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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春雷,男,作家,曾用笔名司空小月、十步等,福建泰宁人,1964年出生。写作诗歌、散文、小说、艺评及其他。著有诗集《时光之砂》,随笔集《文化生灵》、《我们住在皮肤里》,艺术评论集《猎色-国外后现代摄影30家》,以及文史论著《阳光下的雕花门楼》、《风水林》、《嫁给大海的女人》、《烟路历程》、《房梁遗梦-福建经典古民居》、《保生大帝》等。作品散见《人民文学》、《小说选刊》、《读书》、《东方》、《中国国家地理》等杂志,并被收入多种选本,包括两种中学教科书(人教版和北师大版)。现居厦门,就职于某媒体。
 
博客说明: 
我用博客来汇集部分零碎文章,呈现我精神生活的某些方面——阅读、新知、写作、艺术、思想等等,旨在与朋友分享和交流。这是私空间,反对谩骂,不想论战,不在意浏览量。大约一两个星期更新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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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曾焕光:为门群所困

——《团团转》简评

 

萧春雷

 

 

 

 

 

 

 

 

    曾焕光是特别具有人文情怀的艺术家。《团团转》也显示出这种特点。他用最近一些年从拆迁现场收集到的22扇旧门板重新组装,围合起一个椭圆型空间。它们丝丝入扣,铁桶一样严实;但它们又是敞开的门。这个门群,是一个充满矛盾的空间。

    这样一件作品,阐释空间很大。我们走进一扇门,总是为了抵达事物更深的内核。但曾焕光的门群却是空心的,没有内核。走进一扇门,你将迎面遇见许多扇出去的门。我们原想进入,结果只找到了更多的出口。我们因此想,门可以消解事物本身。当一件事物向我们无限敞开,拥有许许多多门,它自身已经逃逸了。

    曾焕光的门群分别来自晚清、民国和现代,有的雕花,有的彩绘,有的还有暗销挡板等机关。它们矗立在现代化的海沧市民广场,显得十分尴尬。为了强化这种反差,他还在门板顶上添加了一头白虎和四只白鹤。门里门外,进出之间,一种深远的时空意识从我们心底油然而生。

 

 

沈志民:网的第三种结果

——《网事》简评

 

 

 

 

 

 

 

 

    事前我的确为沈志民的《网事》捏把汗。因为网早已成为一个烂俗的题目。按照行为艺术惯例,他有权将作品内容的秘密保守到最后,以取得最出人意料的效果。

    前面的事按部就班。他请了10多个人,和他一起将广场边上的花架长廊用彩绳包裹起来。忙了整整一天,用去了近两万米彩绳,晒得他闪亮的光头脱皮。活动开幕后,人们坐在花架里休息,散步,外面看就像生活在网中。可是不久,彩绳就就被扯破了,孩子们猫着腰,在乱糟糟的网绳间穿行。沈志民说:没关系,我就是要大家体验网,破网也是“网事”的内容。

    沈志民的行为艺术在10月3号上午9点半进行。先是邀请观众编结一张10米长的彩网,现场很热烈,包括许多孩子与老人。原来谁都会织网。接着他将网的一头穿在肩上,身体转动,整幅网将他连头一起包裹起来。然后网中的他四处乱窜,骄傲地向同志们问好。突然直挺挺倒下。救护队将他弄上担架抬走。但他一骨碌爬起来,披着网飞奔。又倒下……

    我觉得这件作品挺不错,有足够的叙事强度,内涵丰富,表演中临时添加的“问好”,充满戏谑色彩,同时让我们意识到傲慢与疯狂实在是同一件东西。网无所不在,网让我们丧失神智而不自知。自古以来,网只产生两种结果:鱼死,或网破。但现在有第三种了:有些人以全身披挂网罗为荣,那当然是疯狂。

 

 

 

阙远:永恒不过是封存

——《封存》简评

 

 

 

 

 

 

 

 

 

    阙远的《封存》是一件令人难忘的作品。他使用水晶胶,将一个沉思的人体拉长,像琥珀一样封存起来。在灯光下,半透明的水晶胶微泛金黄,显出岁月酿造的意味,特别华美。无论从观念的角度,还是形式感,这件作品都非常出色,意蕴丰富。

    阙远说,水晶胶是价格较高的一种材料,并且工艺复杂,体量稍大就容易爆裂,连国外艺术家都很少制作这么大的水晶胶体。“等于拿真金白银去烧。”他说。

    《封存》系列有7件,买出了6件。有一件还在北京宋庄展出。海沧广场上的《封存——镜中人》是从藏家那里临时借展的,镶嵌了复杂的镜面。镜子里五光十色,观众、建筑、草地、树、行人、白云等等,当然也有那具封存的人体。但那个人闭上了双眼,与这个喧闹的广场无关,他囚禁于永恒的自我沉思之中。我们与他,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世界。天地万象进入我们的内心,所以我们迅速苍老;那么永恒呢?也许只是封存的代名词:孑然一身,无知无觉。事实上,我们离永恒非常近,一停顿就到了。

 

 

 

2009年10月9日

厦门艺术展在北京(2009-10-08 12:54)

    厦门艺术展在北京

 

   萧按:9月底,从北京回来后做过这样一个版。后来版冲了,就算了。现在想来,也算一点资料,就把文字略加改动并图片移到博客。)

 

 

陈志光个展现场,墙上的彩色蚂蚁。

 

陈志光个展现场,到处是蚂蚁。

 

陈志光《街舞2号》 125×90×80cm 铸铜烤漆 2009

 

陈志光《册页—静物》 80×80×10cm 不锈钢锻造 2009

 

陈文令的个展极简,一个房间一件,但体量巨大。

 

傅新民的个展数量既多,体量又大,分室内室外多处展出。

 

宋庄艺术节“厦门群落”展现场,前景为王坤昭作品。

 

“厦门群落”展现场,龚栋作品。

 

 

 

    金秋9月,是艺术展览的好时节。厦门艺术家纷纷在北京举办展览。傅新民、陈文令、陈志光三个个展,还有宋庄艺术节“厦门群落”联展。

 

    陈志光住在漳州,但他出生于厦门,也自认为厦门艺术家。他毕业于福建师范大学美术系,以不锈钢制作蚂蚁闻名,是国内颇有影响的重要雕塑家。“迷漫”展出于798艺术区,与陈文令的个展做了邻居。展厅的墙上、梁柱间爬满了大大小小的不锈钢蚂蚁。有的卡通化、拟人化,造型可爱,有的电镀成迷离的彩色蚂蚁,更多的还是集结成群组的巨型银白写实蚂蚁。特别让人惊奇的是,他最近开始用不锈钢仿中国画锻造花卉静物。特殊的材质和华丽的电镀,产生了一种梦幻般富丽华美、流光溢彩的效果,很有艺术魅力。

 

    陈文令的个展“紧急出口”只有两件作品,一个房间一件,体量巨大,极富视觉冲击力。他对记者说,他做展览,现在都考虑如何国际化,展品不要多,要让人过目不忘。

 

    傅新民大型个展“穿行·裂变”原计划在798和国家大剧院两处进行,但国庆期间的北京展事众多,最后被迫放弃后者。他的展览分室内室外三处,即使在798这个全国最核心的艺术区,他的作品的体量和数量也让人震惊。

 

    中国当代艺术重要推手栗宪庭沉寂多年后,复出总策划宋庄艺术节,成为新闻热点。此次由年轻艺术家阙远策划的“厦门群落”展,最大贡献是推出了龚栋、王坤昭、余键等一批年轻艺术家,让我们看到了厦门当代艺术的后继力量。在喧闹和急功近利的宋庄,“厦门群落”显得比较沉静,纯粹,体现了自己的坚持。

 

    2009-09-25

 

 

好交权贵的黄慎(2009-10-08 12:45)

好交权贵的黄慎

 

萧春雷

 

 

 

    扬州八怪之一黄慎,在他的故乡宁化县可谓家喻户晓。关于他的民间故事很多,其中有几则说他不给富人和官员画画,却愿以画送养鸭人等普通百姓。按政治术语,这说明他具有人民性。其实,类似这样的故事也存在于古代其他画家身上。前段时间正好读了邱幼宣先生整理的黄慎诗集《蛟湖诗钞校注》,便依据其中汇集的资料,戳破这个神话。

 

    黄慎(1687-1770?),初名黄盛,字公懋、躬懋,后改名黄慎,字恭懋,号瘿瓢山人,宁化城关人,1687年端午节出生,为家中长子。他7岁开始启蒙;12岁时,父亲黄维峤(字巨山)外出湖南经商。黄慎14岁时,父亲病逝于湖南,家庭经济陷入绝境,两个妹妹同年先后夭折。他在诗中写道:“我年一十四,两妹相继殇;幼弟在襁褓,失乳兼绝粮。”(《感怀》)全家仅靠母亲做女红挣点钱维持生活。黄慎16岁尊母命拜师学画,希望掌握一门手艺谋生。黄慎学画一年多,就能够卖画供母,让全家免于饥寒。

 

    黄慎虽然只是一个年轻画师,却喜欢与社会名流交往。王步青《书黄母节孝略》:“当是时,慎虽少,与游者多闻人。或一至其家,母尝拮据作供,心欲慎亲达人长者,盖至今无异焉。”这里说的闻人,当指同乡前辈吴天池、官亮工、张顺望等文人,也包括上杭诗人刘鳌石。黄家很穷,但是母子俩倾尽全力,招待贵客。在扬州时也是如此。江都举人马荣祖是黄慎好友,他在《送黄山人归闽中序》中描述黄慎在扬州的生活:“得间辄从四方诸闻人赋诗。”这是什么意思?说他一有空闲就陪同各地来的名流游玩赋诗。

 

    以前我写过关于黄慎的文章,提出一个疑问:他如何从一个跑江湖的画匠变成一个具有创造性的画家?这中间几乎是万里之遥。我现在可以回答这问题。正因为黄慎身上没有穷酸气,经常同知识精英交往,不但变得儒雅,还能获得宝贵意见,最终超越自己。雷鋐《闻见偶录》说:“张钦容望谓之曰:‘子不能诗,一画工耳!能诗,则画亦不俗。’始学诗,夜就神灯读诗,至三鼓乃已。于是诗中有画,画中亦有诗,遂以名天下。”没有张钦容这句点醒,黄慎再聪明,也不过一位成功的乡村画匠,走不到扬州,更走不进中国绘画史。

 

    黄慎于是学诗,读书,到各地卖画,在扬州呆了好多年。回到老家宁化的时候,他也不时去汀州、永安、福州、建阳这些地方走走。1749年,他已经年过花甲,还来到厦门,准备渡海赴台。去台湾干什么?投奔他的一位身居高位的老朋友,巡台御史杨开鼎(玉坡)。最后未能成行。1751年,黄慎65岁,重游扬州。次年他去江阴提学使官署拜访同乡雷鋐。雷鋐也不是等闲人物,他是著名理学家,乾隆皇帝的老师,这时在江苏任学政。他送了本《草书自作诗》册页作礼物,雷鋐则写《瘿瓢山人诗集序》回赠。1763年,宁化知县陈鼎捐资,帮助77岁的黄慎刻印《蛟湖诗钞》。

 

    黄慎卖画收入颇丰,他之所以一直很穷,是因为他干了一件比我们今天买别墅还要难很多倍的事情:为母亲立节孝牌坊。黄慎是个孝子,他对马荣祖说:“我画画,并非因为我喜欢。我不画,就不能供养母亲。”在扬州时,他就千方百计请著名学者为母亲写节孝事略,最后是马荣祖与王步青各写了一篇。牌坊不是个人想建就建的,要由地方官上报事迹,朝廷派人审核,正式旌表,最后才能起建,其中有许多环节需要打点。许齐卓写的《瘿瓢山人小传》云:“母节孝,为倾囊请于官,建立坊表。妻与子或至无以糊其口。”据民国《宁化县志》载,黄慎母亲的节孝牌坊建在县城北的花心街,早已圮废不存。读黄慎年谱,看他79岁的高龄还要跑到永安去卖画,心下颇为酸楚。

 

    黄慎是一介布衣,对他来说,几乎所有有知识有文化的人都是权贵。如果他不与这些人物交往,整天同养鸭人烧炭户混在一起,我们今天就不会听说黄慎这个名字了。权贵未必都是坏人,我们不可用今天的情形去妄论古人。

 

 

    2009年9月4日

 

 

 

伊秉绶的家族(2009-10-08 12:41)

伊秉绶的家族

 

萧春雷

 

 

 

 

    宁化伊氏家族,清代出了一个大书家伊秉绶。事实上,伊秉绶前后,伊氏家族还出了一些名气略小的人物,是宁化著名的书香门第。从家族史的角度看,伊氏在宁化生活了一千多年,默默无闻,最后两百多年才出人头地,大器晚成。

 

    据《伊氏族谱》叙述,伊氏祖先唐末就来到了宁化。唐乾符二年(875),伊文敏、伊文景兄弟举家南迁入闽,卜居宁化武曲锡源驿(今河龙乡境)。伊文敏生子伊显,伊显又生了5子,必豪、必富、必稔、必达和必文。后来,伊文敏兄弟返回河南祖籍地,所以宁化伊氏奉伊显为开基始祖。891年,伊氏五兄弟分家,变成五大房。宋元明三代,伊氏家族以农耕为主,没有出过一位进士或举人。明代,伊氏家族出过一个读书人伊天佑,岁贡生,在湖南省桃源县任知县。这是一个孤例。

 

    清乾隆三十四年(1769),也就是伊氏家族迁入宁化896年后,城关的伊朝栋考中第一个进士。从此,科举的大门向伊氏家族敞开。

 

    伊朝栋是伊秉绶的父亲,1759年乡试中举,1769年中进士,历官刑部郎中、光禄寺卿。他还是个理学家,著有《南窗丛记》、《赐研斋集》等著作行世。伊朝栋高寿,79岁去世。城关的伊氏宗祠里,原先还高悬一块“千叟之一”的牌匾,纪念他参加嘉庆元年(1796)朝廷举办的“千叟宴”这一盛宴。他的坟墓还在,墓志铭为翁方纲撰文、阮元书丹,皆一时名公巨卿。

 

    伊秉绶(1754-1815)为伊朝栋之子,因为父亲的缘故,所受教育非常完备。少年时受教于宁化名儒阴承方。26岁时中乡试。1784年赴京应考,留居北京,游于朱珪之门,还在纪昀家馆课其孙,向刘墉学书法。中进士后曾任刑部主事、惠州知府和扬州知府。他以书法光耀古今,是伊氏家族最出色的人物。

 

    伊氏诗书传家,儿孙都有出息。伊秉绶的儿子伊念曾,1813年拔贡,官严州府、绍兴府同知,精书画。杨守敬《学书迩言》甚至认为伊念曾的书法不亚于其父:“其子梅石几与父埒,而为其父所掩。”伊念曾的儿子伊性存曾分发江苏县令,晋衔同知,袭云骑尉。很不幸,1861年太平军围严州城(今浙江建德县梅城镇)三月,粮尽城陷,伊念曾、伊性存父子并全家20多口男女老少集体遇难。

 

    严州城难时,伊性存的儿子——伊秉绶曾孙——伊象潮正好游学杭州,幸免于难。伊象潮曾授宁波府巡盐水利通判,著有《说文名物记》、《砚余瞥记》。伊象潮之子伊立勋,曾做过无锡知县,直隶州知州,四品衔补用知府。民国年间寓居上海,鬻书为生,无论识与不识,无润不书。伊立勋喜篆刻,书法四体皆精,隶书继承其祖遗风,渊雅古朴,意态从容,于严整、简净中显机趣。很多人喜爱并收藏。

 

    伊朝栋科举晋官后,不但改变了子孙后代的命运,还带动了宗亲向学之风。1811年,城关伊氏家族又产生了一位进士伊云崧。伊云崧是个早产儿,母孕七月而生,身体瘦弱,却极其聪颖,从小有神童之称。家里很穷,父亲把他送到饼店当伙计,他只好深夜在油灯下读书。老板怪他耗费灯油,每晚限供油一盏,幸好隔壁住着一家富户,经常灯火通明,让他有机会就着壁缝透过的灯光夜读。他曾先后出任广东徐闻知县和开平知县,38岁去世。伊云崧开了个好头,儿孙们也都变成了读书种子,得意于科场。他的儿子伊绍鉴于1849年中举,孙子伊象昂夺得1894年福建乡试解元。

 

    翻读伊氏家谱,我有种感觉,唐宋元明几个朝代,伊氏家族似乎在冬眠,清代才突然惊醒,发奋用功,以科举起家,迅速转型为书香门第。

 

    伊氏家族是公元875年迁入宁化的,至清末1905年废科举,共1030年。在绝大多数时间里,这个家族在宁化山区务农为生,灰头土脸,与文化无缘。到了第884年,突然有个伊朝栋中举,10年后中进士,从此咸鱼翻身,伊氏家族的潜力突然爆发出来,一口气出了三位进士,一连串的举人,涌现了众多官宦、学者和书画家,在文化上颇有建树,其中伊秉绶更是书法史上开宗立派的人物。

 

    一个人往往改变一个家族的命运。假如没有伊朝栋,宁化伊氏会怎么样呢?

 

 

    2009年9月17日

已推荐到草根博客,点击查看更多精彩内容油菜花:漫长的花季(2009-09-11 22:25)

油菜花:漫长的花


萧按:很忙,久未更新博客,对不起关心的朋友。还是上篇长文章,可以慢慢读。该文发表于《中国国家地理》2009年5期。这是我的原稿。如果与杂志上有所不同,那是因为编辑做了修改。油菜花的图片网上很多,都拍得十分漂亮,我也没什么特别精彩的,就不贴出了。

 

 

萧春雷

 


 

 

仿佛金黄的候鸟,每年春天,油菜花自南向北,缓缓掠过中国辽阔的原野。元旦一过,海南岛和台东的油菜花就开了;紧接着,终年翠绿的华南山间盆地,突然间鹅黄耀眼,菜花似锦;绚烂的花潮往北漫过一道道纬线,次第染黄了长江南北、秦岭淮河,最后连古板沉闷的黄河下游地区也春心荡漾,花枝乱颤。

当华北平原上最后一亩冬油菜收割入库,花季并未结束。另一场向最北、最西和最高地区的接力旅行正在秘密孕育。盛夏七月,东北、西北大草原和青藏高原上盛开的百万亩春油菜花,流光溢彩,将长达半年的油菜花事推向高潮。

每年的油菜花旅行,路途遥远,从海南岛到内蒙古北部的海拉尔,长途跋涉了30多个维度;从东部的长江口到新疆的昭苏,横跨40多个经度;还有艰苦的攀登,从东南沿海平原,登上海拔4000多米的世界屋脊青藏高原。整个中国插满了油菜花热烈的旗帜。

 

 

被重新发现的植物

 

 

今年初春天气暖和,油菜花早早开了,旅游部门说比往年提前10天,各地的油菜花节也相应前移。416日,我准备去陕西汉中地区看油菜花,打听到菜花已谢,只好作罢;4月底我去闽西宁化,当地的油菜已经收割完毕,农家院子里堆放着一捆捆晒干去籽的油菜秸秆——农村还使用柴灶,秸秆引火最好。

我在闽西北农村长大,油菜花是一种充满情感的记忆。印象里,春节后过阵子就开了,先是青绿中夹带点点嫩黄,似乎有些生怯,不久黄色的笔触越来越浓重,变成一片耀眼的明黄,灿烂的金黄。我住的村子是个河谷盆地,群山苍翠,环抱一片金色的田野,空气中弥漫着清香。前些年我去婺源,适逢油菜花开时节,绵绵春雨,漫山遍野一片清新的嫩黄,衬着如烟似雾的白墙黑瓦,小桥流水。瞬间便忆起童年的油菜花地。

贵州安顺的油菜花与我老家的不同。坐在车上,看公路两侧大片大片的油菜地匆匆掠过,菜花连绵起伏,将一个个褐色山头围困成孤岛。黔西一带都是喀斯特地貌,山形优美,山上只有灰白的岩石和矮灌木,没有树林。油菜花如同金黄的海潮漫过原野,涌上山麓,在黯淡的群山间显得格外明艳。花香从车窗扑进来,新鲜浓烈。我觉得自己置身于大地最艳丽的色彩中间了。

油菜是中国四大油料作物——油菜、大豆、花生和芝麻——之一,也是世界四大油料作物——大豆、向日葵、油菜和花生——之一。农民种植油菜,主要是因为角果内密密麻麻的成熟种子,压榨取油。至于油菜花引发我们的灵魂震荡,只是一个意外收获。没有人为了油菜花而种植油菜。

我想起上古的典籍里似乎没有提到油菜,那是怎么回事呢?于是翻检资料阅读。

油菜是驯化植物,为十字花科芸苔属的若干种组成,一般分为芥菜型油菜、白菜型油菜和甘蓝型油菜。顾名思义,它们分别是由芥菜、白菜和甘蓝进化而来。前两种原产中国,甘蓝型油菜原产欧洲。由于本地品种产量较低,上世纪我国引入甘蓝型油菜广泛种植。中国是世界最大的油菜生产国,种植面积和产量均占世界的三分之一左右。

有意思的是,早期种植油菜并非为了取油,而是当成蔬菜食用,称芸苔菜,此外还有胡蔬、旋芥、油辣菜、寒菜等一大堆别名。芥菜型油菜有辛辣味,属于佛教和道教明确禁食的荤菜。《本草从新》说:“炼形家以小蒜、大蒜、韭、芸苔、胡荽为五荤,道家以韭、薤、大蒜、芸苔、胡荽为荤。”这里的芸苔就是油菜,胡荽是香菜。我们至今还在吃油菜。超市里买回的小白菜,芥菜,如果当初不是整株割下,让菜心继续生长,最后就会开花结籽——籽粒富含油分。

油菜是一种被后世重新发现的植物。最早谈到菜籽油的文献,恐怕是唐人陈藏器的《本草拾遗》。但他只发现了菜油美发的秘密:“取油傅头,令发长黑。”宋人项安世写道:“自过汉水,菜花弥望不绝,土人以其子为油。”可见宋朝开始,人们已经为取油而种植油菜了。据叶静渊先生的《我国油菜的名实考订及其栽培起源》一文,“油菜”一词最早见于元代的《王祯农书》(1313),几乎同时成书的《农桑衣食撮要》(1314)也谈到“九月种油菜”。明代的《沛县志》(1543)明确说:“又有一种曰苔芥,子可压油,江南人谓之油菜。”但明人似乎还不大熟悉这种植物,30多年后,李时珍认出了油菜即芸苔,居然当成一个新发现:“(芸苔)今人不识是何菜,珍访考之,乃今之油菜也……收子……炒过榨油……食之,不及麻油,近人因有油利,种者亦广云。”总之,明清以后,人们才开始大规模种植油菜,取籽榨油食用,菜籽油逐渐成为我国主要食用油之一。

油菜是一种喜凉耐寒作物。其发芽、出苗的适宜温度为1015℃,幼苗期抗寒能力特别强,能抵抗零下10℃的低温,气温4℃以上开始现蕾,大于10℃迅速抽苔。甘蓝型油菜一般在14℃以上开花,花期为2040天。根据这些特性,我国的油菜生产分为两大区域,冬油菜区和春油菜区。

一般来说,冬季最冷月(一月)平均气温高于零下10℃的地区,为冬油菜区。冬油菜是作为越冬作物种植的,人们通常于前一年秋天播种,长出几片叶子后严冬来临,便停止生长,次年大地春回,油菜才迅速现蕾抽苔,开花成熟。我国南部以及长江中下游地区、关中平原和黄淮平原,为冬油菜的主要产区。从种植面积和产量看,冬油菜占绝对优势。

在冬季最冷月平均气温低于10℃的地区,油菜不能安全越冬,只好改为春种秋收,称为春油菜。我国两大油菜区的分界线为:东起山海关,经长城沿太行山南下,经五台山过黄河至贺兰山东麓向南,过六盘山再经白龙江上游至雅鲁藏布江下游一线,其以南以东为冬油菜区,其以北以西为春油菜区。这条界线与纬线走向不一,是因为存在垂直气候带,青海、西藏和川西地区海拔很高,冬季气温太低,油菜只能春种秋收。大略说来,我国的西部、北部和东北地区,种植的都是春油菜。

 

 

绚烂的油菜花之旅

 

 

我想描述一下油菜花在中国大地上的旅行。这是一次鲜花与和平之旅,所到之处,播撒温暖、光辉和美丽。

每年元旦过后,华夏大地进入了一年最寒冷的时刻,在北回归线以南的海南岛和台湾南部,油菜花却赶上了好时机,迫不及待地开放,不到春节就结束了花事。说实话,对海南岛到底有没有油菜花,我有点疑虑,直到发现一张海口网友拍摄的照片,才放下心来。照片上的油菜不过几畦地,像珍稀植物,没有一点气势。我估计海南岛人把油菜当蔬菜种植了。台湾南部的油菜,集中在面向太平洋一侧的花东纵谷。远山青翠,原野上菜花澄黄,每年都吸引了不少人前往观赏。台东的油菜花颇为散漫,不大齐整,有点像野花。这是因为台湾农民种油菜,是作为一种绿肥植物,等到新春翻土,繁华落尽的油菜就要埋在地里,默默腐烂,变成一种生态肥料。

我们说过,油菜是一种耐寒作物,我们因此能够理解,为什么热带地区的油菜花稀稀疏疏,溃不成军。我们也可以把油菜花之旅当成一次游行:起初只是一支小小的队伍,不断有新的成员加入,也有成员退出;时而偃旗息鼓,应和寥落,时而排山倒海,山川为之变色。

早春二月,从热带地区动身的油菜花越过北回归线,来到了南亚热带。北纬25度以南的闽南、两广和滇南地区率先哗变。总的来说,华南气候过于炎热,油菜的种植规模不大,比较壮观的是广东英德和云南罗平等地。英德市沙口镇的农民有种植油菜的历史,其3000亩油菜,据说为广东省最大的油菜花海,恐怕也是我国大陆最南端的一片油菜花海。不过,比起云南罗平2万公顷的油菜花海来,就算不得什么了。2002年,罗平曾被上海大世界基尼斯总部授予“世界最大的自然天成花园”。金黄的原野上,点缀几座浑圆的喀斯特小丘陵,优美壮观,如诗如画。紧随罗平之后,纬度更高的贵州安顺、遵义地区,油菜花也漫山遍野开放起来。

我国西南地区的油菜花十分有名,每年初春,罗平与安顺的油菜花节都吸引了众多的游客。与同纬度的其他地区相比,为什么油菜花在这里开得特别热烈?想来是因为特殊的区域环境造成的。油菜是喜凉耐寒作物,云贵高原海拔千米以下的平坝地区,温度要比闽粤沿海略低几度,同时由于受到著名的西南暖流的影响,冬春季节雨量充沛,日照充分,属于典型的高原型湿润亚热带季风气候,特别适宜油菜花生长。

三月,油菜花推进到四川盆地和长江中下游地区。大江南北,黄花遍野,蜂飞蝶舞。该地区是我国油菜作物的主要产区,占全国油菜种植面积的80%以上。这条分布在北纬30度附近,东西宽达2000公里的油菜花带,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油菜生产带,菜籽总产量占世界的四分之一。花开时节,长江中下游成了油菜花王国的内河。

四川盆地属于中亚热带湿润气候,虽然处于内陆,但地形封闭,形成自己的小气候。北面有秦巴山地阻挡冷空气南侵,冬季温暖湿润,并表现出海洋性气候的特点,最冷月比同纬度靠近海岸的武汉和上海还要高出两三度,加上土地肥沃,油菜种植面积很大。四川的油菜花,通常三月初就全面盛开。

长江中下游平原近30万平方千米,地跨中亚热带、北亚热带,最冷月平均气温0-5.5℃,油菜能够安全越冬,因此成为理想的冬闲农业,与水稻轮作,土地的单位面积产出大大提高。该地区春季雨量充沛、日照充足,且雨热同步,适宜油菜生产。湖北省、安徽省分居全国最大油菜籽产区头两把交椅。

在这条世界最大的油菜生产带上,你可以尽情领略油菜花的多姿多彩。要欣赏其壮美,你尽可以赶去江汉平原,置身于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海洋,浑身被浓烈的花香浸湿;在江南水乡,不妨静下心来,沏一杯龙井细细品味,这里的油菜花也像当地女子那般袅娜,烟雨轻笼,风姿绰约。许多时候,我们并不单纯观赏油菜花。如果没有那些朴素的粉墙黛瓦,婺源乡间的菜花,就不知为谁而妩媚了。

三月底,油菜花的前锋部队已经抵达秦岭淮河一线,汉中平原一片金黄。秦岭淮河是我国自然地理的重要分界线,也是我国冬季最冷月平均气温0℃的分界线,两边生态系统截然不同。汉中平原处于秦岭与大巴山之间,是断陷盆地,气候属于北亚热带,具有向暖温带过渡性的自然景观和南北兼备的自然资源。作为陕南粮仓,汉中农业发达,南郑县百万亩油菜花一时绽放,声势夺人。其油菜花节亦十分著名。

四月初,油菜花推进到黄河中下游地区。从前,冬油菜的北疆是秦岭淮河一线,通过品种优化,提高耐寒性,冬油菜的种植范围已经扩大到属于南温带的关中平原和华北平原。我国华北地区属于南温带大陆性气候,最冷月平均气温可达零下10℃,为冬油菜越冬的极限,最适宜栽种的只有黄淮海平原。至于纬度较高的冀北山地和海拔千米以上的西部黄土高原,油菜不能安全过冬,惟有改种春油菜。

塞外的严冬和风雪,不是普通的金枝玉叶能承受的。一路北上的冬油菜花,终于被山海关和长城无情封锁在关内,终止了绚烂的旅程。

然而,油菜花之旅并没有终结。

每年五月初,当华北平原上的冬油菜收割已尽,芳菲暂歇,我国中温带地区的春油菜才刚刚播下,因为温度和降水适宜,日照充足,油菜迅速生长。像是一次接力,更像一场宏伟的战略转移。这批新投入的春油菜,仿佛专门为高潮演出而准备的秘密武器,另觅场所,在我国最北,最西,最高的地方悄悄孕育。

六月底,东经81度的新疆昭苏大草原上,百万亩油菜花盛装亮相,天光云影,在波涛般起伏的浩瀚花海中悠悠飘逝。七月初,北纬49度内蒙古呼伦贝尔草原海拉尔的油菜花也开了,就像一个人类亲手编织的金色草原,在蓝天白云下广袤无垠地展开。我国东北、西北草原上的油菜花,境界空阔,大气磅礴,给人崇高的美感。

最美丽的油菜花海开放在最接近天穹的地方。七月,青藏高原东北边缘海拔2800米的门源,连绵百里的油菜花同时怒放,与青葱的草坡、银白的雪山交相辉映,让人叹为观止。过几天,海拔更高的青海湖一带,油菜花也进入了花期,菜花金黄,湖水深湛,雪峰素洁。此曲只应天上有。一年的油菜花事结束在壮丽的高原,如同第九交响曲结束于《欢乐颂》,止于至美矣。

 

 

黄花依旧,已非当年风物

 

 

油菜的大规模种植,与人们对菜籽油的巨大需求有关,也与油菜的生长特性有关。

我国的田地要优先保证粮食作物的生产,南方是水稻,北方是小麦。在南方稻作区,气候温暖,通常为一年一熟或两熟,前者为春播秋收,后者为春播夏收,再抢一季夏播秋收。冬天田地就闲置了下来。几种主要的油料作物如大豆、花生、芝麻和向日葵都属于春播作物,与粮食作物争地,面临非此即彼的选择。惟独油菜能够抵御冬寒,头年秋天种下,来年初夏收成,夏秋之间,还来得及再种一季水稻。油菜与水稻轮作,正好完美衔接。

我老家闽西北属于中亚热带,母亲说,从前是油菜、水稻、黄豆三季作物轮作:头年12月种下油菜,赶在次年4月谷雨前收割;马上翻地插秧,抢种一季水稻,8月收割;紧接着在田地里再种一季黄豆,大约11月收成,良田的利用率相当高。稻米充饭,豆制豆腐,菜籽榨油,基本上自给自足。不过今天的闽西北已经改变了耕作模式,烟叶替代油菜成为主要的越冬作物,与水稻轮作。种烟的经济效益更高。

从前在农村,菜籽都是自榨自用。油菜收割时,将整株倒放在地头暴晒,过两天给它们翻个身。接着,就地铺开晒谷用的大竹席,把干透的株秆抱来,脚踩,角果爆裂,又黑又圆的小菜籽流溢而出。油榨坊都以水车为动力。明人宋应星的《天工开物》描绘过传统的榨油方法:“菜籽入釜,文火慢炒,透出香气,然后碾碎受蒸……蒸气腾足,取出以稻秸与麦秸包裹如饼形……包裹既定,装入榨中,随其量满,挥撞挤轧,而流泉出焉矣。”大致的程序是:将菜籽慢炒、碾碎、蒸熟,再用稻秸包裹成圆饼状,放入木榨中压榨,就流出清亮的油来。榨后的渣滓称枯饼,是很好的肥料。

我不大喜欢菜籽油。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活艰苦,往往三月不知肉味,菜油几乎是农村惟一的食用油。当时的菜油并不好吃,有种特别的生味,反正我闻到那气味相当难受。话还要说回来,幸好有菜籽油,锅碗里不至于全是清汤寡水。那时代人人面有菜色,很对,连油也是菜籽提供的。在没有电力的山区,菜油还肩负照明的重任。碗碟里浸根灯芯,就成了一盏油灯。

传统菜籽油的品质较低,主要原因是芥酸含量太高,平均占总脂肪酸含量的41%,不易被人体吸收;而与人类健康密切相关的油酸、亚油酸含量偏低,只占总量的30%左右,而大豆、花生等植物油均高达70%以上。这使得菜油无论口感、营养都比较差。此外,榨油后的菜粕(枯饼)蛋白质含量高达40%,是很好的饲用蛋白,但是因为含有大量的硫代葡萄糖苷(简称硫苷),其水解产物对动物有害,不能直接作为饲料,只能当成肥料,大大降低了使用价值。油菜品种改良的主要目标就是降低芥酸和硫苷含量,提高油酸、亚油酸含量,以及油分含量。

加拿大农业科学家走在世界研究的前列,做出了革命性的贡献。1964年,加拿大曼尼托巴大学的保德·斯蒂芬森博士(Dr. Baldur Stefansson)培育成了世界上第一个低芥酸油菜品种Oro,将芥酸含量由原来的44%左右降低到低于5%。1974年,斯蒂芬森又育成了世界上第一个“双低”(低芥酸、低硫苷)油菜品种Candle,将硫苷含量降低到30μmolg以下,解决了菜粕中有毒物质对牲畜家禽的危害问题,菜粕因此成为优良饲料,增加了油菜的经济效益。同时,新品种菜油富含油酸和亚油酸,从原来的30%增加到80%以上,营养价值也大大提高。因为这些显著优点,国外几个主要油菜生产国如加拿大、法国、德国、英国、波兰、澳大利亚等迅速推广双低油菜,国际标准化组织也制定出油菜产品的“双低”ISO标准:芥酸含量不超过5%,硫苷含量不超过30μmolg。双低优质油菜成为世界性标准。

今天中国田野上种植的油菜,黄花依旧,但已经不是历史上的传统油菜。原产我国的白菜型油菜和芥菜型油菜已经逐步退出舞台,主流品种是欧洲引进的甘蓝型油菜,并且以双低优质油菜为主。同样,今日菜籽油之品质,也远非传统菜籽油可比。

 

 

每年一亿亩的大地艺术

 

 

每年长达半年的油菜花季迁徙,不但为养蜂人提供了丰富的蜜源,还引起众多摄影人和观光客马不停蹄地追赶花期。英德、罗平、安顺、仙居、婺源、潼南、荆门、汉中、汉阴、门源……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各地都在大办油菜花节。网上出现了许多版本的“油菜花完全攻略”、“油菜花旅游地图”,指点赏花路径。油菜花已成为一种重要的观光资源。

有史以来,油菜花从来没有如此风光!

菜花是一种长期被人忽视的花,其原罪就是普通,低贱。《群芳谱》、《花镜》一类花卉古籍,根本就不把菜花当回事,没人正儿八经谈论过。唐人热衷赏花,但他们只关心牡丹桃花芍药,对菜花毫无兴趣。刘禹锡写过两首《游玄都观》诗,颇见世态炎凉。他第一次去看的时候,玄都观桃花千树,游人如蚁,无人不道看花回;第二次去的时候,却是“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的寂寥景象。桃花净尽,便无赏花之客。谁会跑去看菜花呢?

唐宋时期,油菜只作为蔬菜种植,烂贱如泥,规模也有限。很少人题咏菜花,诗词里偶尔提到,多半是作为乡村景致的一部分。例如温庭筠《宿沣曲僧舍》中说:“沃田桑景晚,平野菜花春。”只是交代一下时间地点。秦观词《行香子》:“小园几许,收尽春光。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这里的菜花,更像为了配色和凑韵而安排。杨万里《宿新市徐公店》:“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菜花成了村童嬉戏的场景,还不如辛弃疾的“春在溪头芥菜花”呢。人家总算来了一个小特写。

明清时代,江南农村大规模种植油菜,场景壮观,引人注目。菜花逐渐成为文人墨客的审美对象。明人高濂著《四时幽赏录》,其中“春时幽赏”之韵事,就包括“孤山月下看梅花,八卦田看菜花,虎跑泉试新茶”等等。更有不少诗人写过吟咏菜花的诗词,如孔尚任《秦邮舟中望菜花》,描绘“春余湖上双堤路,黄遍江头万里春”的绮丽场景;陈维崧《沁园春·咏菜花》:“纵非花非草,也来蝶闹;和烟和雨,惯引蜂忙。每到年时,此花娇处,观里夭桃已断肠。”虽然菜花还被人看成非花非草的野花,但是一向只与梅兰菊莲等花中名媛调情的大诗人肯放下架子,前来捧场,已经很不容易了。

读《随园诗话》,商宝意咏《菜花》,其中云:“小朵最宜村妇鬓,细香时簇牧童衣。”意思是油菜花只适合村姑佩戴;他的同乡诗人刘鸣玉唱和道:“半亩只邀名士赏,一生不上美人头。”可见油菜花虽美,却俗,难登大雅之堂。乾隆皇帝曾以万乘之尊,亲赋一首《菜花》诗,为油菜花平反:“黄萼裳裳绿叶稠,千村欣卜榨新油。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他的理由是油菜花对民生有用,品德高尚,所以值得重视。重要与美是两回事。他的表彰,全不得要领。

尽管没有访梅赏菊那么高雅,但清人已将观赏油菜花当成一件盛事。乾隆时代的苏州人沈复,著有《浮生六记》,其中记述了他与亲友的一次赏菜花活动。“苏城有南园、北园二处,菜花黄时,苦无酒家小饮,携盒而往,对花冷饮,殊无意味。”最后是沈妻陈芸雇了一个馄饨担子,热酒烹茶,解决了问题。“至南园,择柳荫下团坐。先烹茗,饮毕,然后暖酒烹肴。是时风和日丽,遍地黄金,青衫红袖,越阡度陌,蝶蜂乱飞,令人不饮自醉。”到了道光年间,苏州人观赏油菜花更加起劲。据顾禄《清嘉录》记载,每年三月菜花开时,虎邱山下,彩舟画楫,衔尾以游,南园北园,暖风烂漫,一望黄金。而菜园之中,已经有了比较完善的服务设施:“到处皆绞缚芦棚,安排酒炉茶桌,以迎游冶,青衫白袷,错杂其中,夕阳在山,犹闻笑语。”

结局很完满。可怜的油菜花,刘禹锡时代还无人问津的黄毛丫头,到清代已经出落成明艳的小家碧玉,裙下聚集起一批崇拜者,妆奁里压着诗人题献的情诗!

油菜花的版图在继续扩张。我国每年种植的油菜面积超过一亿亩。也就是说,借助人类之手,油菜花每年完成一件面积一亿亩的大地艺术。洛阳牡丹会,说什么倾国倾城;邓尉山赏梅,夸口十里香雪海;在如此辉煌的油菜花海面前,统统黯然失色,变成微不足道的小品。油菜虽非名花,却力压群芳,成就了天地间的大美。

 

 

 

2009513

 

传说中的天才张腾蛟(2009-08-16 01:56)

传说中的天才张腾蛟

 

萧春雷

 

 

 

    张腾蛟在宁化名气非常大。许多年前,我去宁化店上村采访,就听说过他的名字,记得当时有宁化广电局长罗世恒先生的陪同。采访结束后,他说带我去看个地方,我一定会兴趣的。我们来到一片野草高过人头的废墟前,他说:“你看,这地方就是张腾蛟的故居。可惜什么都没有了。”

 

    我瞪大眼睛,只看到远处有一截黯淡斑驳的石柱,在草丛中若隐若现。我的脑袋也迷茫一片。我嗫嚅地问:“张腾蛟是谁?”

 

    “是我们宁化的大才子呀。朱珪、纪晓岚都夸他不得了,说是人间少有,天上不多。就是死得太早。”他说,“大家都说,张腾蛟在娘胎里就开始读书了。传说有个书商路过张家,听到儿童的读书声,以为有个学堂,可以做点生意。进去一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读书声就是她肚子里传出的。他到处说,这孩子以后了不得。”

 

    我更惭愧了。我虽然不是宁化人,老家却离宁化很近,也算个小文人,不该如此无知。纪晓岚是何等人?《四库全书》总纂,乾隆年间顶尖的学问人,比今天的国学大师还要大师。我居然没有读过他佩服的人的一首诗,一篇文章,未免太无知。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首先要读张腾蛟。

 

    回头查资料,一看,这张腾蛟的确是了不得的大才子。

 

    张腾蛟(1759-1795),字孟词,祖父是个秀才,父母早逝,由祖父带大,10岁入私塾,11岁入县学,与伊秉绶成为至交。14岁时,他为家乡的戏台撰联:“褒贬中千秋经史,点醒外一枕黄粱。”横额:“善戏谑兮。”不久,祖父病逝,他不得不教书糊口。但他不废学业,精研经史,为文则沈博绝丽,往往下笔数千言,不加点窜。

 

    1781年,大傅朱珪视学福建,岁试汀州学士。他从落选的卷子中发现了张腾蛟的试卷,文词华丽,渊博通达,惊诧不已,改取第一名,并收他为门生。乾隆四十八年(1783)乡试,张腾蛟考中第一名举人,也就是解元。从此,朱珪更加看重张腾蛟,到处推荐,称之为国士。朱珪还请他代笔,撰写《十全老人颂》进呈皇上,文辞瑰丽,特别受到乾隆帝的嘉许。乾隆五十八年(1793)会试,张腾蛟得中进士。

 

    就在殿试之前,麻烦来了。朱珪的政敌和珅挑剔张腾蛟试卷里的“群”字写法。他说:群字本来声旁在上,形旁在下,但是张腾蛟所写,声旁在左,形旁在右,“君”“羊”并列,有辱君王。纪昀等人都为张腾蛟申辩,指其出自《公羊传》,但是没用。张腾蛟被停殿试一科,要等到下科再参加殿试。可怜的张腾蛟,没能经受此番挫折,抑郁成疾,竟于次年病死在北京,年仅35岁。伊秉绶将他的灵柩运回家乡安葬。

 

    然而,我想读张腾蛟诗文的愿望却落了空。新编《宁化县志》说:“腾蛟曾致力于写作《山海精良》一书,惜未完稿。遗作有诗30首,骈文80多篇,惜今都遗失。”宁化张族进先生写《解元张腾蛟》,附了篇张腾蛟中解元的文章《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这是我读到的张腾蛟惟一一篇文章,是八股文,辞藻华丽,气势如虹。但八股文是成不了千古名文的,甚至谈不上文,像应制诗算不得诗。也就是说,我至今仍没读过他的一篇古文,一首诗。

 

    我深信,作家的生命在于作品,一位没有作品的作家不可能是大作家。很不幸,张腾蛟就一位没有作品存世的大才子。

 

    张腾蛟的天才都在传说中,在家乡的民间故事里,在当时文坛泰斗对他的热烈推崇里。朱珪说:“三千闽士校雄雌,第一应推张孟词。”他写给亲属的信中更说:“才如孟词,文如孟词,学如孟词,犹不得一进士出身,然则尚有侥幸成进士者,岂不愧耶?不得者又何憾也!……杜牧之作李长吉序云:不独地上少耶,天上亦不多耶。吾于斯人亦云然。”

 

    纪昀《吊孟词》诗云:“奇才不是不遭逢,却隔蓬山一万重。记得为君题穗账,禹门已上未成龙。魂绕棠梨一树花,九原应悔读南华。谁知人眼黄金屑,缘我曾游卖饼家。秋坟鬼唱莫凄凉,埋骨青山朽不妨。一代文章韩吏部,哀词原自吊欧阳。”

 

    伊秉绶是他的老朋友,也作有两首《哭孟词》,其一为:“人负凤麟望,时当桃李春。更谁於我厚,偏丧所交亲。狼籍书堆案,滂沱泪渍茵。凌晨理青鬓,应见二毛新。”

 

    别人的表扬都留下来了,惟独他的作品没有留下来。我于是考虑,要不要修改自己的信仰,承认只要有足够的掌声,没有作品存世也可以成为大作家。你看,海伦与西施的美貌都消失了,她们的美女桂冠反而更加牢靠,张腾蛟的天才为什么不能活在传说里?

 

 

 

    2009年8月14日星期五

 

 

附:张腾蛟中解元的八股文。这是我读过的惟一一篇张腾蛟文章。

转自张族进《解元张腾蛟》,见网页:http://220.162.195.108:84/zdwh/zdwy/200906/263.html

 

 

 

题: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

 

    圣人论齐大夫之交,重其善也。夫时至春秋,大夫之交日繁矣。何夫子于平仲之与人交,而独称其善耶?尝思春秋之世,秉政于中国者,大夫也。在内则弃礼以循其私门,在外则贰君而奖其同欲。既而要盟责言者,纷纷不能靖也。自夫人之不善交,而道之为世诟病也甚矣,乃夫子思善交者,于齐得一人,曰:晏平仲。

 

    夫平仲以历相之身,际多故之日,其与人交不有难焉者哉。人与同朝者悍族也,自崔庆不靖,继以栾高,而正将于陈氏,婴既未获,身奉以退。而权又不足相统,则不得委蛇以与人之周施,故族大宠多,独能介然自拨者。了产行之于郑,而平仲不能也。出与同盟者,世卿也。自晋祷不类,衅及平阴。而政必由强国,婴既未敢征役,不从而分,又不足相临,则无容稍差池,以及于罪戾,故示威示众,独能毅然自持者。叔向行之于晋,而平仲不能也。然而平仲之善交,吾特有以信之也。

 

    莫善于和同之论,剂五味而和五声,婴所以光辅尔君,而夙夜匪懈者也。夫明于匡君,宁昧于信友乎?平仲之交,岂易得忠君而利社稷者,然不能得人而与惟恃,吾所以善交之道而已矣。莫善于祝史之对神人而信家国,婴所以笃修乃身,而罔敢失坠者也。

 

    夫严如整躬,宁宽于接物乎?平仲之交,岂尽得陈信而无愢辞者。然不必责善于人,惟视吾所以与之上术而已矣。名卿之气谊主于同人,实归于审已却爽垲之更,则谓二三子先卜邻也。辞北阝殿之邑,则谓吾旧封不足欲也,平仲之善,盖有安於交际之先者,而从与人之一节,以观其识量之所讠函,则以一已博涉手,上交下交之途,而无异周旋乎?故我哲士之应求有道以持己,先有谊以及人家施不及国,则知所以定位者也,私邑致之公,则知所为德主者也。平仲之善,正有深於交接之余者,而从与人之大端,以观其身世之曲当,则与斯人相见於顺命衡名之地,而皆勿疑於盍簪。平仲尝曰:“忠信笃敬,上下同之”。故其久而不渝也,善与人交不在斯乎。

 

 

 

 

黄秀烺及其古檗山庄(2009-08-16 01:21)

黄秀烺及其古檗山庄

 

萧春雷

 

 

 

 

文武状元题写的山门

 

山门内景,右为正门。

 

正门门楣“古檗山庄”为清末帝师陈宝琛题字

 

莲池对面墓群,黄秀烺夫妇墓居中。

 

名人碑刻主要集中在“瞻远山居”里

 

郑孝胥题诗碑刻

 

日本侯爵大隈重信题字碑刻

 

黄先生取出《古檗山庄题咏全编》拓本

 

从侧后檗荫楼拍古檗山庄全景

 

息庐——灵柩停放处

 

 

 

 

 

    古檗山庄很可能是闽南地区收藏近现代名人碑刻最丰富的地方。题咏名家包括了张謇、康有为、黄炎培、陈宝琛、郑孝胥、章太炎、唐绍仪、张鸣岐、江春霖、林纾、吴昌硕、叶德辉、谭延闿、孙宝琦、陈衍、梅兰芳、汪兆铭、柳诒徵、樊增祥、李瑞清、周莲、黄培松、李厚基、庄闲、王揖唐、施士洁、周殿熏等180多位名流,以及日本政治家大隈重信,俨然一部石刻名人录。

 

    我是因为写作闽南华侨建筑的文章而发现古檗山庄的。那天,我和云良、绍坚、王宁先去南安林路厝采访,迷路半小时,到得晋江东石镇古檗山庄,天色刚刚黑下来。我只来得及拍下一张山门的模糊照片。找到看管人黄金钗先生来开门,夜幕降临,只好借助手电筒粗略察看。大门,月池,广庭。古檗山庄其实是一座占地1.7万平方米的家族墓园。茔墓10座,墓身用花岗岩叠成塔形,隆出地表,类似西洋墓葬风格。居中一座为“沪江秀烺黄先生德配陈夫人之墓”,左右两座墓碑空白,埋着黄秀烺的侍妾。墓园四角,建有息庐(停柩处)、檗荫楼、景庵、瞻远山居四座小洋楼。

 

    名人题咏主要集中在瞻远山居。一块块长约45厘米、宽30厘米的黑页岩镶嵌在墙上,镌刻着序记铭赞、诗词跋联手迹,蒙尘已久,面露沧桑。惟有百年前的一个个名字,在手电光下苏醒,闪闪发亮。屋子里封存着让一个时代风云变色的才俊豪杰。

 

    没有月亮,山庄沉浸在浓黑的夜色中。瞻远山居门口有株木棉树,没长出叶子,枝影朦胧稀疏。摄影师王宁架好三脚架,仿佛巫师做法,手电光在树上晃来晃去,拍出一张诡异的照片。我称赞很有意境,鬼气森森。他说刚刚还拍到更神秘的,给我看显示屏,墓塔后冒出一缕青烟。又用手电筒照那地方:“你看,这里没有烟气。”他的相机捕捉到了肉眼看不见的事物。

 

    两个月后,与读书沙龙的朋友一起去古檗山庄。天气晴好,那天夜里向我隐藏的,大白于光天化日之下。山门由清末文武状元加持——门楣“黄氏檗庄”由文状元张謇题写,门联“仰峙吴山俯环石井,远承檗谷近接松庵”由武状元黄培松题字。大门上的“古檗山庄”,则是清末帝师陈宝琛的笔迹。瞻远山居里的名家碑刻也能逐一品读了。黄金钗先生搬出一函《古檗山庄题咏全编》,原来全部碑刻早有精美拓印。他说碑刻原来有200余方,现存190余方,少了10来方。最可惜景庵里陈列的黄秀烺全身铜像已毁。这尊等人高的铜像,黄秀烺身穿日本天皇所赐的大和服装,双眼镶嵌金刚钻,目光闪闪发亮。

 

    黄秀烺(1859-1925)出生于晋江深沪,父母早丧,随二兄长大经商,后去菲律宾成巨富,1899年回国定居于鼓浪屿,向清廷捐了个“忠宪大夫”的官衔。他的别墅海天堂构,亦中亦西,是鼓浪屿最著名的建筑之一。1913年,他抽资25万元在祖籍地东石镇檗谷村建生圹陵园,1916年竣工。古檗山庄只有5幢小屋。25万元在当时是很大的数目,我估计大半用于润笔,征集社会名流的题咏了。刻工出自福州蒋氏等名匠之手。

 

    墓园选址檗谷村,是因为村里有黄氏家庙,也就是黄秀烺家的祖祠。古檗山庄的灵感来源有二,其一是《周礼》中的族葬法,其二为西洋的公墓制。《题咏集》中多言及此事。按张一鹏的话说是“远仿古人族葬之法,近采欧西公葬之制”,结果诞生了这样一个中西合璧的家族陵园。所谓族葬,就是整个家族葬在一起,先祖居中,子孙按昭穆分居左右,取儒家所谓族人应当“生相近,死相迫”之意。族葬虽是古礼,却不实用,所以当时的巨公硕彦都称赞黄秀烺的复古行为了不起。孙宝琦说:“黄君秀烺,师古人族葬之制,营古檗山庄,以励末俗,盖笃行君子之所为也。”日本侯爵大隈重信亦云:“中华晋江黄君秀烺排形家说,仿周官族葬之法,经营其先世之茔域,以定百代葬祭之基,当为范也,余深美此,因记其意。”这个日本人书法不行,在碑刻群里最差。

 

    黄秀烺是怎么想的呢?他写道:“异日百岁之后,归骨于此,吾子孙祭于斯,奠于斯,绵绵延延,守而不失。”多么强烈的中国情怀!1925年,他病逝于鼓浪屿,遵其遗嘱,子孙将他归葬于古檗山庄。我问山庄管理人黄金钗先生是否黄秀烺的后人?他说同族而已,黄秀烺的后人都在国外。一座墓园,如今要子孙守而不失,很难。

 

 

2009年6月25日

 

 

吉祥哥——穿花衣的童神

 

萧春雷

 

 

 

吉祥哥

 

宁化河龙乡水南古庙(伊公庙)

 

 

 

 

 

    在宁化河龙的水南古庙,主神伊盆的左边,站着一尊奇特的小神像。面孔方方正正,一脸福相,头上扎了两个小髻,像长了一对角,古人谓之总角,是童年的标记。童神穿着红花衣服,开裆裤,面前一堆红烛油。想来烛火太旺,将花衣服从下裆烧到腹部,结果那根夸张的小鸡鸡坦白露出,特别引人注目。男童神倒不介意,专注眺望门外,看上去天真稚朴。

 

    鬼叔中拉我过来看:“这个神很有意思,你一定会兴趣。”

 

    “什么神?叫什么名字?”

 

    “我们当地都叫他吉祥菩萨,又叫吉祥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管哪方面的事务?”

 

    “求子啊!妇女不育,就来求他保佑,从他的小鸡鸡上刮点灰屑下来,回家炖汤喝下,据说神就会保佑她怀孕了。”

 

    我明白了。从前在书中读过客家人如此求子的习俗,没记住神的名字,如今还是第一次目睹。难怪吉祥菩萨的小鸡鸡如此骄傲,原来它是许多不育妇女的恩物,被许多女子亲手抚摸。吉祥哥越灵验,他的阳具就缩小、折损得越快。解决的办法,是庙方多准备一些阳具,随时更换。吉祥哥有泥塑和木雕两种,泥塑的刮粉末比较方便,如果木制,像眼前这尊,就苦了前来求子的妇女,我想她们得早早准备,仿佛行刺,身怀利器,伺机动手。

 

    吉祥菩萨的信仰在宁化很普遍,许多乡镇都有。据罗华荣《石壁传统社会调查》一文,石壁大路村天竺寺的吉祥菩萨,原来是用粘泥和糕粿续长阳具的,但求子的妇女下手较重,往往将其掰断,回家炖服。遇到庙会期间,求子者众,吉祥哥的阳具旋续旋断,庙方不胜其烦,遂改为“偷饭勺子”、送“红带子”。也就是说,等到求嗣者上完香烛,祷告已毕,庙方就送她一个新的木制饭勺子,一条五尺长的红带子,寓意“添丁”、“带子”。日后妇女如愿生子,还愿时买十个新饭勺子送给庙里,庙中收九个回奉一个。其他还愿物品还包括植物油、糖糕、吉祥菩萨的衣服等。

 

    吉祥哥身上穿的花衣服,都是妇女生子后还愿赠送的,有时会穿好多件,那是他的光荣。吉祥哥的标准装束,据说胸前还应该挂个香包,好让求子者敬献红包。

 

    长汀朝斗岩的吉祥哥很有名,林国平、彭又宇的《福建民间信仰》叙述过求子的妇女从吉祥哥的生殖器上刮粉,用红纸包裹,带回家冲茶服用之事。在武平,吉祥哥又称招弟哥。武平籍作家练建安写过《香艳的“招弟哥”》,描述甚详,引在这里:

 

    “招弟哥,系客家山区常见的赐子神祗,雕塑或雕像为一小顽童,红嘟嘟的脸膛,穿鲜红或鹅黄小儿对襟衣衫,斜挎布包,立于主佛之侧,作欢喜状。有求子妇女,上香跪拜之后,一边手抚招弟哥尘柄,一边念念有词道:‘招弟哥,招弟哥,唔(不)爱(要)在冷庵冷庙坐,家有高床滑席暖被窝,快快到我肚里坐,带你归去做阿哥。’有极虔诚者,还悄悄刮下招弟哥尘柄泥粉,小心翼翼用草纸包好,选吉日冲服。此举令寺庙内斋公斋婆不胜其烦,不时要为招弟哥更换尘根。常见一些名山古寺,后院墙上,晒有齐刷刷一排排棍状泥柄,此即为招弟哥特殊兵器。招弟哥又名吉祥子吉祥哥。”

 

    谢重光先生言,吉祥哥是客家地区特有的神祗,属于生殖器崇拜。大约真的如此。我老家泰宁,与宁化邻近,但属于非客家区,记忆所及,就没有这个穿花衣服的男童神。妇女求子怎么办?多半是观音兼顾送子的使命。我想,分化出一个专司送子的神祗,至少证明客家人对子嗣特别重视。

 

    许多古代民族都流行过生殖崇拜,进入理性时代,人们道德感增强,以性事为耻,遂大肆进行销毁、掩饰和改造。例如欢喜佛被秘藏深宫。我在各地寺院行走,所见都是道貌岸然正襟危坐的正神,兴味索然,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袒露下身的吉祥哥,落落大方站在神台上,全无羞耻之态,仿佛无数面具中偶露一张真实的面孔,颇让人惊喜!

 

 

2009年6月7日

 

 

福州麻王庙:五帝与太守

 

萧春雷

 

 

 

 

 

一点也不像庙宇的福州麻王庙

 

内部极其残破

 

天下最寒碜的“圣旨”

 

麻王爷

 

 

 

    我是因为找五帝庙而找到麻王庙的。我在网上搜寻福州什么地方还有五帝庙,发现一两处,都在郊外,看图片荒芜破败。忽然看到一篇呼吁保护五圣庙福涧祖殿麻王庙的文章,所说地点就在市中心南门孔庙边,大喜过望。

 

    到福涧街却看走了眼。那地方有派出所,红砖四层公寓,以及一幢拆毁一半的破烂木房。我们走过去,又走回来,向蹲坐在破木房前的一位中年人打听。他说麻王庙就是这幢破房子。我难以置信,这恐怕是天下最不像庙的庙了!只有一扇木侧门,门额楹联翘檐尽付阙如,门墙左边用红砖草草砌起,右边糊灰水泥,上半部是年代久远的褐色板壁,又胡乱钉了些木板加固,看上去一副鹑衣百结、踵决肘见的凄楚模样。房屋的另外三面已拆去部分,暴露出梁架等内脏,更形凄惨。我估计这房子支撑不了多久。

 

    一位热心妇女弄来了钥匙帮我们开门。屋内更破落。“敕封 五圣庙福涧祖殿”几个大字手写在粉红的纸上,裁了块三合板垫底,是我见过的最潦草的“圣旨”。神台简陋荒凉,白灰斑驳的土墙前,一块刻着“五圣庙”的石香炉上,坐着一位脸色红润手持折扇的银须老人,这就是麻王爷。两边还供着关公和临水夫人的小神像,顶上一尊更小的太上老君。打开开关,神像前亮起十多枝蜡烛型的小红灯,室内顿时灯火辉煌,喜气洋洋。

 

    房屋的另外三面都是空地,堆放着杂物和垃圾,废弃的后园里,两堵土墙各安装了一个小雨披,其一靠墙搁了张桌子,供着木雕小麻王爷。雨披是为了保护墙上的清代壁画。可惜墙灰脱落,线条已经看不大清楚。

 

    帮我们开门的妇女说:“这个庙很灵的,有人生病就来拜拜,很快就好。”她抱怨说,从前这里被派出所当成单身宿舍,他们不珍惜,房屋里什么都没了。我还看到两根石柱,柱头一为石象,一为石莲。看来,石柱与石香炉,是这间破庙仅存的古物了。

 

    五帝呢?到处找不到。离开麻王庙以后,我们才与管庙的郭陈辉在宾馆大堂匆匆见了一面。他说,五帝的神像早就丢了;麻王爷是太医,被皇帝派到福州医治瘟疫,积劳成疾,殁于庙中,成了五帝的总政爷,又称麻总政,据传庙里原来保留他的肉身神像,文革中毁了。现在,庙已破烂成这个样子,他只希望政府给块地安置,让这些神灵有个安身之所。

 

    福州人供奉的五帝,并非《史记·封禅书》说的秦汉天子们祭祀的青白赤黑黄五帝,而是瘟神,相当于闽南的王爷,又称五圣、五显大帝、五福大帝。其名号,也并非朝廷敕封,而出于民间杜撰。连横《台湾通史·宗教志》对五帝的来历有一段专门的考辨,引经据典,指出五帝即五通神,说他们“窃五帝之号,是淫祀也”。淫祀是很严厉的指控,意思是邪教,要拆毁祠庙的。

 

    宋代福建曾广泛流行五通神信仰。按宋人洪迈《夷坚志》的说法,五通神是山精木怪的集合,包括山魈、山鬼、木客、木下三郎等等。福州的五通神,据《闽都别记》,原为水猴、水鸟、蛤蚌、鲈鱼、水蛙五怪,能行灾布病。为了躲避官方的打击,五通神改为五帝,自然神变成了人格神。郭白阳《竹间续话》说:“福州淫祀以五帝为最。俗有九庵十一涧之说。”他还说相传五帝原来是五个秀才,分别姓张、钟、刘、史、赵,夜出见群鬼在井中下毒,为了阻止百姓来挑水,汲水共饮而死,人们因此塑像祭祀。他们是中毒而死的,所以塑像也做得狰狞丑恶,让人畏惧。只是明清福州太守并没有被骗过,还是大毁五帝庙,清代大诗人査慎行做过一首《福州太守毁淫祀歌》大力表扬。到处风声鹤唳,福涧祖殿的五帝惹不起太守,被迫隐姓埋名,祠庙则改祀麻王爷以避祸。麻总政有点像内阁总理,为垂帘听政的五帝抛头露面,料理信众俗务。

 

    从五通神到五帝,再到麻王爷,我们看到民间信仰为了生存,一再顽强蜕变。祭坛上的神像,开始是五个丑怪动物,后来是面目狰狞的五帝,最后变成正气浩然的麻王爷,也经历了从妖怪、邪神到正神的演变,向儒家主流价值体系靠拢。我的感想是:适者生存不但适用于人类,还适用于神族。你看,改朝换代,神灵们脱胎换骨比我们还快呢。

 

 

2009年4月21日

 

 

樟湖的蛇庙与蛙庙(2009-07-02 02:04)

樟湖的蛇庙与蛙庙

 

    (萧按:这篇文章部分内容取自我的《闽中神灵及其造神者》,在此提醒,读过那篇文章的人不必读本文了。我只是为了存入博客而贴的。)

 

 

 

    萧春雷

 

 

    福建的蛇王庙,以南平樟湖坂的福庆堂最著名。福庆堂又称连公庙、蛇王庙,坐落在闽江边,祀奉蛇神连公师傅。我原以为蛇王庙主祀一条大蟒蛇,到现场一看,却是三位身穿蟒袍的黑脸人神。据说,连公师傅原来的确是蟒蛇精,在古田修炼成仙,曾现出原形驱除樟湖坂的瘟疫,人们因此立祠纪念。

 

    我去的不是时候。要七月初七,樟湖坂才过蛇王节。明人谢在杭的《长溪琐语》记载过此事:“水口以上有地名朱船板(即樟湖坂),有蛇王庙,庙内有蛇数百,夏秋之间赛神一次,蛇之大者或缠人腰,或缠人头,出赛。”可见颇有些来历。看蛇王节的图片,大人小孩人手一蛇,随蛇神的轿舆出巡,一边耍蛇,还有表演人蛇接吻的,看得心里发毛。据说,人们崇拜的是蟒蛇等无毒蛇,可是我连无毒蛇也怕。蛇是惟一智慧超过人类的动物。夏娃就是在蛇的教唆下犯下大罪的。

 

    樟湖是闽江中游重镇,因建水口电站,全镇迁往高处,蛇王庙也于1992年搬迁到了现址。庙内堆了不少杂物,但看着老觉得空落落的,仔细一想,原来是建筑缺了基本的装饰,例如斗拱、雀替、梁枋等雕花。一般异地迁建的建筑都会给人这种感觉,人们把可有可无的细节省略了。

 

    我没有看到蛇。看管蛇王庙的人指给我看一个空蛇笼,说蛇都寄存到南平市里养着了,七月初会送回来。倒是蛇王庙的屋顶处处是蛇饰,每个高翘的檐角都探出一条宛转的蛇,正脊盘踞着大蟒蛇,昂首吐信。我心下怀疑,不知旧庙是不是如此?

 

    蛇王庙对面,隔着空阔的闽江,属于樟湖镇溪口村,有座青蛙神庙。我们开车从水口电站远绕,踏上了一条早已废弃的沙土路,吃尽苦头,两个多小时后赶到溪口,天色已黑。夜幕中望去,蛙神庙位于闽江边一座大池塘中央,三面环水,庙里亮着灯光。

 

    同蛇王庙类似,蛙神庙也是上世纪末搬迁重建的,更加简陋;主祀并非青蛙,而是黑脸蛙神张圣君。相传张圣君是永泰县人,早年以修锄柄为生,人称“张锄柄”,后上闾山学法,救世济民,羽化升天。庙前有座古朴的石雕蛙神像,据说为明末清初遗物,给这座简陋的祠庙增添了历史的意味。

 

    在福建古籍里,蛙神崇拜多有记载,主要流行于闽江上游区域。钱塘人施鸿保于清道光年间来闽,著了一部《闽杂记》,其中谈到在光泽作幕僚时,看到一只金线蛙伏在白凤仙花的叶上,大如钱,背色绿润,腰间金纹一缕。县令说:“此青蛙将军也。”青蛙将军径自跑到县衙门大堂,县令和一干衙吏忙设香烛具衣冠礼拜。接下去的三日,光泽县最大的政务就是讨好青蛙。传说它爱喝酒,首先供上烧酒,它大方地跳入酒盘,俯仰数次,颊色显出醉酒似的微红。还传说它爱看戏,第二天请了戏班子来演出,青蛙踞盘正坐,俨然一个戏迷。朝拜青蛙将军的群众两三千人,争相邀请它光临家舍。第三日晨,青蛙将军忽然离去。人们相信青蛙神会带来一个丰年,它的降临,使县令的声望空前提高,合邑颂其德政。

 

    樟湖蛙神庙,实为古代闽江流域广泛流行的蛙崇拜残余。如今,每年七月廿一日张圣君生日,溪口村都会举办蛙神出游活动,届时,一种背绿腹白、脑后长有七个黑圆点的青蛙,陪同蛙神一道巡游。

 

    樟湖的蛇崇拜与蛙崇拜,引起了学术界的兴趣,它们很可能来源于早期福建两大民族的图腾崇拜。我们知道,最早居住福建的土著是闽族,《说文解字》称:“闽,东南越,蛇种。”学者多认为,闽族以蛇为图腾符号。公元前3世纪,越国灭亡,越族王孙贵族溃逃入闽地,与当地闽族融合,形成闽越族,并于西汉初建立闽越国。越人是发明了水稻的民族,信奉与农业有关的青蛙神也是自然之理。

 

    继闽人与越人之后,第三个大举迁入福建的主要民族是汉族,各地都有大量的龙王庙彰显其图腾符号,我们早已熟悉,此不赘述。

 

    唐宋以后,福建又迁入第四个重要民族——畲族,带来了犬崇拜。畲族人崇拜狗,是因为他们的始祖盘瓠原来就是高辛皇帝的五色毛犬。我在宁化看过记述畲族起源的一卷连环画,又称“狗王图”。传说,上古犬戎入侵,高辛皇帝下诏,如能斩杀犬戎番王者,就将三公主许配给他。结果皇帝那条名叫盘瓠的狗夜入敌营,咬下番王的首级,成为驸马,繁衍出畲族。福建的犬崇拜主要流行于畲民中间,他们严禁杀狗,也不吃狗肉。

 

    蛇蛙龙犬,这些古老的图腾符号,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古代福建种族融合的历程。让我们惊奇的是,信仰比血统更坚韧绵长。你看闽族与越族都消失了,他们的图腾崇拜却穿越两千年保存了下来,被另一个民族继承。

 

 

    2009年4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