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卢丽莉
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真相。
当你从层层叠叠的阴影中向我走来,手里还抱着昨夜枕边的毛公仔。你专心致志于脚下的路途,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你并不属于,这个不自由的世界。
你没有见过的有。人心的丑恶,腐烂的欲望,恣意的伤害,和现实的残酷。
在你一无所知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出一种完善而美好的姿态。
因此你才能保持这副天真而无畏的容颜。
我想留住你。
就如同我是这样地喜欢你。
因此每一次,当你仰望着遥远的彼端,我都会害怕。
怕你乘着永无乡吹送而来的季风离我而去。
但我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我亲爱的少女。
她展开她光耀洁白的翅膀。
留下了我。
还有我无法抵达的青春年少。
纯属虚构
文/卢丽莉
◎◎◎
如果在台下成千上万的观众中,你发现我。
如果你瞬间忘了呼吸。
如果你把手伸向我。
也许是改编自哪里的故事。马戏团出身的少年追寻他逃跑的爱人,他动作灵敏,在天空中滑翔而过。他笑着说你要跑多快我就跑多快,而且要比你快。你要飞多高我就飞多高,而且要比你高。直到你再也飞不动了,我们就像杜鹃死在天空里。少女转过头来又好气又好笑,她说你干嘛追着我。少年头一歪就答,你说我为什么追着你,这种问题不说也知道,当然因为我喜欢你。
聚光灯统统打在少年脸上。
那是一年一度的文艺汇演,在用纸板围成的简易剧场里,十六岁的原田雅纪,遇见了同是十六岁的少年,一个台下,一个台上,在如此黑白分明的界限里,她看见少年的笑容,像喷涌而出的光,迅速地延伸向无限遥远的轨道。
后援团这种东西,就是专门给那些因狗见了骨头猫见了老鼠而产生条件反射但却因骨头长期悬着及老鼠躲在洞里不出来而备受煎熬的单身的“某某控”准备的。如果把后援团的核心人物设定为那个叫千羽澈的少年的话,那么毋庸置疑,那些摇旗呐喊的都绝对是“美少年控”。
原田也一度考虑加入“千羽殿下后援团”,反正在这个时代明恋是理所当然,接不接受是个人选择,暗恋是吃饱了玩虐待。就如同在教室里大喊“佐为你为什么这么帅啊”“请玩弄我吧,西索大人”或是“龟梨和也”“赤西仁”“小攻!”“小受!”之类的言语,不但不会受到集体BS,甚至还会有人跑过来跟你一起喊并结为攻守同盟。
这个邪恶的念头最终被打消的原因,表面上是“太花痴了吧”,实际上是“靠,别影响伦家的优等生形象!”
虽然没有加入后援团,但原田雅纪仍是个坦白的好孩子,所以当别人问起关于千羽澈的印象时,她还是会一边猛灌可乐一边说:“很帅啊很帅啊。”
很帅。
美少年。
有时候觉得这些肤浅的形容词都不够用了。
明明知道不是被他这些表面化的原因所吸引,明明是一些更内里的,几乎触摸不到的东西。却执意把他的一切都笼统地梳理成一句“他很帅”。而这句话,跟另外一句“所以我喜欢他”是连不上号的。
不会因为一个人帅而喜欢他,这是肯定的。这样说是因为希望,希望你除了看到他很漂亮,其它什么都看不到。
希望你可以忽略。
那天少年抬起头说:“我想飞了,飞回马戏团。”
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五点半起床,读一个小时英语,然后上学。晚修结束后已经九点钟,九点半回到家,再读两个小时书,然后熄灯上床睡觉。熄灯前总会被问一句“明天早上吃什么呀”,然后就回答说“随便吧”或者“吃面啦”,像“佛跳墙好了”“吃龙肉刺身”“要不然搞个满汉全席吧”什么,是不会说的。因为绝对不会有。对饭堂油腻腻脏兮兮的饭菜也不必抱什么期待,连炸鸡翅都瘦得像炸鸡爪,油倒是放了不少,可惜她不喜欢喝油,真要喝也不喝猪油。总之它们是变不成什么好东西的了。
吃得不好,休息也很少。睡觉时间少是为了保证学习时间,有些人可以选择在课间蒙头大睡,但对于原田来说,课间也不是什么可以休息的时候,除了身兼多职,总是课室办公室跑来跑去之外,还时常有些古怪的活动要设计方案(比如不设奖金的写字比赛)。此外,斟水也是一门大工程,人多了就要等,有时一等就十分钟,看着水像针一样细地流下来,旁边还有很多人等着你滚开。
诸多琐碎事,像在空旷的路面上聆听自己脚步的声音,持久地重复着相同的节拍,跌在四周墙壁上的声音,造成了巨大的回声,穿行过漫长的青春时光。
在一个燥热的午休时段里,原田趴在桌子上,做了一个沉闷的梦。她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廊上,旁边都是门,那些门在她经过的时候迅速打开,又轻轻地关上。打开,又关上。缓慢得像一个悲剧。
然后她惊醒了,看见千羽澈打开教室的门,慢慢地走了进来。
高二文理分科,意料之内的事是原田雅纪进了物理重点班,意料之外的事是千羽澈也进了物理重点班。
虽然也有听说千羽澈的成绩不错,但这种言论被头脑中“帅哥怎么可能读好书!”的根深蒂固的观念转化成“充其量就是比不读书的人好一点吧”。可原田在知道他“学习真的很好”时也没有表现出吃惊的态度,主要是怕被人指责“你看成绩单的时候眼睛都搁在哪儿啦”,以及一不小心爆出“我只看年级前十名”的真心话。
另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是,千羽澈在分班第一天就主动跟她说话,谈话具体内容如下:
——你橡皮掉地上了。
——哦,谢谢。
——不是,是在你椅子底下。
——哦,谢谢。
座位间隔着形形色色的箱子,书本练习册塞在里面,懒一点的人就把书堆在地上,桌上摆着常用的几支笔,还有一摞书叠得高高的以便睡觉时不被发现。光线透过玻璃窗照进五楼的教室,照出空气中粉尘的样子。
原田突然想到,她好像从来没有,跟千羽澈这么近距离过。
无需再赘述那些离千羽澈还很遥远的日子。无论是经过他班上时故意大声讲话,还是做操时一直往他的位置望,或是放学时特意绕一个大圈到他所在的社团、拿出手机装作接收不良偷偷拍下他的照片、打听他跟其它女生的八卦、在他打球或者演出的时候一定到场并故意且得非常安静希望他能注意到自己、通过人脉拿到他的QQ跟手机虽然从未聊过Q或发短信……那些千方百计的小动作,都是为了成全在略有接触之后的大段空白里自己的臆想。
化身为他世界里的女主角,想像有无数巧合,又经过无数困难两个人终于在一起甜甜蜜蜜。想像他的对白,“我真的对你哗啦啦啦呀”、“你是我一生的什么什么玩意儿啊”。想像自己的反应,“我也对你哗啦啦啦呀”、“你也是我一生的什么什么玩意儿啊”。然后两个人抱作一团,期间带有无数含情脉脉的眼神及大量肢体语言。过后就是互诉身世或者大谈理想之类的唯美事件,有多种版本可供选择。
不过这种事情,在成为同班同学后变得毫无意义。省去了那些戏剧化的开头,也没有激动人心的过程。距离近了,说话多了,那种肆无忌惮的想像也突然变得矜持起来。
因为,那些原本无聊至极、毫无意义的小动作,现在都能确信会被他注意到。
“千羽澈,交作业啦!”
“等一下,第二题还没想出……”
“证平面垂直的那道题吗?我刚好会做……”
“厉害啊,怎么想到的?超简便。”
“就是转换思路嘛……呐,帮了你有什么答谢呀?”
一定会注意到。
那些处心积虑的,统统都注意到。
◎◎◎
文艺汇演扩大到一个地区的学校来参加,大概是剧团创团以来最大的工程了吧。
剧目已经定好了,现在。可在一个星期之间,千羽澈还在一大堆剧本里烦恼着:“我觉得演这些都很麻烦啊,再说,谁是‘佐助’啊?这个‘鸣人’又算什么……这真的是戏剧吗?”
原田听了他的抱怨就提议,“那演上次那个吧。”
“唉?”
“马戏团那个,挺适合你的。”
“你觉得不错?”
“嗯。”
“既然这样,那就演吧!”
事情就这样敲定下来了。也不管究竟有没有人喜欢会不会受欢迎,反正主角是不能少的,主角都不演了那还有什么市场,所以就算有些人质疑“已经演过了啊”可还是决定要演了。节目表拿回来的那一天千羽澈还特意赶到她家送了一张票说“一定要去看”。
结果当然是去了,自然没有那些到达目的地前被车撞啦被歹徒捅了之类的事情,两个人都很无耻地安全到达市十二中。演出的会场不再是简易搭棚而成了光大明亮的体育馆,椅子排了上千张。千羽澈站在体育馆门口一见到原田就朝她招手,然后把外套扔到她手上说帮我保管保管我去换衣服。原田觉得好笑,心想干嘛要我拿扔椅子上不就得了,可嘴上说的却是我帮你拿衣服要请吃糖呀!少年就边跑边叫没问题没问题。
这当然是玩笑话,请吃糖什么的,绝对是玩笑话。谁也没有探究过虚假,谁也没有试图领略点什么意味并且谁也没打算真的实践的玩笑话。就如同前几周去体检时,千羽澈半笑着说你不要去男内科偷看我呀原田说你才不要来女内科一样,是玩笑话。
而属于打闹范畴的则是千羽澈检查时插队了她一把扯他出来,说再插队我抽你,他就一边求饶着一边站到她后面,装作害怕不敢看她。这叫打闹。闹着玩,也是玩笑的一种。
以上都是废话。
正文是,演出得很成功,社团里的人准备去唱K庆祝一番,千羽澈执意要拉原田去,她就去了,唱到三点多才结束。千羽以“女孩子这么晚回家危险”的理由提出要送她回去,走着走着他突然就问她下周未有没有空。
“干嘛?”
“去看电影吧。”
一条顺利的轨道。
一切都按照一条顺利的轨道前进,经过原野跟密林,会驶向夕阳的尽头。
被一些难以察觉却确实在发生的细小变化确定下来的轨道,没有因为缺乏力量而软弱地站在仓库门外哭泣影子拉得长长的少年,没有因为无法逾越的障碍而只能看着你的影子消失在空气中的少女,没有那些因为不够爱不能爱或者爱不到的理由而演化成沉重的忧伤的悲剧的少男少女。一切都那么平静,毋庸置疑地真实着,存在着。
一条近乎完美的真实轨道。
◎◎◎
所有的暧昧走到最后,是在高二下学期的一个中午,她拿着饭盒跟千羽一起走去饭堂,走到一半的时候发现鞋带松了,她蹲下身去系鞋带的时候听到少年自上而下的声音。
“我喜欢你。”
车头挂着“前进中”牌子的列车停了下来,真实的轨道依旧延伸向远方,只不过,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半年前的梦境,在那么多扇开了又关的门中,她从没有试图推开某一扇,又怎么会知道,那个从门里走出来的人,究竟是谁呢?
其实,我知道的。
知道那个会昂起头,兀自笑着的少年不是你。
知道那个被汽车轧断了脚的马戏团少年不是你。
知道那个学习很差,又懒又帅又漫不经心的少年不是你。
知道那个精通佐助鸣人BL王道的少年不是你。
知道那个在体检时被女生拉出来,还会厚着脸皮站回去,说抽就抽,你抽我我就……挠你的少年不是你。
知道那个会调皮地告白说“你问我为什么追着你,这种问题不说也知道”的少年不是你。
我知道,那个在舞台上发光发亮,成为我世界里永恒的男主角,让我如此处心积虑的少年不是你。
那些原本,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如果在台下成千上万的观众中,你发现我。
如果你瞬间忘了呼吸。
如果你把手伸向我。
那又怎么样。
那又能怎么样。
原田绑好鞋带,抬起头对千羽说:“请你朝我的相反方向,做三百六十度匀速圆周运动。”
这句话也可以翻译为:“滚。”
◎◎◎
事情就是这样。好像无论多么无稽到挑战你的常识极限,多么奇怪不可理解到你要破口大骂神经病的事,只要冠上了“纯属虚构”的前缀,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谅解。
“假的啦”、“反正是演戏么!”
‘因为’是假的‘所以’没关系。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所有的一切都能简单地归纳成‘因为……所以……’的关系。那么有什么能成为我们喜欢一个虚构的人物到流泪,喜欢一段已经不存在的青春到心痛甚至欲罢不能的论据?那些年华中空虚无聊、需要向某个希望他出现但是却不存在的人倾诉的心情,都将指向哪里。那个慢慢在心里长出风骨血肉,渐渐在无数次臆想中完整起来的人,即使他最终也不能具现化,但那些想他念他的时光,又将归在哪里。
不能因为是假的就不在乎,不能因为是假的就无所谓。那样做不到。相反,正因为是假的,所以才会这么完善而美好,完全地与心里那一块所契合,强大得令人窒息。
我是因为假的才喜欢你啊。
换作现实我就不喜欢你了啊。
会发现你的缺点。
两个人在一起,会有许多磨合不了的地方。
你有时会没有那么温柔,你其实爱我没有你的游戏机那么深。
现实与梦境巨大的落差,是还漂泊在哪颗星球的小王子,与停留在十六岁舞台上的彼得潘。
【最小说】我在梦见你
文/ Lily.L(卢丽莉)
[一]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林晓丹歇斯底里地大叫,把手中价值一千多元的银色
MP3扔到墙上,摔得粉碎。王珍抢救不及,眼睁睁看着MP3寿终正寝,气得扭过头就朝
林晓丹骂:他妈的不是你的东西扔着不心疼啊?我还有公司的设计图在里面呢林晓丹你这
个死疯女人!
林晓丹确实疯了,她大叫设计图值几个钱?十万?一百万?我赔你!我赔你我赔不起
吗!王珍一跺脚,她说林晓丹你别给我耍疯,我们多年的朋友,为了这么一个男人你值得
吗你。我早就跟你说过,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特别是当官的。你就不信,说什么高桑也
有权有势他对我就很好啊——屁!高桑是好,可男人他能好到哪里去?你以为还是十几
岁的小毛孩,哦,专情,哦,浪漫,哦,英俊。你这想法你是过日子的吗?你中文系大才
女你浪漫情怀要飞到天上去啦?
林晓丹静了下来,她望着地上的MP3碎片说能修好吗?我把证据都给摔了。
王珍摆摆手:就算能修好我也不能给你,我没想让你把它当证据。话又说回来,这算
什么证据,你想跟他分手吗?别忘了你们只是同居!
林晓丹脖子一梗:同居又怎么啦?!
王珍说,同居没什么,分了就分了,多少年青春换来一场空!
林晓丹不说话了。
王珍见状,连忙软下口气:你看,我把这个拿给你,也不是想让你跟高桑出什么矛盾,多少年姐妹了,我能吗我?只是高桑这些年在外头做这种事的次数真不少了,姐姐是怕你一直蒙在鼓里,到头来鸡飞蛋打,多不值啊。所以呢,经过这件事,你就要长个心眼,最好早点逼他结婚,结了婚人就走不了啦。
结婚?林晓丹不屑地,难道还要我提出来不成?
你提出来又怎么啦?王珍提高声调。你都跟他这么多年了,难道还要一直等下去吗?再不结婚就晚了!结了婚,他在外面再怎么搞,等到老了废了,这个人还是你的。没结婚,再过两年看看,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晓丹沉默。王珍看了一下表,拍拍她的肩说:晓丹我跟你说,这感情跟人生一样,既有艰难的上坡,也有平滑的下坡,不会总是一条平直的大道的。今天这件事你就不要跟高桑说,装作不知道。高桑还是爱你的,不然他早就离开你了。当务之急是要逼他结婚,好不好?
林晓丹说:强扭的瓜不甜。他没有这个意思,我逼他,即使相伴一生又有什么意思?
王珍怒了:没有这个意思他才不会跟你在这里纠纠缠缠,受你这份死人气。我知道你们这种文人凡事都爱讲道理。可跟男人怎么能讲道理?我告诉你,爱讲道理的女人在男人眼里是很做作很矫情的,又不是风花雪月的年纪了。你就跟他说你需要他,没有他你就活不下去了,你要结婚。结婚就好了!结婚!
门砰一声关上,林晓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片。日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台照进来,盛夏的光,灼热而强烈,林晓丹眯起眼,就像她曾在的无数个夏天一样,也像在无数个她以为还停留在十六岁的那些夏天一样。
跟高桑同居那年,她十九岁,是把一头长发梳得柔柔顺顺,踏进新鲜的大学生活,抱着一本书走在长长的校道上,微微地笑着,这样干净的年纪。把时间再往前推两年,高二文理分班,是她跟高桑开始谈恋爱的时间。时间再走前一年,她十六岁,脱去了稚气的外表,换上高中漂亮的水手装,开始小心翼翼地记日记,买许多漂亮可爱的小玩意把自己打扮得接近想象中精致的小女生,在这样的年纪里,她遇到了高桑。
不能说那时的高桑有多么高大帅气,也不能说那时的她有多么漂亮可人,年轻的时光总能为少男少女们添加许多分数。把一切偶然的落俗的相遇,都像是童话里公主遇见了王子。而那时的她,确确实实是认为,在她短促的人生所遇到的人之中,高桑绝对是最最最英俊的了。
情人的眼是盲目的。比如说把一身汗臭当做男人味,把随便而厚脸皮的性格当做很有型,把偶尔的逞强装酷当做有绅士风度。不过,无可否认的是,当时的高桑,确实是一个阳光美少年,那么,像林晓丹这种阳光美少女喜欢他,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于是,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契机走到了一起,似乎也理所当然。
她一直不觉得他们的恋情有什么出错的地方,年轻的时候,她跟他在一起,浪漫、美好,并没有担心过将来。即使是十九岁他一句“不如我们一起住吧”,然后发生了更为实质性的关系时,她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错误,反而理所当然地,继续同居下去,她对未来并无多大担忧,大不了就是想“以后结了婚生孩子会不会很痛啊”时小小害怕一阵。归根结底,都是仗着年轻。
可随后,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她以为他总会说的,也许不是现在,也许是下一年。可是十个年头过去了,她收过他无数昂贵的礼物中,独独少了承诺未来的那一份。她也已经二十八岁了。
王珍的话让她知道,已经不需要再等待他说那句话了,他在外面背叛她,已经不是一两次,谁知道他会什么时候来一次年末大清算,让两人感情彻底玩完。谁都不知道,十三年漫长的时光不知道,也许更漫长的时光会教她知道,可她怎么能等到那时?
惟有结婚。
高桑回到家时,夜已经很深了,他开门后诧异她这么晚还没睡,就笑着走过去说老婆大人是不是挂住我挂得睡不着觉呀。然后抱住她。
林晓丹一阵恶心,挣开了他。她说你医院的住院部是不是有一个空缺,我朋友想调过去。
高桑问,你朋友是哪个部门的?林晓丹说,中科院,但她是学医出身的。高桑等了等又问,就这些了?没什么了?林晓丹说,就这些。
什么嘛。高桑立马拉下脸,你朋友这么不会做啊?
林晓丹抬起眼,会做什么?你一个堂堂的医院副院长,难道我同学调过来还要给钱你疏通吗?这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吗?
高桑立刻坏了语气:什么一句话的事啊?住院部有一个空缺,人人都盯着它,我下面还有这么多双眼睛,上面还有一个院长踩着,我怎么一句话的事啦?这种事没钱能行吗?哦,你朋友想得倒好,中科院两千多块一个月,调来省医院就有一万多块,年尾还有分红。不花一分钱就吃个大肥肉,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
你什么意思?林晓丹没好气。难道是我收了她的钱瞒着不给你吗?
我没这么想。高桑说。你要真收了钱那倒好,反正你的钱我的钱都没所谓,但你这人就是死脑筋,说难听点,想法天真。什么“帮朋友不用钱呀”。总是像个小孩子似的长不大,把社会的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了。也不好好改改!
林晓丹愣了愣,随即哭了起来。她抄起手边的东西就往他身上扔:我怎么想法天真了,我怎么像小孩子了,我怎么长不大了……我都28岁了我怎么还长不大啊!
——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十六岁的小女生了。
——我已经二十八岁了。
——我认识你十三年,跟你一起十二年。人生能有几个十二年?
——这已经是我全部的青春了。你还想怎么样。
——还想怎么样!
[二]
跟高桑说第一句话,是她十六岁的生日。高桑被一群男生推搡着走过来,递过一份礼物,她惶恐地打开,是一个蓝色的毛线手机套。“……生日快乐。”高桑表情僵硬。
“谢谢。可是……如果不想送就收回去吧?”
“……呃?”
“因为,你看起来很凶。”
旁边的男生就开始起哄:“别介呀,高桑这家伙不好意思的时候就这熊样!”“嘿,高桑,你不是说你泡妞无数吗?用这死木头样泡妞?”“高桑,放松点呀,别这么害怕嘛!”“噢噢,情圣大人!泡遍全天下美女~”
高桑的脸越来越红,他猛地一啪桌子,作了一个非常愚蠢的声明:“他娘的这是老子第一次喜欢女人!”
她知道高桑是这样的人,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笨蛋,冲动,热血,随便潦草,粗线条。可是这样随便潦草的他,会在她十六岁生日之前,每晚在寝室里织一个手机套,织到熄了灯还拿着手电筒织,第二天两眼通红。后来那些男生都说,晚上去厕所的时候还看见他打着手电筒在织,他娘的当时就想“老桑你为什么这么情圣啊”,想了想又补充道“老桑你他妈的织得比女人还好啊”。
这样粗细条的他,会在冬天的时候牵着她的手,把她的掌心焐得暖暖的。会在她痛经的时候带热水袋回来给她,每一节下课都帮她去换水。会在她所有发毫无根据的脾气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细心地把她哄高兴。
是这样笨蛋又冲动的他,会为了她发誓以后一定会变成一个有担当的男人,然后给她全天下的幸福。
他们的恋爱,不是不幸福的,而是太幸福,简直像做梦一样。那些温暖,那些生涩还有那些甜蜜,都是年华里无可替代的美好回忆。只是,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年的少年落入了尘世的圈套,而让他们窒息般相互拥抱,失去了支持亲密的力量。
——我们大概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以彼此为不可替代。
——我们大概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那样用力地爱,直到都哭了出来。
[三]
冷战并没有持续很多天,高桑就自动投降,拿着一大束玫瑰花走进林晓丹工作的《××晚报》编辑部。林晓丹在众人的注视下不好拉下面子跟他吵架,就接过玫瑰花,跟他去外面的一间西餐厅吃中饭。
席间,高桑赔着笑说:“别这样嘛,晓丹,是我错了,是我错了还不行吗?欸,你那个朋友,我已经把她弄进住院部了,你别就生气啦,更年期提早,会出老人斑喔~”
林晓丹不搭话。
高桑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哎呀,男人对迷倒他的女人都是很没辙的——你说你想我怎么样吧,怎么样都行。”
林晓丹停下刀叉。“那你说,你上个星期三晚上跟谁去吃饭了?”
“珍姐的妹妹啊。”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跟她说那些话?”
高桑眨眨眼,很无辜的样子。“我跟她说了什么话啊?”
林晓丹盯着他,声音不大,一字一顿地。
“你,跟,她,说,了,什,么,话,你,心,里,清,楚。”
以前也不会频频出去吃饭,现在人忙了,一天三顿都在外面解决,屋子里的冰箱已经空置了很久,厨具也蒙了尘。记得刚刚同居那阵子,租一间一房一厅的公寓,五百块钱一个月,在城市的边缘,每天上课下课都要搭好久公车才回到家。于是每逢下午有课,她就逃课,逃去市场买菜,然后回家一阵叮叮当当,只为煮一顿像样的饭给放学回来的他吃。高桑是学临床的,上课特别辛苦,下了课也要在学校留很久,有时为实验,有时为看书,日子清贫而刻苦。但只要一想到回家总有她的热饭菜,再怎么苦也只是化不开的甜。
她记得第一次煮饭的时候还闹了个笑话。那时西红柿正是季节,五毛钱一斤便宜死农民伯伯,她一兴奋就买了十斤回来,再买了一斤鸡蛋准备做西红柿妙蛋。她先把西红柿一股脑儿倒进水里浸了一小时,然后就拿八个出来切,切好再放进锅里。问题出来了,切完后她想:我是不是放得少了点呢?然后又放了两个。转过头再想想:那些菜啊什么的煮好后都会缩小耶,那样岂不是很少!然后又放了两个……结果十斤西红柿都扔进了锅里(这女人买了个巨大无比的锅!)。
然后高桑放学回来,然后吃饭,然后吃完饭高桑发现林晓丹情绪很低落,就问她为什么。
“我煮的菜不好吃么?”
“好吃啊。我都吃四碗饭了。”
“那你怎么不吃完它啊?”
现在想起那些微小而平凡的事,也不是觉得有多伤心。绝对不是觉得有多伤心才想起来的。只是觉得,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傻乎乎又无比幸福的日子,被强烈的风一吹,就失落在遥远的季节里。
那些呼唤着,却再也找不回来的。
——我喜欢你。
——能一辈子在一起就好了。
——已经离不开你了啊。
[四]
高桑一个星期不回来。高桑一个月不回来。高桑搬进了医院宿舍楼。王珍敲响了林晓丹的家门,劈头就是一顿好骂。骂累了就喘气、喝水,她说你好好地干吗跟他提这事,我不是教了你吗?结婚、结婚!
林晓丹说我也不是想跟他提。可我怎么能装作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对我虚伪的好?怎么继续爱他?
王珍说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别人都是熬得过高中熬不过大学,熬得过大学熬不过工作,你真是幸福死了,人人都羡慕你,这算什么?新世纪模范爱情!
林晓丹哼一声:你别再给我说些有的没的,我不爱听。
你以为我爱讲!王珍大叫。高桑这么好一个男人,有钱有权有才识,他就认你跟他过一辈子,其他女人都是过路客,可你呢?连孩子都不愿跟他生!吃避孕药,戴避孕套,你怎么不去上环啊你!大家都活得不容易,都希望有哪个男人像他对你一样对自己,凭什么只有你像活在童话里,你有哪点好?如果他不爱你,凭什么事到如今还天天送玫瑰花给你,你们都十几年老夫老妻他凭什么还能这样对你!
王珍说着就哭了起来。
——是啊,凭什么呢。
——大家都活得不容易。
——王珍经历了一场失败的婚姻,现在带着女儿过,今年女儿要高考了,她为了让女儿上重点大学,求爷爷告奶奶的,而你却在这里小肚鸡肠,凭什么呢?
——大家都活得比你苦,而你凭什么呢。
——我只是无法释怀。
——这显示了人都是得一想二的生物。
[五]
十几年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庞大到已经无法用记忆去衡量。那些如潮水般的记忆,填满了过往的岁月,而在某一个时刻,决堤如灾难般的洪水,汹涌而来。
林晓丹想起玫瑰花,这种代表爱情的昂贵的花朵,在他们变得富有后取代了之前因囊中羞涩的微笑、拥抱以及狗尾巴草。高二的时候她跟高桑到电影院看戏,看的什么片子已经忘了,只记得看完后高桑问她最喜欢哪个情节,她说当然是男主角求婚的时候啦,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好感人呐。高桑脸一红,然后忙说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她就站在原地等,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束狗尾巴草,他咧着嘴笑说不好意思我只有这个了。而她却被感动得扑进他怀里又哭又笑。
现在想来是狗尾巴草,成为了他们年少爱情的象征。
林晓丹是出了医院才想起玫瑰花的,也许是因为医院太冷清太雪白的缘故。她因为两个月没来月经而去医院,医生用躲在白口罩后了无生趣的声音说:你怀孕了。林晓丹的第一反应是:劣质避孕药!
在医院的大门外,林晓丹呵出一口白气。冬天已经降临了这个南方城市,过几天,就
是元旦了,喜庆日子。她想了想,拿出了手机。“高桑,31号我们去时代广场倒数。”
每一年的倒数都是很多人的。每一年高桑和林晓丹都会去倒数。年轻的时候是中华广场,后来新建了世纪,又新建了时代,名字虽然都了无新意而且貌似近义词,但这种事情又有什么所谓,照样去倒数,照样很多人看着大屏幕喊三二一然后高兴得跳起来。
高中的时候出去倒数是不容易的,主要是父母管得严。晓丹记得高三那年她跟高桑约好去倒数,往年她都是骗父母要出去补习啦学校有活动啦什么的,高桑住校,就翻围墙出来。可是那年母亲意外地起了疑心,她说搞什么活动老是在这时候搞?然后打电话给老师,证实没有。于是逼问晓丹,晓丹不肯说。她就说好啊,小小年纪三更半夜地想出去干什么?老师说你思想不正宗啊,老想着什么情啊爱啊的。林晓丹大吼你神经病,然后砰地一声关了房门。
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下来了。她一边哭着一边发短信给高桑说死了我妈妈不让我出来,怎么办怎么办……高桑很快就回了短信,他说没关系你先到门边坐着,一会我来了你就冲出来。半个小时后,林晓丹家的门铃响了,她妈妈应声去开门,一开门,就被推得跌在了地上。高桑在门外大喊快点快点。林晓丹又惊又慌地冲了出去,跟着高桑还有一伙朋友狂奔到中华广场,十几个人简直像群体作案。
那天晚上,高桑抱着她又跳又叫,说了很多甜言蜜语。他们十几个人,个个都疯了一样。后来大家去K房唱K,唱到第二天凌晨才回家。回家后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她跟高桑的恋情,也是那时候在家长面前曝光的。曝光之后的恋情成为了众矢之的。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时候为什么会这么有决心,相信只要想在一起就一定会被承认。那真是一场风云变色,闹得全校皆知。可这些痛苦得几乎想一起离开这个城市的过程,在后来都被他们演绎成了很多年以后都有在传诵的奇迹。再再后来,就成了年少时荒唐的记忆。已经不感觉到痛苦了,想起的都是不可思议。一切都这么平静地过去了,被承认,然后同居。
现在,林晓丹站在时代广场的大钟下,高桑刚才发短信来说世纪的钟坏了,今晚可能会比较多人,不见不散。
林晓丹跟高桑会合的时候是十一点,广场上已经聚了很多人。高桑见到林晓丹时显得很开心,大概他觉得这是一个扭转僵局的机会。他嘿嘿地笑着,也不说什么,牵住了林晓丹的手,然后两个人傻傻地站着。
今年的倒数真的特别多人,整个时代广场比运猪的车箱还挤,挤得高桑要从后面紧紧抱住她才能避免被人流分散,倒数最后那几秒,人人都兴奋得更加挤来挤去,林晓丹简直怀疑自己要被挤昏了。
等那几秒终于过去,人们就开始散场,因为人太多,高桑只好在背后扶着她的肩,以缓慢的速度前进。她抬头看看他,不禁很没出息地想“他为什么还是这么好看呢”,于是心就软了下来。
生一个孩子吧。跟他结婚,生孩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他也很喜欢小孩子的,再不生都要当高龄产妇了。
“喂,高桑。”
“嗯?”
“我……”
那是一瞬间的事。一瞬间到她根本来不及作反应。后面先是有个人尖叫了一声,然后人群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来。她吓得整个人都呆了,高桑反应比较快,他一边高叫着“别紧张,要冷静!”一边护着她往前冲。可他的声音太小,在十几万人逃难般的尖叫声中像洪水中一条细流,迅速被湮没。
那灾难性的时刻,林晓丹的大脑是一片空白。她只知道高桑一直在推她上去,一直在避免她被身边的人撞倒。
多米诺骨牌倒到了他们那一边,最后的记忆是高桑用尽全力把她往前推。
最后的声音是高桑的。那么清晰,在千万人之中还是能清楚地听到——
“跑啊,跑啊!快点跑啊!踩着人跑出去啊!跑啊!晓丹!跑啊——”
林晓丹拼命往前跑,她不知道自己踩过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经过了什么。等到她终于从巨大的恐惧中停下脚步时,已经跑到了81国道上。
她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人。
[六]
人的一生,会做各种各样的梦。每个梦都有不同的意义,梦见蛇代表会发财,梦见考砸了说明对某件事感到意外,梦见掉牙则代表会被人拒绝。
当然也有没意义的梦。
林晓丹开始无数次,无数次地做同一个梦。她梦见在拥挤的广场上,人群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来。尖叫声、哭泣声、怒吼声绞成一片,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突然,她被一双手推出了人群。然后她开始往前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跑,可是她在跑,拼命地,拼命地往前跑。
巨大的钟声,一下又一下,笼罩着头顶的天空。
[七]
为什么,不停下来呢。
[八]
为什么呢。
她已经决定要原谅这个男人了。他高高跳起的身影,他帅气的笑容,他的温柔,他在她生病的时候煲给她喝的鸡汤,他们稚拙又天真的年少。他是她永远的爱人,她已经决定要原谅他了。
可是为什么呢。
[九]
有些梦是有意义的,有些梦是没意义的。往事就循着梦的轨迹,不断地来临到我面前,构成那些叫做回忆的东西。反复出现的梦境,回响着森然钟声的倒数夜。
可无论哪些梦,都不该是真实的。
[十]
很多年后,林晓丹以为,这个南方城市里已经不会再有狗尾巴草这种植物了。那是寻常的一年,一月,一日,林晓丹牵着儿子的小手从城西墓园里走出来时,突然看到了狗尾巴草。
在对面危房的顶楼上,一丛狗尾巴草在寥落的冬日天空里,摇晃不止。林晓丹愣在原地,那些以为已经消失了的钟声,又一次,缓慢地,震耳欲聋地,响起来。
“三——”
“二——”
“一——”
——你等我一下。
——不好意思我只有这个了。
——等我一下。等我喔。
——等我一下。不好意思。
——嗯,没事,我等你。
——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无声的风吹动世界的狗尾巴草。
那些盛得满满的,被拿去祭奠的青春,也终于在这样摇曳的风中,成为了残酷的过往。
十七岁的林晓丹站在回家的路上,哭着对手上拿着一束狗尾巴草的少年说:“幸福得,就像在做梦一样呢。”
文/卢丽莉
壹
会非常莫名其妙地被人这样分类:学习成绩好的,成绩一般般的,成绩差的。也不管你究竟是怎样的人,有没有别的特长呀说话搞不搞笑呀这样的事,一点也不重要。
而重要的是,你现在还是那个穿着统一制服在课室的白炽灯下听课打闹,只有在周末才能穿上漂亮的衣服外出招摇撞骗或者把T恤套进肥大的冬季校服里等待打球的时候再把外面那层伪装脱下来。只要你还是会在桌面摆满书在桌底下塞着篮球在储物柜里放满零食和经年的垃圾,偶尔会有情书掺夹在里面。那么,只要你还是这样一个会买笔回家做题,会看连续剧然后在课室里讨论剧情的学生。就一定会曾经、正在这样被别人分类着。
老师们会创造“优等生”跟“差生”这样的词汇绝对不是随随便便的穷极无聊。
贰
会突然说到这个,绝不仅仅是因为今天早上被英语老师当着全班的面骂我跟MIMI“你们两个真是一点用也没有”。嗯,窃以为那个口齿不清的老头还没有这样的杀伤力。那么,大概是因为我看着MIMI想要说出来可是又没说的那句话吧。
不过,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而也许是,其它别的什么——
叁
报纸上说现在的小孩子很多都很早熟,天才儿童比比皆是。那么我绝对不会是那些三岁就学会写诗八岁就开始谈性九岁就来月经十岁就开始出书的早熟天才。比起这个,我认为自己在某一个阶段(直到现在也是)是幼稚得一塌糊涂的。
证据就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从1岁到11岁的所有跟学习有关的事。说出来也会觉得很奇怪,当别人回忆童年大谈特谈什么小学毕业考的时候,我会非常疑惑地问一句:小学有毕业考么?
但我会记得一年级有一个又肥又老的女老师总是走过来拧我的耳朵,非常痛。原因大概是我拼音写错了。可当时我天真的心灵只会诅咒她去吃屎,而没有把这个作为学好语文的动力,所以直到高一有一次到黑板上写拼音,我还是写错了。
我会记得有两个男孩子不知道什么原因追着我来打。会记得突然被一起放学的两个女生抛下了,自己傻傻地站在空荡的教室门口。会记得被一个女孩子骂,然后非常没出息地哭了。会记得在办公室门口突然听到的“唉,卢丽莉这个差生……”。
现在想起来,会对自己“竟然被人欺负了”这件事感到非常耿耿于怀,但更多的则是痛恨那个时候的自己怎么会没有用到这种地步。
那么好像一切都情有可原了。不要记得只考了五六分的卷子,不要记得作业本上被打了多少个叉,不要记得家长会上父母是怎样没面子地走出来,也不要记得那些没完没了的削尖了又秃的破铅笔。而只要记得自己是怎样懦弱地被那些不那么善良的人们伤害过,记得自己曾经是怎样又傻又笨地被别人耻笑过。只要记得自己曾经的痛苦、无知以及幼稚,那就足够了。
分数、排名什么的,不是最重要。而人们因此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烙印,“优等生”跟“差生”这样的名字,跟在后面“好孩子”跟“坏孩子”的区别,还有那些叫“岐视”“看不起”“厌恶”等等的情绪,以及发出这样情绪的人们,则要更可怕得多。
肆
比“没有几个老师知道自己言行会对学生造成多大的影响”更绝对的,是“没有一个老师会喜欢成绩差的学生”。在这里已经不单单是“跟奖金挂勾”“与面子相关”或者“职业习惯”的问题了,而是每个人心里都喜欢好的东西,而会下意识地去排挤坏的东西——这样强大的本性。
就算是相同的一件事,比如说迟到了,老师会笑嘻嘻地对你说“下次不要了呀,快点进去吧”,而对于成绩差的,则会一脸严肃地在班会课上提出“某某同学今天又迟到了,问题很严重”。比如说要请假,即使是相同虚假的原因,但老师就是签你不签他。又比如说到办公室用电脑,即使看到你上QQ也不会说什么,别的老师问到就说“我是六班的”,然后就会听到恍然大悟的声音说“哦……重点班的呀”然后不再追究。再比如那些诸如随意出入教室、说不知轻重的笑话、可以不做作业、请假不用太麻烦之类的特权。为什么你有而我没有? 大家不同类嘛。
伍
如果说“除了语文之外一概不行,最近连语文也不太行”的话,也可以说“至少语文曾经行过”。而面对英语数学非常差却不知道为什么混进了重点班的我,则可能是会有更多体会。
在轮流答题的时候突然跳过了你的坐位叫了另外一个人,在叫“大家快做习题”然后走下来巡视的时候直接走过你的位置看也不看一眼,在点名答题的时候你总不会是被抽到的那个,在课余时间找他讨论怎样提高成绩只会说“我都不了解你啊”然后暗示你快点走。那么第一个就是看死你铁定不会答这道题,第二个是觉得你就算在教室里看书睡觉甚至大便都无所谓,第三个是懒得抽你浪费时间,第四个是觉得跟你怎么说也没有用最好自生自灭。
这些,虽然终究都没有动用到言语的力量,但还是深刻地感受到。
——被讨厌了吧。
——被看不起了。
——被轻视了。
陆
曾经跟MIMI讨论过老师的事。MIMI说语文老师很坏的。我说不觉得啊。她说“会用厌恶的眼神看着你,会骂你骂得很难听”。我说没有啊,数学老师才坏呢。MIMI说,是吗,不觉得。
一个原因是“语文很好数学不好”,那另一个原因是“数学很好语文不好”。
如果说这些都不算是什么大事。那么在初三那年被老师指着鼻子骂“你这种废柴不死都没用”的女孩子,咬牙切齿地对我说“我恨死她了”。那么高中三年转了近百间学校的那个不停殴斗不停恋爱不停惹事不停厌恶学校厌恶老师的那个男孩子——这些可不可以归到恶毒事件的那一类。
我事后问过那个老师,她一脸迷茫地对我说“是么我有说过那样的话么有么……不记得了。”而我想说那个女孩记了很久都没有忘现在到教师节还不肯回来看她。
——嗯。那么。
如果说爱的反面是漠然。那么最重的罪大概是伤害了人之后还全然不知自己伤害了别人。
柒
前几天林汐说她碰到的老师都是很坏的,都是很老的更年期的。但是“老”“更年期”什么的,并不能作为“坏”的理由。
初中有个成绩很差的男生跟一个成绩很好的女生拍拖。那个男生很高很帅很酷想来我也是喜欢他的,那么一天到晚冷言冷语的原因大概是隐隐地觉得“身份不相配”。嗯。这是一种非常无聊的想法,我现在知道。
后来他们的恋情曝光了被老师捉到办公室谈话。说了很多话,但我只记得当老师说“你跟他这种坏学生在一起会毁了你的前途”的时候,女生突然很激动地说“他哪里坏了他比谁都好比谁都温柔比谁都善良,你们这帮人根本不了解他……”,老师气得脸色发青。然后男生拉了拉女生的手臂低声说“算了别讲了。”
我拿着批改好的作业的手突然软了下来,我想如果不是我走得快一点大概他们就会看到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哭个不停。
——嗯……那么。
是什么把我们分成三五九等?
封建社会都过去了阶级矛盾都缓和了为什么还要把人分等?
“优等生”跟“差生”,“好孩子”跟“坏孩子”怎么能笼统地代表一个人?
人都不分皇帝跟百姓了。为什么竟然给孩子分等级?
捌
我的题目定得不好。
“我们”这个词太自以为是,因为不要以为人人都跟我想法一致。那么“梦想”这个词则是太过煽情。也许我该改成“我的梦”或者“我所想”。
但我还是希望这是“我们的梦想”。
玖
肖睿说,我有一个梦想。
我梦想有一天,学校里再没有因为各种原因而厌恶上学、厌恶生活、厌恶自己的学生,而是认真学习自己真正所爱的东西。哪怕将来的生活清贫、困顿也不为所动,永远尊重和相信自己所学的。
我梦想有一天,学校不再是功利主义者们的温床,没有人再为将来的汽车、洋房、异性、美食或是出名而痛苦不堪地学习,从而忘记了自己的梦想。
我梦想有一天,人们不再用考试成绩来评判学生人格的优劣,而是用这个学生对自己梦想追求的狂热程度。
我梦想有一天,分数及分数背后的地位、金钱等再也不会成为教育是否成功的标准,唯一的答案与标准只能是爱。
永恒复现
■文/ 卢丽莉
夏季的转校生叫万里。这件事在老师使劲拍着桌子喊静一静之前,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可学生们还是故意吵闹了一会才好整以暇地静了下来。这年头谁还听老师的话谁就是白痴。千秋磨蹭着抬起头的时候,男生的腰已经弯了下去。异常傲慢的声音从底下沉沉传来。“万里。请多多指教。”
像从纯爱校园漫画,或者某部日剧里走出来的,神情冷淡眉目清秀的少年。嵌进一片
光里,空气摇晃得哗啦作响。惟一令人感到气馁的,是安排座位时的理由。万里原本是上野私立高中的优秀生,因为家庭缘故转来隅西川公高。懒惰又没有什
么建设的老师一句“你就坐千秋旁边吧,她学习很差多帮帮她啊”就把他拉到旁边的座位。
“呃,上次里惠向他告白,他竟然说什么……‘你是谁,很碍眼’!”似乎觉得难以表达激奋的心情,女生再次强调。“他竟然这么说耶!”
“差劲的男生!”
“差劲透了!”
“以为自己是什么嘛!就是长得帅了……点!”女生哼哼地转过头。“喂,千秋,抄好作业没有?赶着交呐!”
“抄完之后去买三罐茶呀,要热的!”
千秋受惊似的抬起头。“好……马、马上!”
然后。
“千秋,今天的值日就交给你啦,我们还要去补习班呢。”
“对啊,你脑子这么笨再去也没有用了,我帮你向老师请假吧,就这么决定了!”
再是。
“完了!今天忘带便当了!千秋,你那份给我吧!权当减肥啦。”
“你看你腿都这么粗了。”
还有。
“哇,这个奖品好想要——”
“抽奖的耶,很勉强吧。”
“什么话!千秋,买这个产品吧,我想要抽奖券,你有多少钱?全拿来吧。我们是好朋友对吧!呐!”
或者。
“啊,抱歉,三人一个小组啊,没有千秋的位置了耶。”
“你找别的朋友好啦。”
“噢,对了,昨天想要的CD,弄到了么?”
这样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发生得多了。导致了一直沉默不言的男生看着又一次在“我们是好朋友吧”的攻势下匆匆跑出教室四处张罗的女生,挑起眉说了同桌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难道就没有一点骨气么?”
学校从前年开始实行学分制。各个科目的教科书被定义成模块一二三四,期中期未的大考则被设定为模块考试,也叫修学分。考试不及格的可以补考,也当通过这门课程,不过只能评丙等。
今天是英语的模块考。赶到学校的时候,考试已经开始了,分选择题跟非选择题两部分,时间是两小时。
千秋的英语很差。准确地说,千秋每一科都很差。虽然上课认真听,暑假也一天到晚泡在补习班里,笔记做了一大摞,可成绩还是上不去。越是这样,考试时就越紧张,尤其是临近结束的几分钟,还有一堆题没有做完,也许认真想会想得出什么眉目,但因为紧张得不得了,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堂堂冬天也出了一额冷汗。
最后五分钟还有十五道单选题没完成,如果做不完的话,离及格就更没希望了。千秋捏着笔,手不停地颤抖。她看了看墙壁上的钟,又看了看试卷,纸笔间的声音好像慢慢后退到某个边缘,只有时钟的声音不断前进,越来越响,像要把紧迫在喉咙的心一、二、三地压出来。
脑袋越来越涨。
“喂。”突如其来的声音猛地打断了千秋的臆想。
“……呃。”
男生的视线落在前方,他动了动手臂。课桌的左下角,男生的手肘下压着一张答题卡。
白色的纸片在男生的遮挡下露出答案的部分。
“抄吧。”
关于死有很多种说法。圆寂、仙逝、牺牲、去世、死亡、去了、叮左、香左,呱柴、呱老衬、卖咸鸭蛋等等。或者就如最近学生间常说的那句——
他那个了。
让像一摊死水,偶尔掺夹些校园暴力或校园恋情的高中生活突然沸腾起来的,是高二开学不久后的一起死亡事件。同级的少年死在了车轮底下。
有很多关于事故的传言。有的说被卡车从街头拖到街尾才停下,面目全非。有的说被卡车一下轰到天上,像破布娃娃一样掉下来,开出满头鲜血。有的说被碾掉了半边身子,看得到脑浆跟内脏。而千秋在事发隔天经过那条街,看到依然车水马龙,只有路边还剩一圈冲洗得非常淡的血迹。
可谣言的热情那样旺盛,即使在两个月后,也还能听到女生们故作可爱地这样讨论。
“啊呀,你听说了吗?那件事。”
“嗯,嗯!好可怕哟!100%可怕的!”
“听说是自杀喔。”
“不是吧,我听说是司机醉酒耶。”
“总之一个人三更半夜地跑出去,很可疑不是吗?”
“嗯……”
然后,更多的话题把少年延伸出各种不同版本。可怕、可怜、可悲,或者另有隐情。
“千秋你觉得呢?”
千秋愣了愣。
“……我觉得,死了就是死了吧。”
古人常说回魂夜,指的是死后第七天晚上灵魂回到记忆中的家。千秋在父亲死后第七夜,并没有看到鬼魂,因此她一直怀疑这种说法。就算是回魂夜,如果七天不足够让死去的灵魂找到回家的路,或者在途中迷路了,也许再过十天、二十天甚至更长的时间也不能到达。
那么,要多久才能重新与死去的人相遇呢?
放学时候,学生从校门鱼贯而出。千秋挽着书包随着人浪前进。
今天放学意外地准时,而且也没被人要求值日之类的杂事,所以大概可以准时到补习班上课。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已经有三次没去上课,绘里说座位出了大变动,言下之意是你就别跟我们坐在一起了。
千秋停下脚步。
穿着蓝灰色校服的人群像流于灰暗的铅质,起起伏伏,散向四面八方。
只有一个点。时光在这里像永恒静止,透出截然不同的质感。
千秋走了过去,微微抬起头,用略带惊讶的口吻询问道:“万里同学?”
世界上有很多人。各种各样的人,容貌相似又各不相同。你永远无法了解身边的人,也许某一个有你想象不到的无法置信的人生。
而这对于千秋的意义,就是体质异于常人。
“简单地说,我能看到鬼。”
男生迟缓地点了点头。好像不太能接受这个平时看起来胆小怕事的女孩,竟然有“能看到鬼”这样大胆的能力。
“其实我也不太能分辨谁是鬼谁是人……”女生解释道。“只是能看到而已。”她低下头,盯着手指到脚尖的一段距离。
身边的男生沉默地走着,从余光里可以看到他把手插在裤袋里,步伐迈得很大走了一小段路已经把她甩开很远。
就在千秋喘得不行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阔别已久淡漠而傲慢的声音沿着空气传来。
“你是说……”
“我回来了。”千秋迅速脱了鞋,咚咚咚地跑进房间。“我回来了。”
少年坐在窗台下,微微抬起眼算作了回答。
“今天补习班也留了很多作业,不做到半夜看来是没法睡了。”千秋从书包里抽出练习薄,朝少年走去。“上课的时候有几道题不太明白……都抄下来了,可以帮我解释一下吗?”
少年点点头。“待定系数法……”
然后。“今天下午有一次很呛的小测啊,老师突然在自习课就拿着卷走进来了,吓我一大跳。结果一定是考得一塌糊涂。真奇怪,明明已经很努力学了,可脑筋还是转不过来,笨死了……”
“你最近……”少年搜寻着词措。“很吵。比以前在学校吵多了。”
千秋一怔。“对不起……我……我没有什么朋友……可能……只是……”
“下一题,待定系数法。”
“……欸?待……?”
“刚刚不是讲过了吗?”
“好像……”
万里皱起眉。“你根本不是读书的料,放弃学习早点工作更好。”
千秋停下笔。“我知道。”
整齐的笔记本,里面的笔记多处重合。做一道题,同一种做法换个数字或问题的方式就不会做。再怎么努力,也像原地转圈的笨蛋。愚蠢到了甚至令自己痛恨的地步。
但是。
“我只是想试试,努力的话有什么是我做得到的……”
“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什么都做不到,活着不如死了。”
少年的眼神沉进昏黄的暮色里。
认识万里已经一年又八个月。开始只是淡漠的同桌,直到一年后他死了。
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每天放学回家,打开房门就能听到少年淡淡地说“你回来了”。以前的事,每天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或者哪一题不会做这种小事,什么都可以跟他说。虽然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但已经觉得非常、非常高兴了。
甚至高兴到可以滥用“幸福”这个词。
“万里的头脑真好啊,没有上学也会做这些题。”
“嗯。”
“那个……”
少年侧过头。
“明天……不如去一趟学校吧。”
少年露出疑惑的表情。
“这样……你老是待在这里,会很闷的嘛……所以出去走走……”女生垂下了头,“对不起,就当我没说……”
少年把目光移到窗外。“明天有一场测验吧,我帮你作弊。”
第一次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是在指着一片空白说“我了一个人”的时候。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知道这些在别人看来都是一片空气的东西,有一个叫做“幽灵”的名字。可千秋总是无法分辨那些被人类描绘成三头六臂的幽灵,它本身,跟人又有什么区别。
就像近在眼前的少年,他走路,他说话,他不声不响地看着一抹光。他的轮廓清晰得纤毫毕现。除了没有影子这种几乎可以忽略的事情之外,他在千秋的印象里,还静静地保有那个低低地说出自己的名字,骄傲而且自负的少年形象。
可是在所有认为万里仍然存在的时间里,属于万里的桌子已经搬到最角落的位置里,上面摆满了杂物。千秋看着站在课室后一脸冷漠的少年,他甚至没往这里看一眼。
课室依旧很吵,说笑或者打闹,等到上课才逐个嘻嘻哈哈地回到坐位。千秋被人说了几句,有点心不在焉地搓搓手,向后望了几眼。等到少年回视她的眼神时,才又慌忙地低下了头。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安,有点担心,也有点窃喜。几乎是在少年走进来的一瞬间就毫无理由地确信了此时此刻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个秘密。万里回来了,万里回来了。其实仔细想想,为什么要让他来学校,其中的理由也多少涉及点炫耀的成分。
即使你们都不知道,可就在你们都不知道的地方,他在这里。
第三节是国文课,当老师了无生趣地念出“林表明霁色”的时候,千秋突然听见少年在后面说了一句。然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
“城中增暮寒?”
意外的是这竟是一道题目。千秋在老师惊讶的眼光中得到生平第一次赞许。
类似的事接踵发生,顺着少年的话,千秋以蚊蚋般的声音道出了正确答案。然后是测试,虽然毫不明白自己写下的这一堆堆方程解析式是来自哪个星球的文化侵略,但它们看起来无比正确。
“以前没想过靠鬼来作弊?”
“没想过。”千秋老实回答。
“上课干吗老向后看?”
“有吗?”抵赖。
“说话干吗这么小声,我说的答案又不错!”
“啊……”感觉到今天的万里似乎特别多话,千秋有点惴惴地。“万里?”
“什么?”
“上学……好吗?”
费了一点劲才理解到女生的意思。他愣了愣,移开视线。
“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是一样无聊,还是……
“过几天是期中考……”
“哦。”
“所以……”
“哦。”
“再来吧。”
“……哦。”
他看着夕阳把女生的脸照成红色,她的表情像不知把手脚往哪儿摆。她也许是不敢说的,现在心里一定慌得不得了。
可是,再来吧。再走一次这条路。
走到学校去。
◎◎◎
那个时候,千秋几乎就要叫出来了。可还是慢了一步。刚刚哦了一声的男生别扭地转过身时正碰上那个女人,女人踩着高跟鞋直直地穿过了
男生的身体。“那个……”千秋赶到男生身边。“没事吧?”这样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口拙的家伙,换作是电视剧里那些漂亮的小女生一 定会先笑话一句“搞什么嘛?穿过人家的身体还不道歉,真是没礼貌!”然后再说“看你小样儿的没事吧?”
“万里?”
整个人僵住了。
“万里……万?”
像受了极大的震惊。
“万里?你怎么了?”千秋去拉男生的衣袖,结果抓了个空。
“万里?万里!”
期中考之后就是体育节。作为一个可有可无的受欺负的存在,学校的体育节委实无法跟千秋扯上一点关系,甚至可以说就算没了这个人也感觉不出来。可是像今天这样掩人耳目地逃出来却是第一次。
以前千秋看动画片,总是把能看到鬼的人称为通灵者,而这些人通常强大无比或者天赋极高,遇到什么事都能风风火火三下五除二地解决。这跟千秋这种连人连鬼都分不清第六感奇差的家伙显然不搭调。
可这一次不同。哪里来的奇异感应,在每一次经过那条路的时候,都觉得有什么在召唤她走向另一边的尽头。其实在很久以前也曾试过。一种蚂蚁爬满心脏的感觉。是从哪里传来的呼唤。
第一次,目睹了母亲的死亡。第二次则是父亲。
千秋从不知道那些看似平常的路线,旁边有贴满无聊广告的街灯,有红色的邮筒邮递员打着铃踩过。瓦蓝屋顶的两层民用房,报纸扔在门口,牛奶箱里装着两瓶牛奶。都是再平常不过。但当它们排列成一个特定的组合,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力量把千秋的人生带到截然不同的方向。
火烧云像浪涛卷起来。
千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按下去的。朝着那个门铃按下去。
态度非常恶劣。这是客气的说法。已经不是恶劣能够形容的了。
出来开门的是个男人。“天美,小姑娘好像找你。”
“您是万里的父亲吗?”
“什么?”男人啼笑皆非。“你疯啦?”
“谁啊?”女人走出来。“你找谁?”是那天那个女人!
“我是万里的同学……”
“什么万里?万里已经死了。”
“我知道……可请问您是……”
“我跟那家伙没关系!小妹妹,那家伙就是个骗人的货,要是你被他骗了也只能自己吞下去了,人死都死了,别来烦我!”
门砰一声关上。
那家伙。骗人的货。“侦探游戏就这么好玩么?”千秋转过身。站在街灯下的万里。
◎◎◎
总觉得,万里是个存在于不同世界的人,像黑色的独角兽,孤独得棱角分明。发布成
绩时很是喧闹了一阵,万里面无表情地站在后面,沉郁地融进了背景的颜色。期中考后第四十八天。也许还可以这样说。那一天之后第四十六天。放学路上说起了“万年迷路王”的事迹,女生嘲笑似地说连隔着一条街也会走错路
啊。然后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又补充说“其实还是挺好的。”“哦。”“至少没有像《乱马》里面那个家伙,说好在屋后见的,一出门就往前走,结果绕
了整个地球呢。”“哦。”“意外的收获是,还发现了一个公园,很漂亮的。”“哦。”“……呃,已经拆了。”“哦。”“一个月之前。”“哦。”有时也会想,为什么呢?万里这个人,倔强到连“嗯”也不说出来,却很温柔地提 醒自己他有在听。他有在听,可从来也没放在心上。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万里对自己的事情,好像从来都……”其实还有很多都不了解。“万里对自己的事情……”但是,能够一起上学,讨论中午饭吃什么,一起走路,一起看书,偶尔抢抢电视频
道。像这样在一起,仿佛理所当然的事情,都是那样地高兴。心剧烈地跳,真的,高兴得不得了。所以,不能说。所以,不能问。即使很讨厌这样想的自己。但如果那样的话,一直以
来的一切,都会……“可是听说之后会兴建一座游乐场呢。”“哦。”“到时一起去玩><”“啊……哦。”
永恒国度的少年啊。
你还有,什么资格,计划未来呢?
◎◎◎
有一天,究竟是哪一天呢?童年的万里曾经听父亲这样说过。
——一直活下去的话,应该会有好事发生的吧。
这样说着的父亲,后来随着救护车的鸣叫声远去,再也没有回来。留下一大笔遗产,还有一个毫不相关的女人。
然后,随着时光的推进。在门口倔强地等待“即将归来”的父亲的孩子,安静地长成漂亮的少年。年幼时无法理解的东西,无论是女人恶毒的诅咒,还是从不来解救的父亲。那些应该觉得痛苦的谜底,犹如底色不足的拼图,虽然拙劣,可还是呈现出完整的模样。但却并没有旁人随意○○××的歇斯底里,只是心里有一片地方,是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里,谁也无法走进去了。
无论如何,万里还是相信的,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一直活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有好事发生的。虽然有些时候,也会消极地想“本想就这么活下去,可却尽是些痛苦的事”,这种非常傻×的事情,在后来的日子里被万里认定为只有在作文里才会出现的文艺腔,简直可以媲美那些什么“太阳公公露出红扑扑的笑脸”之类的恶心句子了。于是大多数时候,万里平静地长大,却也没有想关于痛苦的字眼。总想着将来长大成优秀大人时,那些意义不明的好事,是指恋爱、事业或别的什么都好,都会接踵而至吧。
不过,无论是长大,还是将来。像“以后”“到时”这些词汇,应该是活着的人才有资格去想象的吧。
所以,当女生尖叫着摔下了楼梯,额头上开出血色的花,看热闹的人把女生团团围住,闪着红灯的救护车掀起一地尘灰。万里都试图用“不是我的责任啊,又不是我推她下去的”“即使是平时,也有不想救人的时候吧”来平息心底那种感觉。
而事实上,在女生往后倒的时候,万里是确确实实地,伸出了手。可这种确实,因为落进一片虚无里,最终演变成谁也无从提起的故事。
这算是英雄救美么?哪门子的呀。
都说人死了变成鬼,鬼哪能救人啊你发神经吧。
充满了粉尘的时光里。夏日的光。像谎言一样刺穿眼膜。
◎◎◎
有一次是这么跟万里开玩笑的吧。“世界上最差的品牌就是TCL,因为‘太差啦’!”也有说过“最无力的花就是茉莉花呀,歌都有唱‘好一朵没力的茉莉花!’”
万里看了过来,淡淡地回了句:“好强大的冷笑话。”
但这并不妨碍女生下次又说出诸如“HELLO KITTY就是那个白脸无嘴人面猫呀”这样的话。虽然在再次受到打击后总会在心里嚷嚷一句“都不懂欣赏”“难相处”什么的。
可如果,跟眼前的少年之间,仅仅是难相处这样问题,其实也不算什么。
——我应该是……
仅仅是这样的问题。
——死了吧。
真的不算什么。
——是这样吧。
女生的头上绑着绷带,病房里静得震聋发聩,只有点滴液的声音。
——再也不能活了。
很久以前的回答是怎样的?记得好像是“不是的”。简单地否定。她摊开了一点手掌。
他终有一天是要离开的,冲破谎言的力量。
终有一天,从她身边离开。像破茧蝴蝶,飞向新的生命。
留下谎言的空壳,清晰的旧时光。
总有这么一天的。
可是如果可以。
那些谎言,都能在最初那个夕阳里变成光。在最初那句“万里同学”,在最初那句“你是说……”,在那里,已经不需要更高的起点,都能统统地,统统地变成光,绵密地覆盖住往后的岁月。
都不要消失。
那么肯定,最初那句会是。
“请你留下来。”
“为了我,请你留下来。”
轻薄的尘埃,支离破碎,布满斑驳。
◎◎◎
还不是那么有钱的时候,住过铁路边的房子。吃完晚饭或者晨雾刚散时会走出去沿着铁路散散步,牵着父亲的手,偶尔也会像普遍父子一样玩“骑高马”的游戏。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后来这条铁路,常常出现在万里梦中,梦见自己一直往前跑,夕阳在尽头露出半张脸,铁路旁长满了黄色的金星草,被热浪掀起,飞得很高。
梦里的自己没有一句对白,梦里那条铁路也没有尽头。然而更重要的,是万里搞不明白,梦里为什么没有别人。应该会有父亲,照理说是有的,但为什么没有。只有自己,只有空旷,只有无尽和满天的金星草。
直到女生从楼上摔下去的那一天。
“我应该是……死了吧?是这样吧?再也不能活了……”
千秋猛地拔开了输滴的针头,仓皇地跑出了病房。跑到走廊,跑出医院,跑过长长的碎石路,石头把脚底扎得流出血。
“喂……喂!”万里从后面追上来,挡在她前面,她却跑着穿了过去。
“喂!”万里再跑上前去,还是挡不住她。“千秋!千秋!!!千秋!!!!!”万里看见女生一个踉跄,摔倒在沙砾上,光着一双脚,大号不合身的病服上灰扑扑的,沾了不少血。万里突然生气了,就算早已知道她笨得无可救药,还是忍不住生气。可没等他开口,千秋就说:“你到底想怎样!”
眼泪止不住留下来,“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很丢脸。为什么会这么丢脸呢?
拼命虚张声势,装模作样,撒谎,软弱,又没出息。其实真的不想让他知道这样的自己,也想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跟喜欢的人说笑,一点一点地了解他的事,因为担忧而露出难过的样子,希望他可以因为自己的力量,而变得幸福起来。可无论是怎样精心地去准备话题,说无聊的冷笑话努力地跟他相处,却只是把自己变成更丢脸的样子。
“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我知道你永远也不可能喜欢我这样的人啊。
“我只是……我说你没有死,其实我只是……”
我只是。
“想跟你多呆一会儿,想跟你多说几句话,哪怕是‘今天天气很好啊’也是好的。”
那对于我而言。
“……是不能停止的啊。”
“喜欢万里这份心情……”
如果就这样停止的话,那么一直以来的一切,都仿佛消失了一样。所以,即使再难看我也要说。
“我喜欢……喜欢……”
少年愣住了。他慢慢地别开脸,捂住了嘴,似乎非常不可置信地说:“怎么办……我好像……”
“有点高兴。”铁路的尽头,应该有那个喜欢你的人。
◎◎◎
后来一切都变好了。千秋成了年级第一的好学生,身边围了很多朋友。大家都说“大智若愚啊”。也有收到情信了,放在鞋柜里,第一次收到时她还颤抖着问“小……小万,这啥玩意……”后来就直接作废物处理。
对了,称呼也从“万里”变成“小万”。这都是无关的小事。
她最近常说“好像一步登天的感觉。”你诧异她竟然会用这么艰深的成语,就高兴地回应道“一步登天就是随便迈出一脚却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后来她被迫接受体育祭的接力赛,拼命说我不会呀我不会的时候你也有教“接力赛就是四个人被一根棍子追得拼命跑的过程。”
一模过后,很快就到高考,她问你应该填什么学校的时候你说随便,过了很久她把招生简介递过来指着一间大学叫“水卞”。许多人都已青春不再,盛宴也只余残羹。于是纷纷向她告白,基本上,你装作没看到。
你有时想起那天在碎石路上跟她说的话,虽然你马上就后悔“啊我怎么就说实话了呢”。你可能不记得自己曾经这么想过了。但你一定记得的是,你无数次在暮色四合的校门外等她。你站在课室后面,看她的背影和撩头发的动作。你陪她走过的那些路,她疑惑地问你:“既然可以穿过物体,那为什么不会从地面掉下去呢?”你忍不住笑说:“要掉到哪里去呢。”她冬天头发上有永远也拂不走的雪花,她有总是要迟到的坏习惯,你就早早地坐在她床边喊她起来。你帮她作弊,借她的手看一本书两本书,书页翻过光线哗哗响,你看见她其实很秀气的睫毛。还有那些你想吻她的时刻,她穿过你的身体,仿佛是一个拥抱。你记得这个女孩子,是怎样走进你荒芜的心,你只希望过她一个人,能傻傻地跟在你身边,在屋子里乱晃悠,说冷笑话。并且可以一如既往地傻下去。
然而,更重要的是,你一定会记得,她是那么喜欢你。
可后来,你又忘了很多,你听见每一个人,每一块骨骼都发出生长的声音。
而你在永远的十七岁夏天。
有一次放学回家,万里突然开口叫:“千秋。”
“嗯?”
你会嫁人吧。
“千秋。”
“嗯?”
在我无法拥抱的地方,一个人成长。
“千秋。”
“嗯?”
总有一天,你不会用“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来拒绝别人的告白。
“千秋,千秋……”
“怎么了?”
我喜欢你。
◎◎◎
那些可以用“希望你……”来开头的句子。
希望你别迷路了。
希望你学会待定系数法。
希望你交到好朋友。
希望你别再被人欺负。
希望你幸福。
希望你一个人,也能够坚强。“千秋,13号考生千秋呢?”“嗳?不在么?”“不知道啊。”“什么事啊……”底下传来一片议论。“好了好了,别吵了!我出去查一下,你们乖乖地在这里考试!”主考官擦了擦光
秃秃的额头上的汗水,低声咕哝着“真倒霉”,疾步向办公室走去。夏日闷热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屋顶,忽然爆出一道惊雷。“搞屁伐!吓死没命赔啊!”主考官咒骂道。远处,铁路上,一道列车把少女的躯体抛向天空,然后欢快地驶向远方。黄色的金星
草被热浪掀起,飞得很高。巨大的轰鸣带着盛夏的光呼啸而来。
与“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鬼”这个道理同样存在的另外一个道理,是“并不是所有死后的人,都能变成留在人间的鬼”,就好像并非所有的喜欢都能理所应当地单行三年后就能走向永远。
写字台上留下的一张白纸,上面的字迹在夕阳下泛出黄色的光来。连那几个“……那么,我就变成你吧”的字样,也变得格外温暖。少女的尸体被抛在铁轨的边缘,热浪一波一波地往上覆盖,像要吞噬一般,一点一点
擦去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像是每天下午六点半后,一定会被值日生擦干净的黑板。干净得像是新生一般。
少年寂寂的身影站在铁轨上。背影像灰墙般投射下深深浅浅鸽子的影斑。幸福的结局只差最后的一段结尾,只因为他没来得及写出这段结尾,递给她阅读。这段潦草的结尾是“并不是所有死后的人,都能变成留在人间的鬼。”
一部电影暗了下去。然后是一套桌椅。一间教室。一个夏天。慢慢地,都消失了。
文/卢丽莉
【壹】
已经是第几次了?
对面那间屋子里总是传来让人说不清楚的恶臭,像是饭菜馊了的气味,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气味。程司捂住鼻子,急急忙忙地打开了门,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闻着自家屋子里清爽干净的味道,程司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每一天每一天都是这样。
也不是没有向管理员反映过,那个看起来五十有多的老头,脸上的皮肤有一种健康的光泽,他满脸笑容地向程司解释,由于这几天房管处大修公共管道,所以楼梯间里难免有些臭味,过几天就好,希望能谅解。
既然是没办法的事,抱怨也无法改变,那就只好暂且忍下来了。
程司是这么想的。
但是每一天每一天。
没有改变过的恶臭,持续地传来。或者确切地说,从对面那间屋子传来。
是不是真的是[大修管道]这样简单?
程司是某外企的白领,三个月前因为工作调动的关系来到了这个城市,程司很明白,这次调动是主管部门给他的一次机会,只要在这里干得出色,就很有可能会被调到位于美国纽约的总部工作,这是程司梦寐以求的事情,也是他进入这间外企的原因。外企的竞争如此激烈,他必须把握好这次机会,不止是圆满更要出色地超额地完成好每一项工作。
(这就是奋斗的时候了!)
但是那令人厌恶的恶臭,时常萦绕在程司心里,让人心神不定,连在收拾得纤尘不染的家里,也觉得有一种没由来的压迫感,好像那恶臭随时会夺门而入一般。在这种氛围下,只感到胸闷,想吐,根本没办法好好休息。在这种身体状态之下,别说是要“出色地完成工作”,甚至连“准时地完成工作”也没办法保证。
(这可不是正常的情况啊。)
“……那可真是奇怪啊。”管理员一脸困惑地望着程司。“你说的确实是住在你对面的那户人家么?”
“是的。”
“欸……我记得那户人家的女儿是在上幼儿园吧,打扮得像公主一样呢。父母都是年轻又漂亮的人,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家里是乱成一团的呢……”管理员看见程司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忙说,“欸,不过呢,年轻的父母总是不太会处理家里的事……总之我帮你跟他们说说吧。”
“那就先谢谢你了。”
说来也怪,就这么跟管理员反映过之后,当天晚上程司回来的时候,就没有再闻到那阵恶臭了。
接下来好几天,程司都可以慢悠悠地掏出钥匙开门,心情也爽朗了许多,连带着工作效率也提高了不少,昨天甚至还得到了主任的夸奖,并暗示他照这么干下去,再过一两个月就可以调到总部了。
忙碌且充满希望的工作所带来的充实与喜悦之情,很快就把那起令人厌恶的事件冲淡得一干二净。
【贰】
休息日无论是对于程司或是其它外企白领来说,都是非常难得的。难得的休息日,许多同事会选择跟女朋友约会或跟家人朋友去游玩,但程司却宁愿一个人待在家里睡睡觉上上网。旁人把这归咎于程司没有女朋友的缘故。
虽说程司没有女朋友是不争的事实,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交不到女朋友。二十六岁的白领,长相端正,能力出众,前途一片光明,虽然算不上是蓝筹股,但多少也是个绩优股。因此程司也曾与好几个女孩儿谈过恋爱。但怎么说呢,无论是活泼的还是安静的,是温柔的还是泼辣的,程司总是无法对她们提起兴致。亲吻也好拥抱也好同居也好,在程司的内心深处,总是觉得无法靠近。
觉得自己与他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无论表现得再怎么亲密,内心里仍然是无法靠近的感觉,那种徒劳无功的举动让程司感到益发疲倦,到后来,程司就干脆放弃了恋爱这种活动,全心全意投身于工作当中。
“叮铃—”门铃声响,程司走过去开门,原来是送货公司的,给程司送来他一周前在网上订购的暖手炉。
“请在这里签个名。”送货员递来一张单子。
程司接过单子的时候,看到了对面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对面的人回来了。)
当时只是这样想。
签完名后,程司把单子递还给送货员。
“辛苦你了。”
程司目送着送货员离去,然后关上门的时候,看见那个女人仍然站在那里。
(是在找钥匙吗。)
虽然关上了门,但仍十分介意那个女人的事。
(她干嘛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程司拆开了装暖手炉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了说明书,对照着暖手炉仔细地阅读。可心思根本就不在这里。
(从背影上看,应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
——父母都是年轻又漂亮的人。
(难不成不是主人,是访客吗?这么说的话,正在等人过来开门也情有可原了。)
程司又往下读了几行,觉得实在读不下去了。
(要么干脆看一看吧!)
程司走到门边,从猫眼望出去——那个女人还在那里。她紧紧地靠着门边站着,一动也不动,也没有回过头望向程司这边。姿势跟刚才看到的完全一样,完全没变过。
(为什么?已经过了二十几分钟……)
程司的心脏突然一阵紧张,像被什么紧紧扼住了。那种没由来的压迫感使他的眼睛发痛。程司转过身,吸了吸鼻子。
什么味道也没有。
(什么嘛……)
程司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坐到了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电视里正播放着最近很红火的侦探剧,程司常常听同事们提起它,自己也曾从网上下载过几集来看,那真的是一部十分惊险刺激的电视剧。这一集说到侦探调查一宗人口失踪案,在调查的过程中侦探发现该失踪者的丈夫有很大的杀人嫌疑,但始终找不到他杀人的证据。后来侦探在偶然看到他们房子的房屋结构图的时候,突然发现他们的房子里少了一个房间!于是侦探趁其丈夫不在的时候,潜入屋里砸开了那面墙,在那间“消失了的房间”里发现了被囚禁至死的“失踪者”,这时候,她的丈夫回来了……
整个故事悬念迭出,十分扣人心弦,程司入神地看着,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下来。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程司才惊觉时间的流逝。于是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先喝了点牛奶垫垫肚子,再拿出几个土豆和一些蔬菜,准备做晚饭。程司拿着食材向厨房那边走去,经过门口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她还在那里吗。)
虽然心里也明白是很无厘头的想法,但那股好奇心正在不断地膨胀,越知道没必要去看反而越想看。
(再看一眼也无妨。)
程司把眼睛凑到猫眼上,一阵刺眼的光在眼膜上闪了几下,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叁】
第二天在一楼的管理员室碰见叫和仓的管理员时,他向自己热情地打了招呼。
“程先生,上班啦?”
“是啊。”
“昨天晚上三楼跟四楼的走廊灯又烧坏了,晚上走路的时候要当心点啊。”
“嗯……是啊。”
“没办法啊,老房子啦,线路什么的都差些。”和仓摇摇头,“虽说两年前大修过,但也只是表面好看而已。”
“大修?”
“啊……”和仓捂住嘴,看了看程司,继而低声说,“咳,你不要告诉别人啊,物业公司二年前曾经大修过这栋楼,欸,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啦,我也是一年前才调来这里的,不过我想啊,物业肯定是为了把旧房子卖高价啊。”
“哦……这样。”
“我看你是租的才告诉你啊,不少外地人以为这栋是新楼,都花了比较多的钱来买的呢。”
“唔……”
出了电梯之后,发现走廊里一片黑暗,才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管理员说的话。
(走廊灯烧坏了呢……)
程司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嚓嚓”地打了好几下,始终打不着。
(坏了么?)
反正也不是很远,程司决定摸黑前进。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还真是黑,管理处要什么时候才能派人修好啊。)
“啊——”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程司好像突然碰倒了什么,然后从下方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声,程司再次掏出打火机,“嚓嚓”地又打了几下,这次终于打着了。
“你没事吧。”程司走上前去。星点的火光映照着女孩的面孔——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约摸二十岁上下,这就决定了她不止漂亮,还拥有着逼人的青春。
“啊,没事。”女孩揉了揉脚脖子,然后站了起来。
“真是抱歉……”
“不是你的错,是走道里太黑了,我也没看清楚。”
“要么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反正也快到了。”
“那你住……”
“405。”
“太巧了,我住403,我就住你旁边呢,那一起走吧。”
女孩想了想,好像也无法拒绝:“哦,好。”
程司把女孩送回了家,虽然只有几步路的路程,但程司却觉得非常高兴。
(她就住我斜对面呢,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有发现呢。)
(这个女孩的眼睛,跟我以前见过的女孩都不一样,她深深地吸引了我呢。)
程司打开了房门,心中正体验着以前从未体验过的甜蜜感觉。
【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程司都没有再见过那个女孩。很快就到了感恩节,虽说没有像美国人那样能够放一整天假,但公司也很体贴地取消了加班,美其名曰“放假”。
在不需要加班的时候,程司绝对不会留在公司加班装作非常勤劳,因为他知道在老外的眼里,该放假的时候不放假而待在工司的人实在有点傻,按照他们的思维,该工作的时候就全力工作,该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因此程司一下班就从公司里出来,公事袋里装着几份计划书的提纲和资料,他打算今完回家完成这几份计划书。这样在老外看来,他假也放了,工作也做了,对他的印象分绝对会大大增加。程司对他这点小聪明很是自鸣得意。
程司一边构思着计划方案,一边走进了公寓的电梯。
“……等一下!”
程司下意识地按下了“OPEN”按扭。
(声音有点耳熟……啊,是那个女孩。)
“你好。”程司主动向她打招呼。
“啊,是你。”女孩显然也记得他。“那天真是谢谢你了。”
“呃,那个,没什么的。”程司看见她手上拎着一大堆菜。“你自己做饭啊?”
“唔……我不太会做饭的,一般都是我老公做,我负责买菜。”
“欸?你老公?”
“是啊……”
说到这里,电梯已经到了四楼。女孩走出电梯,继续说:“他现在应该去接我们女儿了吧……”
程司有点茫然地跟着女孩走,看着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个……你女儿是正在上幼儿园吗?”
“是的。”
“那你丈夫的年纪跟你差不多是么?”
“啊,”女孩笑。“他大我三岁……怎么了?”
“那么……”
“嗯?”
程司指着对面那户人家的房门:“这里……是什么?”
“什么‘这里是什么’?”女孩一脸不解地,“这里只是一面墙啊。”
【伍】
也顾不得唐突不唐突,程司跑到了一楼的管理员室,找到了和仓,直接地就问了出来:“你说我对面那户人家的……是指405室吗?”
“呃?”和仓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了。“是的。”
“那404室呢?”
“吓?”
“我说,我是403室的,我对面门应该就是404室吧?”
“可是这栋楼并没有404室啊。”
“怎么可能没有……”
“确实没有。”和仓一脸肯定地说。“每个月的管理费都是我逐户逐户收的,所以我清楚得很,肯定没有404室。至于原因嘛,我想是因为数字太过不吉利了吧,现在建筑都有讲风水的呀,就像什么第13层楼不说是13层而说14或者15层什么的……”
和仓接下来还有说什么话,但程司已经听不到了,他抱着公事包踉踉跄跄地走上了四楼,打开了房门,然后走进了家里。他拿起遥控器想打开电视机,可是按了好几下也没按中开关键,最后还“砰”地一下,遥控器掉在了地上,程司想蹲下身去捡,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个不停。
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几天房管处大修公共管道。
一动不动的女人。
——是在找钥匙吗。
站在对面的房门外。
——只是一面墙啊。
再加上。
——两年前物业曾经大修过这栋楼。
程司实在无法停止自己的想象,他逼迫自己想点别的东西,譬如今天晚上一定要完成的那几份计划书,但他的脑海里却只是浮现出那扇门,门里传来腐烂般的恶臭,紧紧靠着门边站着的女人,消失了的404室,呈现在漂亮女孩眼里的一面墙,一切的一切,都毫无例外地指向一个答案。
“啊——”
程司想借助一声吼叫来赶走这些可怕的想象,却无力地发现这声音是如此陌生、颤抖而且充满了恐惧。他发了疯似地开了全屋的灯,然后打开电视机,按到了一个正播放着娱乐节目的频道。
(怎么可能,这完全是小说的情节嘛,哈哈……怎么会是真的,哈哈……这是二十一世纪耶,你没病吧?竟然会相信这些?哈哈,哈哈……)
程司越是这么想,越觉得全屋的空气都往自己身上挤压过来。他紧张地往四处张望,仿佛害怕什么东西突然出现似的。慢慢地,他的视线落到了一个箱子上。
箱子里,有一把斧头。
程司慢慢地打开了大门,走道的灯已经修好了,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对门的墙上。
程司的手里拿着一把斧头,这把斧头对于他缺乏锻炼的身体来说,显得有点沉重。他用尽全力举起斧头,砸向了对面的那面墙。
一下,两下,三下。
墙在斧头的撞击下出现了一条深深的裂缝。
(你看,我就说吧,这墙后面,根本不会有什么呀。)
一下,两下,三下。
墙上的砖块突然大面积地脱落,程司看到了那扇门,在这天以前,他每天都能看到这扇门,是那种再普通不过的夹板门,紧紧靠着门边站着一个女人,她仿佛是听到了身后的声响,缓缓地朝程司这边转过头来……
【陆】
已经是第几次了?
对面那间屋子里总是传来让人说不清楚的恶臭,像是饭菜馊了的气味,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气味。李俊捂住鼻子,急急忙忙地打开了门,然后“砰”地一声关上。
(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李俊放下手上的购物袋,里面尽是些方便面薯片之类的垃圾食品。李俊是御宅族,靠给电脑杂志写游戏攻略为生,一天里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屋子里,如非必要绝不出门。屋子里几乎等于他的整个世界。
(本来是看这里房租便宜,环境又清净,才搬来这里住的,哪知道现在……)
李俊煮了壶水,打算用来泡方便面。他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视机,等水烧开。电视里正播放着最近很红火的一出侦探剧,李俊每一集都有追着看,现在播着的这一集应该是……“消失的房间”,可是,这一集在一个多月前不是播过了吗?怎么回事?难道是重播吗?
由于已经看过了,李俊拿起遥控器,打算换个台看点别的东西。
(唔?怎么换不了台?遥控器没电了么?)
因为家里没有备用的电池,李俊索性走到电视机房边,直接按电视机上的按扭。
(连电视机上的按扭也坏了么?真衰!)
电视上一直播着那个侦探剧,播到侦探砸开那面墙看到女死者的时候,画面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像是卡住了似的,画面分切成了许多个小格,伴随着“嗞嗞”的声音,画面开始倒放。重播。倒放。又重播。
那个侦探就一直重复着砸墙,看见女死者。砸墙,看见女死者……
(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俊心中一阵恐慌,想也不想就扯掉了电视机的电源。
这时,“叮铃”一声门铃声响。李俊愣了愣。
(谁啊?)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眼睛慢慢地凑进了猫眼——
对面的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从背影来看,女的大概有四十岁,男的约摸二十岁上下。他们紧紧靠着门边站着,一动也不动,也没有回过头来望向李俊这边。
(唔……对面的人回来啦。)
我们的存在
作者:卢丽莉
亲爱的黎,无论庸俗的世界如何想毁坏你,你也要努力越飞越高。
——爱你的 L
【壹】
至今为止发生过多少次同样的事,次数太多,所以不记得了。
从一大早就开始了,等在约定的地方,好不容易才等到对方的到来,可是还没来得及好好地说上几句话,就开始吵架。总是这样,一见面就要吵,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吵个不停,明明心里的想念与爱意都满胀得快要溢出来,但彼此都不懂要怎样把这份心意好好地传达给对方。
只有吵架。
争吵的最后,张宇抛下一句“对对,没错,全世界就你一个人是对的,你什么都懂,我什么都不懂”就愤然离去。
然后是电话。刚走了没五分钟就一个,中午又一个,张宇的口气是想求和的,但也是想改变黎露的想法的。没办法达成共识,于是又吵了两次。最后一次电话是下午打来的,张宇在电话里软下了口气说“你出来一下,我有点事想跟你谈”。
谈什么呢?无非是“你要怎样现实地面对未来”,“别再追逐虚无的人生意义与梦想”。黎露冷冷地看着张宇,一声不吭。张宇只好无奈地叹气,摇着她的肩膀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越陷越深,迟早会害死你自己”。
黎露不知道,她心中有许多千奇百怪的梦想,每一次看到它们,她的心都会像针扎一样跳动,忍不住在当中流连不已。她知道她要走的是一条跟别人都不太一样的路,这条路上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因此走得辛苦,常常感到绝望,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
但是那些,都已经没关系了。
跟张宇分手后,已经是傍晚六点多钟,黎露走在回家的路上,树叶被风吹得飒飒地响,行人的面孔,路边的标牌,楼房的形状,都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模糊了面目。唯有车子驶过的压路声和风声,强烈地震击着耳膜。
黎露站在车水马龙的轰鸣中,只听见心里的一个声音,越来越响,最终覆盖掉了所有的声音。
视界里最后的景象,是一个漆黑的夜空。
【贰】
阴雨绵绵。张宇趿着拖鞋,手里提着个垃圾袋,准备到后楼梯去扔了它。连续几天的雨,墙纸潮湿得就要发霉,人也变得黏黏糊糊的,提不起精神来。张宇拉下肩膀,没精打采地朝后楼梯走去。打开后楼梯的门时,没留意墙角里蹲着个人,蓦地吓了一大跳,又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大概是在抽烟,烟草的味道令这个潮湿又狭小的空间显得异常烦闷。张宇忍耐着把垃圾扔掉,再经过那人身边时,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跟打火机一起扔到脸上的,是女生冷漠的声音。
“骂谁呢你。”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在2002年的夏天。
【叁】
之后也陆续地遇到过几次。知道了她的名字,跟自己是同一个年级,每次见到她的时候,总是独自一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去饭堂,下了课,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因此也隐约知道了在班级里,她大概就是那种受孤立被排斥的角色。
但知道归知道,也并没有因此产生‘英雄救美’或者‘惩恶锄奸’之类的想法。虽然在某一次突然看到她不知为何校服被撕烂、身上有好几道伤痕时曾好心地走上前去问“你没事吧,需不需要帮忙”,但这份善意也很快在对方一句“关你什么事”中被打消得一干二净。
除了“遇到一个奇怪的女生”之外,张宇依旧是过着寻常的高中男生的生活。上课的时候并不怎么专心地听讲,午休跟放学的时候会跑去操场打篮球,星期六日把自己关在家里打游戏机通关或者约上几个朋友去唱K乱吼一通,有时会收到几封情书,像情人节之类热闹的节日总是能不失面子地在女生的陪同下度过,心情不好的时候会逃课、抽烟或者喝酒,也有些时候会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躺下来,想象那些遥远又美丽的梦想。
记得有一次跟父亲吵过架之后是曾经梦想过“以后要怎么怎么样”,总之“绝对不要成为像父亲那样的大人”。
绝对不要。
那样的大人。
那好像还是夏天刚刚过去不久的事情吧。跟父亲吵完架之后的张宇,一怒之下决定逃掉下午的课,于是就带着几包烟爬上了旧教学楼的顶楼。等到了顶楼,却意外地发现有别人的存在,张宇循着满地的烟蒂走过去,然后看到了黎露的脸。
【肆】
虽然在那之前的两次接触都没有给彼此留下什么好印象,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尴尬地存在于两个人中间。但这最终并没能成为两个人渐渐熟络起来的阻碍。毕竟是年轻,又拥有相同叛逆的性格,喜欢或者讨厌都凭主观的感觉去判断,所有误会或者不愉快几乎都能轻易地化解。到后来,甚至已经能够彼此约定着“什么时候再到顶楼来”、“出去的时候帮我带几包烟进来”。
也有想过什么时候一起出去玩的,但对方没有主动提起,自己这边也没有什么好的节目,于是这个念头就一直搁了下来。
入冬之后,吃火锅就变成了热门的活动。周六的时候同班同学约定着要去江边吃火锅,负责订位的同学就拿着个本子一个一个地去登记人数。轮到张宇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黎露,于是就顺口说了“要来两个人”。后来跟黎露说“星期六朋友里有聚会,去××路那边吃火锅,你也一起来呀”,对方也非常干脆地说“好啊一定去”。
但是却没有去。
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了近一个小时,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火锅已经吃到了一半,身边的朋友嚷嚷了好几次“张宇你在干嘛”、“不要等啦不来就算啦”,有眼尖的好事者则干脆抽走了张宇的手机,但下一秒就被张宇劈手抢回,吓得对方大叫“你发什么疯啊”。
张宇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只是心里烦躁得紧。他闷不做声地扯过了外套,也没有理会其他人问“唉你干什么去啊”,就走出了火锅店。
一路寒风。冰碴似的寒风把张宇的脸刮得生疼,张宇想自己应该是生气的,因为黎露的失约。这个理由非常充分。因此像他现在这样到处地去找黎露的举动也在情理之中。他需要一个解释。
可当他看到黎露的时候,他却忘了那个解释。黎露坐在宿舍楼后楼梯的台阶上,看到张宇,她明显是吃了一惊,然后站了起来,起来的时候有点慌乱,以致于抽到一半的烟跟打火机都从手里掉了出去,她又蹲下身去捡,捡着捡着,她又不动了,浑身像僵住了,而后又慢慢地颤抖起来。
“……你不是去……”
“你为什么不去。”
“……对不起,我以为你……你只是在说客套话……”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会这样想,她就说初中的时候跟邻位另一个女生是好朋友,有一段时间班里流行自由换位,她们也很有兴趣地说“要玩要玩”,开始她们两个人只是开玩笑似的调了座位,说是“坐两天”,但过了好几个星期也没有换回去,后来我就忍不住问现在的邻位说“你们怎么不换回来呢”,然后她就说“你以为我不想换啊,烦死了,是××老不肯换而已”。她又说以前的班级开了一个群,她每次在里面发言都没有人会搭理,大家好像都看不到一样,后来有一次看见群里有人问黎露在线吗,马上很高兴地回“在啊,有什么事”,那边隔了很久,大概有十几分钟吧,才回过来一句没事。还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以前的同学,她说起了最近的同学聚会,说到时候你也一起来啊,可等那天她去了之后,那同学又非常吃惊地说“你怎么真的来了,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啊,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她说她一直以为她们是朋友,也一直相信着她们对自己的喜爱就像她对她们的一样。“但我并不知道有时候对方并不是这样想,也许对方并不愿意跟我做朋友,而只是我自己太过一厢情愿。”她这样说。
——说完之后就特别简单地笑了。
……
……你知道吗。当时我就整个人愣在那里,我心里想这个女孩子怎么这样啊,看起来挺冷漠挺骄傲的一个人,但其实谁都能够伤害她。
……你知道吗。我真的,真的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子。也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伍】
张宇回到家之后,又给黎露打了好几次电话,但打来打去都是“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他就有点急恼。今天又跟黎露吵架了,一天四次,刷新了纪录。吵的还是工作上的事,本来嘛,她高中毕业后不愿意去读大学也就算了,出来工作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可现在高中毕业后都过了四年了,每一次给她介绍的工作,总是做不了半个月就把人家老板气得不行,直接地就把她给解雇了。到了后来干脆连介绍的工作也不去做了,成天在家里鼓捣着那些奇奇怪怪的音乐,也不知道捣鼓来有什么用,叫她别做这种无聊的事吧,她又坚称这是自己的“梦想”,一副刘胡兰英勇就义的模样。
嗯,从很久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任性,孤僻,执着,随心所欲,做事不顾后果,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她是这样一个人。可恰恰是这样,最让人放不下心来。怕她不知会做出什么激烈的事情。
还记得有一次跟她在外面逛街,走着走着,她突然冲到了马路中间,眼看着一辆车飞快地开过来,吓得张宇想也没想地就扑身上去,就差那么一点点,哪怕再晚半秒,就会被车撞到了。当时他真是气得不行,摇着她的肩膀大骂“你在搞什么鬼啊,找死啊你”,她却只是在那里笑,笑了一会又哭了起来。
“为什么要来救我?”
“鬼知道……喂!你哭什么啊,别哭了。”
“以后你也会像今天这样来救我吗?”
“你还想有以后……好了,别哭了,我会的我会的。”
“每一次每一次都会吗,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吗?”
“……会啊会啊,真的,你别哭了好不好,我被你哭得浑身都没力了。”
“那……说好的啊……”
“……嗯,知道了。”
那说好的啊。
嗯,知道了。
2003年的夏天,在一家光线昏暗的酒吧里,张宇剪下了一截黎露的头发,用打火机点燃,把灰烬放进了旁边的酒杯里,然后一口喝进去。他抵着黎露的额头,慢慢地吻掉了她脸上的眼泪,而后轻声地对她说“已经爱你爱到心里去了”。
同年秋,他在学校的树林里发现了压抑得跑去自虐的黎露,她用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不知道多少下。张宇走上前去抓住了那把刀,黏稠的鲜血濡湿了他的掌心,他低下头来,近乎叹息般地对黎露说“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2007年,张宇把一张写有公司地址的纸连带一叠钱摔到了黎露脸上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给钱你了,这上面有新公司的地址,你想去上班就去上,不上也就算了。从今以后我也再不会帮你付水电跟房租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爱死不死!抱着你他妈的鬼音乐一起去死吧!”就拂袖而去。
……后来我才知道,我爱上的是一个容易绝望的女孩,她单纯得不属于这个世界。
——而我却一直希望,她能够像我一样改变自己去适应这个世界,成为一个符合身边众人的期待的人。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她曾经以她自己的方式,无数次,无数次地,向我发出求救的信号。
——掩盖在任性的伤害与寻死的绝望之下的,是她伸向我求救的一双手,而我却没能够察觉到。
——把她逼上绝境的,是我。
【陆】
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星期,电话直到现在也没能打通,张宇不知道黎露又在闹什么脾气了,他试着又打了一次,还是不通,再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八点半,再不去上班就要迟到了。于是匆匆地拿起公文包就往门外走去。
到达公司的时候,差十几秒就到九点,张宇手忙脚乱地打了卡,还好没有迟到,被吓了个半死。等张宇惊魂稍定时,才发现公司里的气氛跟平常不大一样,好几个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管他呢,反正不关我的事。
张宇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抽出了昨天就处理好的计划书,再仔细地审阅一遍,才把它叠好,然后送到经理的办公室去。其间,张宇又抽空打了两次电话,依旧是同样的结果。去主任办公室的途中,碰到了李天时,是高中的同学,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同一间公司,因为有旧日的缘分,所以现在见了面就会打个招呼说几句话什么的,有时也会约着一起出去玩。
跟往常一样,张宇主动地跟李天时打了个招呼,可对方并没有给予相应的回答,反而神情怪异地看了张宇一眼。弄得张宇浑身都不自在。
“怎么了?”
对方愣了愣,而后似乎在说与不说之间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
“那个……今天上午是黎露的葬礼,你不用去参加吗。”
【柒】
张宇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微蓝色的天空还透露着黑夜的痕迹。他没有再睡,而选择了起床。不知道为什么,人上了年纪之后,就很难再有一场深长的睡眠,总是又浅又短,一旦醒来就很难再睡过去,仿佛这逐渐衰老的生命已经开始眷恋即将远去的健康与活力,昏睡的时间减少而清醒的时候增加,以为这样就能拖慢岁月的脚步。
张宇开始着手准备今天的早饭,小米粥和肉丝炒面。自从女儿五岁的时候妻子选择了与他离婚而后远嫁海外,家里的琐碎事,像柴米油盐清扫卫生等,就落在了他的肩上。一个男人做这些事不容易啊,可也不能甩手不干,于是就这么硬撑着做下来了。直到现在,整整十二年,虽然其间也有不少好事者劝他‘再找一个女人’,但张宇觉得自己对那些女人已经无法再提起一丝一毫的兴趣,单前妻一个,已经让他觉得恶心透顶了。
做完早饭后,张宇就去叫女儿起床,敲了好久的门,女儿才拖拖拉拉地走出来,又慢吞吞地刷牙洗脸,过了将近十五分钟,才终于坐到了饭桌前面。张宇一看见女儿这个样子就觉得烦心。
“你做事老这么悠悠闲闲的怎么行啊,现在都快高考了,你还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根本就没有进入状态。还有啊,你早上应该早点起来读英语啊,早上是记忆力最好的时候,抽半个小时读英语你现在的英语成绩也不至于这么差劲!”
见女儿没有反应,张宇就更烦了。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现在你是学生,学生最紧要的任务就是学习,你老是上网不知道在搞什么,整天不好好读书,这样子怎么行呢!再过几个月就是高考,你现在不好好读书,高考考不上好大学,以后就没有公司肯要你,就不会有出息的!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啊!一大早就在这里说说说!”一直默不做声的女儿终于忍不住摔掉了筷子。“成天说读书读书,读什么书啊,我根本就不喜欢读书!”
“那不读书你想干什么?!”
“我……”女儿咬着牙,好像快要哭出来似的,“我也有自己的梦想啊!”
……你说,那些都是真的么。
——叛逆的荒唐与单纯的祈愿,梦想的追逐与冰冷的绝望,年少的恋情与激烈的争吵,轻易的誓言与忽略的求救,疯狂的少女与反叛的少年。
——你说那些,都是真的么。
——我们是真的相爱过么,你是真的爱过我么。
——这些,都是没有被你遗忘的么。
——你还记得么。
——我们。
——曾经存在过么。
当天晚上,张宇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树叶被风吹得飒飒地响,行人的面孔,路边的标牌,楼房的形状,都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模糊了面目。黎露站在车水马龙的路中央,转过身朝着站在路边的张宇微笑。她的笑容是那样简单又天真,一如当初。
突然间,车胎打滑的声音刺耳地响起。他看着她被突如其来的撞击抛到了天上,越飞越高。
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花朵幽蓝。
文/卢丽莉
那个网站是什么时候建立的,我不知道。那些黑底白字,像蜿蜒的水藻伸向暗无天日的海底,它们是生长在谁的手指上,由怎样的血液培育出来,我不知道。而我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追寻着水的踪迹,闻着海风带来的潮汐,在铺天盖地的灰色黑色的油柏路上不断行走,试图成为那些真实事件的目击者。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不知道。
那个网站,有黑色的底,白色的斑驳的字迹,帖子后面跟着大朵大朵冰蓝色的蔷薇花。网站的名字,后两个字是“宣言”,如同“成人宣言”、“百日宣言”、“入党宣言”,却不是这些一听到就会想起烈士陵园的东西。前两个字,是“自杀”。
向天空说明你存在的理由。是为了某个人,为了某个愿望,为了某件事,为了某些喜欢的东西,或者仅仅是因为不想死。只要你有这么一个理由。当真培伸手扶着椅子坐下来时,瞬间瓦解的椅子带着真培的身体扬起地下的尘埃,蓄谋已久的哄笑声爆发在狭小的教室里。真培茫然四顾,血红色的天幕笼罩着灰白的校园,在真培的心里,就像黑白影片中的慢动作一样,缓慢地,充满绝望地塌下来,塌下来。
布满天空的飞鸟,发出长短不一的嘶鸣。
×壹×
发贴人:suicide294 1月21日23:42.pm.
【主题】去死吧!!!!!
我讨厌学校,讨厌没完没了的上课,讨厌老师嘴里更年期和隔夜饭的味道还有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讨厌那些化着妆上课手机上贴满贴纸的女生,讨厌她们只会勾引男人跟欺负弱者,讨厌那些无法无天的人,讨厌门口那些不让我出校门的保安,讨厌那些随便打我跟恶作剧的人,最讨厌了!去死吧!!!!!学校去死吧!!!美好年华去死吧!!!统统都去死吧!!!
1.
开头是很重要的。一开始就人缘很好的人,到最后一般都是人缘很好。一开始就被人欺负的人,到最后还是被人欺负。一开始就普普通通的人,到最后也是这个样子。在末夕的想法里,就像老鼠不会变成猫,妈妈不会变成爸爸一样,是一件非常斩钉截铁的事情。
九月份开学,刚踏进高中校门的末夕心里并没有太多激动与期待。就像你五岁的时候无法想象十五岁的样子,十五六岁的时候无法想象将来有一天“二”字开头的样子,可真的等到那一天,发现也不过是那么回事。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长大什么的,也不过就那么回事。那么,即使进了高中,那些想象中的童话般的恋情,肝胆相照的友谊,奇妙的遭遇,非同寻常的事情,都不会有的,不会在自己身上发生,这些都知道。而比起这个,怎样平平安安地,即使是伴随着肤浅的恋爱与虚假的友情度过也没关系,怎样安全地度过这个高中时期才是最大的问题,就像在此之前的所有日子一样。
新学期的第一个朋友是马梅。在学校里,所谓的朋友是有这样的规律的:美眉跟美眉在一起,帅哥跟帅哥在一起,恐龙跟恐龙在一起,青蛙跟青蛙在一起,长相普通的,那就随便俩人扎成一堆,被欺负的人没朋友,异类没朋友。所谓异类,就是当所有的鸟都向南飞,而却爱上了王子雕塑并且最终死在北方冬天的那只鸟。末夕没有那么异类,跟马梅做朋友,仅仅是为了去饭堂上体育课看帅哥聊八卦及借东西的对象需要。
是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很多事情的发生其实比你想的更简单,如果你愿意,完全可以一句话概括过去:九月份我上高中,后来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不断生长的台阶,通向布满落日的天空。末夕站在台阶下方,问过往的飞鸟:你可不可以带上我?
你可不可以带上我。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我不知道。
二零零七年二月四日。末夕跪在地上捡起散落一地、残缺不全的书本,黄昏的光照进来,照在末夕缓慢的动作上,照在黑板那个几油漆的大字上:周末夕去做援助交际!
2.
梁露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子,所以没有人会在她背后说她坏话。这两者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关系,但事实是,一个丑女孩如果不搭理别人,就会被说成孤僻、奇怪、装模作样,相反,一个漂亮的女孩,则会被说成好酷、有型、好有性格。美貌总会把一些恶劣的东西变得易于接受,就正如你无法忍受两个相扑手玩BL可你很欣赏两个美少年在BL一样。综上所述,命题为真。
鉴于“找朋友”定理,所以那天梁露来找周末夕一起去唱K的时候她吓了一大跳。
“那天是我生日啊。”梁露这么说着。周末夕迅速地把这句话的意思翻译为:我要礼物。1月底,周末夕囊中羞涩,但这是梁露,怎么可以拒绝梁露?
于是周末夕说:“好啊好啊,我一定去。”
当时,本来应该说家里有事或者其它。说这些,其实是没关系的。
那么,既然用上了“其实”和“本应该”,学过英语的同学都是这样背的“本该做,但是却没做”。
3.
周末夕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老师的嘴里喷着气,这让周末夕想到suicide294说的“更年期和隔夜饭的味道”。
“周末夕,听说你去做援助交际?”
“我没有。”
“那这是什么?!”甩出一大摞照片。“而且还不止一次!对象还挺多!”
桌面上一大摞状似亲密的照片,女主角是周末夕,男主角有很多。
嗯,这是什么?
因为我没有做过,所以这绝对是合成照片。
可是你告诉我,你认为这是什么?
“周末夕,学校会考虑对你的处分。”
“可是,老师!”抓住她的衣袖。“我没做过!”
“别碰我!”推开。“脏死了!”
4.
回到课室,梁露一伙已经坐在一起等看好戏。周末夕装作若无其事地踏进课室。马梅立刻跑上去,拉着她的手臂关心地问:“怎么样?没事吧?”
“嗯,没事。”好朋友。
“学校会处分吗?”
“大概会吧。”竟然有好朋友。
“哎呀,要打起精神来啊,加油!”
“嗯……”不想哭的可是被安慰了就突然很伤心很想哭。
“……喂。”马梅突然用胳膊肘推了推她。“跟男人干那种事,感觉是不是特别好呀?”
梁露笑了。“是啊,教教我们这些不知道的吧。”
“嗯嗯,说不定你是因为想干那种事所以才……”
“不是为了钱吧!”
“好贱的女人!”
“天生的贱骨头!”
周末夕看着马梅促狭的笑脸,慢慢地、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5.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是迟到了一分钟而已。
我宁愿是我抢了你的男朋友,我跟你吵了架,我烧了你的书,或者说了你什么坏话。所以你才要这样对我。
而不是迟到了一分钟。
我不是想奢望有王子来爱我。
——周末夕去做援助交际!
也并没有期望谁真心待我。
——别碰我!脏死了!
自己不是什么幸运的人,这一点早就知道。
——跟男人干那种事,感觉是不是特别好呀?
但我只是想,如果可以,我想像个普通人那样活着。
——嗯嗯,说不定你是因为想干那种事所以才……
不够精彩也没关系,不够轰烈也没关系。
——好贱的女人!
嫁个不那么坏的男人,平平凡凡地变老。只是想这样而已。
——天生的贱骨头!
我没有更多的愿望而我只是想这样而已。
发贴人:suicide295 2月4日23:55.pm.
【主题】无标题
我常常梦见一条不断生长的台阶,通向布满落日的天空。我站在台阶的下方,对每一只过往的飞鸟说:你可不可以带上我。每一只飞鸟都问我,你要去哪里。我说,我不知道。飞鸟摇摇头就飞走了。
我决定,下一次见到那些美丽的飞鸟,无论是哪一只,我都要跟它说:请你带上我,去比这里更好的地方。
嗯。我是这么想的,与其这样活着,倒不如死了干净。 |
×叁×
发贴人:suicide298 3月1日23:58pm.
【主题】海洋馆
高三的时候,我突然害怕起考试,一到考试就浑身冒冷汗,四肢麻木,整个人呆在那里。于是整个高三,我都没参加过任何考试,后来妈妈带我去精神病院看病。我记得病院旁边是一间海洋馆,新开的,很漂亮,我对妈妈说我想去海洋馆,妈妈说好的,待会就去,先去看病啊。
到了医院门口,妈妈像突然记起似的,摸摸我的手说女儿啊,你到了那里要多交点好朋友啊。
看到这里也许好多人都要笑了。
其实,我好恨,真的,想想不如死了算了。
1.
允琪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做饭。高考是人生大事,所以从高二下学期开始,母亲就在学校旁边租了一间小屋,并搬了进来,照顾允琪的起居饮食,无微不至。按母亲的话就是:“我为你作了很大牺牲。”
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飘散出来,允琪放下书包,胡乱地喊几句“好饿啊好饿啊”,母亲就连忙应:“好了好了,能吃饭了。”于是把饭菜端出来,允琪坐下来就开始吃。
“哦,对了,你的稿费寄了过来。”母亲边吃边说。
“哦,在哪里?”
“我帮你拿了,二百块。”
“那给我。”
母亲疑惑地看她一眼:“都存了啊,存进你的卡里了。”
“什么啊,我还有用啊,欠了别人五十块还要还呐!”
“你干嘛欠别人钱?”
“买书。”
“买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买书,过几个月就是高考了,一点都不努力学习,老是散漫得不得了!”
“你说我没有努力学习?我一天到晚都在学校,学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还说我没有努力学习?!”
“你人是在学校,可你的心这么散漫,你看你一天到晚想的什么?课外书、漫画、上网、看碟!这叫努力学习?!”
“我不跟你说这么多,你把钱给我,我要还给别人。”
“钱钱钱!一天到晚就是钱钱钱!我每个月给你的零用钱都用哪儿去啦?现在住在这里什么都不用你买,你还用什么钱!”
“总之你把钱给我!”允琪提高声调。
“二百块钱你就跟我吼!你以为你现在身家过亿啊?我看中你的钱要扣了它啊?”母亲愤怒地。“老是想着钱,一有钱就想办法花钱,我都搬来这里一年多了,就没见过你用心学习,尽顾着钱钱钱!”
“我懒得跟你说!”允琪一甩筷子,扯过书包,摔门而出。
“庄允琪你要去哪里!”母亲的声音紧跟过来。
“回学校!”
2.
有人说过这么一句话:如果你对什么不感兴趣,你完全可以非常简单地概括它。
那么我们也可以非常简单地概括庄允琪现在的状况:父母离婚后父亲再婚对象曾经是妓女后来是父亲的二奶再后来成了他老婆允琪跟了父亲但是现在因为身体需要更重要的是高考需要所以跟母亲一起生活由父亲提供生活费。
如果把这些情况的细枝末节扩大来写,那么大概可以写成一本名叫《允琪同学血泪史》的记实小说,但痛苦的事情在说出来的时候早已失去了痛苦本身的意义,即使用“疼”“恨”“伤”这些词语来加强它的力量,但它真实的力量早已赋予在这具鲜活的躯体上,成长的筹码不过是皮肤底下微微突起的石块,实不足道。
因此,庄允琪同学现在并没有我们所想象的那么愤世嫉俗,她在晚自修的铃响后趴在桌子上想一个问题:若二百块=使妈妈生气=以后日子不好过=没人做饭,则二百块实在可以不要。因为欠钱什么的,不急。允琪很实际地分析了问题,于是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给母亲:妈那二百块钱你先帮我存在卡里吧,高考后再给我。不说了,要晚自修了。
若是以往,这类矛盾总会在一条“事后短信”中解决。
若是以往。
可是……
池莉说:‘可是’这个词,从正面走向反面,一出现准没好事。
3.
二月,或者说“那件事之后又过了一个月的时候”允琪到上海参加比赛。比赛非常糟糕,母亲非常失望,回程的时候又误机,两个人坐在候机室里,人声鼎沸,心情烦闷。一刻钟后,母亲开始在候机室里走来走去,到处问人大概什么时候能飞。允琪觉得这种举动无聊而且丢脸,就劝她坐下。过了不久,她们又为了候机室里提供的水究竟有没有煮熟这个问题争论,各执一词,然后母亲生气了,说“你不喝就渴死吧反正我不会买水”于是就坐着不停地叹气。
|
允琪拿出笔记本,把一肚子气都写进去。允琪就是这样,谁惹她生气了,她就在纸上写,往死里写怎么虐待怎么写,写完了就舒服了,很是变态。正当允琪用文字精神自慰进行得正爽的时候,母亲的声音突然从后边传来。
她说,你为什么要骂我贱人。
4.
一个月前,允琪晚自修完回到家里,母亲一脸冷漠。她说庄允琪我很累了,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辛苦,我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改变你了,你就是这种人,跟你那死鬼老爸一模一样。我跟你一起住了这么久,能做的我都做了,可你还是这样一点没改,我已经尽了自己的义务了,我觉得已经够了。
允琪说你发什么疯啊,不是说钱不要了吗?
“钱!又是钱!”母亲扔出二百块。“这是你的钱!我算看清楚你是什么人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在短信里说了……”
“现在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是你这个人,你实在太自私了,你这种性格永远也改不好了,我很辛苦!”
“那你想怎么样?”
“我很辛苦!”
“对,你很辛苦,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很辛苦!很辛苦!很辛苦!”
“你究竟想怎么样!”
庄允琪转过头,眼神冰冷,一字一字地说——
那,你,为,什,么,要,叫,我,魔,鬼。
5.
忘不了的。
原来还是忘不了的。
撒在被忽略的角落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庞大的根系,爬满了整颗心脏。
7岁的时候半夜醒来,发现母亲一脸狰狞地掐着自己的脖子。8岁,每天吃快餐,吃到看见快餐就跑去厕所吐。9岁,看着母亲割脉,血流了一地。10岁,吃下了母亲给的安眠药,然后住院。13岁,从学校的午休床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腰骨,住院一个月,母亲没有来看望一次。14岁,天天逃课上网吧,被打被骂。15岁,在学校被人欺负,在家里被后母欺负,坐在床上哭,一边哭一边割脉,嘴里喊着妈妈妈妈我要去死了,那时家里没人。16岁,考上重点高中,开始当乖孩子。然后,18岁,被母亲骂作“魔鬼”。
虽然摆摆手说不介意。
虽然几乎都没有再想起这些事了。
似乎已经能非常坚强地面对。
但是。
但是那些在曾经的岁月里哭得不可抑制的自己,那些在曾经的岁月里感到非常悲伤非常寂寞的自己,那些在曾经的岁月里被伤得每一块骨头都支离破碎的自己,看着喜剧却笑着笑着哭了起来的自己,在低回的红色天空里看着空旷的操场的自己,仰望星空觉得遥远觉得无能为力的自己。沉寂在往昔岁月里的自己,都在这样一个时候,朝着现在的自己蜂拥而来。
原来是忘不了的。
那些长长长长的记忆。遗落在某个蝉声震天的夏日的自己。
呐,那个时候发生的事,你还记得么?
那个时候的心情,其实还记着的呀。
从来没有消失过。
无数次,无数次地呼唤着。
我变成黑色的绝望。
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呢?
发贴人:suicide299 3月3日23:11pm.
【主题】无标题
……
我无法向你描述那种感觉。当我的母亲抱着脑袋大叫:“魔鬼啊你是魔鬼啊!好可怕!魔鬼!魔鬼啊……”的时候,我只觉得凉。我也不是恨她,我恨不起来而只是凉,凉透了。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她只是从我身上看到我父亲的影子,因为这个理由而歇斯底里。我看着她,身上是无可抑制的凉,冰得刺骨。
我不知道别的孩子有没有被自己的父母这样说过,说的那一个也许不是有意,但被说的一方真的很恐怖。
那个时候,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想怨她,不想恨她,也不想杀了她。一句话是“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样。
什么也不要说了。
——就这样杀死我吧。
——反正我也活得不幸福。
×肆×
1.
我叫真培。第一次进入那个网站是2007年1月21日。那是学校的百日宣言前三十五天,老师让我写百日宣言所念的稿子,于是晚自修回到家后我就上百度搜索有关“宣言”的资料。然后看到了那个网站。
那个网站,黑色的底,白色的斑驳字迹,大朵大朵冰蓝色的花。我进去的时候,清楚地看到上面那行字:在线会员0人,客人18395人。
那么多的人,守着同一个网站,仿佛正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然后,23:40分,我看见上面的字变成:在线会员1人,客人18442人。两分钟后,我看到了那个帖子。
我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心情,也许是恐惧,但更多的是激动、兴奋,我看着源源不断的回复在那个帖子下面遍地生长。“支持你!”“同感!”“都去死吧!”然后我看到楼主的回复,她说今晚零点,我要吃安眠药自杀。
无数的欢呼从四面八方、从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涌到这里。
我好像进入了一个无比诡异的宗教仪式举行地。
进入了一个只能在23:00——24:00发贴的,只能自杀的地方。
我好像拥有了一个庞大的秘密。
第二晚,我再次点开了那个网站……
2.
我觉得在这里。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校园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偶尔的恶意、伤人的谣言、狠毒的欺骗、无声的背叛。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但什么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因为那一切,都是可以随着分班、转校或者毕业这样的事情渡过,忍受的只是当时,只是一段非常微小的时间内的自己,随后还有长长的称作“未来”。
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我是这样认为。
2月14日,何沛在冬日暖洋的操场边上送我巧克力,然后说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我说你笨呵2月14日是女生送男生巧克力的。他说我不管这么多。
仿佛就是这样消失的,被欺辱的时光,被背叛的时光,那些阴霾不断的日子,在另一个阳光明媚里烟消云散。
嗯,我是可以这样地,变成一个仿佛从来就非常完整的女生。
我说,嗯,那好吧。
3.
在更早之前的校运会里,我们班忙着彩排出场节目,我是负责拿彩旗的那一个,这是一个重要的位置因为会被五个男生抬得高高的好像公主。小明跟小青说我们的小公主真漂亮啊。何沛在底下一个劲地点头。
何沛不能参加出场式,他说他对不能抬起我这件事感到很遗憾并且吃醋。他是运动员代表,要装得人模狗样地扛着国旗走上讲台并念非常恶心的稿子。一百米短跑他拿了金牌,他把牌子甩到我身上,说赏给你了。我拿着那块称作金牌其实是块废铁的东西说大爷您真有钱。
运动会上我把空矿泉水瓶敲得梆梆响,九月的太阳很毒地扇下来,弄得我头昏眼花双颊发红。广播站不停念着稿子,我不停大叫,声音嘶哑。后来我们班拿到了十八金七银四铜成为年级第一而我却中暑了,我非常没出息地在医务室待到快要进行退场仪式。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非常戏剧化。先是何沛一干男生冲进了医务室,然后他们在我的小脖子上挂上了所有得奖牌子,在我快要断气的时候何沛背起了我脚下生风地跑到操场。那时所有班级都在进行退场仪式,何沛就背着我一边跑一边大叫“六班最棒!六班第一!”其它男生就舞着我们的海盗船班旗在后边跟着跑,边跑边吼。然后其它班级也开始跟着我们跑,一时间喊声震天。
这当中何沛跟我说了很多话,可我一句都不记得了。我觉得自己好感动,感动得快要死掉了。我看见傍晚的云在天边越堆越高,越堆越高,像是要呼应这整个体育场三千多个呼啸着奔跑的青春一样。
云拥顶着天空。而光照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
我满脖子奖牌地趴在何沛身上哭得收不住声。
嗯,我知道,人生一定是有很多不如意的事。但也一定有很多感动的事。有很多麻烦的时候。也有很多觉得“啊不行了我真的好幸福”的时候。
而我希望,在这林林总总的事之中我希望。
我希望。
希望考试不会太难。
希望老师不要太凶。
希望有很多人爱我。
希望可以简单善良博爱真诚幸福快乐满足无忧,而那些虚伪贪婪欺骗善变无奈孤独脆弱忍让气忿复杂嫉妒阴险争夺埋怨都跟我无关。
嗯,我还希望,希望我所希望的都能实现。
亲爱的上帝我没有信仰。
但只有这个请你务必要答应。
4.
妈妈说,希望我既长得漂亮又没有男孩子追求。可见人的愿望本来就是很矛盾的事。老毛说,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等到一切都平息下来后已经是凌晨六点了。我坐在世纪广场中央,一线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我仰起头,大量的光线汹涌着照亮了大地。
×伍×
1.
小青说,那里有很多帅哥。小明说,那里的音乐超劲爆。真培说,那里好像很刺激。
那间酒吧的名字叫角,horn。当她们踏进酒吧的时候,一阵电子迷幻音乐爆炸的巨浪般直冲上来。真培吓得马上捂住耳朵,她朝着小青大喊“太吵啦太吵啦!”小青也捂着耳朵:“你说什么?听不清啦!”
真培急得直跳脚,想出去但身前身后全是人。
“喂。”突然有人拍拍她的肩。“你踩到我的脚了。”
2.
真培躲在屋子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23:53分,她注册了网站的会员,然后发布了一条帖子。
(还有一段未找到。大家去看书吧。《爱丽丝》第一期。)
【壹】
听说那件事,是在高一下学期未。
到了学期未,课程就会比较紧张,轻春所在的公立高中还比较好,之前考上了私立高中的同学甚至会发来“已经三个星期没有休假!杀了我吧!”的短信。轻春拿着手机,想了想,打了条“可是快高考了吧,到时就有假放啦”的短信回去。
“高考快点到来吧,我们就有三天假放啦!”虽然这么想有点对不起那些恨不得把书啃多几遍的高三前辈们,但期待放假的心情却是真心实意。虽然放假也无非是在放假前下定决心好好温习来迎接期未考甚至做好日程表但放假时却懒洋洋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去看电视或者玩电脑,但也总好过听老师在讲台上罗哩叭嗦叽叽歪歪没完没了。
在轻春一如既往地懒散渡过三日假期之后,听说了那件事。
进入教室后,迎接自己的并不是“又要上课”的哀怨,不是“昨晚电视剧”的八卦,而是一波又一波热烈的讨论,直到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学生们才不情不愿地散开来,但依旧有轻声的谈话小规模地响起。轻春翻开历史书:“唐山到胥各庄铁路的开通,标志着中国铁路事业的诞生”。手边就微微顿了一下。
高考的第一天,没有按时来到考场的高三学姐死在了离家十几公里的铁轨上。这起事故登在了晚报的角落上,采访了几个人,其中火车司机说“我根本没有看到她啊,她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我也不知道啊”,报道在最后说“近年来升学压力越来越重,希望各考生能及时调整好心态以防止类似悲剧的发生”云云。
有学生把报纸带到了班上,一下课就一群人围了过去继续未完的讨论。
“欸!我知道她啊,她学习成绩很好的,好像还是……第一名!”有人突然发觉地说。
“是高三(E)班的嘛,我知道,那个班很邪的,听说高一的时候也有一个学习很好的男生死了呢!”人面很广的同学就非常知情地说。
“不是吧!学习压力这么大?”
“是心理承受能力弱吧!”
“真的死了吗?是我们学校的?究竟是什么人呀?死了两个?叫什么名字呀……”不断有人发问。
“啊……我想想,”人面很广的同学就说,“那个女的……好像是叫千秋?”
“那男的呢?”
“嗯……是万……代?”
“千秋万代?!”
“……这名字也未免太搞笑了吧?是要做皇帝?”话题莫名其妙就扯到了毫不相关的地方。
【贰】
因为毕竟不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高三的学生早在高考之后纷纷踏上了考完后的HAPPY之旅。校长可能意识到这件事对学校声誉的影响,对此缄口不谈。再加上期未考的临近,关于这起事故的讨论便在一、二天后匆匆收尾,得出了大多数人认可的“心理真脆弱”的结论。
紧张的期未考之后,就是长达二个月的暑假。轻春是放假回来才得知那间被视为“很不祥”的教室已经被学校贴上了封条,从此禁用,不过由于那间教室地处偏僻,所以用不用也是影响不大。
事情到此就算告一段落,顶多作为午夜宿舍里“校园惊悚鬼故事”的谈资再小小地红火了一把,令不少胆子小的女生很是惶惶了一阵。
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了一次全校性的学农活动,高三因为忙于准备升学考所以没有参加,高二就成了名符其实的“大哥大”。学农分小组,十个人一组,由五个高二学生带五个高一学生组成,不少高二生都有“媳妇终于熬成婆”的感觉。
“你听到了么?那个长相可爱的小弟弟叫我‘学姐’呢~”
“快投入学姐们的怀抱中来吧~~”
“……原来你是正太控?!”有人沉默了一会。“其实我也是!来抱抱~”
类似这样的热情,很快在了解“学农活动”的实质后被消磨干净。
“我从来没听说过学农是要去挑粪!”在粪桶前突然变得很激昂的人。
“学农不是都是这个样子吗?耕田挑粪爬山什么的,你初中的时候没学过农啊?”已经有过一次经验的人。
“可是……活动表上是写着‘向树木施加天然肥料’,而这明明是经过二次加工的!”
“……”
还有一些是在家里做“甩手皇帝”惯了,就怎么也不愿干活的人。
“别这样嘛,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学农就为了这个目的嘛。”有不怎么严厉的老师上去温柔地劝导。
“……我可不可以选择坐在飞机上喝咖啡?”
“……我可不可以选择杀了你然后藏尸灶底?”
白天是在一起嘻嘻闹闹,累得满身臭汗。晚上的重头戏则是熄灯之后的鬼故事。无外乎就是“这个学农基地以前是坟场啊”、“有一个怎样怎样的人怎么怎么地死了”之类的戏码,通常都能把不明就里的女生吓得哇哇大叫。
但同组的高一女生似乎特别大胆,不但没有被吓倒,反而冷静地提出诸如“可是附近的农民说这里以前是耕地呐”、“其实学姐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吧”、“请不要弄虚作假来骗我们”的观点来反驳,弄得喜欢讲鬼故事吓人的霄子很是郁闷。
“那……我说一个真人真事给你们听!”霄子说,“我们学校里,曾经死了两个人你们知道吧?一男一女,都是在同一个班的。”
“吓?真的?”似乎有被吓到了。“怎么死的啊?”
“男的好像是被车撞死的,女的嘛,是卧轨自杀!呐,就是前年的事嘛,报纸上还登了呢。据说啊,从那以后,只要晚上超过十点钟还留在教学楼,第二天就会被发现死在铁轨上!”
“吓?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因为……无论你是上楼还是下楼,总有一个鬼魂在尽头……等着你!!”
“啊——”胆小的女生发出一声尖叫。
“你们别相信她的鬼话啦。”感觉场面有点难以控制,终于站出来制止的轻春。“虽然确实是有死了两个人这么回事,但自杀的人不是都得下地狱么?灵魂是不能留在世间的啦。再说,即使有鬼也是在学校里有吧,关这隔了千山万水的学农基地什么事呢?”显得非常有道理。
“噢……是喔……”随着高一女生恍然大悟的声音,霄子朝轻春露出了“你个衰人坏我好事”的神情,轻春只尽管装作“我什么也瞄不到”。
在话题结束了十几分钟之后,下床的女生突然后知后觉地补充了一句:“但是,如果真的有鬼的话,独自在学校里游荡,不会很寂寞吗?”
轻春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这句话。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看过的一个故事,大概可以归到灵异类那一堆的。故事是说有一个小男孩,他总是抱着膝坐在教室的角落里看学生们上课、下课,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直到最后一个人走出教室把灯关上把门锁上,夕阳的光照进空荡的教室,夜晚的风吹了好几个来回,清晨的雾气从窗洞里涌进教室,直到第一个来到教室的人在薄薄的晨曦里打开了门亮了第一盏灯。他一直在这里。
日升日落花开花谢,时光是在他身体之外穿梭的线,而他一直在这里。
直到有一天,在一天的课程结束后,学生们陆陆续续地离开教室回家,最后只剩下一个新转学过来的女孩子,她慢慢地收拾好书包,把它背在身上,然后转过身径直朝教室后面走去。走到那个小男孩身边时,她停了下来。
“喂,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看了你很久了,为什么一直坐在这里?”
“你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吗。”
“喂,我问你呢,你在这里吧,好好地回答我呀。”
小男孩愣了愣,凝滞了太久的身体让他的神情变化显得有点困难。他一点一点地抬起头,眼睛对上了女孩的视线,似乎是要确定她是不是在同自己说话,而这个疑问在女孩直直的视线里得到了确凿无误的答案。
——她是在看着我。
——她是在跟我说话。
然后是毫无预兆的,男孩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就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小孩子。抑止不住地、长久地哭泣着。
故事结束在难过的哭声和汹涌的火烧云里。
几乎没有称得上结局情节,无论是开头还是中间都是碜人的空白,但现在又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想了起来。
高三上学期,生物科代突然辞职不干,一直以来生物成绩平淡无奇的轻春却被指派去当生物科代,虽然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和“你去死”,但因为成绩平平,也无法说出“我最近学习很紧张”这类优等生的理由。于是只能低头认命,去做廉价劳工,每天收发作业,在教室和办公室之间跑上跑下。
就是那个时候,才突然发现那个在传闻中存在了一年多的很邪的教室,原来是在一条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旁边凹下去的地方,也许是因为建筑失误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这间教室跟别的教室隔了很远,并且不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它的存在。
轻春是在往生物办公室送作业的时候无意间看到那间教室的,大大的玻璃窗台被一个长铁锁锁住了,棕灰色的木门上贴满了封条,在暖金色的日光下显得发黄发脆。
放学后的教学楼已经没什么人,轻春捧着一叠作业本,手有点酸,应该快点把它们送到生物老师那里交差了事。但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那个故事。
在传言里生出许多枝节的那间教室,很久以前看过的故事,不该有的交集,以及,毫无理由的想法。
是这些让你慌乱了么。
轻春放下了手上的作业本,走到了那间教室的窗户旁边,手指抵住了冰冷的窗沿。
原木色的课桌,银灰色的储物柜,八个摇头吊扇,黑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粉笔痕迹,光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照出了空气中粉尘的模样。
一间普通的教室。怎么看都只是一间普通的教室。
可是……
可是如果。
如果这里有这样一个少年。如果他抱着膝坐在课室的最后面。如果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时光是在他身外穿梭的线。如果他神色寥落地注视着一切的变迁。
那么……
“喂。”
比起独自游荡的寂寞。明明在这里,却又不存在于任何人的世界里,这种事,才更加寂寞吧。
“喂——你在这里吗?”
【叁】
总是要在做过之后,才会嘲笑自己的心血来潮与想法可笑。无论说了什么话,即使内心那一刻确实是有一种感情不断地汹涌翻腾,但也不见得老天爷就会让平地吹起一阵风,然后让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出现在你面前。
轻春在窗边尴尬地站了几秒钟,然后好笑地抽回了手指。
所谓的结局,就是这样子么。
轻春正要转身离去,又突然停了下来。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是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是沉浸在黄昏里的寂静街道。是刷满了灰粉的墙壁。是迅速坠落的台阶。是晒得发烫的铁轨。是热浪滔天的金星草。是轰鸣着疾驰而过的命运。还是一个,消失了长度的夏天。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不是神情冷漠,眉目清淡的少年,是谁赋予了他这样的温柔。不是自负骄傲,孤独得棱角分明的少年,是谁带走了他生命里的悲伤。是一个温柔的,会有点无奈,却也会慢慢地笑起来的少年,他真实得就要朝你伸出手来。
“喂,我在等一个人。”
“她可能笨得,找不到回来的路了。唔……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她的名字是,千秋。”
【肆】
午休时间。
“轻春——轻春——”女生拿着一叠卷子走过来,“欸,你有没有看见轻春?”
“没有啊。”埋首午饭的人。“最近一到休息时间就不见人影了。”
“是啊。”附和的人。“一下课就紧紧张张地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
“……谈、谈恋爱了?!”突然惊讶起来的人。
“欸,不是吧!男方是谁?”
“……我怎么知道。”胡乱说说的人。
“别扯了,待会帮我把这卷子给她,下午发。”
“……吓?又要做卷啊!今天都第十五张了!”
整个教室陷入一片哀怨声中。
曾经羡慕过有阴阳眼的人。觉得能够看见不同的世界,就一定能过着跟常人不一样的生活吧。即使在人生的旅途里,有很多悲伤的难过的事,但无论是发生了什么事,都应该会有足够的自信去应对吧。因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人"啊,这样的人,肯定会有许多朋友,肯定要比自己要坚强又聪明许多,肯定无论要走怎样的路,即使路途艰难漫长,最终也是要通往幸福的方向。
这样肯定地相信着,渴望着要有与众不同的人生,但却搜遍了全身上下也没有发现与平凡脱离干系的特质。自己只是一个平凡的女生,会看着看着电视突然哭起来,会因为有人喜欢自己而感到无比欣喜,会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频频地说错话,会在公车上给老人让座以示自己心地善良,但也会在看见别人被抢劫的时候选择默默走开。
平凡的,想要发出光芒的,却又这样胆小的自己。
但即使是这样的自己,是这样没用的自己,也希望能有什么是自己能够做得到的。就好像……
“你好,我又来了。你在这里的吧。”
“虽然我没有阴阳眼,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甚至不知道在你身上发生的故事。”
“但是,我们可以做朋友么。”
“我会像现在一样,每天来跟你说话。”
“把高兴的事,伤心的事还有好玩的有趣的事,全部都跟你说。”
“你有什么事也可以跟我说喔。即使是耳朵没有办法听见的声音,我也一定会认真地,在心里认真地听。”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的话,可以把你的故事告诉我么。”
“呐,我们能够一直在一起么。像家人,像朋友那样,一直在一起。”
“等我老了,甚至死了的时候,也可以像现在这样么?”
“如果这样,你就能够,稍微不那么寂寞了么?”
是虚假的现实。还是真实的幻影。
世界上有那么多寂寞和悲伤,我们怎么能够分得清。
白日的光照进了少年透明的身躯,他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有点发红的眼睛。
——万里同学?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伍】
这个世界上,有无数的,无法安息的魂灵。
他们与我们的世界交集,重合。
他们固执地带着尘世的记忆,带着我们并不了解的原因,守候在我们的视线里。
明明存在,但活着的人谁也不会去注意的魂灵。
你知道么。他就在这里。
【壹】
整整三年不敢提起你。
你却在我心里,变成一个越来越重的名字。
【贰】
现在我改变了很多,已经可以习惯成自然地说笑,可以恶搞可以装可爱,可以不再提及你。但在我笑到脑袋一片空白的时候,在我累到浑身散架的时候,我都会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你帮助我度过那些昏暗的天光,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想起你说的每一句话,你的每一个手势,你善良又天真的笑容,你让我相信无论这个世界多么黑暗多么丑陋依然会有美好的东西,相信无论是怎么样的人,都肯定会有肯接纳肯了解自己的人出现。就像那个你很喜欢的漫画里说的一样,只要活下去,就肯定会有好事发生。
《血佛》里说,人如果看不到生命美好的一面,那时候,活着和死亡就很接近。这句话是真的,死亡是简单的事情,只要你感到绝望。
好像是从那一天开始,我丢掉了自己。我把那只满身心都是仇恨与戾气,倔强又偏激的困兽,把那个什么人都不相信,什么事都不怀念的女孩子,那个会在说到难过的事时笑出来,又会无缘无故地痛哭失声的自己,丢在过往的岁月里。我把它们埋在一层又一层的尘土下,埋到我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像一个孩子悼念他死去的宠物一般,在土冢前依依不舍地哭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未来。
我没有在那里作上任何记号,我存心不让自己找到通向它的路,殊不知道那条路早就通到我的生命里,无论我是否回头找寻,最终也会走回那里。
我依靠着你的希望和力量走出了死亡,却走不出我自己。
直到现在我仍时常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是那个一身犟骨地坐在摩托车后座,紧紧抓着底下的钢条不放,任凭迎面风把我吹得窒息呛得猛咳不止也不肯抱住眼前那个人的女生。
也许一个人无论改变了多少,她还是会在某处埋留着以前的自己。她把那些尖的刺一根根拔下来,磨成粉,和水吞服。从此,她变成了皮肤光滑的女子,只是心里丛生着荆棘。
但现在已经不能任性地要求着要谁的力量帮助我继续前进了,从十六岁的那天开始我就告诉自己,未来的路一定要一个人走下去,是坚强也好逞强也好,都要咬紧牙关要变成刀枪不入的大人。
【叁】
总有一天,我们会丢掉关于永无乡的梦想,变成刀枪不入的大人。
那个时候,我们都年轻得可以无法无天。你每天晚上跑去飙车,我一有机会就跑去网吧。一个星期至少三晚通宵,打怪升级。白天在课堂上睡掉所有的课,从年级前十跌到年级后十。有时睡到一半醒来,看见窗外白云迁徙的天空,手边的课本是好几堂课之前的,而同学们已经学到了我所不知道的章节,我看着他们学习、记笔记,觉得一切都是与我无关。于是又沉沉睡去。
那个时候说梦想。你说你不知道梦想,只知道明晚要去飙车。我说我也不知道梦想,只知道这个星期要升到七十级,然后打卡烧技能。然后我们都笑。那个时候,日子就像是唐三藏的《ONLY YOU》,ON来ON去没完没了。而未来,是一片白茫茫,我们无法想象,也懒得想象,连下个星期要做什么都不会去想。总觉得时间还长着呢,未来还远着呢。
没想到分离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7月26号。我不知道刹车的声音是不是像电视剧里的那样响起。只知道第二天晚上你放了我鸽子,让我站在达道路的路灯下等了一个晚上。
那是你第一次放我鸽子,一放就放了一辈子。
【肆】
是了,我们都喜欢说“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会发达的。
总有一天我会变漂亮。
总有一天不用听老妈唠叨。
以及‘总有一天,我们会丢掉关于永无乡的梦想,变成刀枪不入的大人’。
但是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等到这个‘总有一天’?
【伍】
萧澈,你知道么,现在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梦想。进了高中之后,我开始认真地喜欢上了写字。虽然现在还写得不怎么样,但已经可以充满自信地谈论自己的梦想。听说有梦想的人眼里都会发出闪闪的光芒,希望自己也能有这种光芒。
现在妈妈还是会反对我做除了读书之外的一切事情,但我已经决定了要按自己的意愿走下去。走别人安排好的路,我从来都不是会这么听话的人。
呐。萧澈,听到这些,你会为我高兴么?
这都是因为你啊。
【陆】
我记得比丝姬说过:“可怜的孩子,能有这样的笑容简直是奇迹。”每一次想起这句话,都会心酸得想哭。
比丝姬是对基路亚说,因为他遇到了小杰。便纵使之前有再多的不幸,纵使仍记得两岁时自己杀第一个人,在冗长的厮杀结束后呆呆地仰望着初升的太阳,那个时候的心情,那个时候的自己,一路沾染而来的满手鲜血。即使这些,都已经是无法改变的过去。但,已经能够毫无顾忌地笑出来了,多么幸运。
因为遇到了一个人。从黑暗的深渊里,把自己拯救出来。
是因为遇到了这样一个人。
经过父母长久地争执、离异,成为母亲复仇的工具,被爷爷借故压倒在床上,奶奶扬言要把我扔到垃圾箱,被后母拿着铁杆打,离家出走。那个时候,我想了很多,想过离开,想过放弃,甚至想过死。惟独没有想过会遇见你。
狼狈不堪,深陷在深渊的我,是你容纳了我。
萧澈,你知道吗,我多么庆幸,曾经与你,一度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