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是开国将军,尽管他离去时我还很小。我只知道大别山农民爆发起义时他是领导者,在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中他啃过树皮,吃过皮带,我曾亲眼见过他腿上几处深陷的伤疤,而里面躺着的是永远取不出来的子弹。我也曾偷偷的进入他的房间,偷偷的拉开听大人们说里面有很多战利品,有日本战刀,还有各种时期不同国家制造的手枪的壁柜。然后,我们这帮撒了花的孩子们,在尖叫声中每人手里拎着各自抢到的真枪真刀,在后院英勇的冲锋,再现打日本鬼子的壮烈。战争愈演愈烈,这一阵势,可把军区领导吓坏了,派了很多战士连哄带骗的卸下了我们手中的武器。结果,我们很惨,在大人们一顿痛打暴揍之后,每个人写了很沉痛的检查,撅着又烫又辣的屁股,跪地长达数小时,痛定思痛自己的罪行。从那以后,外公的房间上了锁,孩子们再也没进去过。后来外公跟我们讲各种武器的来历,每件武器就是一场战役。那时因为小,全然记不得那些战役的名字。我只知道外公是老红军,老新四军。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日本鬼子,得过多枚一级勋章。
前段时间,外公的将军像在他的老家落成。在油菜花黄灿灿绽放的时候,我陪着妈妈去了安徽六安,这是外公的老家。去的时候是一种心情,可回来的时候心情却变了。
也许没有这次六安之行,我对外公的了解基本上还停留在儿时留给我的印记,虽然在以后的岁月里也听长辈们聊起过很多我不知道的经历。而这次,当我的足迹踏进这片我从未走进的土地时,我收获的是自己近半生的空缺。
且不说外公打了多少个著名的战役,且不说在红军长征时他永远是开路先锋,且不说在长征时就已经当师长的外公,以他的英勇,无畏和精良的战术,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收获胜利。而太多我们所熟悉事迹,太多我们所熟悉的战役,太多历史上经历的画面,太多我们所熟知的人物,在这一刻,和外公的名字一起刷新在我收获的心灵里!
记忆是个很有定力的东西。虽然这件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发生在外公那辆蓝色的散发着浓烈汽油味的伏尔加轿车上。
在合肥到南京的村道上,我被颠波的吐了一路。轿车为我在路上停了好几次。警卫员忙着去村边的人家弄水给我喝。可是不一会儿,我看见好多村民提着篮子,围着车跑过来。外公下车了,村民们跑上去一个个和外公握手,我还看见有几个阿姨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往外公怀里塞。车外一片忙碌的景致,而车里我蔫蔫的喝着警卫员端来的水。
车启动了,我看见村民们笑着笑着还掉下眼泪。我挺不解的,却没有力气问。
这时外公变戏法的给我拿了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孩子很容易被新的事物吸引,我刚伸手拿,外公又把苹果拿回去问警卫员车上有水没。得到回答没水,警卫员又要下车去整水时,外公说算了,别再麻烦老乡了。我看见外公把苹果在他的上衣上蹭了又蹭,又觉得不妥,干脆放进了嘴里,用牙齿一点点的拨开苹果的皮。外公咬的很仔细很认真,我听见咬苹果的声音也是小心的,一丝丝的。我靠在外公身上,很享受车里的安详。
当苹果剥了皮完整的在我眼前的时候,我首先看到的是外公留在上面的牙印。外公满脸喜悦的看着他的战利品,期待着我吃了,然后这一路就不会再有晕车和呕吐。而我紧紧握着留有外公牙印的苹果,不知第一口该吃哪。
苹果很快氧化了,由先前的肉黄色变成了浅咖啡色,然后变成了深咖啡色。这时我提出要坐在后座上,因为我怕外公看出我嫌苹果上的牙印而不吃苹果会生气或者伤心。在我往后坐时,外公还提醒我赶紧吃了,再不吃就不新鲜了。
很奇怪,这一路我没再晕车,因为一直在考虑吃还是不吃,直到看见手中的苹果彻底的变成黑色,我决定扔掉它。
外公还时不时的回过头来问我舒服点了吗,苹果吃了吗。看见我挺精神的样子,他确定是那个苹果的功劳。
这一路我一直很精神,因为我想着怎么才能不让外公知道,我把带有他牙印的苹果扔掉。
人有了具体任务之后会发现时间过得很快。到了南京,趁着大人们忙着前前后后招呼的时候,一个小精豆子,在确定没人注意她的时候,终于扔掉了在她手里长时间握出汗的,黑黑的,带着牙印的苹果。
如今,每每想起这个带有牙印的苹果,心里充满着温暖,太多的时候我是见不到外公的,因为他总是公务繁忙,太多的时候外公留给我的,是他曾率千军万马在疆场杀敌有着赫赫战绩的一名虎将。而我很幸运:在蓝色的伏尔加轿车上,靠在外公的肩膀,看着外公用牙齿一点点的剥开苹果的皮,他的小心细致,一丝不苟的执着,让我享受到了虎将内心的那枚温柔。虽然,外孙女不为人知的扔掉了外公给她啃光了皮的苹果,但这只留有外公牙印的苹果,将永远的在我心里绽放!
外公,天堂里还会有带牙印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