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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续收到一些报刊书籍。里面有自己这一年或是更多时候在文字里浮沉的痕迹,慢慢把它们收录存放在这里,如果我不在了,它们替我在这里,等待。今天还得到一句鼓励的话:一念生,千山万水,一念灭,沧海桑田。

| 2009年5月12日 | 放大 缩小 默认 |
余欢组诗六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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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莉 又见槐花 悲伤怎能从一朵槐花开始 它一直在。而我失去 槐花满地,我在其中掩住脸
看啊,全部的槐花都在飞 先是爱,最后还是爱 一些裹着蜜糖的悲伤,裸露 余 仿佛是你,芒果花的爱恋 开到了衰败——— “糜烂的花朵再次藏起死亡橙黄的迷香”
我把爱降落到最低处了 我不曾抵达的深渊 亲人还在,尖尖的土堆被大风吹矮 一只蝴蝶在飞 我不提它的河流,破浪完整未曾破碎 我不提它的小羚羊和皂角树在同一秒钟走失 我不提它的豌豆地,一道塌陷的蓝色的伤口
它飞啊,飞——— 它替不会走路的母亲长出了翅膀 它替稚气的孩子,去往自由之境 缺 我的眼瞎了,一颗流星坠毁 我的身体总有某处在疼 消逝的、消逝的野麦地和你
我会先你一步睡着 沉甸甸的麦穗覆盖我 唯一的麦芒唤醒你——— 我向你躬身 我向你躬身 多少事物不辞而别,多少相亲爱的人忍痛分离 我备下万世之爱,换来你弃我如尘埃
我向你躬身 一群荒地里涌出的野花 那被毁坏之美,再一次被深爱、赞美 珍 我尚热爱,木芙蓉开尽,大地更迭 油菜结籽,小麦熟了一片金黄 是它们让我含泪一天天留下来 如果这样的时候还不能说爱 还不能体察出这一生以何为贵 我爱,必是锥心之痛让我盲目 让我写出吧:薄雾中的白榆树 树丛中的鸟鸣,小湖中渔民撒开了网 我在岸上,我和这些自然事物一起 健康长久地活着…… 承办:徐州日报 特刊策划:郑敏芝 责任编辑: 校对:谷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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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页手稿和一个白日梦
它突然又回来了。是的,我愿意用回来这两个字来迎接它。我以为它迷路了,也做好了它迷路的准备。甚至还开玩笑说它替我旅游去了,做梦去了。没想到它回来了。像一个衣衫褴褛且风尘仆仆的风雪夜归人。我说的是一份手稿,其实上半部早就在我这了,下半部直到这个下午才越了山长水阔而来。邮差送到我时,那厚厚的信封已磨破了好几个口子。也许吃了很多苦,倍受折磨。可是它还是回来了,那一瞬,有些恍惚和疼。和它一起回来的,还有狄金森,一个白日梦。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它的到来是一种安慰。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我本可以容忍黑暗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
成为更新的荒凉——
要造就一片草原……
要造就一片草原,只需一株苜蓿一只蜂,
一株苜蓿,一只蜂,
再加上白日梦。
有白日梦也就够了,
如果找不到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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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散章
1
我要到别的地方去走走,会很久,也可能
很快回来。三十多年我在小镇上生活
我习惯在每个傍晚独自散步,我会经过
学校、超市、医院、广场,还有默默流淌着的信江
往往走着走着我就会慢下来,广场的大钟
隔一小时就会敲响,如果恰好那时你来
你会看见我,逆着向晚的光线一步步走回到
一只钟的幼年
2
十二岁父亲牵着我从叶坞来到这里
1997年某月某日,深冬夜,父亲给我打电话
父亲在电话里喜极而泣。那天我穿上了白色的婚纱
从此我在小镇的东边,父亲在西边
3
我固执地爱着小镇上的两种事物:
长途汽车站和穿墨绿制服的邮差
那些蓝色的绿色的大巴车就像一只只船
把流水一样的人群运来又分开
而邮差每天都会准时的给我送来报纸、书籍
信件,每次摸着它们我都会觉得是那走失的人
在回来……
5
请把冬雨的到来当成一种馈赠
几场雨后,太阳暖暖地钻了出来
阳光好的会轻易的刺痛我的眼睛
请原谅吧,我曾经抓起过浑浊水面漂来
的浮木。我是一块、一块、一块的沉下去的
最深的渊底
6
每天上午十一点半,学校放学的时候
校门口挤满了人,他们都在等着孩子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有时候我也是那人群中的一个,但我的孩子并不会扑向我
他总是眯着眼笑一下,慢慢走近我,顺便把手伸到我的臂弯里
8
父亲退休后,在家里六楼顶上开辟了一块菜地
他买来很多泡沫桶,再把泥土填进去
白菜、萝卜,葱,大蒜,花生,红薯
“在土里种什么就长什么”,父亲说
每次我回家,母亲就把刚摘下的菜
择洗干净,用保鲜膜包好给我带走
我无数次仰头看六楼,那就是我生活的峰顶
9
我的办公室有两个窗子,一个正对着街道
另一个朝向花圃。我喜欢站在窗边发呆
有时我默默看着行人和车辆不停的来回穿梭
有时我也会耐心看一朵桂花是如何缓缓地飘落
其实更多的时候我什么也看不到,我只是在想着
一件事。
10
在小镇上没有我的童年。我清晰地记起
十四岁的那个傍晚,我在井边打水
一股冰冷的又是热热的水就淹没了我
我惊慌地喊着母亲。母亲放下洗着的衣服
把手探向我的发抖的身体,母亲低低喊我:
姑娘。哦,我的灰姑娘——
12
我想写写我的孩子。一个属虎的小小少年
喜欢画画和研究汽车,偶尔会推荐一些歌给我听
晚上他缠着我开心地说了一些学校里的事,还读了
我在写的诗,甚至一脸严肃指出了我用语的错误
他不是经常会和我说这么多话的
临睡觉前他突然问我知不知道他的心理年龄有多大
“是八十岁”他笑嘻嘻地亲了亲我的脸
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13
多年前,小镇上有一个弹棉花的匠人
一到冬天就会从别的地方赶过来
他在路边扎一个帐篷,摆出一张木板床
小镇上的新棉花旧棉絮全都会集中到那里
有一次我放学回来经过那里,我看见他弓着身子
戴着口罩,一手拿着弓弦,一手拿着木棰
“嘣-嘣-嘣” 木棰频频击弦发出令人眩晕的声音
我是在一秒钟的时间里长大的,很多个夜晚我
都会屏住呼吸听它把小镇寒冷的夜空填满
填满……
14
母亲去了一趟老家回来,有点郁郁寡欢
她絮絮叨叨地说大舅病了躺在床上
三舅母就过六十岁生日了
到了外婆外公的坟上上了香,并看了
安睡在另一个山岗上的二舅、大姨,荣表哥
我发现我真笨啊,我只能默默无语地看着母亲
16
昨天我病了,在旭日街道上像一片
小樟树叶一样落到了地上
我醒来的时候,母亲握着我的一只手
她的眼泪打在我的手背上,是热的
父亲在一旁打开保温桶往一个小碗倒鸡汤
他的头发真白,把我的眼都晃花了
对不起,我只是暂时地离开了一小会
我的爱还没有用完,一瓶生命的盐水和
葡萄糖悬在我的头顶,一滴一滴地缓冲到
我的血液里。
18
我累了。坐歇在信江岸边的石阶
江面开阔,江水是湛蓝色的,一去千里
你相信吗,十一月的信江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感到我都快不由自主地趋身于它了
江面上的竹筏子里,有一对捕渔的中年夫妇
他们正起网,从水底打捞一碗生活的美味
起风时,那个面色黝黑的渔妇漫不经心地把
一件衣服披在往篓子里装鱼虾的男人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了。我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19
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小镇已经陷入尘世巨大的安宁
我的孩子小小的脸那么红润,他蜷曲着身子拱向我
昨晚凌晨三点,隔壁传来一个新生婴儿的啼哭声
纯净、饱满,我的心竟满含着无法言语的欢喜
我常在夜晚起身,看书,写字,偶尔隔窗看夜空
倘若没有月光,我会在黑暗中摸索,有一点陌生和惊异
我摸到我躯体里一粒埋藏多年的星宿,正缓步踱出
20
我的隔壁邻居是一个裁缝,她在农贸市场摆个摊子
一架缝纫机,给人装装衣服的拉链缝缝裤脚边
她的丈夫是一个泥石匠,十岁的孩子读四年级
我经常在下班回来时都能看到这样的情形
一辆脚踏三轮车装着她谋生的家什
她的孩子骑在三轮车上,她的丈夫在后面帮着推
而她自己在边上一路颠颠地小跑着,小跑着
22
十年前,信江两岸是青草连绵的土堤
我们一群人经常在晚自习时溜出去
骑着自行车哇哇大叫从高高的堤坝上冲下去
夏日流萤把我们年轻的脸庞照得灼灼发亮
有一个晚上我们在草滩上燃起了篝火
火光把流水映照的波光粼粼,好似命运的一个寓言
当我远离人群一个人站在夜风浮动的长堤上
我听见隔岸一排合欢树下一个年轻人在吹口哨
一朵一朵合欢花寂静地 开了
呵,那绯红,那绯红——
23
多年以后,那树下的年轻人会成为我孩子的父亲
成为我胸中的铁,血液中的水,一根小小的芒刺
……那命运的馈赠和惩罚
24
父母亲要去小妹那里小住一段时日
送走他们时,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
我发现小镇上如果没有父母亲,我竟然不知道
该往哪里去,
那一刻我有点无所适从,我不得不在一个公交站台的
长椅上坐下来
26
天气晴好,我就带我的孩子去深林公园爬山
那山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云碧峰
到峰顶可一览信江如一匹白马东去
走在落着薄薄青苔的木阶梯上,我会有些恍惚
松木和落叶的气味会让我忍不住俯下身去
半山腰有个寺庙,我总是绕过它
当我停下脚步时,我就会听到山顶传来诵读声
好像是寺庙的铜钟在敲,穿越了人间虚无的烟火
27
我想向小镇上所有的人坦言一次:
是的,我曾爱过。
一轮满月就要契进我中年裂开的骨缝里
29
若是春燕再来,请带我回到叶坞
回到不会疼痛的童年。回到梨花开满的山凹
30
让我停在这里,含泪躬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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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文作告别,此去经年。)转来一篇评论,想起写这组诗歌的那些日子,几乎夜不能寐。http://www.cqvip.com/onlineread/onlineread.asp?ID=30039589
总会到来:让我长卧在这片青草下面,与蚁群同穴
让风雨蚀尽这些文字:我曾生活过。
我与世界有过不太多的接触。近乎于事无补
我恬退、怯懦,允许了坏人太多的恶行。
我和文字打交道,但我是一个糟糕的匠人。
我缓冲的血液,只能滋养
天地下一朵柔弱的花朵。那是我未具名的女儿,
集美丽善良于一身,
在露水的大夜疼醒。
总会到来:这清风吹拂的大地,
这黎明露水中隐去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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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上班,在局院子里,突然看见那株铁树居然开花了。颜色是浅浅的乳黄。长着细腻的绒毛。花瓣像孔雀羽,一层层雕刻着时光的波纹。整个花环抱成一个球。花房里面是数不清的红色籽实。像一个个安详而无辜的孩子团结在母亲的心房。一种珠联璧合之美!它震撼了我,让我莫名感动。同事说这花早开了,有一两个月了,你今天才看见呀。是的,我今天才看到。也许我就是一个轻易忽略了生活的美的人。伸手可触的美和幸福,我都熟视无睹吗?
如果一直爱下去
春天是不是会更庞大明亮?
我幼鹿一样的心是不是会更柔软更慈悲?
三月桃花谢,四月蔷薇正好,五月樱桃红
我无端幸福。我的胳膊、唇齿、脸庞都是年轻的
我背上的翅膀那么巨大,我的灵魂今生不会再回来
孤独和爱
我将不与谁为敌,要知道我拥有
一个省份五条河流那么辽阔的孤独和爱
从南到北它们分别叫:赣江、抚河
信江、鄱江和修水,在漫长的奔流中
我享有它们手心里的村庄和牛羊,还有脚下
红色和黄色的沃土以及胸脯之上的
罗宵山、井冈山、庐山、黄岗山
我将永不与谁为敌,紧挨着五条河流
我不止一次看见九月的原野被带刺苍耳
覆盖,被滔滔江河暗暗滋养、温润
我终将会写下如此赞美:像天堂一样
而我仍不会有什么话要对谁说
我孤独着一个省份五条河流的孤独
我爱着一个省份五条河流的爱
秋
芙蓉花开了,一半伸出了矮墙
一半拥挤在窗前,那驼晕红就要溢了出去
如果再恰当地送上月光、露珠、虫鸣、微风
这样的秋夜几乎没有破绽,几乎不会有什么人
作恶梦,自黑暗中惊起,一身冷汗
另一种热爱
每一天都是陌生的,我爱上了异乡
五月,风吹开它遍地的天竺葵
为我吹送来异乡淡淡的芬芳
我深知,从此,我焚烧着的胸腔
就要呛进它大海的蔚蓝和盐
命运一如海面上待修的船舶巨大而悲怆
但是,这一切并不能使我停下来
“异乡有我潮湿的书写和歌唱”
孤独的囚徒,我的身体已自成花园和星座
赞美
我所钟情的要托付于流水
我所深爱的要埋藏在唇齿
木槿花开,紫色的火焰那么美
树下相见的人,鸟雀间的啁啾那么美
昆虫一样的喘息那么美,突然的哽咽那么美
一瓣一瓣落下来的命运那么美……
在秋天
我说出,在秋天,果园里,无人的时候
在背阳的坡面,我以一排小小的白桦
或深草丛里的一朵雏菊,大声说出
“草木尖上雷电在游走……”
在一个更开阔的斜坡,我替谁深爱着
一只废弃的蜂箱,它被人偷偷运走的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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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三日:我这样读《内心剧场》
第一日:死终于爱上了生
从葬礼上归来,我总是无由的悲伤。这让我对周遭世界时刻警惕和怀疑。更让我时常捂住胸口。在这样的时候读大卫的诗,对我是个考验。它像一种冷兵器。没有形状,它是不明飞行物,带来剧烈的惊异和颤栗。
收到大卫《内心剧场》已多日。第一眼读到时是惊讶和震撼。带来的那种冲撞感是非常强烈的,以至于我对朋友说他是第一个写得那么肝胆俱焚的人!无人能敌,不可效仿。没有谁能像他这样“爱死”“哭死”。我想我是不能把我所读到的大卫写出来的,那种奋不顾身到巅峰或谷底去的决绝,面对爱,他甚至忽略了整个世界,一个孤独的骄傲的王。
那个夜晚,像一盏灯
被风吹熄
哭嚎都没有用。12岁的我
甚至不知道绝望和悲伤
母亲,你去了哪里
当我在键盘上敲出这一小段文字。我在电脑面前发了一会呆。七岁丧父十二岁丧母。一个人怎么能抗得起这样的命运考验?当我们在享受童年的欢乐和父母的慈爱时,他却只能跟在一个陌生的年老妇人的身后,渴望那陌生人就是自己的母亲。甚至想抱着她的脚说:母亲,带我回家吧。我无法想像大卫是怎么一点一点地长到一米八三的。在他这183公分的海拔中该有多少可以拧出水来的悲伤呢?命运过早地把无法承受之重压在他漫漫长途。他用最朴素的语言给我们带来炫目的痛感。其实在这里已经不再是书写的问题。我写作是最不懂理论的,用武林话语来说是没有招式。而在大卫这首写给母亲的诗歌里我一样没有看到任何技巧。只有那种原始的沉积在胸的喷涌而出。发之情而动人心。真情最锋利。他的诗都是那种迸发状态式的,岩浆一样。
也许经历过生离死别的的人会更懂得。我一直把困苦和不幸看作是一种个人的人生财富。它锻打你,驱赶你,颠覆你,创造你。
如果说对母亲的爱是绝望的。那么对女儿的爱则是满含希翼。爱在这里得以移植、延续和传递。
唯有她
可以说出词不达意的绿
结结巴巴的蓝
口齿不清的春天
我们可以看到作为一个父亲的大卫,他的骨子里含着那种浓浓的不可化解的亲情,
成为他的内心剧场里不可替代的一幕。而且将永不会谢幕。在这不可选择的亲情里,大卫一边爱着一痛着。祝福亲情,围绕,历久弥新。
大卫的诗很节制,是省到最简单的那种,直接进入,也毫不吝啬。“不管一滴泪还是整个世界/ 凡是热的,我都得忍住”——诗歌也是“忍”的艺术。诗歌创作——任何一种创作——其实都是忍的艺术。“忍”住那心上的一把刀吧,让它的锋芒含而不露或者灼灼生辉!
第二日:一个省的孤独和两个省的光芒
在偌大的北京城
我这个异乡人的孤独
不是一个县的孤独
也不是一个市的孤独
夜幕降临,不足五十平米的出租屋所弥漫的
是一个省的孤独
一个故乡,一个生存地,都是孤独的加工厂和发源地。对故乡难以割舍的怀念和对远方的渴慕互为矛盾却又在痛楚中统一。
小时候我在宁老家。此时正是牛羊归圈
倦鸟返巢的时辰,城里的灯光延伸了暮色
有人朝东,有人朝西。别人所正离弃的
却是你的目的地,十多年前我都是一个人
在暮色中走回单身宿舍。有时喝高了
竟会走回自己的内心,2004年
11月29日下午4点58分,望着越来越暗的
外面,我却惦记着幼儿园的女儿
和那远方的谁谁
当他一个人走在暮色笼罩的都市大街上,他并没有融入都市的繁华和喧闹中。相反的因为这样的喧哗使得他更加的孤独起来。爱在远方,此身如寄。那种永远无法进入到生存空间的陌生感和隔离感,把他和人群区分开来。以至于对睢宁他这样说“一个想家的人,比七月的河流还软”。对北京他这样说“如果我突然摔倒了,北京,你会感到疼吗?”。谁也无法避免这种灵魂深处的漂泊。我总是觉得我的身体和灵魂是分离的,我常常找不到它。这些大卫的诗中你随时可以撞见。
从麦地到草垛,从菊花到野菊花
你躺下,寂静决堤
冬天即逝,摧毁你像摧毁一个大海
九场台风再乘上三千艘沉船
约等于一个下午的缠绵、半小时的乱
一张沙发承受不了两个省的光芒
只能吱嘎吱嘎地叫着……清醒是忧伤的一次乱炖
麦地、草垛、野菊花,这些虚设的场景都是为“你”真实的出现而存在。美只为“你”而生。这个“你”可以唤着那谁,也可以唤着爱着的每一个具体的事物。它注定给诗人带来两个省的光芒。在大卫的诗中他不会因为世俗陈归而避讳和隐瞒。他的语言疯狂,强烈,如一场风暴来临。一个尊重自己内心的人是勇敢的,也是令人尊重的。记得《人间四月天》里徐志摩对林徽音说:问问你的心吧,问问它需要什么。从内心出发到广袤世界,我们由此获得。我赞美那挺起胸来承担的一个省的孤独和两个省的光芒!
第三日:除了我,没人敢爱
今天上班时同事问我知道过两天就是七夕吗?她说中国的情人节呢。我才恍然。那时脑子突然想起大卫,记得他是在七夕那天出生的。一个在属于爱情的节日里出生的人是否有些特殊的暗示?或者与生俱来他口含一块爱的美玉而来。
只能爱着,只能没有结果地
爱着……不窒息就算不得吻。在顶峰
一山的雨,“唰唰唰唰”地往死里哭。亲爱的
在800米的高处,我们有着多么绝望的幸福!
绝望而决绝的爱,像一枚钉子,生生的楔进你身体的每一个缝隙和漏洞。古今中外多少爱情皆以悲剧为美。就是像牛郎和织女这样人间和天堂的完美结合也要横亘着旷世的银河。我多么希望那鹊桥每时都为真爱者搭起。因为爱,大卫已经和他的诗物我相溶,无法区分哪个是语言哪个是心跳。他带来雪崩、雷电、大河之水决提——
比你更美好的事物
三千情丝,每一根都是我的
和大海比荡漾,你显然更胜一筹
亲,我爱你腹部的十万亩玫瑰
也爱你舌尖上小剂量的毒
惟有这种方式,我与世界才有对称之美
摧毁你像摧毁一个帝国
多亏你的出现,我才活得不像植物
爱你,从5厘米到25厘米
就这样爱你,因为不喜欢别的方式
如果一个人可以爱死,就这样爱下去
如果一个人可以哭死,就这样哭下去
爱你,就像一个动物园
哪怕门关了
还可以用老虎爱你,狮子爱你,犀牛爱你
用牙齿爱你
舌头像个核电站,从此我用嚎叫爱你
“世界为我准备了一个你”,你就是这人世的最美。这是出自灵魂的赞美,它如此原始,没有任何修饰。可是我们在读到的时候却被它征服。在这本《内心剧场里》,除了亲情、故乡,命运,我看到的更多的是大面积的爱,爱的平方和立方,爱的无限。从玉兰到献诗,大卫用丰沛的想象,从各个侧面各个角度展现爱的生命力、温度、气息、色彩。传递给我们的爱的生命气息是非常骇人的。他强调的是“我”的终极在场。具体的有血有肉的。
“想一个人,想哭。为这没有结果的爱。为这不舍。我爱她,多么好;我不爱她,多么好;我遇上她,多么好;我不遇上她,多么好;我把她像神一样膜拜,多么好;我把她像泥泞一样践踏,多么好;我一辈子都不碰她一下,多么好;我找她的开关,掐了她的电源,多么好;她是光明,多么好;她是黑暗;多么好;她是母亲多么好她是女儿多么好她是亲人多么好她是仇人多么好她是圣女多么好她是荡妇多么好她是浑蛋多么好她让我做一回浑蛋多么好。
她是M多么好,我是L多么好,我与她相遇是M遇到了L多么好。
她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棵树,她是一个字母:H——”这是大卫在写《我把这棵玉兰写到了山上再写进了雨里》的一段话,我把它完整的录下来,是因为我觉得我的语言无法诠释。对爱大卫是懂得感恩的,因此他由衷地写下:除了你,没有谁可以让我更寂寞,没有谁可以让我更辽阔。作为对此的答应,他又如此写下:是的,这些,除了我,没有人敢爱。
写完这些,我有些筋疲力尽了,因为大卫用力的爱感染了我,似乎自己也被同化。它印证着真爱无敌!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一切锐利之物莫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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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梦初醒(组诗)
大麦地边
七月已远,丰收之廉割倒的麦地
扎疼我,弧形的肉体,尖喙状的芒
似是他日故人来,永恒一夜
金木水火土,转成生生不息的轮回
霜风架空麦地的前面
请替我写下如此诗行:
大地蒙霜之日,浪迹天涯者承恩
纳央卓玛孑然归寂于不知所终的路上——
(纳央卓玛:华锐部落的藏家兄弟给我译出的藏语名字)
伦布什则
黑夜掠过的伦布什则
一根马骨吹奏出天空的霜雪和
大地的风暴,夜行人内心一段漆黑的路
撒着一层细碎的白盐……
伦布什则, 尘世寂静凝重的一刻
葵花迎风,金色的罗盘指向北
牛羊睡去,做晚课的僧侣念出最后一句经文
唯一的格萨尔王已化作灿灿星斗
只有伦布什则暗中生长,上升到不可轻易碰触的
……诸神之巅
呈现
月亮的白银镯子落在青色岩石上
青色岩石上寂然端坐着鹰的神像
神像覆盖尘土,尘土里涌出泉水的道路
道路上沉默的僧侣埋头疾走
疾走的脚印很快被大风吹起的尘土抚平
忽一日,我被爱驱赶,来到这座高原
目睹这人世温热含泪的呈现
……大梦初醒,神弃我于一株青稞的偏旁
河西、河西
西风吹冷河西,烽火的灰烬煨暖它
手捧巨日之碗,十万青稞只配煮一口小酒
东突厥、西突厥,大宛马、胭脂马
一队旧日故国的铁骑……死去
腐烂的骨骼里钉着一粒沙金
西风埋下河西,袖藏簇簇磷火
一匹爱情的丝绸,一把锈蚀剑戟
不早不晚,不是遇见我就是遇见
我前世的影子——
高原一日
落日古铜照着的高原
一头逡巡之豹已趋于安静
它的身体临摹着古老时光的斑纹和
去岁野菊怒放的辉煌细节
高原一日,六畜兴旺,神的经卷敞开
呵,心上人——
如果你孤零零地出现在这高原,如果你
成为这首诗歌中不被世人解码的一个字母
你就完整地将我……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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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梦初醒(组诗)
行走
鹰驮天空,马踏尘土
虫蚁啃骨,泉叩石
挤奶的少女和跪乳羔羊
拉姆兰措提着一桶微温的清晨之奶
十个射手座围拢,十个射手座搭弓射箭
那命运永恒痛楚的皱褶……歌吟它
美好时辰,我借风的手和蜜蜂的唇
按住青草尖上巨大的波浪和一日恩情
(拉母兰措为马牙雪山中的湖泊)
酒歌:拉姆兰措
明月细雪香肩,阿尼嘎卓最沉静温良的
一瞬,拉姆兰措松开……拳拳之心
蓝、湛蓝、幽蓝,灵魂里澄澈的一滴
泪,慢慢晃动,晃动
拉姆兰措,大雪封山没膝之前
抱紧她,陷于风尘中的异邦女子
以及阿尼嘎卓峰顶升起的一盏明灯
……冥冥中的因果
(阿尼嘎卓,藏语,即马牙雪山)
哈香日:汉长城遗址
……万箭穿心,最后一个匈奴的血
尘世间最细小的一粒风沙,埋在一页侧记里
哈香日,一场风雪追逐另一场风雪
一个垛口和另一个垛口,以命换命
一截白骨和怒放马莲,粗牛皮和丝绸
伦布什则和堑壕,一日死,一日生
(伦布什则,马牙雪山主峰,海拔4447米。)
扎西达吉琅的夜晚
在我的心还没有
获得万物的安寂和庄重之前
扎西达吉琅的天空说黑就黑了
多么危险!一匹抖动鬃毛的黑骏马
迎风而唳——
星辰倾斜,凛冽,不可碰触
而我们置身在完整的黑暗中,万籁俱寂
左边是一望无际的青稞地,右边也是
蹲在黑暗的地边,流水的声音环绕
整个扎西达吉琅的夜晚,只剩下流水和黑暗
我身无一物,我心生疼痛
扎西达吉琅啊,扎西达吉琅
苦痛欲望和传唱的总和
(扎西达吉琅,藏语,意为天堂寺)
大通河在拐弯
要允许青海的油菜花上停着甘肃的蝴蝶
要允许大通河一侧身,青海和甘肃就抱在了一起
要允许我一个异邦女子借来一面流水的铜镜
一一照见命运里的沉砂和惊涛
春秋转瞬即逝,大通河的双肩猛地向下一沉
马莲花已经开过
但是,马莲花已经开过
它光明的额顶,丰盈的腰际
鼓胀的心房……一道颂经中的绝望之蓝
——滚滚远去
而我独自在这里,暮色转暗的草场
老阿妈熟练地收割马莲,她的脚边
堆放着一根根用马莲编好的的鞭子
“更长久的鞭挞和疼——”
莫非这就是我宿命的千里之寻?
途中
山坡上,一群滚动的白牦牛和黄羊
从东到西,从西到东,啃食野花和青草
整个草甸,一面山坡的野花都是它们的
我忍不住跃跃欲试跑进它们中间
它们却一哄四散,不见踪影
留下我这个束手无策的人,显得多么突兀
一只鹰在天空盘旋
我们仰头是因为看见了鹰
一种带电体突然来到我们疲惫的旅途中
空气流动明显快了起来,一份久违的冲动
我们忍不住开始尖叫,陌生的惊喜的
而它始终慢慢地滑翔着,漫不经心
它在空中孤傲地飞,大地随之轻轻晃动
随后它一个俯冲绝尘而去,一片鹰羽跌落
一只鹰出现又消失,寂静已被打碎
喜悦那么短暂,有人轻轻啜泣
马牙雪山:月亮没有升起的时候
今夜,马牙雪山近,我独远
风带来一座雪山的口讯和福音
一半积雪滑下山坡,另一半开始消融
山高水长啊,我就此摸黑打马踏上长途
远远的山道浅草消亡又生长
道路上没有人在等我,没有人与我同行
夜的风箱打开,大地的轴心,缓慢转动
哈香日:仰望苍穹
再高一尺,伸手就可以接到来自穹顶的箴言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风猎猎,翻开苍穹这部巨大的经卷
一片浮云、一只鹰、甚至山脚下群群牛羊
遥遥的人烟……已是神赐的字字珠玑
大风猎猎,那个双手合什的人
躬身、匍匐,泪流满面
一座野花遍布的山岗被踩在脚下——
(哈香日,藏语,即乌稍岭)
与一座玛尼堆相遇
经幡,长风中秘密的旗帜
石头,爱恨交加中不可消除的块垒
飞鸟的投影,一束光波,模糊的滚烫的指纹
微微卷缩。当我像一个迟到的朝觐者
侧立于这神秘的白塔边……默默无语
相逢恨晚,祝福万事万物正当年
一块滚动的石头,来不及回到它白塔的心脏
日落时分
在落日转身之前
我对一切事物都曾有过狂热和痴迷
这是落日时分的抓喜绣龙,落日将落
草色加深,野花触及脚踝
牛羊散去,蹄印瞬间消失
远处,风推开青稞涌动的头颅
唯此际,我记得我曾来过
我曾来过,形销骨立
暮色四合的草场,只安放一轮落日
只安放落日的“咔嚓”一声
就把我和渺渺人世孤绝地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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寓言
我渴望魔法的叶子
障目、隐身,我把自己从人群中弄丢了
隐形的苦乐,带电的病毒
我一定遇见,这就是答案
在某处。街灯亮了
另一棵荔枝树下,你仰着脸
不会是别的
你是美,致我先向生而后向死
我将拱手,江水东流或北去
左边是客舍青青的村庄,右边是连绵的山岗
天黑了,神要撒出胸肋间的粒粒星宿了——
暮色中
我不必羡慕谁,我在我的来处和去处
万能的造物,我还没有发现恶
大地开阔,事物的美丑互相平衡
暮色慢慢降临,鸟群在起伏的楼宇间盘旋
江水于另一侧无声绕城流淌
有人在广场的空地上开始搭夜宵摊
一些孩子尖叫着从柳树下跑过
站在八楼的窗边,仿佛我已远远的置身天堂之上
指着渐次升起的街灯
我说:看,那就是人间灯火,一排又一排
病中小记
给我力气,往我渐冷的胸腔加把柴禾
曾经它是一个发光体,现在它像废弃的灶台
土造土捏的形状,低温,血液流动不通畅
一切都会过去,至高无上的痛
它是绕指柔,是齐刷刷掉下来的雨滴
是风吹树叶,白驹过隙的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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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
让我还来得及俯身
看见所爱的事物还在甜美的梦中
苹果的脸颊,野豹子的四肢
幼鹿的眼睛……安静
钟摆只为这一秒而停顿
远远的黎明的巅峰和深渊
一个盲孩子,啜泣着摸索黑暗的世界
风在吹
一切是否来得太晚,在看清命运前
只有夜晚繁星给人以安慰
它沉默不语,依次设下光芒的迷阵
我们都会离散,各自拐入三岔路口
星空掷出秘密的预言:风在吹——
风吹来的自由和不羁,草木的香甜
远方的鸢尾花,鼠尾草,你们可安好?
我还不够美好,不曾与世界握手言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