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属于自己的知觉场
——序赵博诗集《留给夕阳的雨露》
杨焕亭
流年似水,赵博写诗转眼已经十数个年头了。从《清风好梦》到《玻璃心》,先后有两部诗集流行于诗坛,从初涉诗歌这个精神“高贵”的圈子到成为一位引人瞩目的诗星,一路走来,我感觉,在这个诗风纷然,诗语异然的年代,他一直在寻找着属于自己的世界,并且逐渐形成了个性的、比较稳定的、属于自己的风格和语境。他在一首题为《不想与你一样》的诗中这样写到:
一直想踏进同一条河流
将我们的故事 写进同一片浪花
却不想与你一样 始终站在窗前
多么想给你一座玻璃屋
让你享受阳光、花朵、蝴蝶的温暖
却不想与你一样 惧怕风雨和流言
也许,对于许多读者来说,它是诗人对于情感的一种诗意的审美表达,然而,如果持了一种诗论的视角,去解读这些很男人,却也很婉约的,甚至带有传统“对偶”色彩的句子,就不难捕捉那颗卓尔不群的诗心。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的现代诗,是从“五四”新文化运动中开启的一条波澜壮阔的河流,诗人们挥动情感的“青篙”,撑起千万只文化的航舟,击打着一样的澄水碧浪,感受着一样的水光山色,然而,每一个人的感觉确实迥然相异。惟其如此,中国的新诗才精彩纷呈,姹紫嫣红,流派纷呈。不能说,新时期以来曾经一度风靡诗坛的朦胧诗没有对诗人的创作取向产生诱惑和冲击,也不能说,当前时靡风起,时尚风流的网络诗体没有对作者产生影响和侵染。但我觉得,赵博最为可贵的就是一直走着自己的路子。如果说,当初出版《玻璃心》时,诗歌创作对于他,在很大程度上带着某种原初的“冲动”和自燃的性质,那么,读《留给夕阳的雨露》,我们不难看出,赵博对于题材、表达、结构和语言已经表现出一种理性的选择。诗人写《星与湖》,十分注重从“穿过密密的云层/未必就是耀眼的星/登上高高的山顶/未必就是醉人的湖/湖水折射着星光/星湖才是最美”的意象互动中发现美的真谛;诗人写《草与树》,十分注重从“在你眼里,也许/我不是离你最近的草/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比我更高的树”的主体对比中寻找美感的差异。艾略特说:“有‘思想’的诗人不过是表达相当于思想的情感同物的诗人……要想表达明确的感情,要求像表达明确的思想那样的智力活动。”赵博对于自己创作如此清醒的定位,终于使得他的诗歌之船在漫长的航程中,拓展出“自我”的宽阔水域,塑造起“自我”的形象,也许,还不那么耀眼,不那么娇艳,却是没有模仿和重复之弊的一枝独秀。
赵博一直在执着地寻找属于自己的诗性知觉场。奥地利心理学家创立的“格式塔”理论认为,知觉是一种对整体的认知,是“将感觉获得的信息综合成是否符合自身需要的整体形象,由此决定取舍的行为反应。”这就是说,对于所有的诗人而言,意象是一种“共相”的存在,共时的生态。然而,具体到一个创作主体,如何驾驭生活,自觉地撷取意象,直到最终结晶为给人“不一样”审美感受的作品,这在赵博那里,完全是一种自觉的行为。这当然不排除他对别人的借鉴和学习,有过一个时期,他对于诗人宁颖芳那种特有的艺术感觉非常关注,也对于程晓逊、王晓林那种对于意象的感知非常在意。然而,一旦进入艺术的“场”,主宰他审美行为的却始终是“自我”对生活的认知。例如,“雪”,几乎是古往今来诗人们笔下吟咏的不断题材,而在赵博这里,就有了新的感知,他不去讴歌雪的洁白无瑕,也不去礼赞它的博爱无私,在诗人的审美知觉中,客观物象被艺术地灵性化和人格化了。诗人更倾情于自我对于审美对象的动感,“隐匿和远眺不是我的梦/飞身而下更能展示我的美/积聚了太多的渴望/就会长出心的翅膀/从来不惧丧失了神圣/就不怕灰尘、泥泞和流言/下定了决心赶来/就是要赴春天的盛宴。”于是我们从中领略到一个大自然的精灵翩跹婀娜的舞步,聆听到走进春天的聪聪噌噌的脚步。这只是审美的一个层面,在更高的层面上,我们感受到想象对于诗人,犹如扶摇直上九天的翅膀,引领诗人的创作行为一步一步地飞上“超感官”的艺术高塔,去与大自然做舒袖长空的共舞。读《雪》之二,诗人的这种主体意识更加浓烈地注入了一种理性的价值评判,诗人“曾经赞美过雪”,“曾经怨恨过雪”,然而,走出情感的羁绊,诗人所喜欢的“雪”却是一种“更要感谢把你跌倒的那一场/牵你手的瞬间/我才知道/冬天有时/比夏天更温暖。”正是这种特有的“飞离现场”的想象,带给诗人辽阔的创作空间,也带给读者很大审美空间。
赵博一直在虔诚地寻找属于自己的节奏和语境。一是从对生活诘问切入,赋予他的作品以浓郁的哲理色彩。一位西方现代主义大师说:“我们倾向于相信我们在理解一些事物,这些事物是能够通过理性表达出来的。这是因为每一种明确的感情都趋向于采取通过理性加以系统阐述的方式。”思想家用概念表述世界,而诗人用意象描绘世界,但这绝不等于诗人不需要理性。读《烟花的梦》,起首,就充满了对情感的叩问,“眼睛只是忍不住/眺望窗外的天空/不知是为了等待/那特别的时刻/特别的人/还是对世俗的诱惑无动于衷”;读《拿什么给你,我的五月》,开篇“麦子黄了,樱桃熟了/到处都是果子飘香,田野欢唱/可我拿什么给你/我的五月”;读《一粒种子》,“是被风吹落的果实/再也不想沾染尘埃/还是前世的修行太短/只在今生的回眸里等待。”如果说,诗是人类情感最抽象、最微妙的表达方式,那么,透过诗人的这些句子,呈现给读者的是立体的、复杂的、矛盾的却又是在艺术领域协调(黑格尔语)的情感生态,是一种渴望与等待、痛苦与欢悦、世俗与脱尘的交织。二是对对称美的传承。对称美是中国传统美学中的一个重要范畴,中国古代的诗歌从来都把对称美作为一种追求。面对时下诗人们钟情于不对称和错位的句式,赵博选择了对于传统的继承。从节奏上说,他的作品很少单句存在,大都为偶数句;从意象的排列说,他又十分喜欢新型“对偶”的设定,如“一粒种子,就像点亮的灯盏/……一粒种子,也许再没有未来/却在我的心里,春暖花开”,我当然不是说,对称美是诗歌唯一的结句方式,而是说,它在很大程度上是与东方审美观契合的,在某种程度上,打着从《诗经》到唐诗的风格烙印。
赵博的作品可圈可点的地方还很多,当然,也不是说没有可以打磨的空间。然而,要紧的是,诗人走着自己的路,说着自己的话,唱着自己的歌,这就在我们面前,也在诗人面前呈现出一条通往心灵春天的道路。
搭上心的列车
在远处,更远处飞翔。
2012年月3日于咸阳
注: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理事、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咸阳市作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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