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一定与时光有关。
2009年9月,我看到无数的雨水降落人间,像天空倒扣的沙漏,一秒一秒注满河床,浩浩汤汤,滚滚东流。
时间在河里碰撞出火花,点燃两岸的玉米和高粱。我虚拟已经过去的生活,那倒塌的老屋重新站立,死去的人从水里爬到岸边,一架牛车缓慢走过堤坝,向下走进村里去了。于是犬吠声起,整个上台村活着的和死去的狗都在叫。
雨水让一切变得柔软,连同记忆,以及新迁的坟地。当天空重新填满光线时,我在岸边捡到白骨。它这样安详地躺在沙上,像我未曾谋面的祖父,独享雨后干净的晴朗。我看它就像看着一艘驳岸的小船,它的涛声和月光,它走了一辈子的水路。
我相信,一根白骨一定记录了整条河流。
那时候,村北的大河是头野性十足的兽。躺在炕上,耳朵里灌满它的嚎叫,像隆隆的火车轧过铁轨,像无数的蹄子在狭窄的山谷里奔跑。那时候,隆隆的水声是我所有成长的背景音。即使离开上台村后,我也长时间地沉浸其中,变成它的一个音符,一朵口含沙子的浪花。
在我的记忆里,上台村的人对大河是充满敬畏的。每年三月,村里年长的人都会到河边拜祭。我还记得那种景象。老人们在滩上一排排跪了,有人
我知道我会写到死亡。这是必然的事,当曾经的绚烂慢慢沉寂,死亡就是最为恰当的谢幕。
之前,我多次提到死这个字,但那都是间接的、远观的,无论舅舅这样的亲人,还是地主婆那样的无关者,抑或自杀的臭臭的姐姐。他们死了,远远地,不惊动任何人。而现在,我不得不直接写到死。一个人的死是可以这样近在咫尺的,仿佛眼前的一盏灯,被风噗地吹灭,不留一点挽回的余地。
死亡有时候真的与距离无关。
我想说的是华石头,一个把牛当成宠物饲养的人。在1975年的上台村,牛是集体的,但印象中又不完全如此,比如华石头,他就有一头牛。我还能记得那牛的样子,银白并闪着丝绸光亮的皮毛、皱褶下垂的脖颈、明蓝的眼。我多次描绘牛的样子,每次描绘都能使它更美丽也更年轻。牛的形象很真切,很清晰。当我同家人们谈起时,他们却一律微笑着帮我纠正。他们说牛是老牛,而且接近垂死,不仅皮毛没有光泽,眼睛也几乎看不到事物,说它是村里的牛,本来是要杀掉的,因华石头护着才多活了一个夏季。对此,我不想辩驳什么。我只按自己内心的印象来记录这件事,即使错误,也要忠于关于童年的少得可怜的记忆。
那时候,我总能看到华石头牵着牛从
庙和坟地都是容器,只不过前者盛装生者的念想,后者盛装亡者的魂。
因此,人在庙里,实际是在许许多多的念想里。有了这层感受,再次踏进庙门的时候,耳朵就能不自觉地听到五花八门的声音,男声,女声,老声,少声,祈祷声,哀怨声,等等等等,吵得人头晕脑胀。我实在可怜庙里那些被人摹画的神,他们时刻被这样庞大广阔的嘈杂惊扰着,真不知如何静修。但这就是人间的声音。神之所以为神,定能将这些声音快速地进行分类、汇总、分析、处理,甄别出需要答复的和不用理会的。这样说来,神很忙,忙也是一种修炼。
念想组成了人间,念想是生者的欲。
一个人死了,肉体的念想也就没了,人间变成了过去时。思想起来有些恐怖,假如真有鬼魂的话,进入轮回之前该何去何从?总不能四处游荡,像无家可归的狗。我以为人对死亡的惧怕大概来自两个方面:一是结束,二是开始。前者宣布相对于个体来说人间的消亡,后者表示另一种存在的萌发。这两个方面说白了是一回事——变化。人惧怕变化,尤其惧怕不可逆的变化。从生到死是一种变化,从人到鬼是一种变化,从肉体到土壤是一种变化。为了使这种变化不至于过于激烈,就需要一个过渡。这样,坟出现了,它的存在对死者
一块旱地可以做什么?
可以种植玉米和小麦,可以种菜、瓜果以及形形色色的花草,可以建两三间房子或作为墓地,也可以什么都不种,开心地荒着。
我一直以为:荒着的旱地是幸福的。
在我办公室北窗外,就有一块荒着的旱地。像一个空匣子,夏天盛雨,冬天盛雪,春秋时盛满了风。它还盛着自由自在的草。草籽大多是早就保存在土壤里的。土壤里不乏种子,就像水里不乏鱼苗一样。有时一阵雨形成一个水洼,几天后就有小鱼一躲一躲地游,很奇妙。
站在一块旱地前能做什么?
可以光着脚什么都不想,可以听虫鸣,可以落泪,也可以没心没肺、精神病患者般地笑。
此刻,我就站在一块荒着的旱地旁边。我把它当做处女。这似乎有意淫的嫌疑,否则我不会羞愧,不会不知进退,从而停顿在一块旱地的边缘。其实,在我心里,在大多数人的心里,土地是有性别的。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总是套用书本上的称呼——母亲。小学时老师领我们春游,爬上五里外的土坡儿。站在坡顶,看浩瀚得令人晕眩的大地,同学们齐声高喊——母亲。我们被自己的声音振奋,喊声渐次高昂,声带渐次充血。那是我记忆中唯一一次全身心的呼喊,之后似乎再也没有过,
房子卖了。表兄这样做无可厚非,作为那几间房子的监护人,这是他的权力。所以,在电话里我没有表示什么,只感觉心被这个消息掏空了,像站在屋顶的人,被人突然抽掉了梯子。
这样,我童年唯一的附着物被表兄善意地抽掉了。我失去了根系,只有貌似繁盛的叶子,在形而上的风里飘浮。我不知道这将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也许什么都没有。作为一个远离故土的人,一座老屋没什么现实意义,不产生物理性的影响。但此刻,我分明疼了一下,是那种化学般的疼,生物般的疼。
八千五百元是这房子最后的身价。
在记忆里,我住过的房子多姿多彩:有高大空旷,咳嗽一声都会产生持久共鸣的仓库;有矮小拥挤,伸手就能摸到屋顶的简易房;有柔软帆布搭建的帐篷,在里面,我和父亲母亲渡过了余震不断的1976;有类似车厢的活动板房,不需要地基,被解放牌汽车驮着,像马不停蹄的蜗牛……
在记忆里,我总是不停地从一间房子到另一间房子,从这个地方的房子到另一个地方的房子,总是出入不同形式的门。木质的。金属的。嗓音嘶哑的。悄无声息的。这些房子这些门大多短暂,我就如它们的宿客,所有的联系在门关闭的那一刻被掐断,连必要的记录都没有。所
【事例三】
一个人的腿把另一个人的腿拖慢了
八十岁的肖致户躺在床与房梁坚硬的拥抱里
看着老伴儿在废墟外拖着缓慢的影子
寻找食物,生
4.
【事例一】
10斤米,一袋盐
除以8个人
除以16天
1.
没有精通光合作用的粮食
甚至没有水
大地深处的枯萎不挑选季节
在水泥与木头的夹板中
1.
火把,这场声势浩大的革命
在阴云与废墟的夹层里
向魔鬼,那些暗地里凝聚的阴谋
挑战。火把燃烧
这里的东西都是俺一点一点攒起来的。虽然看着不咋样。可都费了俺不少功夫。所以俺要提前说一声。这里的东西没经过俺同意谁也不许动。如果想动提前告诉俺,看俺答应不答应。
俺有电话,俺的号码是13953464701.找俺挺容易的。真的。别看俺老实欺负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