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动了名人的故里？

　　■圆桌论坛■主持人肖楠

　　许多地方在城市开发建设中毁坏名人故居的现象屡见不鲜，与之相关的是最近几年一些地方政府纷纷争夺名人故里的“时尚”行为，被媒体戏称为“闲时 争名人、忙来毁故里”。不仅老子故里、诸葛亮的家乡有人争，连西门庆这样的虚构反面角色也不乏趋之若鹜者——山东安徽两省三地为争夺西门庆故里可谓绞尽脑 汁。为了证实起源地，许多地方不顾史实盲目重建，按照现代人的设想对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等历史文化遗产进行大拆大建，拆真文物、造假古董的做法破坏 了历史遗迹，丧失了历史原真性、完整性、可识别性，引起了社会强烈争议。在2011年中国文化遗产日到来之际，本期中国经济时报圆桌论坛就此现象进行深入 讨论。今天的嘉宾是：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社会发展部研究员苏杨（《中国文化遗产事业发展报告》蓝皮书的主要作者）、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政策研究中心翟宝辉处 长、中华全国工商联旅游业商会副会长吉小冬、中国旅游报社常务副总编高舜礼。

　　要保护真文物而不是建设假景观

　　中国经济时报：目前各地争相兴建历史景观，打造名人故里等现象非常普遍，对此您有何看法？

　　苏杨：近年来许多地方并存两种现象：通过宣传渠道抢称或通过商标等将自身抢注为某个名人的故里；在城市开发建设中毁坏名人故居。又抢又毁，这种 怪现象的根源通常是地方政府或者有关单位对经济利益的追逐，是“随心所欲的古为今用”。古语云：移花接木，创始者奇；断鹤续凫，矫作者妄。这些“矫作者” 不仅在“抢”中罔顾史实，也往往在“建”时不会首先考虑《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要求的原真性和完整性，而从便于开发和易出效益的角度入手。因此， 在这个过程中存在两种破坏现象：不仅大拆是破坏，大建也往往构成建设性破坏。这种破坏与古城镇开发式保护和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建设将遗址“还原”呈现出来等 有本质区别。

　　高舜礼：这不是一个新现象，多年前就有，只是现在愈演愈烈、欲罢不能。这有好的一面，就是重视家乡文化、家乡人文，这是大的历史人文的一部分。 相对于文革时期的“破四旧”，视乡土文化、家乡历史为“敝帚”，显然是进步了。这对当地人是有一定教育意义的，以家乡为美，爱国爱家乡，有利于激发当代人 的精神，更好地建设家乡，造福桑梓。如果真的有凭有据，确定一下名人故里，不搞一些纪念性、追忆性的东西，似乎也对不起先贤故人。基于此，应该认为重修重 建是人之常情，顺其自然。当前的问题出在两个方面：一是“争”，有理无理、有凭无据都去争，这就不对了；二是“造”，旅游开发绝不是没有先决条件的“无中 生有”，否则就是造假，就是瞎造，就是糟践钱，这是应该竭力反对的。其实这种现象除了文化层面的因素，更主要的是经济现象，这直接会拉动相关旅游产业。

　　翟宝辉：各地争抢历史景观和名人故里说明对历史文化的认识有所提高，而且历史文化对城市竞争力的提高也在发挥作用。但通过兴建历史景观、打造名 人故里的方法占位，甚至依此显示政绩就是错误的路径选择了。历史景观最重要的要靠原真性体现，就像ＤＮＡ检测一样，真的就是真的，假的一验便知，大兴土木 只能建造当代的景观，历史景观是无法打造的，能保留下来一些已经不错了。名人故里也是如此，现在的工艺根本无法恢复历史的原貌，通过大面积改造、大工程打 造名人故里无非是借旅游之名的政绩工程。许多古城镇开发，就走到了这样的歧路上。

　　吉小冬：不管从政府层面来讲，还是从规划、设计等方面来讲，我认为这都是创造力低下的表现。没有可创造的东西，就只能照搬老祖宗的东西，其实是 搬不来也搬不像的。古代建筑是在当时那种生产力水平下造就的，集实用和美观于一体，这样古城才是活着的和发展的，而不是把原古城里的人赶出去，专门用来赏 玩的。有些古城镇的改造建设，把人都赶出去了，建成开发者想像中的古城，原古城本身的风土人情、民族文化被破坏或被迁出，这样古城就丧失了灵魂，失去了活 力。

　　在古城镇开发中要把握保护与利用的“度”

　　中国经济时报：有人提出“建设现代化古城”的观点，您对这种提法有何见解？

　　翟宝辉：“建设现代化古城”是可能的，前提是必须做精品。500年甚至1000年以后，我们建设的东西也可以成为文物。我就强烈建议把20世纪 50年代建设的苏式建筑保留下来，作为文物。但是，现在我们建设的东西盲目模仿、粗制滥造，50年后不拆自己也倒了，不可能成为什么文物古迹，更不用说古 城了。现在提出的“建设现代化古城”，如果是保持原貌完善一些设施还可以理解，但我担心这是以现代化的名义行破坏古城之实，因为我们现在的建设速度本身就 是破坏性的。古城的建设急不得，古城的现代化当前提不得。

　　高舜礼：对于一个历史文化底蕴深厚的城市来说，如果是要建设一座古城或古街道与现代化城市交相辉映、有机融合的城市，是可以理解的，国内外也有 一些较为成功的例子。但是如果是拆了古的建仿古的、拆了真的建假的，最终搞成了一个仿古的人造景观城市，则是要格外慎重的，一旦这个城市的后人有了足够的 文化觉醒和话语权，肯定是要咒骂当初决策者八代的。

　　苏杨：其实，在修旧如旧的基础上，通过合理的城市规划，是可以建成现代化古城的。浙江乌镇、云南丽江等，都是这方面的例子（尽管有一些争论，但总体上兼顾了区域发展和文物保护乃至文化传承）。

　　吉小冬：建设现代化的古城没有必要，古人的房屋结构、功能不完全符合现代人的居住需求。当时的生产力水平决定了当时的建筑结构和形式。现代的生 产力水平决定了现代人的审美追求和居住需求。现代人也能创造出留给后人的文化遗产，比如巴西首都巴西利亚，不一定非要仿照古人。我们做东西要有创造力，如 果处处都仿造古人，我们的旅游将变得毫无趣味

　　中国经济时报：在旅游项目开发和古迹保护中存在哪些误区？

　　翟宝辉：最主要的就是建设性破坏。用建设的方法保护古迹是误区之一，古迹的原真性一建就被破坏了，甚至一动就被破坏了，世界上这样的例子太多 了。用建设方法形成旅游项目是误区之二，旅游的设计者错误地认为看不到东西就不是旅游，旅游者错误地认为到一个地方必须留影、留字才算到此一游。将旅游理 解为跑景点是误区之三，这与前者有关联，跑景点是旅游的初级阶段。旅游是人们到一个不同于自己日常工作生活的环境中进行体验的过程。如果都是坐车、拍照、 睡觉式的旅游，这种体验就没有实际意义。

　　高舜礼：这有两种情况需要关注。第一种，旅游项目开发主观上没有多大问题。因为涉及文物古迹的保护与开发，文物古迹是核心，保护是永续利用的前 提条件，如果偏重开发忽视保护，最终开发利用的经济利益也不能持久。因此，凡是比较理性的旅游开发者都会认识到这个问题，他们的问题主要出在技术性环节 ——即由于认识不当或水平不够，难以做到修旧如旧。第二种，城市化过程中对名胜古迹的侵占、对文物古迹的破坏，他们考虑的往往不是文化本身的价值，而是在 意文物古迹的“地皮”价值，这种破坏往往是毁灭性的。

　　吉小冬：其实有关国内古城旅游开发的理论已经与国际接轨，关键在于实施与执行，由于中国自身体制机制和市场环境等问题，导致国内出现种种不良现 象。前不久，中国古城镇保护与特色旅游开发促进办公室举办了关于古城镇保护的研讨会，就如何以恰当保护与开发历史古迹，优化资源配置，全面提升我国古城镇 可持续发展的能力进行了深入的讨论。为了让古城镇保持原汁原味，就要合理开发，控制其开发深度，尤其是商业开发。政府应该宏观规划，合理分配古城各方面资 源，分清哪些是原封不动予以保护的，哪些是可以适当开发做商用的。另一方面，政府需要给百姓以合理的引导，吸收国外成功经验，有效引入合理的市场竞争机 制。民间大量资本流向古城旅游开发，管理部门需要进一步加强监管机制建设，并且政府与市场主体间的权利交换与博弈问题也需要引起重视。

　　产业发展与文物保护可以实现双赢

　　中国经济时报：促进旅游业高水平发展与历史遗迹保护，两者如何取得平衡或者说“双赢”？

　　苏杨？做好文化遗产资源与相关产业结合的关键是把握保护与利用的“度”，尤其是从空间、利用方式和管理体制上把“度”的边界体现出来。当前，旅 游项目开发建设和古迹保护中的误区主要就是这种“度”的失衡。这种“度”，其实在相关法规中有，经过科学论证后的城市规划中通常也有。只要科学规划、依法 实施，不仅产业发展，文物所在地的经济社会发展也可能与文物保护实现双赢。比如西安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就是通过合理规划建设，实现了“文物本体保护好、 周边环境整治好、经济社会发展好、人民生活改善好”。其经验，如果一言以蔽之，就是从空间、利用方式和管理体制上都体现“产业的归产业、保护的归保护”。

　　翟宝辉：旅游业高水平发展和历史遗迹保护完全可以平衡发展，取得双赢。必须贯彻历史遗迹严格保护、以原真性为首要原则；旅游开发与保护地分而治 之，空间上新旧分开原则；旅游开发尽量不动土、地表最小扰动原则；旅游产品尽量突出差异，遵从地域性原则；旅游营销要细分市场、贯彻精细化参与式原则。

　　高舜礼：一是坚持保护第一，科学利用。二是探索以利用促保护的路子。在政府不能提供充足保护经费的情况下，奉行只保护、不利用的思路是没有出路 的。三是保护和利用方式应不断创新。保护的目的是为了永续利用，利用得越充分越说明保护得有价值，保护不只有放在博物馆一种形式，利用也不只是仅让参观者 隔着玻璃橱窗观看一种形式。

　　吉小冬：其实这两者并不矛盾，开发的目的就是为了更好的保护。首先要对保护对象有个价值评判，它是什么级别，再来决定哪些是可以开发的，古人建 的东西也并非全有价值，我认为不可再生的东西是绝对不能动的。这与政府、开发者对古迹的认识水准有很大关系。认为古代留下的都要保护、什么都不能动，也是 有偏颇的，把握好开发的尺度的确是个难题。

　　中国经济时报：对于城市规划和旅游项目开发中存在的这些现象，相关管理部门是如何应对的？

　　翟宝辉：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和国家文物局都非常重视这些不可再生资源的保护工作，形成了世界自然和文化遗产申报、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命名 等严格的规划和保护工作体系。从规划和管理角度延续城市的历史文脉，改善市民生活，顺应科学发展，构建和谐城市。其不足主要是保护的力度不够，缺乏对违反 规划和保护原则行为的处罚手段，不能形成足够的威慑力。

　　苏杨：国家在《文物保护法》和《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条例》中对真正的古迹如何保护、如何开发都有规定，地方政府的管理部门本来依法行政即可。 只是很多地方政府利欲熏心，使得这些法律法规不能得到很好执行。这方面只有依靠加强政府监督和公众监督来应对；而对“人造”名人故里，估计只有靠市场来打 假了，相信谁也不愿千里迢迢看赝品。如果多有几个这种故里破产，“闲时争名人、忙来毁故里”才会真正成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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