灵魂阴诈的人。他的这种痞子手段,恐美术界更无第二人。吴铎有黄永玉为后台,有恃无恐,法律报记者为假画和剽窃事件去采访他,他说,你叫范曾去问某中央领导去。记者问他,为什么你画的、题的都和范曾画册上的一样,他无赖地说:对了,我也奇怪,怎么和范曾想得一样?也不知道是我抄范曾,还是范曾抄我。
十一、黄永玉诬蔑范曾制造潘天寿赝品
十年前友人李雪庐先生与我在画家吴悦石家饮酒,酒酣,李雪庐属我画一幅怪诞的作品,以奇制胜,我讲潘天寿画一头陀,宛若一山,今亦试用其意画一达摩,乃将纸铺于地上,用白描几分钟勾一长髯高僧,身体则以山石皱法为之,题款范曾所作,即非潘天寿画中人物,亦非潘天寿作画技法,更非对临,送给李雪庐,作画的目的不过是自娱娱人而已。进言之,以范曾人物画之水平,须不须去制造潘天寿人物画的赝品?以范曾人物画之价格,有没有必要去制造赝品?自香港报纸发表黄永玉的无聊文章“贼喊捉贼”之后,李雪庐颇感内疚,对香港艺术家联盟主席谢宏中先生讲:因为需钱孔急,把这幅画卖了,初不料会出现这种问题。人心如黄永玉之险恶,真令人不寒而栗。
近两年之台湾名人画廊范曾假画案和佳士得公司范曾假画案,黄永玉都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为赝品辩护,其谬论有三:一、范曾画本来不行,何必伪?二、范曾完全是为了炒自己的名声,故年年揭发伪画;三、范曾本人即制造潘天寿的赝品,贼喊捉贼。然而墨写的谎说掩盖不住事实的真相,今台湾诈骗犯胡登峰已被判一年零十个月徒刑,黄永玉还会粉墨登场吗?你所支持的吴铎,相信也会受到法律制裁,黄永玉这幕后执鹅毛扇者,我希望你不要“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十二、黄永玉打击同道不择手段
一九八六年山东美术出版社出办《青年艺术家》杂志,当时正好全国美术家协会代表大会在济南举行。黄永玉看到创刊号上有介绍我的照片和专文画页,立刻纠集华某某、韩某某通过山东省有关部门阻碍该刊的发行,然而创刊号几万册已印就,而且有几百本已发至邮局。黄气急败坏,通过发行机构追回,并且准备集中销毁。后来范曾与北京文艺界知名人士王景愚、马季、林丽芳等人联名致电山东,坚决反对此举,并提出倘任黄永玉等一意孤行,将向法院提出申诉,这才制止了黄永玉的一场阴谋。
同年公安部举行展览,曾请我画一钟馗,顾问李某某星夜赶往黄永玉家,告诉他必须阻拦此画的展出。黄立刻画同样大小一张钟馗,送去公安部,为此引起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公安部、中宣部、文化部领导为此两幅钟馗的取舍作过多次的商量、批示,有的讲同时展,有的讲展范而不展黄,有的讲展黄而不展范,有的讲都不展,最后决定全不予展出。黄永玉在北京为打击对手,不遗余力,此一例也。一九八四年湖南人民美术出版社欲出版《范曾画集》,黄永玉和华某某分别两次到长沙,阻止出版。讲范曾有严重问题,所以不让他到日本参加“范曾美术馆”开幕式,出版此书是严重的政治事件,果然起了作用,此书从印刷厂撤回。同年国务院公布学术委员会评议组成员名单,这是中国最高学术审批机构,范曾名字忝列其中,责任编辑徐中敏拿着报纸去找湖南有关部门,最后才决定重新开印。黄永玉打击对手,不择手段,此又一例也。一九八五年《艺术家》杂志有专辑介绍我的艺术,由新加坡评论家刘奇俊著文,此书由黄永玉作为范曾私通台湾“敌对势力”
的材料,送到中央,黄并几次三番有蝇头小楷写信到中央领导,揭发检举我的“罪行”,告密者故伎重演,当然不会得逞,徒逸天下笑柄。
十三、黄永玉大打出手
在种种造谣、攻击、迫害的手段用尽之后,黄永玉真的大打出手了。他派其心腹周葆华到北京画店对刘克欣讲,你告诉范曾,我们要打他。在美术馆一次美展会场,忽有一矮矮动物撞我,定睛一看,乃叼着烟斗的黄永玉。不久我与香港女画家余妙枝、前人民日报记者胡思升在北京饭店吃饭,另一桌为黄永玉、黄永厚、梅溪三人。当着众多外国人,忽然黄永玉大喊:“我今天要打一个人!”黄永厚立即站起来挡住去路,我则以将一瓶啤酒看准,倘黄永玉施以拳脚,我则投桃报李,击以酒瓶。然而由于黄永厚与梅溪之劝阻,丑剧告终,黄永玉愤愤而去,而邻桌范曾等三人,则不动声色,继续饮酒。后来北京美术界盛传黄永玉拳打范曾,范曾瓶敲黄永玉,此乃演义,未完成式变成进行式。其实以黄永玉之三寸丁葛树皮和嶙峋瘦骨,何待用啤酒瓶,以本人少小时学得的一、二散拳,足以使起跪地求饶。北京美术界文采风流、扫地以尽,黄永玉,黄霸天也。
十四、黄永玉欲壑难填
黄永玉由于他难填的欲壑、悭吝的为人、刻薄的性格,使他永远在痛苦、烦恼、暴怒、狂喜中自我折磨和煎熬,他看到周围的人都不顺心,罗曼罗兰有云:“一个人周围人们的面貌,大体是自己造成的,这谁也怪不了。才能高于他的,他仇恨、打击;整过他的人,他报复、上诉;达官贵人,他伺候周旋;洋人商贾,他拍马、招待;洋货要囤、外币要存,半山房子要买,骑士勋章要得,女儿婚变,洋媳私奔,他生活在一锅热粥里,得意时少,怨怒无常时多,有好几次妒、恼、怨恨,七情六欲攻心,竟至昏厥倒地,口吐白沫,他很累,很值得同情。
由于黄永玉出生微寒,山里人没见过大世面,一旦发迹,物质的诱惑使他目迷五色,宛如杰克伦敦笔下那个在荒原饥饿得太久的人,见了所有可吃的东西都往床下塞。一切对他都新鲜,任何新玩意儿都能使他沉醉。皮鞋上的一个名牌商标,早被商人们淘汰了的手表上的计算器,一万元一只的超低音喇叭,都足以使他翘起脚、撩起衣袖向人炫耀。他使我们不禁想起柳宗元笔下的一种背上有粘液的虫子——蝜蝂,一路见东西就粘于身上,直到压死为止。
风度不太好装,真正的高风度,恐怕得修几世才行。黄永玉这土法上马的贵族,已有不少事贻笑大方,你比不上世家大族,甚至比不上破落户的飘零子弟,——山里人本无悲哀,这是你自找的悲哀。
十五、认识黄永玉的丑恶灵魂
我向世人披露以上的情况,仅仅是想把黄永玉这位画家的灵魂展示,使人们对他有一个生动的了解,了解被个人的贪欲、妒忌、私心、诡计所煽惑的心灵,宛若地狱般的黑暗。他散播给大地的除去仇恨和痛苦之外,更无他物。你对先辈们的污秽的攻忤,不会因为你一篇“大姚堡胡同甲二号”的文章,得到亡灵们的宽恕。历史上的确有无才的前辈仇视后辈,竟至于施行慢性自杀者,如德国的萨里瑞之于莫扎特;也有卓有才华的前辈妒忌后辈,暗中派杀手者,如吴道子之于皇甫轸;而小有才具,手段却远胜前人者,黄永玉是其人焉。
我敢在神圣的上帝面前发誓,我说讲的一切没有一件虚构,我不会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仅希望黄永玉能于月朗风清之夜,扪心自问,一生之中作过多少卑污的坏事,构陷过多少人,说过多少谎,瞒过多少人?
有道是慈悲海上君可渡,菩提树下有坦途,有道是天藏巨眼,把你关注,我希望黄永玉从泥淖中爬起来洗心革面,须知心外本无佛祖、大地即为蒲团,祝你朗然彻悟。
我希望你心灵那方只生荆棘与毒刺的土地上萌发一点新绿,希望你带给人间的不再是秋的萧瑟,而是春的温暖。
转自《眠琴绿荫小筑》
《美国人是我们的朋友》
文/流沙河
于是我就把当时所见美国飞行员是什么样子给她描述了一下,还有他们指着几个在河边洗衣服的中国妇女说的一句话,虽然我学过一点英语,但他们的口语还是听不懂:Thereare “微敏”,Thereare “微敏”,这“微敏”是什么?结果原来是我读英语读成的那个“窝门”,W、O、M、E、N“窝门”,就是“女人”。然后我又告诉她有美国地勤人员被炸死。是怎么回事呢?被中国人炸死的。因为美军把炸弹堆放成金字塔样,有一面靠墙,没有任何防备什么人都可以进去。那些贼就要去偷炸弹——炸弹是没有用的,但炸弹里面有一样东西很有用,就是把撞针卸下来有一圈用最好的锡制作的保护圈,这些中国贼看中的正是它。他们把撞针卸下撬走保护圈,然后再一切恢复原样,那炸弹一样可以炸。在这些中国人的观念里觉得没有什么关系。这就跟契诃夫小说里的农民是一样的,把铁轨的螺栓撬下来拿走了,法官问他“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造成火车出轨?”那个农民说“俺没有那么傻!俺晓得隔好远才取一根螺栓,怎么会出轨!”(笑声)结果有一次美军用吉普车运炸弹,有一颗炸弹爆炸就炸死四名美军。就是这样都没有说要把中国贼抓出来枪毙。后来都没有追查,美国人算了。这些事情她都一一记录下来。我又告诉她修机场是怎样铺石子,我们小孩怎样做、怎样补,美国军人又是怎样对我们竖大拇指“顶好,顶好”……所有这些她都记了下来。
诗人小说家的毛病
伊沙
1996年3月的一天,我是坐在自家卫生间的马桶上做出了正式开始写小说的决定的。为什么要说“正式”?因我在大学时期曾写过一段时间的小说,“预备役”不能做数。当时我从马桶上起来,遂开始写我的第一个正式的短篇小说《现场》,3000字,两天完成。
当其时,我的诗人身份已然确立,似乎已经成名——那意味着外界的承认。所以,我之写小说,尤其是在公开发表以后,也很自然被看作是“诗人小说家”的现象。1990年代中期,这个现象正值它的头一个盛期(第二个盛期是在新世纪之初,现在已然过去了),我在更早的时候就曾为《文友》杂志撰写过一篇文章:《诗人为什么写小说?》,文中罗列了二、三十号人之多(当时还不曾有我)。
外界把你看作“诗人小说家”,从我自身内部来说,自然也无法改变诗歌写作在先小说写作在后的既成事实,作为一名成名诗人,我也确实尝到了一些好处,譬如说在投稿时,会比一般无名作者的稿件更容易被采用;作为一名资深诗人,也确有长期从事于诗歌写作所积累起来的优势,譬如对语言的讲究,但无法会回避的是:也会带来诸多毛病——在此,我只想谈毛病——诗人小说家的毛病!试着总结如下:
一、
观念优越感与决胜论。这通常是先锋诗人的毛病,以为自己从诗歌方面带过来的文学意识和观念胜人一筹,棋高一着。以为仗此观念上的优势会有什么捷径可走,老惦记着发明一种全新的方法而决胜于天下,一招鲜吃遍天,其结果自然是谁也胜不了。原因在于:诗歌写作是一种观念指数较高的写作(甚至可以说诗歌是“观念集中营”),而小说写作的观念指数则要低很多。所以这样的作者,往往动了很多脑筋但却吃力不讨好,长此以往便难以为继。如此的“诗人小说家”有一个明显的外在特点:爱写创作谈,爱自释其作,读过之后你才发现:噢,原来你有这么多的抱负和企图,读小说时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二、
孤立地对待文本和语言。“诗人小说家”由于诗歌写作的习惯而对文本和语言要求更高甚至于苛求,如果适当当然能够带来好的结果,但如果过度的话,却往往适得其反地带出小气、匠气、文人气。在纸面(表面)上打磨语言并不一定能够带来好的语言,在叙述上绣花并不一定能够带来叙述的精彩。文本和语言的好并非是达到了某种先定的标准而是要靠阅读时的效果来检验的。
三、
欠缺劳作精神和平常心。再高产的诗歌写作也带不来对“劳作”一词的深刻体验,但即便是短篇小说的写作也需要劳作精神。我们必须承认:诗人不算通常意义上的劳动者(在此谢绝大专辩论会式的抬杠),诗人很难将写作看成“干活”,将其作品看作是一门“活计”,而一个合格的小说家非得如此。一提笔伟大感就上来了——这是诗歌写作带来的毛病,小说写作则必须要从平凡出发,从平凡到伟大,从奴隶到将军。因为不能忍受平凡,所以就不会有平常心,据我观察(包括自省),往往是“诗人小说家”对自己的一篇或一部作品寄托了过多的期望,包括世俗成功的期望,甚至于比体制内的小说家还要急迫(因为人家必是资深的,并且混成了老油条)。
四、
不下笨功夫、没有真功夫。诗人脑子活、反映快、灵感多——这样的人往往会以下笨功夫为耻,以为自己不必如此。所以“诗人小说家”的小说,往往徒有花架子,缺乏硬功夫、真功夫。而笨功夫、硬功夫、真功夫是小说写作必不可少——尤其是在长篇小说的写作中,观念指数将会降到更低,诗人的优势荡然无存。
五、
说起长篇小说,我又要说起一个问题,它不只在“诗人小说家”的现象中存在,只是在此显得更为突出,更为致命。长篇小说(novel)与短篇小说(story)从本质上说是两种东西(中篇小说是前苏联影响下的中国土概念,并非全球通行),愚以为:后者本质是“文”,前者本质是“书”,从“诗”到“文”易,从“诗”到“书”难,从“文”到“书”亦难,所以我们看到:短篇写得好的小说家未必长篇也能写得好(反之亦然),而曾经甚嚣尘上风行一时的“诗人小说家”现象在今天的偃旗息鼓走向式微,基本上是被长篇(“书”)说了NO!那个笨重的庞然大物不怎么待见诗人……
OK,以上便是我在13年小说写作经历中观察与自省到的“诗人小说家”的五大毛病,在此写出来,首先为自己,其次为同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早改早好,晚改不迟!
2009.4.8
北洋时期的历史迷局
作者:张鸣
张作霖的名言是:管你吃,管你穿,不听话怎么能行?汉高祖刘邦约法三章,我只一章,不听话就枪毙。后来由于小张(张学良)在西安事变中的表现,一白遮百丑,结果老张“父藉子贵”,实在是历史叙述的滑稽。
帝制结束之后,中国进入民国时期。在名义上,共和制的招牌已经挂在了首都的城门楼上;在中国历史上,破天荒地建立了代议制政府。民国的前半段,人称北洋军阀统治时期,从1912到1928年,差不多16年。这一段历史,类似东汉末年群雄并起,乱打群架的时光。南与北打,东与西打,一省甚至一区之内,几个小军阀忽而刀兵相见,忽而握手言欢。看这段历史,谁都头大,不仅头痛混战不已,民生涂炭,还头痛找不到头绪,连最好读的陶菊隐先生的《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史话》,往往几页就冒出来几十个人名,几场乱仗同时开打,乱哄哄,你未唱罢我登场,叫我如何认得他!
“黄鼠狼生老鼠,一代不如一代”
不过,如果从北京政府的角度粗线条地概括,民国北洋这段,大体上是袁世凯4年,皖系4年,直系4年,奉系4年。袁世凯,段祺瑞,曹锟、吴佩孚,张作霖依次各唱了4年的戏。这
16年,虽然依王闿运的对子,“民犹是也,国犹是也,无分南北;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是东西”,但细分起来,还是有分别。令人感到悲哀的是,这一时期的民国政府,在民主制度方面,是沿着下降线行进。袁世凯时期,民国元年的国会,是全国普选的,尽管农民们未必知道选举是怎么回事,大多数人实际上是由别人包办着投票,但普选的形式毕竟还在,人为操纵的痕迹不大,其实是各地的精英按照他们的意志,选出了他们心目中应该做议员的人(有的地方,人还在国外留学,已经被选为议员)。到了皖系上台,组织了安福俱乐部操纵选举,结果弄出来一个安福国会。轮到直系出头,居然公开贿选,议员成了猪仔。冯玉祥联合奉系倒直,首先推出来的临时政府,居然连代议制机关都没有,接下来的奉系政府,干脆就是军政府,首领是大元帅。套一句俗语,黄鼠狼生老鼠,一代不如一代。
当然,我们可以说这个时期,当政的都是军阀武夫,不知道宪政是怎么回事,就像民国的外交家顾维钧所说:袁世凯对西方民主,缺乏起码的认识。袁世凯如此,袁世凯之后的“北洋团体”中的骁将,更是等而下之。不过,事情还有另一面,虽然武夫不了解西方的代议制,更不懂民主是什么,可毕竟他们都是从晚清过来的,深知清朝积弱积贫的历史,明了若干年来中国学习西方的艰苦努力。虽然他们不了解代议制,不了解西方的民主制度,但这个制度的优越,却是经过西方的“先生们”验证过的,即便在清朝的王公贵族最喜欢的帝制德国,也有国会和宪法。吃过西方军队苦头,并且受过西式军事教育,其中有些人还有留学(德国和日本)经历,他们至少知道所效法的西方有称雄世界的道理。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武夫,实际上对风靡知识界的进化论也略晓一二,他们对当时堪称时代的意识形态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是从心底里服膺的。就当时而言,西方的制度意味着进步,意味着进化的方向。所以,不了解代议制,不明白民主制度,不意味着他们完全不理会这个制度。我们所说的北洋军阀,其实是中国人学习西方推行军事现代化的产物,他们不见得都是我们教科书中所说的卖国贼,至少,也有希望中国好起来的愿望。所谓的“北洋团体”中,像张勋这样的人是少数,而且属于团体的边缘人物(不是北洋军事学校出来的人),其他的人,即使对共和并不热心,也不至于公然开倒车,所谓的袁世凯复辟帝制,其实并没有取消代议制,打的主意是君主立宪制。反过来也可以理解,尽管中国进入共和政体以来,国家之混乱,国势之衰落,比之晚清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复辟却总也实现不了(包括强人袁世凯所尝试的看起来仅仅退了一小步的帝制),反对者中,最有力量的还是“北洋团体”的军人们。进化论的魅力,在那个时代,显然不是其他什么力量可以抵消的。
做君子不如做流氓
在这16年中,我们也看到了另外一种场景——每当这些武夫打算尊重代议制的时候,跟国会往往很难处理好关系,处处是坎,冲突不断,什么事都做不成;而当他们抛弃了对宪法对国会的尊重,实践起他们一向熟悉的权术操作、军人干政时,则到处绿灯,诸事顺遂,想干什么往往就能成什么。这令人感到悲哀,但的确是现实。当袁世凯尊重宪政的时候,他没有干预国会选举,甚至没有利用行政资源对自己所期待的政党施一援手,眼睁睁看着同盟会变的国民党。取得优势,成了国会具有绝对优势的第一大党。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步履维艰了,面对辛亥革命后各地乱糟糟的局面,遍地民军、政府、土匪,帮会横行,统一财政、削减民军、整顿地方,这些事一样也做不成。最后袁世凯动武了,大兵一到,反抗的国民党势力土崩瓦解,大小头目出国流亡。更损的是,袁世凯派人化装成“公民”,组织“公民团”包围国会,逼国会选他为正式大总统,这个国民党人占多数的国会,还就真的把他选成了正式大总统。
吃硬不吃软的政治现实,逼得北洋军阀走回了老路。既然做君子不如做小人甚至流氓,那么索性就流氓做到底。坐上正式大总统宝座的袁世凯,干脆以收缴国民党议员党证的方式,把国民党议员统统赶走,迫使国会因不过半数开不成会,然后自己一家说了算。接下来,他进入了自家统治的最高点,秩序稳定,改革前进,一些非北洋系的地方军人也开始被收抚,国家的财政收入也很有起色。若不是日本乘欧洲列强忙于世界大战之际,对中国提出“二十一条”,让袁世凯做不起人,出现了合法性危机,一切看起来很是不错。当然,真的把袁世凯毁了的,还是他的帝制
“改革”,这一招,不仅没能实现他加强中央权力的初衷,反而给了那些原本在他“削藩”过程中惴惴不安的地方势力以反抗的借口,一个合乎进化论意识形态的最好借口。送了他性命的“二陈汤”(原本是他亲信的四川督军陈宦、陕西督军陈树藩和湖南督军汤芗铭都宣布独立反袁),本是自家从药店买来的。
接下来统领北洋团体,控制北京政府的段祺瑞的遭遇也是如此。当身为国务总理的他尊重民元国会,尊重民元约法的时候,几乎寸步难行,处处掣肘,跟国会以及虚位的总统黎元洪的关系,越来越僵,直至最后决裂。当他玩阴谋,耍诡计,煽动督军团干政,最后利用张勋赶走黎元洪,复辟帝制,把逊清的小皇帝抬出来的时候,反而左右逢源,连黎元洪都再次委任他为国务总理。他组织讨逆军,杀回北京,成了“再造共和”的大英雄。成为英雄之后,接受前段时间府院之争的教训,开始组织选举听话的国会,从日本弄来的西原大借款,多半养了自家的武力参战军,少部分堆出来一个安福国会,选出一个乖巧的听话总统徐世昌,从此,政治强人段祺瑞要什么有什么,再也没人挡道。段祺瑞最后栽就栽在武力统一的策略上。武力统一南方,在用武过程中同室相残,消耗掉同属“北洋团体”的直系力量,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直系的吴佩孚卖力打下了湖南,但湖南督军却给了只知道捞钱的张敬尧,只因张是段的亲信,而立下大功的吴佩孚只许在湘南前线拼命。算盘打得不错,但谁都不是傻子,包括吴佩孚的“主公”、人称曹三傻子的曹锟。结果是,武力统一变成了北洋火并,直系从湖南前线回师北上,段祺瑞花大钱养的少爷兵敌不住吴佩孚,天下从此变了颜色。
皖系倒台之后,有一个直系和奉系共同当家的时段,在这个阶段,占了优势的直系调子唱得很高,对宪政看起来相当尊重,不仅民元国会重开,连黎元洪都再作冯妇,重回总统宝座。可是,一旦奉系被驱逐出关,直系一统北京政府之后,曹锟就公然搞起了贿选,早就堕落成政客的民元国会议员也相当配合,3000元一票,5000元一票地把个文字上只知道写一笔“虎”字的曹锟,选成了民国大总统。连选总统都可以收钱投票的国会,自然做不起代议机关。国会,从此废掉。北京政府,进入了曹锟要钱、吴佩孚专权的时代。
枪杆子:该时期最有价值的物品
直系的垮掉跟内部分裂有关。一方面是吴佩孚专权,排挤同一系统的其他将领,尤其是直系的另一员骁将冯玉祥;一方面也是由于吴佩孚民族主义的调子唱得太高,上去下不来,阻碍了北京政府靠出卖主权换取借款的途径,导致中央政府财力枯竭,机关干部和军警一起上街游行讨薪。财力有限,难免就分赃不均,吴佩孚的嫡系还能保障供给,而别的人,尤其是没有地盘的冯玉祥就闹穷,转而接受直系夙敌奉系的资助,一旦直奉开战,冯玉祥倒戈自然不可避免。原本旗鼓相当的直奉,打得正激烈的当口,直系一个方面军回师倒戈,抄了大队人马的后路,吴佩孚再硬也撑不下去,于是,开始了奉系入主北京政府的时代。当然,奉系时代的序幕,有一个国民军和奉系共同当家的过渡。此时的临时政府,又抬出了段祺瑞临时执政,根本没有立法机关。
接下来的奉系政府干脆就是军政府。胡子出身的张作霖做了大元帅,代议机关连形式上存在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奉系统治的4年是北洋时期最黑暗的时期。不仅形式上的代议机关不复存在,连起码的言论自由也遭到封杀。敢言的记者被捕杀,民国最有名的两个记者,邵飘萍、林白水,都死在奉系军阀手里。学生的游行请愿,也遭到军警射杀,著名的“三一八”惨案,被鲁迅称为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这样的事情,也只有在奉系的天下里才可能出现。北京的教育界一向独立,由专家教授治校,但奉系上台之后派人接管,说是教员的薪水不再拖欠,但必须听话,如果不听话,就军法从事。张作霖的名言,管你吃,管你穿,不听话怎么能行?汉高祖刘邦约法三章,我只一章,不听话就枪毙。后来,由于小张(张学良)在西安事变中的表现,一白遮百丑,结果父藉子贵,连老张(张作霖)的种种,包括做土匪打家劫舍,也变得很是正面,实在是历史叙述的滑稽。当然,这已经是后话了。
中央政府在下降线上行进,其他地方也如此。孙中山的南方政府,非常国会,也一样卷在阴谋、暗杀、军阀恶斗之中难以自拔,孙中山在骂南北军阀一丘之貉的时候,他的政治操作也没有脱离权术和武力威胁的窠臼。湖南的赵恒惕、广东的陈炯明提倡联省自治,省宪倒是做得像模像样,可是基于省宪的自治却都谈不上,还是有枪的说了算。从骨子里讲,北洋时代跟中国其他历史阶段出现的军阀统治时期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唯力是恃,武力崇拜。整个社会进入一个武化时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原有的调节机制受到很大破坏,暴力手段受到最多的推崇。枪杆子,成为这一时期最有价值的物品。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实际上是湖南一个文人出身的军阀谭延闿总结出来的,很形象地揭示了这一时期政治的真谛。然而,这一时期的政治,跟东汉末年和五代十国时期又有不一样的地方。这时的中国,已经被西方拉入了它们的世界体系,军阀政治,无论在操作手段上多么传统,但毕竟摆脱不了现代性的印痕。中国农民闹义和团的时候,对洋枪洋炮还相当陌生,想拥有,拥有了却不会使用。可是经过多年军阀混战、兵变为匪、匪变成兵的战争习染,农民对西洋火器的熟悉程度,实现了质的飞跃。招来农民,稍加训练,就是兵,当兵也成为很多地区农民的一项还算不坏的职业选择,这一切,也为后来共产主义的农村革命提供了准备。
更令人悲哀的是,这一时期的知识界,不但没有阻止政治的下滑,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学界的主流政治意向,只在两个方面特别活跃,一方面依然沉醉于“根本解决”的方案,当发现制度改变没能改变中国的时候,就把努力方向投向伦理和文化改造方向。新文化运动本身倒无可厚非,但知识界寄托其上的政治理想,不仅过分沉重,而且模糊了政治变革的真正方向。另一方面,某些知识精英又对好人政治、贤人政治抱有过多的幻想,甚至希望托庇于某个好军阀,借助军事和政治的强力,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这一时期虽然不乏留学西方,专攻宪政和民主的学者回国,但总体而言,西方民主宪政理论的研究,在中国并无多大起色,即使学界也没有多少声音。学界丧失了对政治的理性思考能力。相反,唯物史观和阶级话语,倒在学界逐渐发出大声,甚至占据主流,唯一有力的抵抗,倒来自主张文化保守主义的陈寅恪、钱穆等人。
北洋时期这种沿下降线行进的政治演进,值得后来的人们认真地思考,在政治的台前表演的军阀武夫们,不见得都是白鼻子的丑角,也不见得都是背后受帝国主义列强牵线操纵的复杂木偶。中国政治从代议制逐渐演变为军事专制,最后变成国民党统治时期的党治和军事专制的混合,道理何在,绝非一句转型期的特有现象可以说清楚。北洋时期纷乱复杂的历史中也蕴含着机遇,一种可以解开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现代化转型迷局的机遇。但愿当我们再次面对机遇的时候,不要再放过了。
姜文:我一直说我是个业余导演
南方周末
□本报记者 袁蕾 实习生 黄婷 发自北京
“就我个人来说,我一直说我是个业余导演,我跟电影界混得很少,我跟电影混得也很少,好多片我没看过,我喜欢看的就几个,完全凭兴趣。”
投资8000万元的《太阳照常升起》成了今年的第一部大片。其中没有刀剑飞舞,虽然枪声大作,但只有一杆枪,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四桩死亡,一起出生……
“我七年没拍戏了,我准备拍完这部戏,真正找个坐标,然后开始正经玩。这回算一次火力侦察,可能火药用得猛了点,咣当一炸。”姜文说。
姜文自称被王朔的小说炸过,“就像是引线,或者是炸点,把我心里的东西炸开了”。1992年,29岁的演员姜文关掉BP机、电话,待在一间6平方米的小屋里,把王朔6万字的小说《动物凶猛》,改成了9万字的电影剧本《阳光灿烂的日子》。因为“阳光”,这个新导演被称为“天才”。
2000年,37岁的姜文拍完了第二部电影《鬼子来了》,影片获得戛纳电影节评委会大奖的同时,也成了中国电影史上著名的禁片——姜文被推成了“英雄”。
此时,中国观众开始习惯痛骂大片,人们在批判大片导演的同时,树立起了很多“榜样”,“天才”+“英雄”的姜文也是其中一个。
2007年,“榜样”姜文推出他的第三部“姜记”电影《太阳照常升起》,老朋友王朔在大半年前就把他称为“拳王”:“姜文应该是最后一个大师了,拳王……姜文气壮如牛,艺术野心更大,只怕没有他的舞台了。”
姜文像“太阳”里上吊的“小梁”黄秋生那样,把手插在裤兜里,温和地解释:“其实我们的生活就没有逻辑,每顿饭都吃得那么没逻辑,电影为什么非要有逻辑?这也是冒险的一面,他们却说‘我操,怎么能这样?’”
本来要拍酒,结果拍成了酒精
《太阳照常升起》里,黄秋生对着听筒说的粤语脏话“丢你老母嗨”,出自姜文的妈妈。
几十年前的一个夜晚,姜文的妈妈听到家门外吵闹不止,打开门,一群群广东兵经过家门,每个人只反复说两句话:“丢你老母嗨,夯旮肠;丢你老母嗨,夯旮肠……”
下半夜,一群群东北兵经过家门,每个人只反复说一句话:“操你妈、操你妈……”
“她听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中国就解放了。”姜文说,他一直想为“丢你老母嗨”拍一部战争片,后来战争片没有拍成,他忍不住就先放到了“太阳”里。
看到大家热闹的反应,我欣喜若狂。我原来说过,一个作品面对观赏者的时候,其实是观赏者在表达自己。人是各式各样的,有的人表达深一些,有的人表达浅一些,浅不是错,像我妈是拒绝深,我闺女是不知道深在哪儿。
一个华纳的人打电话给我说你是最会拍女人电影的,他说这电影里有女人所有的阶段,从小孩到老太太,恋爱前、恋爱中、恋爱后,怀孕生孩子偷情都有,而且非常来劲。这是他的想象,我没把它当成女性电影来拍。
我在讨论剧本的时候确实这么说过:其实这个电影没那么多人,就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男人会分成不同阶段,女人会分成不同阶段,这是一种比喻的形容。
我见过几拨人在为这个片子吵,有画图的、猜测的、打架的……电影不过就是刺激了他们的想象力,把每个人的储备、精力、世界观都调动起来了。
调动起来了就有强劲的想象,强烈的说服人的愿望,要把自己的东西给别人。所有的表达,要不就像林大夫对小梁的表达,要不就像阿蕾对小梁的表达,或者是吴主任的表达,都是在表达自己,这些都没有错,大家花痴般地表达自己,以为是在交流,或者以为是在说对你的感受,实际都在表达自己。
我爸说我老想弄酒,但有些部分弄成了酒精,酒精不能直接喝,不然就中毒了。他说让我以后弄点低度酒,喜欢喝酒精的毕竟是少数,要替国情考虑,可以稀释一点。
我可能有点非分之想,一个演员来当导演,老老实实拍些让大家开心的其实很容易,像“我恨我恨”那样的,你只要让他乐,他一定觉得好。我可以把度数弄得低一点,三十多度,但是愿意喝酒精、愿意喝高度酒的又不高兴了,他们不高兴会用精彩的文字来攻击我。有这样的高手,他料定你会在那里转弯,就在前面路口等着,知道你的弯是怎么拐的,让我惭愧的是他们是对的,我就是这么拐的。
怎样跟观众调情,这功夫还确实得练。
要稀释很简单,其实就是把故事抻直了说,把人物都顺着说,那一定是个长篇小说,要拍6集,《赤壁》不就是拍了上下集吗?我其实好多事情都藏着没说,大家都从远方来,从妈妈搞对象开始,然后是老唐和唐妻搞对象,大家都在搞对象,完了在新疆见面,分开,这个去了学校,那个去了农村,过了若干年,出了各种各样的事,夫妻分居了,老唐跟林大夫胡搞了,那边妈又疯了,老唐又下放到农村,把小队长一枪打死了。来源是两个方向,然后跟立交桥一样交叉过一次,然后分开,再交叉一次。这是长篇小说,没有心理的、生理的、物理的、空间的巧妙的玩法,就如常了,也许那样反倒可以“贺岁”了,还有一段可以飞檐走壁,还有爱情戏……但似乎都不是我想做的事。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会付出代价,你弄个满堂彩会付出代价,你弄个金什么奖也会付出代价,没有本质区别,所以我们选择冒险。
确切地说,这电影不是看不懂,是难归纳,我妈就这么说,不习惯。
不习惯也难怪,弯拐急了,肯定要甩丢几个人,再拐个弯再甩丢几个人。甩丢的人分两种,一种是你别以为能把我甩丢了,我一定追上你,这种人比我还轴;有的人被甩了两圈,说算了吧,我凭什么一定要跟着你玩啊。
这也算一个代价吧,但这是我的选择,我会为我的选择承担所有好的、坏的、习惯的、不习惯的、高级的、让我惭愧的后果。
其实我都不好意思说冒险,我不像那些实验电影,两个钟头就一直是一个人开辆车,或者就拍一个人睡觉。我只是有节制的冒险:能不能把一半故事交给观众去想像?我其实没加东西,只做了一件事,把不该拍的尽量都拿掉了,做了减法。
电影确实比其他的艺术容易爬行
“其实这电影不该叫《太阳照常升起》,叫《却道巴山夜雨时》,大家就明白了?”
姜文喜欢古体诗,以至于拍“太阳”的时候,他总会跟摄影赵非、李屏宾用手机对发诗词——有人记录了下来,厚厚一叠,准备结集出版。
姜文说自己40岁才开始懂诗,他小时候在农村长大,父辈督促着背诗,他反感、记不住,“原来听过的东西其实是记住了,但没理解,40岁以后反刍出来了。古诗词是,《毛选》也是。”
我为什么要拍这个时代,因为我迷恋“红色娘子军”,我放在别处不能让他们看《红色娘子军》了。《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面也有“红色娘子军”,我想我将来的所有电影里,只要有电影,我就要有“红色娘子军”。
小时候《红色娘子军》那芭蕾看得我触目惊心,舞台上几十条大腿啊,当然脚尖我也看,情怀我也看,革命意志我也看,音乐我也喜欢,那是挺棒的一个芭蕾舞剧,我还看过真人跳的。
我记得日本松山芭蕾舞团还来中国跳《红色娘子军》,法国导演拍了一个《解放军占领巴黎》,里边还有巴黎演《红色娘子军》的,我觉得那电影特别棒,特有想象力。
我七年前就想过要重拍一个《红色娘子军》,在海南拍,或者在非洲拍也行,在热带雨林,找上八个美女,不一定都是演员,选美选出八个美女,而且长得是南洋型的那种。我是只能演南霸天了,可以把金城武找来演洪常青,洪常青是那个时候南洋回来当红军的华侨,那时候革命者当红军的好多是南洋的华侨,这戏会很好看。
我平常看字比较多,看电影比较少,文字能表达的太丰富了,他看我一眼,我看他一眼,我就跟他走了,这看一眼用文字可以写5篇东西。
我的非分之想就是,怎么能让电影在写实的基础上多一点想象力。比如说《琵琶行》、《长恨歌》,那都是中篇小说,现在要筻碌匦闯沙て也可以,但那老哥就写成七言长诗,也就两三百字,你会有很多?疯妈为什么在屋顶念诗?她也有自己心理世界,没法跟儿子说。任何孩子的父母,都热恋过、疯狂过,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很少能跟孩子讲清楚是怎么恋爱的,他们对孩子的叙述会有某种阻断。我们可以回想一下,父母的恋爱故事都是通过各式各样的物品拼凑起来的,即便父亲跟你讲一遍,母亲跟你讲一遍,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疯妈也可以念别的诗,但我更喜欢崔颢这首,李白看到这首诗就不敢写诗了,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崔颢这首诗看上去是白话,“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前面四句,听上去全是白话,还真不是白话,实际上对仗非常工整,平仄非常讲究,韵脚也非常对,而且敢重复用字,四句里面三句用了“黄鹤”,所以李白到那里说:大哥你牛逼。它很简单,没有一个不认识的字,但你不甘心让它这么简单,可是你不甘简单的时候也能得到满足,甘心简单的也能得到满足。所以往往都放在介绍唐诗的第一首里面。
但你注意,我没让她念最后几句,我不喜欢最后两句,后两句太像一般的诗了,太没度数,有点像方便面。
有可能我受这个影响。古诗里的时态和省略非常漂亮。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有几个时态:“君问归期未有期”,是现在时,什么时候不知道;“巴山夜雨涨秋池”,但下雨了,“涨秋池”了,回不去了;“何当共剪西窗烛”,想到将来时,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是将来时的过去时。四句话里三个时态,很帅啊,其实现在我这电影不就是这样吗?为什么还不习惯?
好的文字能给你留下想象的余地,看了一本小说,十个人有十个人想法;电影先天不足,它太实,啪一照,想要的不想要的都在里面了。还赶不上话剧,话剧里人是假定的,人主观来修理哪要哪不要,追光一打,有独白,有各种手段引起人们的想象。一百多年来,诸多能人实验,试图让电影多一点想象力,但电影确实比其他的艺术容易爬行行走,走来走去就走到了杂耍。
将来我也会做几碗方便面
“‘太阳’整个故事抽掉时代背景完全可以,李铁梅就是现在的李宇春,当时叫李铁梅,现在叫李宇春,我拍的时候就该让她叫李宇春。”姜文在整个采访过程中,只提到了一次毛泽东——“回到毛泽东的话,百花齐放”。
在姜文看来,拍一部有想象力的电影不难,只是“麻烦”。
“一个电影这样就行了,我已经决定开始要忘记这件事了。”姜文说。
国产电影就像你刚才说的,写实。写实的东西保险,观众容易接受,但也会付出代价,就是大家是太容易接受了,紧接着就自信了,自信就踩你了。
有些电影是把观众看出自信来了,就像方便面电影。我的电影是让人看出自尊。有的时候,如痴的那些,一两个弯可能跟丢了,可能有点伤自尊。伤自尊的好像也没找出合适的词来聊这事,但我觉得状态很可爱,习惯了在影院里那么自信,为什么要让我伤自尊啊。我觉得偶尔伤自尊也没事,我也有伤自尊的时候,或者偷偷再看一场,也挺好,但他知道我这电影是尊重人的,不是不尊重人。
我不满足于那种爬行式的叙述,爬行式的结构和表达,我希望旋转起来,有舞蹈感,或者high,或者醉。这样才能真正地把人们的内心调动起来。我以前是煽动情绪,比如《阳光灿烂的日子》,情绪被煽动,《鬼子来了》除了煽动情绪还有点勾心的东西。这样的片子可以勾起心里乱七八糟,对于看惯了写实的,尽管他不满足于写实,但多少还满足了自信。就像很多人看电视就是为了骂电视,骂完了还挺舒服。
中国观众的选择性比较少,不像国外,三级片、打片,看去吧,好的片也有,费里尼的片子我是在电影院里看的,现在国外影院还放黑泽明的片,于是观众很自然地就分流了,中国是所有观众都扎在一个堆里面。
大不了我就不拍这样的片了,就拍点保险的方便面,大家都保险。但是都不来劲,或者会挣钱,买房买车啊,都可以,但那样我觉得这多少丧失了搞艺术的良知吧。我记得过士行说过那么一句,社会可以世俗一点,但做作品的人本身不能那么世俗吧。
有的人天生就是拍方便面,我没有一点贬低的意思,我觉得很好,将来我也会做几碗方便面。方便面应该在市场上占的份额较多,因为方便,也没什么不对。我想发明方便面的人还是有良知的,但方便面也有好有坏,为了谋取暴利,拼命弄得很方便的,是另外一回事。我觉得什么样的电影都OK。但别扎堆,别仅仅为了谋取私利而往里面扔一些最廉价的东西,克隆,你看他正吃着,我再给你送几碗,就是省事嘛。
人们随着生活水平发展,自我意识加强,或者对自己身体更热爱,我想人们还是愿意吃点手工的,好吃的东西吧。
有人敢于冒冒险是好的,回到毛泽东的话,百花齐放。我觉得拍电影不是什么难事,对我来说电影是一个大的玩具。麻烦,这是肯定的,但它不难。麻烦在于,你知道是能做成的,但由于各种各样的掉链子就耽误了做成的时间,这跟难不是一回事。难是想想不明白,也不知道怎么做,就是劳身吧,腿脚累,不是脑子累。
不可否认我们的观众在电影院里看,吃了大量方便面,这也不是他们的错,但是吃惯了方便面,突然给他们酒喝,确实有点猛。但请注意,我是热情的,是尊重观众才上酒的,不然我也给方便面让大家吃去。
有人说我怎么能用这么热的办法拍一个这么冷的片子,我觉得他说得挺高的;我也跟人说过,我如此悲观以至于乐观起来。
青春文学:不跟文坛玩
南方周末
□本报记者 张英 发自上海
经王蒙推荐,“80后”作家郭敬明、张悦然、蒋峰、李傻傻近日加入中国作协。郭敬明认为“加入作协至少是一种认可”,但“入不入作协都无所谓……”
青春文学越来越热了。任何一个书摊最惹眼的位置上,不是贾平凹、余华、苏童,而是郭敬明、郭妮、明晓溪、天下霸唱……
新一代人看似彻底抛弃了以往的文学道路--文学杂志、出版社、评论家、加入作协成为专业作家。他们靠着市场,不但出版小说,还自编杂志,两者都大赚其钱。
宁当写手不当作家
在韩寒和安妮宝贝以后,榕树下总经理、网名叫“李寻欢”的路金波找到了因利益纠纷从湖南跑到上海的原来操作“小妮子”的创作团队,经过两年经营,在市场上捧出了一个模仿韩国可爱淘的“亿元女生”作家郭妮。
郭敬明的读者主要是高中生、大学生,而郭妮的读者基本上是12岁到18岁的女中学生。路金波认为,中国的图书市场已经进入中学生占消费主导地位的时代:“'80后'韩寒、郭敬明、张悦然等人把读者市场降到了十六七岁;而现在郭妮、明晓溪则把读者的年龄降到12岁到16岁。”
住在浦东一间别墅里的郭妮,大量的时间都花在写作上。这个从湖南师范大学毕业的女孩子,曾经是湖南电视台的外景记者。如今写作是她发家致富的梦想,也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在写作上,郭妮更像是一个电影编剧,她身后的聚星天华团队有二三十个编辑。这些编辑的任务是做图书市场调研、资料收集,然后设计故事、人物、框架,郭妮在这个基础上写作。在郭妮的操作上,文学不再是一种创作,而是流水线生产。
于是郭妮的成功引起了争议:她到底算是一个作家,还是一个创作组代言人?这很容易让人想起1980年代的“雪米莉”现象--当年所谓“香港女作家雪米莉”其实是四川一批想脱贫致富的作家集体创作的笔名。
无论如何,在路金波和贝塔斯曼的力推下,郭妮的作品版权已经卖到了德国。经过榕树下的包装和推广,郭妮已经成为市场的畅销品牌。
和郭妮的高调宣传不同,明晓溪一直保持着神秘色彩。迄今为止,她从未在自己的书上登过照片,很少接受采访,甚至没做过一次签名售书。
出版人颜庆胜最早是在晋江文学网看到明晓溪作品的。颜庆胜也没有想到,明晓溪的小说出版后会那么火--第一本小说《明若晓溪》首印只有8000册;第二本小说《烈火如歌》首印量25000册;当第三本《会有天使替我爱你》出版时,首印变成了10万册,并接连印了80万册。接下来出版的《水晶般透明》、《泡沫之夏》的销量也达到了80万册。
明晓溪没有走红后的张扬和高调,也没有搬到北京、上海。她仍然住在河南,靠电话、MSN、电子邮件与外界沟通。
在市场上大红大紫的盗墓小说《鬼吹灯》,即将被香港导演杜琪峰改编成电影。但直到现在,作者天下霸唱仍然把写作当作业余爱好,在他眼里,写作“如同搓麻养鱼,不是正经事”,“作家我不敢当,写手是什么我不明白,也不想参与到这个圈子之中,在这方面没什么太大追求。”
每人办一本杂志
除了创作外,青春写手办杂志也是一个新现象。这几年,以郭敬明的《岛》、明晓溪《公主志》、郭妮《火星公主》、蔡骏《悬疑志》等以个人为销售品牌的杂志在图书市场上占有很大份额,吸引了一大批12岁至20岁之间的青少年读者,发行量远远超过《人民文学》、《当代》、《收获》等主流文学杂志。
这让世纪文景公司很眼热。因此,从郭敬明《最小说》出走的落落、Hansey、晴天、不二和新加入的蔺瑶等人组成的MiMZii 工作室四处寻找合作伙伴时,世纪文景马上抓住了这个机会,与他们签约合作,并预先支付了《爱丽丝》的启动资金。
“现在图书市场真是年轻人的天下。”出版《最小说》的长江文艺出版社北京图书中心总经理黎波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最小说》死打郭敬明的个人品牌,就靠郭的长篇小说《悲伤逆流成河》的连载,加上落落、项斯微等固定的主力作者,问世不到一年,《最小说》最高峰的期发行量曾达到60万册。
《最小说》热卖,市场上出现了《花季最小说》、《亲小说》等一批跟风者。这些封面、版式雷同的杂志就像是《最小说》的亲兄弟。
和郭敬明的前一本杂志《岛》不同,《最小说》的读者的年龄要小得多。“《岛》的读者年龄在16岁到25岁之间,有高中生、大学生,也有刚上班的白领,他们欣赏水平要比《最小说》的主要读者——13岁到17岁中学生要高一些,审美能力相对要强一些。”黎波说。
路金波也找过郭敬明,但没能如愿。不久,他创办了青春文学杂志《火星少女》,让自己捧出来的郭妮担任执行主编。《火星少女》创刊不到半年,发行量据称已超过16万册。
在明晓溪身上尝到了挖掘新人的甜头,颜庆胜也借力办了一本给女生看的青春漫画小说杂志《公主志》,靠明晓溪《泡沫之夏》三部曲的连载,慢慢把杂志撑了起来。
讨好他们不容易
这些杂志如此受欢迎并非偶然。路金波认为,以往我们的文学杂志要么像《收获》、《人民文学》一样走高端市场,要么像《故事会》、《今古传奇》、《知音》一样走低端市场,纯粹办给青少年看的杂志很缺乏。在动漫和互联网熏陶下长大的“70后”、“80后”和“90后”的文化消费已经自成系统。他们喜欢的青春、悬疑、幻想这种类型的小说杂志,因此当《火星少女》这样走女生言情小说路线的杂志一出现,一个介于青春文学和儿童文学之间的新市场就被开发出来了。
因为市场反馈强烈,路金波的榕树下又收编了走奇幻文学路子的《九州幻想》,新创办了针对少年男生的幻想小说杂志《闪耀少年幻想志》。接下来,路金波甚至还想再办侦探、悬疑、幽默3本杂志,办一本给16岁到22岁的女性看的情感浪漫小说杂志,“教她们如何谈恋爱,与男性相处。”
与《最小说》、《火星少女》不同,《公主志》的执行主编沈含颖希望《公主志》是一本开放的文学杂志:“我不希望《公主志》只是一本个人品牌杂志,而是给爱做梦的女生们一个玫瑰色的童话般的梦幻世界,在这里有剔透的水晶琴房,有夸张可爱的南瓜马车,有神奇的玫瑰魔法书,有充满温馨与爱的糖果屋,你可以在阳光充足的午后一边喝下午茶,一边看清澈、透明、传奇的童话……”沈含颖说。
在黎波看来,现在13岁到17岁的读者是最有购买力的。因为营养好,现在的孩子身体和生理都早成熟,现在的家长,怕孩子去网吧玩游戏聊天,对孩子读书大多持一种鼓励的态度。青春文学的市场空间成长这么快,跟这个大的时代背景是分不开的。
“这个市场含金量高,要取得成功不容易。这个年龄的孩子都处在花季,喜欢做梦,他们除了要看你的文字有没有才华,还要看你外表漂不漂亮,最好是男的像白马王子,女的像白雪公主。你的书和杂志设计还要精美漂亮。”黎波说。
林斤澜说沈从文
程绍国
几十年中,林斤澜和沈从文接触很频繁,为此几乎使自己在政治上陷入危险的境地。
在林斤澜的家里,留有沈从文的一幅字,内容是刘桢的诗。刘桢是建安七子之一,和曹丕至交。一天曹丕设宴招待众士,曹丕命甄氏出堂与大家见面。刘桢愤然,一因曹丕夺袁熙之妻甄氏,二因甄氏有夫再嫁不忠不贞。独有刘桢立而不跪,且满面讥意。曹丕见状勃然大怒,欲问刘桢死罪,由于众人求情和曹操干预,才免于一死。
这首诗是这样的: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沈从文这幅字不标年月,林斤澜说是六十年代。这个并不重要,我想到的是,沈从文为什么要写这样的内容给林斤澜呢?
林斤澜说,建国后,沈从文的处境就非常艰难。当年鲁迅就不喜欢沈从文,但鲁迅毕竟是鲁迅,终年时改变了,和美国作家斯诺谈话,点名几个优秀作家时,提到沈从文。茅盾对沈从文的偏见,是文学观念向左。对沈从文伤害最大的,是郭沫若。郭沫若对沈从文有个人恩怨,他1948年在香港发表《斥fandong文艺》(这个题目就非常“有色”),专打沈从文。对沈从文近十年背离zuo翼的新账老账一起算,将沈从文定性为“桃红色的”反动作家,扣上了一顶“一直是有意识地作为反动派而活动着”的大帽子!建国后,郭沫若的地位如日中天,是中国继鲁迅之后的“伟大qi手”!沈从文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沈从文在历史博物馆当了讲解员。但他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历史博物馆有很多办公室,别人都有,就是不给沈从文!沈从文有一段话,就是写他当时的情形:孤独、伤感和无望:
每天虽和一些人同在一起,其实许多同事就不相熟。自以为熟习我的,必然是极不理解我的。一听到大家说笑声,我似乎和梦里一样。生活浮在这类不相干笑语中,越说越远。
关门时,独自站在午门城头上,看看暮色四合的北京城风景……明白我生命实完全的单独……因为明白生命的隔阂,理解之无可望……
有件事很有意思。五十年代中,沈从文被通知参加接待市里一位领导同志。他早就去了,等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把领导同志等来了,原来是副市长吴晗。沈从文见了就躲开了,事后领导追问,他只好说:“我怕他恭恭敬敬地对待我。”他解释说,因为吴晗是他的学生。对这件事,他的姨子张允和是这样解释的:“当时三妹兆和是蛮疯的女孩子,活泼,爱运动,在学校运动会上老拿第一。很多人追我们的三妹,沈从文的情书最多,吴晗也写过一些。”从这件事来看,当时的沈从文又非常非常自卑。
林斤澜说,建国之后几十年,台上的巴金一直和沈从文通信,一旦进京便访问他。台下的朱光潜一直看好他。除此之外,文艺界著名人士大多对他不好。旧日朋友隔绝联系,沈从文伤感地说:“那些身在北京城的人,也像是在北京城打听不出我的住址,从不想到找找我。”林斤澜说:“同是沦落人,萧乾对沈从文也有一句难听的话:‘他卖乡下人。’萧乾是针对沈从文的自称乡下人说的。沈从文那里也不是找不到一句刻薄话的,但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声:‘他聪明过人。’”
林斤澜和丁玲的丈夫陈明关系不错。我在林斤澜家里见到一本丁玲题签送给林斤澜的书。林斤澜认为丁玲还算一个比较正直的人。可提到丁玲对沈从文的态度,林斤澜大摇其头,他认为这是丁玲的污点。
建国后的文艺界,年复一年,常常去看望沈从文的,可能就是汪曾祺和林斤澜了。
林斤渊在《微笑的失落》一文,谈到结识沈从文的情景:
我认识沈先生是在jie放后的北京,他已经不能教授,不能写作,打发在历史博物馆里。他的学生汪曾祺在北京市文联工作,我们同事。有回曾祺带我到天安门后边的午门楼上,看几件出土文物,也是借此引见沈先生。那是建国初年,大家都工作忙——开不完的会,大家都工作忙——改造不完的思想。倒是有春游秋游,但没有现在的旅游观念。午门院子里没有人进进出出,城墙、台阶、箭垛都还坑坑洼洼,城墙楼上红漆脱落,白木乌黑,沈先生当年已年过半百,在这里面坐着,旧窗旧桌旧藤椅。看见我们进来,招呼的声音细小,听不真。可是的确微笑……
他站起来,自己带我们去看出土文物。我们连声说不必,随便哪位青年指点一下就行了。他只是微笑,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只是微笑着往外走。曾祺不放心那坑坑洼洼,一路指点、提醒、警告,沈先生只是微笑。
走到一些贴在册页上的破绢烂缟面前,沈先生解说着,解说中断,眼光下沉,微笑也不收不放,就好像录像定格……这些东西都是他亲眼看过多少遍,亲手挑选出来的,难道又有新发现了?……
这天告别时候,曾祺大声,满屋子都听得见,口气倒像是交代几件事:注意休息,有的会可以不开。有的事让别人去做等等。
沈先生只是微笑,也说句把什么,还是细小不知所云。
这一次,主客三人没有一句提到文学,提到小说,提到写作。成心不成心,反正是回避了。
林斤澜说,其实沈从文是见过面的。文艺界搞tong战,有时叫做撒大网的活动,也网罗到沈从文。沈从文大概是寂寞,过来了,脚步都不出声地走来,微笑着。见到老熟人也不笑得大点,不多说几句。见到陌生的年轻人,也不笑得小点,说两句什么。南方口音,细微,以为别人没必要认真听,或者以为别人是不会认真听的。
林斤澜说,沈从文爱坐在不前不后又靠边的位置。摸出小本和水笔,记下点什么。水笔直竖,是拿毛笔的手势。近视眼镜厚重,所以左手把小本托到胸前,才好写字。样子非常认真。像他这样的大作家,除非听政治家的重要报告,一般是不记的。
林斤澜纳闷:“沈先生为什么记?记下来做什么用?”
后来林斤澜知道,沈从文被迫在历史博物馆,多寂寞啊,多凄惨啊。自己说“天不亮即出门,在北新桥买个烤白薯暖手,坐电车到天安门时,门还不开,即坐下来看天空星月,开了门再进去。晚上回家,有时大雨,即披个破麻袋。”他走到文艺界里来,可能心里暖和。他的心中,还藏着写作一念,这是极好理解的事。他仍然关心文坛,1951年就说:“文坛太呆板了。”“巴金或张天翼、曹禺等高手都呆住了。”1959年写给他亲戚的一封信,说到:“一些作家写作差不多,永远在写,永远写不出丝毫精彩过人之处,真如四川人说的‘不知咋个搞法!’”
林斤澜在《沈先生的寂寞》一文中,写了亲见的一件事。那是1961年,有了个“小阳春”的zheng治气候,这个气候的出现,可能是反you太惨了,才给知识分子“怀柔”一下。在北京新侨饭店,开了一个五百来人的“文艺zuo谈会”,接连几天。林斤澜写道:“开幕式上竟说,全国的精华,差不多全在这里了吧。我那时年轻,环顾左右,也知道不都是精华。也知道确有精华,离这里远着呢。
有一天,周扬来参加文学组的小会。老前辈陈翔鹤徐徐说道:“沈从文想写小说,听说打算写一个革命家庭,是长篇,可不可以安排……”周扬“立即收起笑容,一沉,一绷,静默几秒钟——这几秒钟很长,仿佛有一个沉重的生锈的大针,走动一下先嗤嗤作响,再‘咚’的一声。沉吟道:我们给安排时间,创作假,几年?十年,够不够……”
不久,中国作协办公室给沙汀及作协四川分会发出一封公函,意思是沈从文6月25日左右动身去成都,初步打算住一个半月左右。但是,作协6月23日突然致电沙汀,告知领导又重新安排沈从文到青岛休息。
这部作品最终没有写出来。
三十年唯一一次最大的创作活动夭折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沈从文写革命题材的小说,本就滑稽,在那个年代真能写出一本长篇杰作来,那真是怪事了。
林斤澜说,从午门见面以后,他和沈从文的关系就非常密切。他还说,他和汪曾祺一直给沈从文拜年,几十年中接触非常频繁。一是喜爱沈从文的小说,二是和汪曾祺是至交,汪是沈的关门弟子,谁都知道。邓友梅《漫忆汪曾祺》中说:“我和曾祺、斤澜感情密切,好心的同志还提醒:‘交朋友要谨慎,不要受小zi产阶级意识的影响!’”这话透出的信息,就是林斤澜把沈从文当老师,看成是艺术心灵的向导。把沈从文当老师,看成是艺术心灵的向导,这在当时是多么不合时宜啊。
林斤澜和汪曾祺见沈从文过于冷落、过于寂寞,有时就拉先生过来参加北京市文联的一些活动,沈总是默默地坐在一旁听着。有回是个小会,是下乡下厂的青年作家汇报汇报,大家讨论讨论。主持人在结束时让一让,礼节性地请沈从文发言,不想沈从文真的发言了。林斤澜在《微笑的失落》中说:“他说:我不会写小说了(微笑)。现在我不会写小说了(微笑)。从前我也不会写小说,只是写写回忆(微笑)。”“今天,我是来学习的,学习写小说(微笑),我不懂下乡几个月,下厂几个月,怎么就会写出小说来(微笑)。我不懂,怎么好搜集小说材料,搜集了来又怎么好写作小说,我不是谦虚,我真不懂……(微笑淡化了,忧愁上了眉头)”
“会上的青年交换了眼色。那意思是:瞧,老古董……”
“沈先生激动起来:从前我写点东西,只是把回忆里没有忘记掉的,忘记不了的,想忘记也没法忘记的,写了出来……(眉头起皱,厚重的眼镜片后边,眼睛圆睁,眼圈竟是微红)”
“我不会写小说了(微笑失落)。我不懂写小说了(微笑失落)。”
林斤澜说,实际上沈从文是反话,但他的身份又不能明明白白说反话,但,听者是能听出他对当时文坛情形的怀疑的。
林斤澜说:“也就在这些时候,沈从文对我说:‘写小说要贴着人物写。’这句话和当时的文学观可不一样,这是他掏心的一句话,就是文化是写人的,写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写人性、人情、人生、人世、人道……”
有一回,林斤澜对沈从文说起,自己年轻时读先生的小说《灯》着了迷。以为结构层层似剥笋,剥出一个老兵的最后的梦,和一对年轻人新生的罗曼史。不料沈从文呵呵笑着,高高兴兴,高兴地快要叫起来:“那是备课示范。表示小说还有这么种写法。那是写着好玩的。”先生当时的神情,好像回忆中学时代的调皮,快乐里闪着狡猾,乡下人的天真。林斤澜转身问张兆和这篇小说,她竟说:“里嗦。”
林斤澜家中有本书,叫《从文小说习作选》。绿皮硬面,《良友文学丛书》特大本,1936年出版。扉页上毛笔“章草”题着:“兆和存此书廿五年五月十四”。这是建国初,林斤澜在北京东安市场有个卖旧书的小胡同里买来的。后来林斤澜向沈从文张兆和问起怎么回事,两位回忆说,kang日战争发生,他们离京奔赴后方。临走把几大箱书寄存在某某某家里,八年后回来,书箱不知何时叫人撬开,把书偷出去卖了。
这本书有个非同寻常的地方,就是成本书上有沈从文用毛笔铅笔所做的修改。这对林斤澜非常有意义。林斤澜第一崇拜的鲁迅说道“必须知道了‘不应该怎么写’,这才会明白原来‘应该怎么写的’的。”从哪里去学“不应该怎么写”呢?最好是揣摩作家的手稿,那“苦心删改的痕迹”。《从文小说习作选》上每篇都有修改。
林斤澜说:“我应当原书奉还,但又想多看看那修改部分。两位前辈一口叫我留着。”
林斤澜喜爱沈从文,使他差点在zheng治上陷入危险的境地。北京市文联秘书长田家,号称“评论家”,原和沈从文有同乡之谊,曾是沈家座上客。此人拔刀,对林斤澜挥杀过来。一是为了扩大反you“战果”,好往上爬,二是林斤澜在创作上不听他的指挥,向沈从文靠近。1957年成立“林斤澜专an组”,杜印是组长,可是苦于“没有材料”,林斤澜侥幸逃脱。1958年3月,“反you”还在补课,“反you倾”将要开始,田家在《北京文学》上发表11500字的长篇评论:《林斤澜小说的艺术倾向》。
文章追踪“倾向”,追到了沈从文那里。
田家举例林斤澜的《台湾姑娘》。小说中女主人公因“2-28”起义,死在狱中:
七天后,她盘腿坐在地上,头靠在木头栅栏上,闭着眼睛。值班看守来回走了几趟,见她一动也不动。叫了一声,也没有答应。伸手一摸,她身上已经凉了。好像一个闺女坐在窗口,看着街上黄昏了,黑糊糊了,什么也看不见了。闺女闭上眼晴,梦见太阳初升,万物苏醒。
田家批评道:“这种抒情式的描写,在作者自己,也许感到很有韵味。我们认为这是一种反现实的有害的倾向……”“木栅是tong治阶级所树立的牢笼,而姑娘是革命者,是被树立木栅的阶级所压迫的人,她的死也是被关在木栅里而同时又无力摧毁木栅所造成的。因此两者的象征应是压迫者和被压迫者的关系,正确的描写,应当符合这种特性的。”
今天看起来,这样的批评只是好笑。但在当时,在“反you”补课的时候,对被批评的人来说,不啻惊天霹雳。林斤澜哆嗦了一段时日。
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沈从文这样冷落、这样倒霉?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作家一旦和沈从文接近就是“小zi产阶级”?一旦文风和沈从文接近就是“自然主义”、就不是“无产阶级的‘人生哲学’”?
沈从文能答得出这些问题吗?林斤澜说沈从文当然能答得出。他的脑袋一直清楚着。包括后来到美国怎么答记者,包括怎么看待胡yao邦给他副部长生活待遇。但他后半生的苦楚实在太大太大。林斤澜说:“大约去世三年前,一位女记者问起先生‘文ge’时的情形。先生说:‘我在文ge里最大的功劳是扫厕所,特别是女厕所,我打扫得可干净了。’女记者很感动,就走过去拥着他的肩膀说了句:‘您真的受苦受委屈了!’不想先生突然抱着女记者的胳膊,嚎啕大哭起来,很久很久。”去世那一年,林斤澜和汪曾祺常去看望,沈从文木然,看电视一看就是半天。有时忽然冒出一句话:
“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好说的!”
听了这句话,林斤澜倒吸一口气。
2003年底,在温州均瑶宾馆1101号,我把这些问题交给林斤澜,问他你怎么答。林斤澜大声说:
“工具论!工具论!”
我问:
“工具论是什么意思呢?”
林斤澜激动地站了起来,指头往很远的地方一指:
“这是从苏联那里来的,布尔什wei克,斯大林,要求每个人都是‘螺丝钉’,都是工具。是工具你就不能有主观意志。作家更是如此。你要听话,你要配合政治,你要配合各种方式的运动,你还要有时刻牺牲自己的准备……而沈从文是个什么样的作家呢?他拜美为生命,供奉人性,追求和谐。他投奔自然,《边城》的翠翠就是水光山色,爷爷纯朴如太古,渡船联系此岸和彼岸,连跟进跟出的黄狗也不另外取名,只叫做狗。他的学生汪曾祺复出后,走笔生命健康,生活快乐,人性人道,师徒一脉相承……你看你看,人性人道,这怎么是‘螺丝钉’呢?这怎么是驯服的工具呢?怎么好残酷斗争无情打击呢?这就矛盾了,而且是非常厉害的矛盾,是绝对不能容忍的矛盾!”
“用郭沫若的话说就是‘反动’。”我接嘴道。
“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林斤澜说。
林斤澜说,就是“四人帮”倒台后,也要配合。揭露极“左”,“伤痕文学”吃香了;要改革了,《乔厂长上任记》出来了;要注意改革的复杂性,《围墙》便是短篇小说奖的头篇。
1988年11月5日,沈从文去世。林斤澜和汪曾祺参加遗体告别仪式。没有政府要员,没有文艺官员。每人挑选一支白色的或紫色的鲜花献在先生的身旁。先生生前喜欢的柴科夫斯基的《悲怆》在舒缓地回响,张兆和先生出奇地冷静。一位亲属抑制不住低声哭泣,张兆和说:“别哭,他是不喜欢人哭。”是的,这是一位有品格的、有个性的伟人!这令林斤澜想起吴组缃和陈翔鹤共同的一句话:“从文这个人骨子里很硬,他不想做的事,你叫他试试看!”
(摘自《林斤澜说》,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12月版,定价:2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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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的失落》
林斤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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