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北京城最富有的人
□ 张铃
这是张兆和1938年在北京给当时在昆明的沈从文写的信:“我又欣喜你有爱
写信的习惯,在这种家书抵万金的时代,我应是全北京城最富有的人了。”这个战乱中全北京最富有的人,若不是她已经在信里详细交代过自己的生活,还以为他们
真是浪漫得出奇。谁能相信这样的话出自一个拖着两个孩子、请着两个工人、还照顾着丈夫的妹妹的女子?丈夫离开他们的时候,大儿子应该是四岁多,小儿子尚在
襁褓中,连坐都坐不稳……她白天忙里忙外地替他寄衣寄他要的旧锦盘子讲义与小说等等,替他们的朋友收存稿费,挪移这家补贴那家,拆东墙补西墙……晚上,奶
完孩子,坐在灯下深情款款地给远在祖国西南教书的丈夫写信:“我有许多话要说,那说不出的,我用眼睛轻轻地全写在这纸上了,你看得出的,我要你保重自己,
爱我们,爱一切的人!”他是个浪漫派,完全不知道过日子的方法,只知道对家乡的赞美以及对人性的憧憬,她是个生活派,却也有着聪灵的心性,一双巧手先把日
子理弄清了,再和他一起建筑梦想,两个人,生花的文字都是柔情。
这个女子,原本是他的学生,当年曾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给
像杜尚那么优雅
□ 张铃
十九世纪末出生在法国富人家庭的杜尚,从来都没有为钱操过心,基本上没有为了糊口而去工
作,即便他成为一名艺术家,也没有被钱羁绊,他随心所欲地挖掘着自己的想法,忠实于自己的理念,轻而易举就颠覆了大众心目中的神圣,玩世不恭地摧毁了大众
约定俗成的概念,给蒙娜丽莎画上胡子就是一幅艺术作品,把一个男用的小便器签上名就放进展览馆……杜尚,象上帝最宠爱的天使,迷人,优雅,也象宁静的撒
旦,趁上帝出门的日子,随意地破坏,调侃地摧毁,实验他所感受到的概念以及行为,可以说他幽默风趣,也可以说他热衷嘲讽,更可以说他对世界对艺术有无尽的
新意,他嘴边迷人的微笑不减,他不爱国的洒脱不减。
他认为一个人的生活不必负担太重,不必做太多的事,不必要有妻子、孩子、
房子、汽车,放弃很多,也得到很多,他长时间地过着单身生活,没有平常人摆脱不清的麻烦,
这是一个无比幸运的人,一般人汲汲营营养家糊口的时候,他无需为生活谋求金钱,他唯一努力的是自由,逃避从军的义务,去做一个艺术家,让心灵与身体充分舒
展,不受羁绊,不被时代所动,反而通过自己的作品与言行
体会他的意,发现他的美
——细味废名
□ 张铃
废名原名冯文炳,单从废名这两个字,就知道他心内的佛意。他是北大英文系的,却写出了最中国的小说。汪曾祺曾说,废名的小说是中国式的意识流,有李商隐的天马行空与温飞卿的轻艳。
因此,废名的小说不能简单地归之为将散文借鉴到小说中来,他的小说,实在是非常有中国古诗的意境,
似诗似画,也似古典的一支曲子,悠悠远远地弹来,涤荡在青山绿水白描渲染之间,他小说的意境,多是惆怅感伤,如《竹林的故事》、《柚子》,先是明亮鲜艳的
记忆,娓娓诉之笔端,恍如旧梦,后来,世事的煎熬,境遇有些惨不忍睹,笔调却仍是委婉温柔的,不冤不憎不恨不怒,淡淡的悲戚,浓烈的伤怀,哀乎生之艰,悲
乎爱之难,都在依稀仿佛里化为轻烟,缠绕着,升腾着。
他的《桥》,每章每节,似乎在讲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讲,读完之后,
只觉得满口余香,意犹未尽,蕴涵了太多朴素而诗化的情境,联想多,寓无穷意味于有尽词语中,而后,似乎完了,又似乎没完,每章每节,分开来看,是一种美,
合起来看,也是一种美,截断可
此地空余黄永玉
——黄永玉《比我老的老头》
□ 张铃
他的画笔,泼洒得很,色彩极放肆,他从木刻学起,后来才画画,自然比一般人更懂得线条的精妙,他今年80岁,阅世已是如此之久,生命的各种况味,时局动荡,人情世故,他都了然入心,他的个性极洒脱,骨头里充满流浪气质,如他小说的名字——《无愁河上的浪荡汉子》。
年轻的时候,他有的是热情与梦想,敢徒步实现自己的计划,年老的时候,世界终于前所未有的太平,他更有的是豁达与睿智,随心所欲,越老越天真,越老越辛
辣——“画到阎婆惜,十分美丽。我忽然发现她比潘金莲更有深度,潘金莲不过只是强烈地要求爱情自由的一个委屈的女子,而阎婆惜不单要求自由,而且敢于向政
治挑战,搞得宋大哥颠三倒四拜服于她的膝下。”
他的幽默感,是天生的:
“世上多的是这号人,放下前头好景致不看,干脆转过身来,一肚子气,总认为是过去的都好,如此的耽误时光,空耗了力气,靠回忆过日子,苦瓜当饭,黄连煮
汤,以为是天下第一味道。”“世上写历史的永远是两个人。比如:秦始皇写一部;孟姜女写另一部。”
亦步亦趋,且笑且哭
——再读张爱玲《倾城之恋》
□ 张铃
白公馆六小姐白流苏被丈夫毒打,
离婚七八年,住在娘家,她的钱被哥哥们盘来盘去盘光了,反嫌她碍眼,离异的丈夫肺病死了,哥哥们想趁机叫她去奔丧,好使她守上十几年寡有口饭吃,她的母
亲,在他们姊妹口角的时候,一味地避重就轻,使她没个地方说话去,各人关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她撞破了头也撞不进去,二十八岁,她被自己娘家的哥哥们称为败
家子扫帚星,媒人介绍给她妹妹的对象,无意中和她跳了三支舞,家里人的怨愤,她骨头里的赌博因子,促使她去了香港,想赢得大家虎视眈眈的范柳原。
华侨子弟范柳原,三十三岁,庶出,且“身份一直得不到承认,父亲死后,吃了一番苦,才获得法律上的继承权,年轻的时候受了刺激,渐渐往放浪的路上走,嫖赌吃喝,样样都来,独独无意于家庭幸福”。
她想:“他是对女人说惯了谎的。她不能不当心——她是个六亲无靠的人。她只有她自己了”;她知道他——“最高的理想是一个冰清玉洁而又富于挑逗性的女
人。冰清玉洁,是对于他人。挑逗,是对于自己”;因此,拿着一个中
瑟缩的青春
——《孔雀》观后记
张铃
因为柏林电影节的银熊奖,这部电影变成我去电影院的唯一理由,兴冲冲地邀了好友,守在门外,心里满是期待,以为一定是个美仑美奂的片。坐定了,看下去,才知道《孔雀》讲叙的是:成长在80年代的那一代,瑟缩委屈褶皱着的青春。形式很简单,内容很沉重。
高家姊妹三个,大哥高卫国年少的时候得病,脑子有些笨,智力有问题的他连自己弟弟的名字都不清楚,老被人欺负,面粉厂的同事编排他去背面粉,他喜欢纺织
厂的女工陶美玲,他母亲低声下气地求陶美玲到他家吃一顿饭,他痴痴地举着向日葵送给她,最后娶了个瘸着腿的乡下姑娘,浓眉毛大脾气的姑娘对他说:要不是得
了病,坏了腿,我也不会嫁给你,你也不会娶我,靠谁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两口子弄了个沙锅摊,自己做点小吃生意。
大姐高卫
红性子倔强,心比天高,命如贱草,她的理想是当伞兵,偷偷拿了母亲的钱想去讨好认识的男兵,唯一的渠道堵塞之后,她开始绝食,一家人以蛮力使她开口吃东
西。她自己做了个降落伞,疯疯地拖着它在大街上跑,母亲扑灭了她的梦想之后,整天觉得自己父母只对哥
张爱玲的爱
□ 张铃
耶鲁大学的苏炜先生在《书城》上写了《关于张爱玲与胡兰成的杂想》,洋洋洒洒,腕底生风,尽叙张爱玲与胡兰成的才气,幸和不幸,却没有写他和她的爱情。
胡兰成,比张爱玲大14岁,汪精卫政府宣传部副部长,1943年12月认识张爱玲的时候已有妻室,23岁的张爱玲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地和他恋爱,和
他在一起男的废了耕女的废了织,头很底很底,底到尘埃里,开出花来,想把他“放在衣服口袋里,不时掏出来看看”,对他说:“我想好了,你将来就在我这里走
走看看都可以。” 尊重、坚决、投入,没有余地,惊人美丽。
1944年张爱玲和他结婚,3年后离婚,离婚后,张爱玲在给友人
的书信中说:再不想提胡兰成这个人。离婚前,张爱玲去看当时逃亡在杭州的胡兰成,胡已和别人同居,回上海后的张爱玲仍奉上当月的稿费,仁至义尽,无私无
己,无可挑剔。如胡兰成自己所说:张爱玲虽然冷淡,却是有侠情的,又其知性的光,无人能及。
胡兰成《论张爱玲》的头两段就 是:张爱玲先生的散文与小说,如果拿颜色来比方,则其明亮的一面是银紫色的,其阴暗的一面是月下的青灰色
远去的情人们
□ 张铃
萨巴蒂埃夫人,这位爱好文艺的银行家情妇,丰腴,庸懒,华美的高贵渗透肌肤,波德莱尔把她奉为
诗神,保护神,称她为“远方的公主”,在她身上寄托着自己的向往与追求,然而,穿过象征的森林,只看到波德莱尔把她奉为神明,一个满目荒蓁的诗人眼中的神
明,地狱里的天使,人间的精灵。他拒绝:占有她。而他,爱她,无可救药地爱她,爱成一个理想,爱成一个梦幻。
弗兰芡·卡夫卡与密伦娜夫人只靠书信交往,卡夫卡说密伦娜的情信“不是用来读的,而是在一些时候,用颤抖的手捧着它,贴近脸庞。”这样保持着永久距离的战战兢兢的爱情,在今天,有些天荒夜谭,更不用说艾米莉.狄金森与她的洛德法官,柴可夫斯基与他的梅克夫人了。
茨维塔耶娃,里尔克,帕斯捷尔纳克,这样三个人的名字摆在一起,构成一本书,三个人,写着各自的情书,词,物,以及其他。那一年,里尔克已经51岁,生
命中的最后一年,疾病缠身,离群索居,那一年,帕斯捷尔纳克36岁,正艰难地爬向诗的高峰,那一年,茨维塔耶娃34岁,一个男人的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
他们之间的爱情,没有谁,可以理弄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 张铃
李碧华快乐美满的人生是:七成饱、三分醉、十足收成;过上等生活、付中等劳力、享
下等情欲。七成饱不显恶俗,三分醉飘然如仙,十足收成有成就感,上等生活烈火喷油,中等劳力不疲惫倦怠,下等情欲淋漓酣畅,极具理想色彩,每个人都会为此
艳羡不已。可是,宣扬“得不到你的爱得到你的恨也好的”的李碧华到底过的什么日子?没有人知道,她从不暴露自己的生活,她的好男人不过是一瓶好的驱风油。
美丽的客厅、美丽的卧室,露台上阳光灿烂,亦舒未必没有,可是,没有丈夫没有情人没有男朋友,亦舒一生所盼望的于是有些虚妄,这个倪匡的妹妹和金庸以及她哥哥一起,是香港文坛的三大奇迹,奇迹有奇迹的遗憾,奇迹缺乏更大的奇迹来匹配,奇迹从来都孤单,注定要孤单。
男人,男人的理想是女人,车和酒,宝马雕车香满路,美人如玉抱满怀,并非古龙一人的嗜好,金庸只说尽可能只爱一个人,也还允许爱无数人的,因为那比较能
显示男人的能耐,比如段王爷,女人永远是男人的最爱,“远远远远排在女人之后的,是一辆宝马车”这是《女人香》里那个又盲又老的男人的
审美生活与宗教生活
□ 张铃
差不多一百年以前,北京大学的蔡元培先生提倡“以美育代宗教”。这个口号在当时,确实有很好的意义,当时尚没有文化大革命,没有大力发展经济,只有一些知识分子在为国家与民生的种种去路绞尽脑汁想着自己的办法而已。
蔡元培先生主张:“纯粹之美育,所以陶养吾人之感情,使有高尚纯洁之习惯,而使人我之见,利己损人之思念,以渐消沮者也。”出发点是好的,然而,在当今
中国,简直寸步难行。审美,对主体的要求特别严格,经过了批林批孔文化大革命,再加上商贾经济的盛行,尔虞我诈满天过海各样手段使尽,国人已出现诚信危
机,鲜有高尚纯洁之感情习惯,人我之见,利己损人的思想,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泛滥时期。审美,也就不纯粹了,各执己见,对真与善的要求,也不再关心,只想
着如何称自己心愿,满足一时的爱欲,虚假与丑恶,都打上艺术的招牌,晃在众人之前。假冒伪劣产品的盛行,其实就是虚伪恶劣人性的盛行。在此基础上,要发展
纯粹之美育,简直难于上青天。
自许慎在《说文解字》里诠释“羊大为美”,美就不由自主地摊上了许多世俗的功利的条件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