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之歌》:文学宽阔的想象力
萧春雷
纯粹的虚构也能震撼人心。许多年前,曾经为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激动,作者虚构了一个叫马孔多的南美小镇,描绘了一个家族7代数十人的命运,惊为鸿篇巨著。但是如果你读了《冰与火之歌》,作者居然虚构出整整一个星球及其种族——包含两块大陆、七个王国、353多个贵族家族(前3集所出现的),就会觉得,《百年孤独》太小儿科了。
《冰与火之歌》的作者美国作家乔治·马丁,出生于1948年,27岁以小说《莱安娜之歌》摘下象征幻想小说最高成就的雨果奖,后在好莱坞担任编剧10年,1996年重返文坛,开始构思写作《冰与火之歌》。这套书计划分7卷,包括《权力的游戏》、《列王的纷争》、《剑刃的风暴》、《群鸦的盛宴》、《魔龙的狂舞》、《凛冬的寒风》和《春晓的梦想》,目前只出版到前5卷。尽管该书还未全部完成,但已经以其别具一格的结构,浩瀚辽阔的视野,错落有致的情节征服了世界,长时间霸占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前10位,现已被翻译为近40个语种出版。
自托尔金《魔戒》之后,奇幻(魔幻)文学在欧美自成一个系列,随后诞生了《地海传奇》、《哈利·波特》等经典,而《冰与火之歌》无疑是巅峰之作。该书讲述一个中世纪大陆上发生的宫廷争斗、疆场厮杀、游历冒险与魔法抗衡的故事,涉及到阴谋与爱情,王位与复仇,战争与和亲,友谊与背叛,俨如中国的春秋争霸,远交近攻,具有史诗的宏伟和质感。最让人惊异的是,书中大到地理、气候、民族、物种、宗教、语言,小到婚俗、礼仪、服饰、族徽、巫术,巨细无遗,无不来自作者匠心独具的虚构。它具有历史小说的外壳,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凭空捏造,与历史毫无关系,然而又充满感人的“人性”力量。马丁本人曾在采访中说:“我喜欢历史小说,但历史小说最大的局限是结局已经基本注定,不论作者付出多大的巧思,都失去了最大的悬念点和高潮处——结尾。”的确,这是一部连结局也无法预测的“历史小说”。
《冰与火之歌》前三卷早在2005年就由重庆出版社引进了国内,只在喜欢奇幻文学的圈子里流行,后由于版权到期,该书断货。2011年,重庆出版社再次得到版权,将首卷重新包装出版。因为这次挟带美国HBO电视台制作的影视之威,大受欢迎,成为超级畅销书。
《冰与火之歌》是卷轶浩繁的巨著,首卷《权力的游戏》就包括3册。HBO拍摄的《权力的游戏》第一季10集,制作精良(2011年获得艾美奖13项提名,并最终抱走了最佳男配角和最佳片头两座奖杯),扣人心弦,是我近年来看过的最棒的美剧。前两月,它开始播出第二季了,重庆出版社也出版了该书第二卷《列王的纷争》(3册)。影视很好,但是太慢,还是读书来得过瘾。
传统的读书人,往往存有纯文学与通俗文学的畛域之见。其实,与其阅读糟糕的纯文学,不如阅读通俗文学精品,焉知后者不是《西游记》和《金瓶梅》,有一天也会跻身纯文学史?《冰与火之歌》展现了文学宽阔的想像力,读完后,你至少不会再因为《红楼梦》虚构了一个大观园和几百个人物就大惊小叫了。
2012年5月30日
不可承受的爱情绝症
——读麦克尤恩的小说《爱无可忍》
萧春雷
麦克尤恩多写10万字左右的小短篇,比较起来,这部17万字的《爱无可忍》(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3月)就是一部正规的长篇了。这本书始于五个人抢救一艘失事气球(飞艇)中的男孩,受风力影响,气球再次升高,结果五个救援者各抓住一根绳子也连带上天。如果大家都不放手的话,气球终会下降,但是有人松手了,接二连三有四个人松手了,于是气球带着最后一个人——洛根——升到半空,最后摔死。这让幸存的救援者内疚。吊篮里的小男孩在另一处安然着陆。洛根的英雄之举变得毫无意义。
我们以为这会是一部探讨责任、勇气和良知的小说,完全不对。这不过是一个契机,让救援者之一杰德·帕里与男主角乔相遇,并误以为后者发出了爱慕的信息,接着展开了一场恐怖的单相思,包括打电话、写信、守候、跟踪、谋杀、绑架等等。乔与妻子克拉莉莎相爱,终于不敌帕里的疯狂,夫妻分居。
这样,我们就接触到克莱拉鲍特综合症——这是1942年以德·克莱拉鲍特医生姓氏命名的一种心理疾病,又称“色情精神病”或“纯粹色情狂”。该疾病的核心内容为:患者深信自己正在和一个社会地位高许多的人钟情相恋,暗通款曲,是对方首先坠入爱河,并经常发出秘密信号。例如,有位53岁的法国妇女相信英王乔治爱上了她,数度前往英格兰,在白金汉宫外等他。有一次,她看见宫中一扇窗户里的窗帘动了,便认为是国王发给他的信号。她声称伦敦居民无人不知国王对她的爱,又说国王阻止她预定旅馆……
帕里患的就是这种克莱拉鲍特综合症,除了爱得疯狂、固执,其他方面都很正常。这种极端之爱摧枯拉朽,毁灭所有正常的爱情。乔深受困扰,却无计可施,没人相信他的话。警察告诉他:“他爱他的上帝,他还爱你,对这一点我很遗憾,但他没有触犯法律呀。”克拉莉莎抱怨说:“你总是在想他。没完没了地想。刚才你就在想他,是不是?……乔。我在失去你啊。这太可怕了。你需要帮助,可我觉得我是帮不了你的。”事实上,克拉莉莎内心认为帕里是乔臆想出来的。直到最后,帕里闯入家中劫持她为人质,她仍认为乔处理失当,才造成严重后果。
爱之脆弱,在小说里还通过洛根夫人的怀疑表现出来。洛根为救小男孩而死,但洛根夫人竟因为汽车里的野餐盒和一条丝巾,断定丈夫有外遇,其救人之举是在女友面前逞英雄——后来证明是误解。麦克尤恩是人性悲观主义,在他看来,什么坚如磐石的情感,海誓山盟的婚姻,只是还没遇到考验而已。不过,对于人类来说,用一只容易打破的碗吃饭未必不好。你厌倦了平淡而脆弱的爱,难道想来一场克莱拉鲍特综合症?
有意思的是,小说后面附录了一篇医学论文《带有宗教暗示色彩的同性色情妄想》,可知作者是以论文中描述的案例为蓝本创作的。恋人们总是嫌对方爱得不够。他们没想到,在医生眼里,爱根本就是一种疾病,那最歇斯底里的疯狂爱情,乃是一种至死方休的绝症,非凡人所能消受。
2012年3月13日
嘉靖倭寇,一个王朝的谎言?
——大航海时代的中国海商
萧春雷
(萧按:我要休假出门一段时间,无暇料理博客,所以放上一篇长文。这篇文章以《倭寇,一个王朝的谎言?》为标题发表于《中国国家地理》杂志2012年2期,署名“郭又惊”。之所以用笔名,是因为出于谨慎,文章被编辑修改的幅度太大,连文风也改变了不少,我不太愿意认账。编辑说,用个笔名也好,这篇文章可以预料争议很大,会带来麻烦。但我当初用笔名的意思倒并非避祸。文章发表后,我看到许多人在中国国家地理和单总编的博客微博留言谩骂,才感到惊险。一篇文章,何至于如此呢?只是因为洗脱了日本人的一场冤屈吗?难道中国人已经脆弱到难以接受历史真相?我作文一向认真,愿意为自己的文字负责,无意逃避。这里我发表自己的原稿——与杂志发表的稿件文字差异较大,供朋友一读,或许可以让一些人开始思考,瞥见重重谎言包裹下的历史真相。)
嘉靖大倭寇,一个延续四百多年的历史谎言,至今仍在大众传媒上继续流播。近半个世纪来,中日历史学家终于揭穿这个大谎言。我们因此发现大航海时代的中国海商身影,他们与欧洲人差不多同时起跑,开创国际贸易航线,在东亚海面争雄……
没有外族入侵,有的只是中国海商的反海禁斗争。所谓嘉靖“倭寇”,乃多方共谋的结果。谎言之下,顺应时代潮流的海商被无情剿灭,中华民族错失拓展海洋的宝贵机遇。
双屿港之战
这场至关重要的战斗规模很小。嘉靖二十七年(1548)四月,明都御史朱纨派遣部将卢镗率军捣毁倭寇的老巢双屿港。卢镗的人马只有1000多名福清兵,兵船33艘,外加1000名浙江乡勇。四月初六,围攻双屿港的战斗打响,敌人起初坚守不动,等到夜晚风雨交加,才趁浓重的海雾突围。官军大胜。
史籍里倭寇盘踞了二十多年的巢穴,一昼夜而灰飞烟灭,足见该地并非坚固的军事堡垒,而是不设防的贸易港。盘点战斗的结果,《筹海图编》写道:“俘斩溺死者数百人。贼酋许六、姚大总与大窝主顾良玉、祝良贵、刘奇十四等皆就擒。镗入港,毁贼所建天妃宫及营房战舰,贼巢自此荡平。”看名字,这伙海盗主要是中国人,天妃是闽籍水手的主要信仰。
令人惊异的是,在这个沿海最大的倭寇巢穴,没有抓到一个日本人。后世学者根据葡萄牙方面的文献,才弄明白,原来双屿港是葡萄牙人的贸易基地,主要成员为中葡走私商人。战后,朱纨跨海亲临现场,指挥手下用木石填塞港口,以防走私死灰复燃。双屿港陷落得太快,至五月十日,还有1290余艘走私船陆续前来,发现情况不妙逃窜。
朱纨认为,双屿港之战绝对必要,此乃“正门庭之寇也,此贼不去,则宁波一带永无安枕之期”。他绝对不会想到,双屿港覆灭后,宁波非但未能安枕,反而让江浙、以及整个东南沿海陷入一场空前的血雨腥风之中——史称“嘉靖大倭寇”。
远东走私贸易中心
我在宁波市中心三江口——余姚江、奉化江汇成甬江——附近住宿。那天正是月全食,天气寒冷,夜晚散步到在江夏公园,遇见一座别致的建筑,三面方形砖墙的上,各敞开一个亭形大门,看上去,就像嵌入了一个空亭子。原来这个被暗示出来的空亭就是来远亭。《四明谈助》曾说:“凡番舶商舟停泊,俱在来远亭至三江口一带,帆椅矗竖,樯端各立风鸟,青江相间,有时夜燃樯灯。”江波闪烁,霓虹灯流光溢彩,没有樯灯了。
宁波位于中国海岸线的中段,扼南北水陆要冲,内有甬江直达港市,外有舟山群岛屏护,是优良的河港口岸。杭州虽然更重要,但钱塘江潮太大,不适合航行,所以宁波向为浙江首港。宁波港的主要外贸对象是日本,不但距离最近,还有洋流和季风可以利用:夏季东南风,配合北赤道暖流从东海流向日本;冬季刮西北风,正好北冰洋寒流从日本流到宁波。早期的中日海上交往多走北路,沿海岸线绕山东半岛、朝鲜半岛,过对马海峡;唐代宁波商船已经开辟南路航线,利用季风和洋流横渡东海,最快三昼夜抵达日本值嘉岛。
宋元时期,宁波港与广州港、泉州港并称我国三大外贸港。明初海禁,民间海外贸易一律禁止,只剩下官方的“朝贡贸易”,浙闽粤市舶司各有分工,宁波接待日本贡船,泉州(后改福州)接待琉球贡船,广州接待南海诸番贡船。朝贡是一种外交行为,皇帝喜欢君临天下、万邦来朝的感觉,这样就必须用高于贡品数倍的赏赐回馈,笼络他国继续进贡。进贡获利丰厚,于是许多国家年年进贡。明廷担心财政被拖垮,又限定数年一贡。朝贡——以物易物——可以看成一种扭曲的官方贸易,为海禁时代的中外交流开了一扇侧门。
嘉靖二年(1523),宁波来远亭先后接待了两拨日本朝贡船,为争夺谁是正宗贡使,他们之间相互残杀,殃及国人,酿成“争贡事件”。给事中夏言奏倭祸起于市舶,裁闽、浙市舶司。学者多认为该事件为嘉靖倭寇的发端。黄俣卿《倭患考原》说:“罢市舶,则利孔在下,奸商外诱,岛夷内讧,海上无宁日矣。”现在,连朝贡贸易这道侧门也关闭了,中日贸易成为利润最惊人的走私航线,渐渐地,几股势力较大的海商集团浮出水面。
最早开辟双屿走私港的是福建海商,时间约为1518年;远道而来的葡萄牙船队在广州叩关失败,于1525年前后被福建商人带到双屿;1545年,又有3位日本商人首次随王直的船队来到双屿。双屿港的中国海商逐渐形成两大集团:一是以许氏兄弟为首,包括王直、徐海等人的徽州海商集团,二是以李光头为首的福建海商集团。葡萄牙人则在岛上修路建房,开辟市镇,当成殖民地来经营。鼎盛时期,双屿港还聚集了日本、马来、琉球、暹罗等国海商,成为远东最繁华的国际贸易中心,按日本海交史专家藤田丰八的说法,双屿港“实为16世纪之上海也”。
16世纪初,正是欧洲人所谓的大航海时代,海洋观念为之一变。从前,海洋是阻隔世界各地交往的障碍,随着航海技术的成熟,海洋变成通途。葡萄牙和西班牙两国探险家开辟的新航线,首次建立起一个全球贸易圈。双屿港海商控制的“葡萄牙(马六甲)—中国(宁波)—日本(平户)”三角贸易,就是全球贸易圈的一部分。欧洲的自鸣钟、火器,南洋群岛的胡椒、香料,从南海运送到浙江,交换江南生产的生丝、丝绸、棉布和瓷器,横渡东海运往日本销售;日本则以白银支付,再回到到中国购买丝和布,再卖到南洋群岛。
双屿港的主角是中葡商人,日本海商无足轻重,原因很简单,他们缺乏运输工具——当时的日本造不出横渡东海的海舶。后来,就倭寇问题,唐枢还向胡宗宪指出:“彼亦不自制舟,舟造于闽广,事起于我人。”记住这一点十分重要:明末,只有葡萄牙人的黑番船,福建人制造的尖底双桅帆船可以越洋。也就是说,除非获得中国人或葡萄牙人的帮助,日本海盗无力侵扰中国。
浙海再无海商
填塞双屿港的工作十分出色,这个闻名中外的港口空剩下一个地名,其具体位置,至今争议不休。一般认为,双屿港在舟山市的六横岛与佛渡岛之间,即如今的涨起港。六横岛距离大陆很近,如果从宁波的郭巨码头渡海,快艇大半个小时就到了。
六横岛东南部平坦,田亩纵横;西北部群山连绵,与更小的佛渡岛对峙。二岛之间,形成了一条宽达两三千米的海峡,即双屿水道。六横岛这边有个山坳,坐落着一个名叫涨起的村子,冬天的田野显得空旷,只有星星点点绿色,有些田地种植着花卉。出租车女司机不懂双屿,也不知道葡萄牙人,说到倭寇,倒是明白了:“听说岛上以前有许多倭寇。”
六横岛的居民当然不知道陈年往事。明清海禁期间,六横岛都是一座空岛。清康熙十九年复界,大陆移民才得以陆续迁居六横,淤塞百余年的双屿港,早已变成一片无名的低洼谷地,正好开辟田园池塘。要了解六横岛的前生,我们只有去葡萄牙人的故纸堆寻找。
16世纪的葡萄牙旅行家平托(又译为品托)曾经访问过双屿港,在《远游记》中,他言之凿凿说:葡萄牙人在双屿建立了一个殖民地,“比印度任何一个葡萄牙人的居留地都更加壮观富饶,在整个亚洲其规模也是最大的”。这里有上千所房屋,包括教堂、医院等;居民3000多人,其中1200名葡萄牙人;他们建立起了政府,有市长、城防司令、法官、市议员等官员。中国派出一支大军来攻打,杀死了12000名基督徒,包括800名葡萄牙人,焚毁了所有房屋。同时代的多明我会修士克路士写过一本《中国志》,亦称:葡萄牙人通过行贿当地官员默许,在双屿建立据点,他们是如此自由,“除了绞架和市标外一无所缺”。
葡萄牙人的贸易据点,除了宁波外面的双屿,还有漳州月港外面的浯屿。据平托记述,浯屿有葡萄牙人500名。浯屿是面积不到1平方公里的小岛,位于九龙江口,紧邻厦门——当时的厦门还很荒凉。失去双屿港后,葡萄牙人南下浯屿,继续与漳州人做生意。朱纨挥师入闽,继续追杀,攻陷了浯屿;随后又赢得诏安走马溪大捷,擒杀中葡海商百余人。朱纨在报捷奏折中踌躇满志地写道:“全闽海防,千里清肃。”
朱纨厉行禁海,管治双桅大船,推行保甲制度,捣毁海商巢穴。他以为,只要杜绝走私贸易,天下就太平了。但海禁太严,引起严重的社会问题。明中叶以后沿海地区人口过剩,普通百姓断了生路,被迫为寇;豪门势族多与海商私下交易,也断了财路。闽浙官员对此非常不满,御史陈九德弹劾朱纨“擅杀”无辜百姓——根据葡萄牙方面的文献,这点倒是真的。此时,朝中的大树夏言已倒,朱纨落职,下狱,孤独地面对自己的命运:“吾贫且病,又负气,不任对簿。纵天子不欲死我,闽浙人必杀我。”他选择了服毒自杀。
葡萄牙人逃回珠江口,1553年,通过贿赂广州官员,他们总算在澳门呆了下来,此后的300多年,除了月港曾经昙花一现,澳门垄断了中西物质贸易和文化交流。浙江人会感到遗憾,“澳门”原来在六横岛的,双屿港之战,损了浙江,肥了广东。
逃出双屿港的中国海商余众,后来多数被王直收容,转移到沥港。沥港在今舟山金塘岛西北,与对面的大鹏岛形成一条弯曲的水道,是很好的避风港。最重要的是,沥港接近甬江入海口镇海,适合从事走私。王直是徽州人,原姓汪,号五峰,读过书,深谋勇略,是一个思想超前的奇特人物。与其他海商埋头走私不同,王直明白海洋可以富国裕民,他最大的梦想明廷改变国策,通商互市,融入全球贸易。他选择与官府合作,以沥港为基地,继续走私,试图重建双屿港的繁华。
王直被官府耍了。浙江海道副使丁湛曾以默许“私市”为条件,要他协助官府剿灭其他海寇,王直很卖力,平定了陈思盼等多股烧杀掠夺的海盗,他自己的势力也因此大壮。但他得到的回报是,1553年闰三月的一个深夜,俞大猷率官军偷袭沥港。王直败走日本。
双屿港和沥港相继覆灭,浙海再无海商容身之地。中葡海商最初建立起的国际走私贸易网络,在明军的无情追杀下,遭受重创。
嘉靖大倭寇
在双屿港崛起的20多年时间里,虽然走私严重,但浙海堪称宁静,宁波人万表说:“宁波自来海上无寇。”中外海商志在利润,并不干打家劫舍的勾当;相反,为了贸易能够正常进行,他们往往还剿灭海盗。思想开通的泉州理学名宦林希元,给朋友写信表扬葡商贸易公道,并说:“佛郎机未尝为盗,且为御盗;未尝害吾民,且有利于吾民也。”
海商做的是非法生意,风险很大。能吃下整批货物的中间商,往往是当地势家大族,通常要等货物出手后结账;反过来,中间商要先拿到预付定金,才肯向走私商出货。遇上中间商不讲信用,拿了货不结账,或拿了钱不出货,逃之夭夭,走私商一筹莫展。朱纨的《甓余杂集》记载了上虞县在双屿港附近拿获的“黑番鬼”的证词,其供述自己的被骗经历:“今失记的日,在双屿被不知名客人撑小南船载麦一石,送入番船,说有绵布、锦绸、湖丝,骗去银三百两,坐等不来。又宁波客人林老魁,先与番人将银二百两买缎子、绵布、锦绸,后将伊男留在番船,骗去银一十八两。又有不知名宁波客人,哄称有湖丝十担,欲卖于番人,骗去银七百两;六担欲卖与日本人,骗去银三百两。”有冤无处诉,海商简直是弱势群体。
双屿港之战的导火线,就是因为余姚谢氏赖了葡萄牙人的账,一再推拖,还威胁要报官。葡萄牙人咽不下这口气,半夜前去谢家杀人放火抢劫。谢氏是余姚望族,朝中有人,余姚知县不敢遮掩,慌忙报告上司倭寇来袭,内阁首辅夏言遂推荐朱纨前往平倭。且不论谢氏理屈,这件事的最大荒唐在于,明明是葡萄牙人闹出的事,却被归罪于倭寇——日本海盗。一开始,官府就弄错了敌人。
双屿港和沥港,就像浙海的马蜂窝,捅掉之后,突然不知从哪里涌出数以万计的海盗,到处攻城略地。现代学者陈懋恒曾根据数十种资料,整理出一份相当详尽的明代倭患记录,证明倭患始于明开国之初,直到万历中期,延续了两百多年,共计787次。但它并不是平均分布的。明初比较严重,从洪武到永乐年间(1368-1424)共94次,年平均不足两次;从洪熙到正德年间(1425-1521),近百年间倭患记录仅为17次,非常轻微;但在嘉靖一朝(1522-1566)的45年间,倭患次数突然猛增到628次,占总数的80%;隆庆与万历年间(1567-1620)又骤减为48次,平均每年不足1次。
尽管绝大多数倭难都发生于嘉靖年间,但是,最初的30年也很平静。壬子年(1552)——王直逃亡日本前一年——以后的15年内,倭患共计609次,约占嘉靖朝总数的97%。倭寇人数,动辄成千上万,深入内地百余公里,攻打县城府城,烧杀掠夺。倭患的重灾区是江浙地区,超过总数的三分之二,其次是福建、广东和山东。
海商绝迹,浙海反而更不宁静,因为海商都变成了海盗。唐枢《复胡梅林论处王直》向胡宗宪指出,倭寇起源于海禁,并且都是中国百姓:“嘉靖六七年后,守臣奉公严禁,商道不通,商人失其生理,于是转而为寇。嘉靖二十年后,海禁愈严,贼伙愈盛。”谢杰《虔台倭纂》亦说:“寇与商同是人,市通则寇转为商,市禁则商转为寇……海滨人人皆贼,有诛之不可胜诛者。”
自唐宋以来,东南沿海居民就是以海为田,靠海上贸易维持生计。明代海禁,导致走私贸易盛行,但海禁太严厉,连非法生意也做不成,走投无路的民众只好下海劫掠。嘉靖大倭寇,其实是明廷海禁政策引发的沿海地区民变。
虚构的异族入侵
历史的诡异在于,明明是明朝内部民变,但所有的史籍都称之为倭寇。上世纪末出版的《中国历史大辞典》提到倭寇,仍定义为“明时骚扰中国沿海一带的日本海盗”。这是怎么回事?倭寇里头到底有多少日本人?日本国发动了一场针对中国的侵略吗?
明代前期的倭寇与后期倭寇——嘉靖大倭寇——很不相同。许多学者认为,前期倭寇通常是真倭;嘉靖年间的倭寇,多为中国人冒充的假倭,日本背了一个大黑锅。
理清问题的关键,首先看谁在指挥倭寇?接替朱纨之位领导御倭战争的王忬,曾经上奏朝廷,历数最著名的一些倭寇头目:“臣询访在海贼首约有百人,其雄狡著名者,徽州王五峰(王直)、徐碧溪、徐明山,宁波毛海峰、徐元亮,漳州沈南山、李华山,泉州洪朝坚,皆广布奸细,包藏祸心。”原来全是安徽、浙江和福建人。胡宗宪主持的《筹海图编》详列危害最大的14股海盗首领名字:金子老、李光头;许栋;王直;邓文俊、林碧川、沈南山;肖显;郑宗兴、何亚八、徐铨、方武;徐海;陈东;叶麻;洪泽珍;严山老;许西池;张琏、肖雪峰;谢老。也是清一色的中国人。翻遍嘉靖年间的抗倭史料,日本名字很罕见,少数几个,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其次看倭寇队伍中到底有多少真正的日本人。据《嘉靖实录》卷四〇三称:“盖江南海警,倭居十三,而中国叛逆居十七也。”这已经是对真倭的最高估计了,多数文献的估计更低。郑晓《吾学篇》说:“闽浙、江南北、广东人皆从倭奴,大抵贼中皆我华人,倭奴直十之一二。”茅坤曾经引述一位被倭寇掳去50多天的昆山人的见闻:“大抵艘凡二百人,其诸酋长及从并闽及吾温、台、宁波人,间亦有徽人,而闽所当者什之六七。所谓倭而椎髻者,特十数人焉而已。”
以上记载均出自抗倭当事人的直接观察,毋庸置疑。综合各种史籍,倭寇中日本海盗的比例大约在10-30%之间,中国人则占了70%以上,其中又以福建漳泉人为主,浙江温州、台州、宁波人为辅。真正的日本海盗地位既低,数量又少,他们是被中国海盗首领私下雇佣来华的“贫倭”——当时的日本四分五裂,无力管束臣民。何况,没有中国人的尖底福船,日本人根本无法横渡东海。
中国海盗为什么要冒充倭寇呢?主要原因是《大明律》规定,叛乱要株连九族,冒充倭寇可以保护家人;同时,一副椎髻跣足,挥舞倭刀的日本武士模样,也让官军害怕。对于官军来说,与倭寇作战,失败了便于推卸责任,赢了,真倭首级的奖赏也更高。海盗与官军之间,因此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谋关系,谁也不愿意戳穿。想想看,连高鼻深目的葡萄牙人都被大明知县当成倭寇,哪个中国人不可以是倭寇呢?一场因海禁而导致的海滨民众叛乱,被各怀鬼胎的双方,虚构为异族入侵。
那么,为什么这个谎言延续了400多年,迟迟没有人厘清真相,正本清源?在专制时代,统治者总是以爱国的名义,把进步力量与叛国划上等号,是非问题于是偷换为对国家的忠诚问题,镇压因此更具合法性。热衷海禁的明清统治者都一样,视难以掌控的海商为寇仇,把“通夷”(外贸)当成勾结外国势力叛乱。他们是从谎言中获利的历史共谋。
上世纪30年代,史学界兴起倭寇研究的热潮,时值抗日激情高涨,研究中掺杂了不少民族情绪,亦没有拨乱反正。倒是台湾学者陈文石、林丽月,日本学者山根幸夫、田中健夫等人的研究走在前头,较早指出:嘉靖大倭寇时日本人很少,其主体乃反海禁的中国走私商人和普通民众。1980年以来,林仁川、陈抗生、戴裔煊等大陆历史学家,推翻传统观点,指出:嘉靖倭寇是由中国海商领导的反海禁斗争,并非外族入侵;对外通商代表了时代的潮流,是历史进步;抗倭使中国失去了与西方平等对话的机会,延缓了中国近代化的过程。这些见解,如今渐成国内史学界的共识。
我们回头审视,那些被诬以“倭寇”之名的走私商人,事实上代表了当时最先进的文化和生产力,是带领我们民族走向海洋文明、融入世界潮流的伟大先驱。谎言掩埋了历史真相,中国海商反海禁的正义斗争,被扭曲为外族入侵;谎言颠倒是非,给镇压海商,执行海禁政策的将领戴上“民族英雄”的桂冠。狂热的民族主义话语之下,没有人意识到,中华民族拓展海洋的伟大机遇已经断送。
诱杀王直
嘉靖大倭寇的头几年,王直都在日本平户做生意。他带来了葡萄牙商船,使平户成为繁荣的国际贸易港,深受当地领主欢迎。日本史籍《大曲记》记载说:“松浦隆信厚待外商,故有名五峰者,由中国至平户津,在印山故址,营造唐式之屋居之。自是中国商船往来不绝。且有南蛮黑船,亦来平户津。故唐与南蛮之珍物,年年输入不少。”王直在平户自称徽王,设官署,造巨舰,雇佣倭奴,控制了东亚走私贸易。只有在日本,他才是一个光明正大受人尊敬的大海商,人们称他“五峰船主”。
尽管王直有很好的不在场证明,但中国的史籍,偏偏把所有倭乱都归罪于他。例如《明史》载:“三十二年三月,汪直勾诸倭大举入寇,连舰数百,敝海而至。浙东西、江南北、滨海数千里同时告警。破昌国卫。”已有学者考订,这是萧显集团所为。海盗团伙互不统属,时常互相劫夺,王直还没那么大的能耐,指挥所有海盗效死。
最初指控王直为倭寇主谋的,是胡宗宪。《筹海图编》说:“频岁入寇,皆直之谋。其党承奉方略,辄以倭人藉口。故海上之寇,概以倭子目之,而不知其为直遣也。胡公宗宪时为巡按御史,首发其奸。人初未之信,及贼首董二老被擒,译供,与胡公所料不爽毫发,人始伏其鉴。”这是一种阴谋论,认为嘉靖年间数百起倭乱,都是精心策划严密组织的结果,发现阴谋的是明朝御倭总指挥,证据只有一份口供。远在日本经商的王直,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东南祸本”,名列通缉令榜首。
胡宗宪也是徽州人,与王直同乡,此人心机深沉,善于玩弄权术。“海禁派”夏言倒台后,“弛禁派”严嵩秉政。历代都将严嵩和赵文华当成奸臣,但在倭寇问题上,两人都主张宽海禁,开市舶,剿抚并用,算是头脑清醒。严嵩推荐赵文华前往督师平倭,赵文华则大胆启用胡宗宪,言听计从。
胡宗宪也是主张宽海禁的,但当务之急,是迅速平息倭寇。他既认定王直是倭寇主谋,就把他的母亲妻儿放出监狱,优裕供养,又派了两位使者去日本招降,封官许愿,还答应通商互市。王直果然中计,派义子毛海峰领军先回国助官军剿贼,“成功之后,他无所望,惟愿进贡开市而已”。1557年,王直率精锐回到舟山岑港,大兴土木,预备开市。胡宗宪要他前来接受官职,他坦然前去,一去就被扣留。他莫名其妙,说:“吾何罪?吾何罪?死吾一人,恐苦两浙百姓!”
王直至死不认勾结倭寇入侵之罪。《倭变事略》记载了他在狱中写的《自明疏》,他理直气壮说:“窃臣直觅利商海,卖货浙福,与人同利,为国捍边,绝无勾引党贼侵扰事情,此天地神人所共知者。”历数了一通自己剿贼的功劳后,他还希望皇上让他在“浙江定海外长涂等港,仍如广中事例,通关纳税”,他愿意前往日本宣谕诸岛,让他们禁止倭奴前来中国骚扰。这当然是妄想,嘉靖三十八年(1559)十二月,他在杭州斩首。
王直主张开放互市,发展商业贸易,与人同利,实在是一种远见卓识,比同时代还抱着农本商末观念的思想家深刻得多。事实上,这就是资本主义经济思想,果能实行,中国很可能发展出资本主义经济。王直之死,是一个历史悲剧。
胡宗宪手腕高强,他还利用王直之降,离间三位大海贼徐海、陈东和叶麻,使他们自相残杀。徐海也是胡宗宪的老乡,可怜他已经受降,仍被官兵围歼。我去看过徐海投水而死的地方,在平湖林埭镇独山塘。“沈庄大捷就发生在这里。沈庄分东西两庄,徐海从西庄逃到东庄,再沿着独山塘向南突围,再往南就是乍浦港了,他没逃出去,投水自杀了。”《林埭镇志》的主编陆伯鑫说。我们站在一座名叫清溪桥的古桥上,桥下的小河就是独山塘。这一带是平原水乡,土地肥沃,田野里一片青翠。“没什么遗迹了。原来还有座东岳庙,现在重建了。老百姓都说,这里人死太多了,东岳庙是管鬼的。”陆伯鑫道。那近万名已经投降的中国海盗,化为尘土,年年滋养稻菽。自古杀降不祥,日后胡宗宪被政敌当成严嵩党羽下狱,含恨自杀,许多人认为是报应。
徐海、王直死后,倭寇并未平息。毛海峰据岑港坚守,俞大猷、戚继光等全力攻打,最后毛海峰突围南下,占据浯屿寇掠。福建人大噪,御史李瑚弹劾胡宗宪纵贼,嫁祸于闽。闽广成为倭患的重灾区,沿海县城纷纷沦陷,1563年兴化府城失守——这是倭寇攻下的惟一府城,天下震惊。
错失大航海时代
“真正解决倭患的关键之举并非战争,而是官方政策的转换。……隆庆元年(1567),明穆宗及其辅政大臣主张实行比较开放灵活的政策,取消海禁,准许人民航海前往东洋、西洋贸易,所谓倭患也就烟消云散了。”明史专家樊树志在《“倭寇”新论》中写道。
嘉靖末年,开放海禁已成朝野共识,但具体放在哪里,曾有过争论。有人主张在浙江宁波定海关(今镇海)立市,反对者认为倭寇狡猾,恐再生出事端;福建巡抚涂泽民力主在漳州月港开市。都司戴冲霄说,江浙一带比较富庶,海滨之民有鱼盐之利足以谋生;福建漳泉地区多山少田,平常就要仰赖广东惠潮之米,一旦商舶不通,米价腾贵,百姓怎么过活?“福乱不已,浙直之患何时而靖乎?”这话的意思是,海外贸易对于江浙来说可有可无,对于福建却是生存必须。最后明廷选择在福建月港开市,准贩东西二洋。
中国的历史总是进两步,退一步。王直死后8年,他的愿望实现了,但不是在舟山群岛,而是在漳州月港。这道窄窄的门缝,导致了晚明私人海上贸易中心从浙江转移到福建。明末清初,立足闽台的郑氏海商集团依赖东亚海上贸易网络,北拒满清,东驱荷夷,将中国民间海洋力量推向巅峰。郑芝龙发迹于日本平户,在那里生下郑成功,因此不妨把他们看成王直事业的继承者。可惜,郑氏海商集团不久被清廷扑灭。
从地理的角度看,浙江错失空前的历史机遇,中国海洋文化的重心南移闽粤,对浙江、对中国而言都是重大损失。江南是中国的经济中心和文化中心,假如葡萄牙人的“澳门”还在双屿港,假如隆庆开海选择宁波,中西交流的广度和深度,都将远远超过目前,历史会是另一番模样。当然,这也正是统治者害怕的。如果迫不得已要打开一点国门,他们总是选择,把门开在帝国最偏远的地区。
尽管中国海商与欧洲人同时起跑,开创国际贸易航线,然而随着王直集团与郑氏集团先后覆灭,野性、坚韧、强悍的民间海洋力量彻底失败。明清统治者采取了闭关锁国的政策,放弃了海洋。中国与大航海时代失之交臂,自绝于世界。
那天我去沥港,阴雨连绵。一块高大的“平倭港”碑矗立街衢,纪念着明军的赫赫战功——浙海最后一个贸易自由港终于被绞杀。港湾中停泊着许多船只,但自从舟山跨海大桥通车后,沥港的客运航线全部停航,只剩下与对面大鹏岛的渡轮,半小时1班,船票5角。
“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这里的渡船是天下最便宜的?只收单程,你回去不要买票了。”大鹏岛的一位渔家女孩对我说。湾流浊黄湍急,渡轮在寒风中孤独行驶,我陷入了沉思。沥港人不知道,这个破落的小小海港,在王直手中,差一点撬开大明帝国的国门。他失败了。成王败寇。他变成了“倭寇王”。
2012年1月5日
泰坦尼克号的“海上法则”
萧春雷
昨天去看了3D版本的《泰坦尼克》电影。经过这么多年,老套的爱情故事已经没有当初激动人心了,席琳迪翁的歌曲依然那么感人。倒是最后逃生那一幕,让人更加感叹。电影还算客观,既刻画了高贵的“绅士风度”——视死如归、让“妇女儿童优先”登上救生艇,也表现了某些男人抢船的丑态。
最近,经济科学出版社出了一本由斯蒂芬妮•巴尔切夫斯基撰写的著作《泰坦尼克:百年情殇下的历史真相》,依据史料解读这场1912年发生的著名海难,与电影参照阅读,很有趣味。本书认为,强调“海上法则——妇女儿童优先”实际上是一个“泰坦尼克号神话”,由当时的媒体塑造出来的。
海难发生后不久,4月17日,《每日记事报》称:“在将近800个幸存者中只有79位是男性,其余的都是妇女儿童,这为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刚毅之气增光添彩。”——此报道有误,事实上获救的男性比女性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207位船员中获救的 189位都是男性。《每日镜报》说:“还好,妇女儿童是在第一时间离开将要摧毁的轮船的,人们遵守了海上优良传统。”《每日邮报》附和道:“幸存者名单上列满了妇女儿童的名字。获救的不是那些强壮健全的人,而是柔弱、需要依赖的人……产业的龙头老大、富甲一方的贵族、儒雅的文人、强健的水手都默默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葬身于12000英尺深的蓝色海水中,只是为了让女士们在他们的关怀下能有机会到达安全的避风港。”
海难发生的最初几天,许多消息是传闻。等到幸存者回来讲述经历,媒体才知道沉船时很混乱,有许多男性乘客冲向救生艇,被工作人员用左轮手枪制止,还有男扮女装企图溜进救生艇的。但最初的报道已经改变了人们对灾难的看法。对灾难的反思,让位于面对灾难的英雄主义的颂歌。接着,这种英雄主义又与性别、阶级结合起来,变成“男子汉气概”和“绅士风度”,报纸着力表现坐头等舱的男性白种乘客的高贵品德。这一论断其实是错误的,后来的数据证明,头等舱63%的人都活了下来,而三等舱只活下来25%。——卡梅隆的电影大唱反调,把头等舱的乘客多表现为卑鄙小人,算是拨乱反正。
有趣的是,大西洋两岸的舆论不久就出现了差异。英国有位教士收集了全英200多首诗歌,编了一本《泰坦尼克号失事诗歌颂》,赞美“妇女儿童优先”是英国的光荣传统。据说,史密斯船长的遗言是“做个真正的英国人”,这大大激发了英国人的爱国主义狂热。当时的流行歌曲“做个英国人”唱道:“当危险降临,巨大的轮船沉陷,/我们的男人知道以何种方式死去/这是多么辉煌壮丽。”诗人路易·达夫昂写道:“向不列颠的英雄默哀!他们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在冰冷残酷的海浪中救出了无助的妇女和孩子。/勇敢的心,勇敢的古老民族!你出色地证明了你的价值!”
有点尴尬的是,海难中所有表现最出色乘客都来自美国,所以英国的媒体只好大力表扬英国籍的船员如何镇定、冷静。对此,美国的媒体呲之以鼻,他们认为不列颠已经过气了,美国作家更愿意批判船员,并把灾难的责任归咎到船长和高级官员身上。一位承包商尖酸刻薄地评论说:“如果泰坦尼克号在美国政府的监督下,它的拥有者至少会配备42个救生艇……”几乎每个登上救生艇的男人都备受争议,最倒霉的当然是白星公司总经理布鲁斯·伊斯梅。《旧金山审查》挖苦说:“他应该庆幸自己是个英国人。”
女性主义者对“女士优先”原则并不领情。海难后几天,劳拉·艾博尔克维就说:“人们生存的权利是平等的,女性身处险境也不能要求男性牺牲或者剥夺男性生存的权利。”女权主义者抗议媒体用轮船的沉没来宣传男人天生就该保护女人,“女人无论在陆地上还是海上都没有权利制定、实施法律,而就这样规定女人该离开将要沉没的船是非常不公平的,是男人虚荣心的牺牲品”。
我觉得,女性主义者过于苛刻了。在生死关头,男人愿意给女人生存的机会,就让他们得点“虚荣”吧。如果她们知道在中国,克拉玛依火灾时甚至出现“让领导先走”的一幕,就不会介意“女士优先”了。
2012年4月11日
(2012-03-29 21:44)
“最勇敢书名”的小说
——推荐《乌克兰拖拉机简史》
萧春雷

2011年吉林出版集团出版的《乌克兰拖拉机简史》中译本
2005年企鹅社出版的《乌克兰拖拉机简史》
玛琳娜·柳薇卡
文学奖可以拯救不少好书。这本《乌克兰拖拉机简史》,如果你在书店的农业科技类图书里见到,封面画着一张老土的拖拉机图,会不会有兴趣抽出来翻一翻?当然没兴趣。英国《卫报》称,玛琳娜·柳薇卡给这部小说起了个“最勇敢的书名”。勇敢往往是炮灰的代名词。2005年,这本书只卖出了57本。作者接受采访说:“当企鹅出版社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有大社支持,书可以随随便便卖出100万本去,结果……”
有人说这本说光靠口碑就咸鱼翻身,第二年销售额压倒了《达芬奇密码》,成为图书销售冠军。其实,光靠口碑是不够的。企鹅社拿它去参加了一系列文学奖评选:入围奥兰治奖,虽未得到3万英镑奖金,但扩大了知名度;夺得了专为喜剧小说而设的伍德豪斯奖——没有奖金,但有一大杯香槟外加一座小猪奖杯。最重要的是,它入围2005年布克奖,与诺贝尔奖获得者库切的《慢人》、英国大作家麦克尤恩的《星期六》以及印度裔作家萨尔曼·拉什迪的《小丑沙利玛》一起进入决赛,一举成名天下知。
有这么多文学奖推荐,我早就知道这本书,也知道吉林出版集团去年出版了中文版。前不久偶然在网上看到连载,随手点开一看,语言幽默风趣,非常生动,被吸引着一路读下去。无奈读了不到一半,连载就戛然而止——这就是连载的阴谋。原想马上网购一本,担心时间太久,心想还是先向收藏外国当代小说最宏富的张云良求救。他那里果然有,我于是在纸本上读完了后半本。
“我母亲去世两年后,我父亲与一位离过婚的妖艳迷人的乌克兰金发女郎坠入爱河。他时年八十四岁,而她三十六岁。她就像枚毛绒绒的粉红色手榴弹一样在我们的生活中骤然爆炸,搅得浑水四溢,将许多久沉于记忆泥沼下的淤泥翻上水面,狠狠地踹了我们家族幽灵的屁股一脚。”小说的开头这样写道。
一个胸脯硕大的乌克兰女人带着儿子与作者的老父亲假结婚,准备移民英国,关系失和的姐妹俩(“我”即妹妹)团结抗敌,然后双方演出了一幕幕算计、争吵、告密、伪装、跟踪、偷资料、打官司家庭闹剧。也因此,牵扯出了大家小心翼翼隐藏的旧日恩怨——这个战后才移民英国的乌克兰家庭在苏联时期的往事。我们看到,这家人的性格,都深深打上了专制制度的烙印:自私,极端,不善于沟通,相互防备。在英国生活了数十年的父亲,一听到警察,还是吓得发抖。
本书有三条线索:一是姐妹俩联手驱逐后母,婆婆妈妈,但妙趣横生;二是家族在苏联和德国集中营的往事,吞吞吐吐,苦大仇深;三是工程师父亲手头正在写的一本《乌克兰拖拉机简史》,父亲将拖拉机这一重要发明被滥用——农业或战争——的历史的人文叙说,非常精辟,颇引人入胜。三条线索穿插、叠加、复合,使这部小说显得既有趣又厚重。
玛琳娜·柳薇卡可谓大器晚成的女文青,虽然4岁就开始写诗,可是直到28岁她才在杂志上发表第一首诗;此前虽然写过两部小说,却从未出版——她称自己保存着36封退稿信。写了大半辈子,还是一位默默无闻的大学教授,以至于不好意思在丈夫孩子面前提起作家梦。57岁这年出版的《乌克兰拖拉机简史》,才让她终偿夙愿。“我不得不说,在60岁开始一番新的事业是多么令人振奋!”她说。
2012年3月28日
印度当代文学“爆炸”
萧春雷
《微物之神》(人民出版社,2006年)是一本没有前言后记的书,只有几行作者简介,说这是印度女作家阿兰达蒂·洛伊37岁的处女作,获得美国图书奖、英国布克奖。当初我也是随手翻翻的,读了几页,惊出一身冷汗,堪称大师手笔。断断续续,前后花了半年时间才读完。小说写一对孪生兄妹和他们的寡母、姑婆的日常生活,寡妇与贱民的私情,等等。叙述语言充满诗性,华丽、神秘、魔幻,你不得不将语词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前段时间读印度女作家基兰·德赛的《失落》(重庆出版社,2008年)。小说主线讲述喜马拉雅山下一个小镇,退休法官、外孙女赛伊和厨子的生活;另一条线索是厨子的儿子在美国打黑工。让人惊异的是,小说叙述技巧十分娴熟,在不同时空自由穿梭;语言则简洁坚韧,洋溢着诗意之美。这本书故事性比较强,熬个通宵就看完了。
我忍不住上网检索这两位印度女作家的情况。一看,两位都是地道的美女作家;基兰·德赛还来过中国。那是2008年,土耳其作家帕慕克携女友来华,接待方意外发现,帕慕克的美貌女友就是2006年获布克奖的基兰·德赛(同年帕慕克获诺贝尔文学奖)。诺奖毕竟高于布克奖,大家都采访帕慕克去了,基兰·德赛表现得很低调。——但是说句实话,我喜欢《失落》超过了帕慕克的小说。
基兰·德赛是作家世家,她的母亲阿妮塔·德赛也很有名气,曾三次获布克奖提名,没想到被女儿抢先折桂。基兰·德赛的处女作名叫《番石榴园的喧哗》,她接受采访说,第二部《失落》,花了整整8年时间,从1500页压缩到300页。
受这两本书的影响,我开始关注印度作家和布克奖。布克奖是英语文学最高奖,影响力仅次于诺贝尔奖,许多作家都是先获布克奖再获诺奖的。使用英语写作的印度作家,先天与国际接轨,往往因布克奖而全球知名。曾经获得布克奖的印度作家作品,有奈保尔的《游击队》(1971年),萨尔曼•拉什迪的《午夜之子》(1981年),阿兰达蒂·洛伊的《微物之神》(1998年),基兰·德赛的《失落》(2006年),阿拉文德·阿迪加的《白老虎》(2008年),步伐越来越快。
《白老虎》也有中文版(人民出版社,2010年)。这部小说比较奇特,由七封信组成,写信者为印度的一位出租车公司老板,自称“白老虎——一位思考者与企业家”,收信人则是“中国,首都北京总理办公室,温家宝总理阁下”。他听说中国总理即将造访班加罗尔,起意写信讲述自己从仆人变成企业家的发迹史。这部小说轻松有趣,但我感觉,作者的语言功力远不如前面两位女作家。
本文谈到的印度作家,只有阿兰达蒂·洛伊长期生活在印度本土,其他都已经移民英美,更恰当的说法,应该称印度裔作家。他们中间,奈保尔已经获得2001年诺贝尔文学奖,许多作品都译成了中文;拉什迪(大陆只出版了他的《羞耻》)是公认的大师,已被提名多次,只会给诺奖增添光荣。天才横溢的阿兰达蒂·洛伊和基兰·德赛,一出道就超过了许多成名已久的大作家,只可惜作品太少,幸好她们年轻。还有……天知道这个神秘的国度还会冒出多少文学天才!
这么一打量,便觉得今日印度英语文学的盛况,完全可以同当年的拉美文学爆炸媲美。风水轮流转,一场新的文学爆炸,正在我们的近邻发生。回头望望中国当代文学,突然悲观起来。中国作家擅长将300页扩充成3000页,谁还会像基兰·德赛那样,使用残酷的减法写作呢?
2012年3月6日
(2012-03-05 03:21)
鼓浪屿的个人记忆
——《口述历史:我的鼓浪屿往事》读后
萧春雷
鼓浪屿教育发达,但文人们很少留下笔记、回忆录和著作,不过百年,许多人与事已经近乎传说。我们只能读读《鼓浪屿文史资料》了解这座小岛。这套书很珍贵,惟史观已经落伍,“反帝”色彩太浓,如今学术界更时髦谈论“文化冲突”了。
《口述历史:我的鼓浪屿往事》(厦门音像出版有限公司,2011年9月)的出版,正好补鼓浪屿文献之不足。该书由厦门社科联组织采访人员,对部分曾生活于鼓浪屿的老人(多为80岁以上)进行访谈,整理出11篇口述史料,包括叶永年、王明爱、邱继善、阮鸣凤、吴宣恭、洪卜仁亲身讲述当年生活,李来荣、黄省堂、朱鸿谟的子女回忆父亲往事,邵家姐妹讲述邵氏家族传奇,洪声文叙述美华学校的经历等。采访阵容很强大,我认识的就有泓莹、李秋沅、詹朝霞等熟知鼓浪屿的作家、专家。
这是一本个人视角的鼓浪屿记忆。首发式上,厦门史专家李启宇先生说:“这是第一本正面描述鼓浪屿租界往事的文史著作,谈到工部局和外国人,不再老是泼脏水。”亲友眼中的鼓浪屿社会名流,少了意识形态约束,更具人性和感性。
书中让我最感动的是安理纯夫人。1906年,她随丈夫从美国来到鼓浪屿传道,最大的梦想是建一所女学,让中国贫苦女孩上学。洪声文回忆说:“为了筹集建女校的资金,她养种鸡、织花边,努力协助办好农场。她养的种鸡,自己一个鸡蛋也舍不得吃,全部卖掉筹资。谁要动她的鸡蛋,她就说:‘不要动,那是女校的蛋。’”就这样一个个鸡蛋、一杯杯牛奶地积累,美华女校终于在1934年建成,当年就奉献给了教会。晚年,安理纯夫妇退休时,没计较留在鼓浪屿好几座房产的归属,空空手回到美国,却无力购房,只好租借人家的车库居住。后来一位在美的美华学生知道了,把他们接到自己家里终老。
口述者大多在鼓浪屿接受早年教育,岛上两所教会学校——英华中学和毓德女中——的教育方法,成为本书的重要内容。朱昭仪回忆邵庆元任毓德女中校长时,创设“毓德市”(类似学生会)的做法:“他要为国家培养人才,就设想把我们学校仿造社会体制,叫‘毓德市’。里面的干部也有建设局、教育局、卫生局等等,我们各班的班长就是公安职员,副班长就是教育职员。他如此仿造来训练干部。我在中学从班干部一直做到‘毓德市长’”。毓德女中的教育目标是培养能在“群中生活”的人,除功课外,还注重运动、手工、口才、音乐等,学生毕业后很容易适应社会。
邵庆元的父亲邵子美,原籍同安橄榄岭,因信奉基督教被族人赶出村子,娶林语堂的表姐许以斯贴为妻。儿孙两代,出了9位教授,10位校长,变成著名的教育世家。有些朋友在讨论“鼓浪屿气质”,不妨听听邵庆元幺女邵少惠——毓德女中毕业生——的看法:“鼓浪屿人的面貌气质,经过毓德、英华、怀仁、养元培养出来的人,就都那样,斯斯文文的,讲究礼貌,为他人着想,讲究师道尊严,都有奉献牺牲精神,所以,走到哪里去,都让人感觉不同。”
本书的遗憾是口述者同质性太高,都属于鼓浪屿知识精英,如果能扩及其他阶层,例如归侨、买办、职员、帮佣、小贩、渔民等,立体复原民国时期的鼓浪屿社会生活,更有意义,希望下一本口述史能够补救。另外,整理者要对个人记忆保持必要的警惕,尽力核实资料。例如有位口述者称番仔球埔门口挂着一块“中国人不准进”的牌子,我很惊讶,多方求证。黄猷先生在首发式上澄清说,番仔球埔没有这牌子,但有不许狗进入的牌子。前天遇见何丙仲先生,他说曾请教过不少老人,可以肯定,番仔球埔门口只立着一块英文牌子,大意为“未经许可不得携狗进入”。我担心以讹传讹,这里帮忙做个更正。
2012年2月22日
(2012-02-25 17:32)
生还犹过客,老至已无家
——阮旻锡及其《夕阳寮诗稿》
萧春雷


去年路过水仙路,我对张云良说:“你看悬崖上的石刻‘水天一色’四个字,崖下就是夕阳寮遗址,阮旻锡的隐居处。”并非我杜撰,《厦门文物志》就是如此说的。不过,自从阮旻锡的《夕阳寮诗稿》发现后,这处1982年公布的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可以撤销了。真正的夕阳寮遗址,远在南京。
阮旻锡是明末清初的厦门文人,生于1627年,一生著述约30部,仅留下《海上见闻录定本》。几年前,厦门文史专家何丙仲先生又发现他的《夕阳寮诗稿》康熙刻本,全书十二卷(缺卷一、卷二),共收阮旻锡各体诗歌(缺五言古诗)572首。该书为“厦门文献丛刊”之一,何丙仲校注,厦大出版社2011年4月出版。
年前访何先生,谈起此书,他很兴奋,说:“原刻本保存在林豪(曾纂修《金门志》)的一位后人手上。我一看就知道是宝贝,想买下来,他不肯,但让我复印了一份。肯定是孤本。历来研究郑成功的学者,都没有引用过。我有手抄一份,送给厦门市图书馆。”
《夕阳寮诗稿》勾勒出阮旻锡一生的粗略轮廓。他少年时从事海上贸易,1655年入郑成功的储贤馆,参与郑氏海商活动。郑成功收复台湾后病死,阮旻锡则留在厦门。1663年清军攻陷金厦,郑泰(郑成功的堂兄弟)的弟弟郑鸣骏、儿子郑缵绪率部降清,阮旻锡则领着全家20余口渡海逃到中孚村避难。1666年,阮旻锡北上京师,投奔郑府(郑鸣骏、郑缵绪降清后封爵入京)做家庭教师。1683年郑氏政权覆灭,他在燕山太子峪的观音庵剃度出家,法号超全。1690年,他来到南京,用晋江朋友丁炜给他的一笔钱,“买屋城南青溪之上”,名曰夕阳寮——纪念同安的夕阳山(天竺山),他的双亲葬于该山山麓。1694年,68岁的他才老归旧里,据说他至少活到88岁。
阮旻锡壮岁出走,暮年始归,在北京、武昌、南京等地生活了近三十年。他在北京交往的圈子,主要是闽南同乡,包括郑氏降将(如郑泰后裔、施琅),漳泉籍官员(如丁炜)等,另外两个圈子是遗民诗人和僧道。历经丧乱之痛,他的诗歌显得骨力坚苍,沉郁悲凉,律诗尤佳。例如“生还犹过客,老至已无家。”(《鹭屿》)“他日溪头秋水屋,当年江上夕阳山。”(《夕阳寮诗》,一生的壮烈,最后化为散淡而蕴藉的文字。我觉得,《夕阳寮诗稿》的诗歌成就,要大大高于池显方的《晃岩集》。
在政治立场上,阮旻锡陷入一种两难。他是郑成功部属,不愿意降清,自命遗民,终于出家;但他却追随郑氏降将到北京讨生活,诗歌唱和,往来亲密。那么,施琅平台,他到底是为朋友施琅高兴呢?还是为故主郑氏伤心呢?
“诗稿中有一首他给施琅的诗,说‘早晚重闻分虎竹,楼船当日忆专征’,勉励施琅,他早晚会被朝廷重用,专征台湾。”何丙仲先生说,“可是,施琅平定台湾的消息,九月初一传到北京,同月二十七日,阮旻锡就出家当和尚,剃发时写了《山庵秋梵八首》,是他的代表作,但很含蓄。他内心还是倾向于郑氏的。”
阮旻锡比谁都明白郑成功的伟大。他说:“海外称王,别开疆土,传及三世,历年三十有七。此古来史册未有之事,而不可使泯灭无传者也。”这种使命感,驱使他以80高龄,完成《海上见闻录定本》,记载明郑政权的兴亡。他的诗歌,也成为我们了解曾追随郑成功征战的闽南文人心态的宝贵文本。
“阮旻锡回厦后,长达二十年,到底住在哪里呢?”我还是希望找到他的遗迹。
“不知道。很可能住在寺庙。他是和尚嘛。我们知道他有次回乡曾寄寓万石岩寺。”
2012年2月14日
厦门菜不如归顺潮菜
——读张新民先生《潮菜天下》随想
萧春雷
我于饮食没有研究,朋友问我厦门特色菜,想起来的净是一些小吃,如土笋冻、沙茶面、海蛎煎、酱油水鱼之类,上不了大场面。翻翻书,原来厦门菜归入闽菜(包括福州、闽南和闽西三大流派),真是莫名其妙。闽菜的代表是福州菜,我吃了四五年,动不动就加酒糟,炒白菜也放糖,酸、甜,与清淡的厦门菜完全不同。读了汕头美食家张新民先生的《潮菜天下》一书,我产生了一个想法,厦门菜与其被闽菜收编,不如投靠潮菜。
去年四月,张新民先生来厦,邀我去嘉和潮苑一叙。我们素昧平生,但他读过几篇我写海鲜的小文,想见面聊聊。张先生是潮菜权威,落地厦门不久的嘉和潮苑陈总和大厨钟昭龙师傅(潮菜第六代传人)精心整治了一桌潮菜接风,并亲自作陪。每道菜上来,张先生都要先拍几张照片,然后告诉大家这道菜的来历、制法和特色,有时由钟师傅讲解烹制工艺,让人大开眼界。
张先生正好新著出版,赠我一套《潮菜天下》(中山大学出版社,2011年2月),上下两册,分为“潮州菜系的文化与历史”和“潮汕饮食习俗的人文观察”。书写得非常好看,每篇千余字,是报纸专栏的结集,以亲身经历谈潮菜掌故,配有丰富的摄影彩图。正是根据图片,我一眼认出了潮汕人说的薄壳,就是厦门人说的海瓜子;他们说的佃鱼,就是厦门人说的丝丁鱼。当然更增加了许多新知,例如弄明白了传说中的蔗虫——古籍里常提到这种生于甘蔗根部,状如蚕蛹,可以油炸下酒的美食(我恐怕不敢吃)。
依张新民先生的观点,严格意义上的潮州帮口(菜系),形成于1920年代,是随潮商而兴起的,分三大流派:本土潮菜、港式潮菜和南洋潮菜。港式潮菜专走高档路线,以燕鲍翅为主,大大提高了潮州菜的声誉,以至于潮菜成了高档菜代名词。潮菜也遇到身份的问题。人们通常把粤菜分为广州菜、潮菜和东江菜。但潮州人不以为然,总想独树一帜,与粤菜分庭抗礼。叛乱的结果是,潮菜虽然只是八大菜系里粤菜的一个支派,但声名之隆,简直超过八大菜系。
潮菜与闽南菜有亲缘关系。书中有篇《潮菜的闽南渊源》说:“潮菜的很多菜品及调料,是与闽南菜共有或者大同小异的,如蚝烙、清蒸鱼(指加香菇丝和白肉丁的古法)、沙茶酱等;潮菜的很多特点,如善烹海鲜、重汤轻油、崇尚清淡、注重养生等,也同时是闽南菜的特点。”潮汕人多为闽南移民,语言和文化相通,饮食相近也是自然的,更何况彼此都濒临大海,以海鲜为主要食材。连喜食的海鱼都近似,潮汕谚语说:“食鱼欲食马鲛鲳,看戏欲看苏六娘。”闽南也有谚语:“山上鹧鸪獐,海里马鲛鲳。”两地都偏好马鲛鱼和银鲳。
记得有次在舟山点了梅鱼,师傅问我是不是红烧?更入味。我吃了一惊。厦门人是舍不得把海鲜拿来红烧的,通常是清蒸或煮酱油水,要吃鲜鱼的本味。来厦门多年,我也渐渐喜欢上了酱油水。那天,我向钟昭龙师傅请教,他如何看厦门的酱油水煮鱼。他似乎不大愿意评论,踌躇了一下,婉转道:潮菜更讲究食材的本味,不会下那么重的调味。看来,尽管都走清淡一路,潮菜还要更清淡。
据我所知,福建传统海鲜的名气超过广东。清代美食家李渔在《闲情偶寄》中就说:“海错之至美,人所艳羡而不得食者,为闽之西施舌、江瑶柱者。”百年来潮菜异军突起,以烹制高档海鲜闻名,闽南菜仍然停留在街头小吃,让人有不胜今昔之感。我想了解点闽南菜,收获最大的,还是读这本《潮菜天下》。我突然觉得,厦门菜既然难以自立门户,又缺乏研究和创制本土美食的名厨、美食家和文化人,不如早早归顺潮菜,厕身为其中一个支派吧。
2012年2月13日
2012春节读书计划
萧春雷
朋友问我春节干什么?我说好不容易有点假期,多看电影多读书而已。看看书架,几本翻过几页的书,终于有可能读完了。
首先要读的是小说《2666》(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1月)。这是智利作家罗贝托·波拉尼奥制造的一个庞然大物,全书860页,70万字,像一块砖头,我只读了40多页,觉得叙述还有点意思。之所以读它,是受了“超越《百年孤独》”的广告语的迷惑。如今要下决心读部巨著很不容易,没有名家或大奖推荐,不敢开卷。
由于叙事技巧的改进,现代小说比古典小说容量更大。300多页的《百年孤独》,分量之重,不亚于上千页的《战争与和平》或《追忆逝水年华》。但偶尔也有偏执的现代作家,希望在字数上与传统作家决战。想想张炜的《你在高原》,450万字,39卷,10部,打字稿叠起来超过人高,有人挖苦它依靠巨大的体量赢得了茅盾文学奖。还有更长的,前年国内引进了俄罗斯作家、诺贝尔奖得主索尔仁尼琴的《红轮》前三集。据称,《红轮》全书的规模为20集,每集分为二到四部,每部40万-70万字,总字数接近千万字。想到这两部煌煌巨著,便觉得读《2666》仿佛享受零嘴,信心大增。
去年底参加鹭岛书香“最值得阅读的10本书”评选,我提出应该有本科普书,推荐霍金的《大设计》(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11年1月),这意见没有被采纳,但我把那本书带了回家。我喜欢读科普书,但很难找到好的,国内学者所著,有知识而无智慧,读来兴味索然。这本书与霍金从前的《时间简史》一样,用前沿物理学探讨哲学问题,诸如宇宙如何开始?如何运行?有限还是无限?需要一个造物主吗?“按照传统,这是些哲学要回答的问题,但哲学已死。哲学跟不上科学,特别是物理学现代发展的步伐。在我们探索知识的旅程中,科学家已成高擎火炬者。”物理学家接管哲学的地盘,哲学家大约不高兴,但这是很重要的现代学术转向。我知道这本书很难,一直搁着,幸好有个假期,幸好它很薄,相信会有巨大的收获。
世界上还有轻松的读物,余世存的《非常道Ⅱ——20世纪中国视野中的世界话语》(中信出版社,2011年7月)就是其一。这本书专门收外国名人轶事隽语,与第一本《非常道》专收中国名人话语不同。我读了一点,觉得质量有所下降,有些条目似曾相识,但总的来说很有趣味,能增长见识。例如:林登·约翰逊总统曾经对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思说:“肯,你是否想过作经济学报告就像尿裤子,你自己觉得热乎乎的,别人根本无所谓。”诗人休斯写他跟美国女诗人普拉斯第一次做爱:“你苗条、柔嫩、滑腻,像条鱼。/你是新大陆。我的新大陆。/你就是亚美利加了,我惊讶。/美啊,美丽的亚美利加。”这本书茶余饭后,随意读上几则最好,没有阅读压力。
假期很想读的,还有林贤治的两本书《中国散文五十年》和《中国新诗五十年》(漓江出版社,2011年11月)。建国后的文学史因为距离太近,往往被扭曲,林贤治是我十分敬佩的学者,他的个人文学史亦充满真知灼见。前些天,出版社发来新书资料,看他点评贾平凹的农民意识、张中行的小民意识、余秋雨的恶俗才子气等,都一针见血,不留情面。我相信这是两本好书,惟担心春节期间邮路不大通畅,不能及时到手。
2012年1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