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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汉问酒

孬种问狗

分类: 随笔






说到饮酒,也是怪了,一般情况是小时候先接触到了什么酒,到大往往就会喜欢上什么酒。这简直是几乎不会有错。一如吃鸡蛋,我从小吃的都是那种“啪啪啪啪”要剥皮的白煮蛋,到了日本,生鸡蛋一颗打在黑漆碗的米饭里,淌黄流白实在没法吃,想起小时候一个姓宋的同学,天天要生吃一颗鸡蛋,我看着他先在鸡蛋上敲开一个小孔,然后慢慢吸,是“吱咂吱咂”吸之有声,而且蛋清蛋黄糊满嘴,他说他的老爸老妈要他这样,说这样吃对身体有好处。忽然就过了三十年,再见到他时人瘦的已像是人干儿,真不知吃了那许多生鸡蛋有什么用?但我是不能,直到现在,鸡蛋必得煮熟了才好。其实人的许多习惯是小时候种瓜种豆样已经种在那里,及至长大,也只结瓜豆,不会突然结出个亮紫的茄子。说到喝酒,亦是这样。关于酒,最近黄永玉先生说了一句让人大开心的话——虽然更多的人听了会不高兴,那就是,黄老先生说喝不喝酒是区分人与动物的一件事,其实动物也喝酒,比如猴子,给它酒,它亦喝,喝醉了就像提线木偶忽然给松了线,走着走着忽然就一蹲,再走两步忽然又一蹲。大象也喝酒,醉了会就地倒下平地起一座山。关于酒,还有一句话比较伤人,那就是“好汉问酒,孬种问狗。”但在西北,风烈天高,贼样缩着身子顶着风雪疾走十里八里才会碰到一户人家,因为见人少,那狗也着实厉害,我是既问酒也要问狗,不小心被咬一口不是什么好事。我居山西北部近三十年,喜欢喝北地内蒙的一种名酒,酒名虽不那么好听,只叫了“闷倒驴”,但驴其实是不喝酒。以67度的“闷倒驴”就刚出锅的手扒羊肉也真是有豪气在里边,吃手扒羊肉最好是蘸韭菜花,别的都不大对路,有要醋的,有要酱的,有要蒜蓉辣酱的,都不大对。在内蒙草地,也只有一碟子酱,即蘸即吃,大块吃,大碗喝,酒足肉饱,不会唱歌的人也只想“吼吼吼吼”仰头唱起。这种酒到现在也只卖到十多块钱一瓶,一瓶下去,第二天头脑清明的跟没喝过一样,这便是良酒。西北之人喝酒多喜烧酒,即北京人所说的“烧刀子”,汾酒、西凤、二锅头、牛栏山、红五星、衡水老白干一路下来,均以高度为上选。数九隆冬大雪封门,窗子亦被埋去一半,如果能喝酒,我以为每个人都应该来那么一点,三杯五杯,用那种铁黑小瓷盅,再拼几个小碟小碗的茴香豆豆腐干花生米,酒当然是以白酒为好,在这个季节,度数最好高一点,而且,最好让店家把酒给烫一下,一如古典小说《水浒》里所说,“牛肉切两盘,酒速速烫将上来。”我们家大人喜欢喝热酒,即使是天热的时候也要把酒烫一下,那种烫酒器,最好的应该是锡制品,一个小茶杯状的筒,是放酒的,而这个筒要放到同样是锡制的一个小罐里,那小罐里是热水,喝热酒的好处据说是写字的时候手不打颤,当然这不是我所说,而是《红楼梦》里贾母所言,怕宝玉喝了凉酒写字手不好使。但以我个人的饮酒经验而言,酒热与不热与手无关,有人不喝酒写字手也照样打颤。但酒喝多了,尤其是连着喝几天大酒手也许会打颤,这样的话,就要停一停不要再喝。好的白酒,一经加热香气就特别的醇厚,而那香又十分的弥漫,对酒鬼便是“十里春风不如你”。几个人坐在那里喝凉酒和喝热酒大有不同,空气都好像不一样,喝热酒,就着刚刚炒出来的葱爆羊肉或者是鸡蛋炒韭黄,空气中的味道就十分诱人。说到韭黄炒鸡蛋,韭黄和韭菜像是差不多,但炒起鸡蛋来,韭黄好像味道特别的冲,我说的这个冲只可意会,是既在鼻端又在舌端而且还在空气里,在这个季节,韭黄就好像要比韭菜好,说到味道,还真让人不好说。韭黄其实是应该叫蒜黄,和韭菜本不是一回事。而数九一过,春天到来,刚刚长出来的那种大约一扎长的鸭头绿春韭可真是鲜美,所以吃东西是要讲季节的,在这天寒地冻的数九天,喝酒的时候非要来一个拍黄瓜,店里不会没有,但这个时候要这个菜就不对路,这个时候喝酒,高度酒热好几壶放在那里,与之最搭的应该是个火锅,火锅的好是它总是“咕嘟咕嘟”沸腾着,以它的热去搭配酒的热,这才是数九天的酒。数九天喝热酒,喝到最后,有一美物,是东北的名物,要事先让饭店老板给你准备好,当然这不是所有饭店都能够办到的事,但要是在东北馆子喝酒这美物一定会有,那就是冻秋梨。喝酒之前,要对饭店服务员先讲好,“换一盆秋梨预备着。”这个“换”字可还真不好理解,有人说这个字应该是“缓”,而我始终认为是换,用凉水把秋梨内部的冰给换出来,换好的秋梨从水盆里拿出来是亮晶晶的,梨外面是一个冰壳子,但那冰壳子一敲就掉,而里边的冻秋梨早已经变成了一股水,一口一口地吸就行,喝过一场热酒,每人再吃两个换好的冻秋梨,这真是数九天的美事。
喝酒是生而便会的事,并不需要怎么学习,古人说得好,“酒有别肠,不在长大。”所以没人来办喝酒的学习班。就像做爱人人生下来就会其实并不要在学校开什么生理课那都是扯淡。一般来说,女人上得酒场一般都酒量好,但这也并不要学习,但喝多酒误事却是一件让人丢脸的事。鄙人有一次喝了大酒,摇摇晃晃迤迤逦逦回家去,掏出钥匙瞄准了却打不开家门,就那么把钥匙捅在里边拧了又拧,忽然屋里有了动静,门被从里边“哗啦”一下打开,是我的同院邻居,我只对她说,你来了。紧接着,她爱人的一张脸也在她的身后笑嘻嘻出现了,我又对他说,你也来了。想不到这夫妻二人忽然间都同时大笑了起来,说王老师肯定是喝多了走错了楼门。至此,我还是没弄清自己是走到了前边的那栋楼,还以为是邻居来家里串门,只把他们轻轻一推,说你们坐,你们喝茶,一头躺下便睡醒来却已在自己家中。这就是喝酒让人出乖露丑。还有一次,本来不该喝酒,因为晚上要去夜大学讲课,结果被人拉去轰饮,高度白酒,每人碰一杯再打一个通关,而别人也一样要把通关打过来,十杯加十杯再加十杯就是三十杯。即至冒着“唏唏哗哗”的大雨赶到夜大学,上得讲台,打开教案,面对白纸黑字竟不知自己要讲什么,是一句话都不肯想起来,便对下边的学生说这一课写课堂作文,题是现出,《论廉政》却在黑板上写成了《论兼政》,下边一个同学举手轻轻站起,说王老师,字写错了。回头用醉眼看那三个字,却分明不知道是哪个字出了错。从那以后,上课之前再也不敢碰酒。再有一次,是别人的事,在承德,饭间我去洗手间,刚方便结束,忽见一个年轻服务员一手端着菜盘急急进来,端菜盘进到洗手间真是比较吓人,但他已经在小便池前站定,手法是别样娴熟,一手把菜盘子高举着,一手在下边且解且掏,这种事不是亲眼见到谁讲我都不会相信。我对他说,我给你端着菜盘子,这样你多不方便,他居然一平胳膊把菜盘子递给我,是一盘盐煎羊肉,是肉香扑鼻,但它不该喷香地出现在洗手间里,我忽然又闻到了酒气,很浓的酒气,原来那服务员喝了酒,而且还不会少,所以端着个盐煎羊肉直冲进洗手间来。好在他是把那盘菜高举着而不是往洗手间里什么地方随手一放。从那以后每每到饭店吃饭总会想起此事,一时饭菜俱不香。古诗中的“李白斗酒诗百篇。”实实在在是胡说,即使是诗仙的李白才气直冲了牛斗,如果真喝大了,别说百篇,恐怕是一篇都来不了,不过唐代也只是低度酒,高度的蒸馏酒那时还没有发明出来。而低度酒喝醉了更难受,比如南方的米酒,上口口味极佳。但川流不息地喝下去鲜见有人会喝得神彩奕奕,精神焕发。说到喝酒,朋友间有没事喜欢乱翻书的,说鲁迅喜喝酒,说周作人也来得了,说台静农,说林语堂,说民国年间那些文人动不动就拉在一起喝酒真是让人羡慕。其实不单单是民国年间的文人好酒,从酒被发明出来那天始,就很少有人不喜欢酒的。人生在世吃是一件正经事,喝酒似乎是正经事之中的正经事,吃是为饱,喝酒却是为了快活。周作人的诗云:廿年惭愧一狐裘,贩卖东西店渐收,早起喝茶看报了,出门赶去吃猪头。想想那才几点,八九点吧,刚刚吃完早点喝过茶此周便早早出门去赶吃他的猪头。但不知他们搞一次“猪头会”喝的是什么酒?民国年间,低度酒是尚未出世,一旦喝白酒,都是高度,那个时期,没有四十五度的酒,更没有三十五度,白酒的标准就是划一根火柴就会“扑”地冒出火苗来,酒的火苗是青蓝温软,说炉火纯青,还不如说是酒火纯青,要想酒火纯青必得六十度的好酒。在中国,说喝酒,就专指白酒,没有人会把啤酒和葡萄酒打在酒数里。京剧《打瓜园》里一句道白说得真是好:“好汉子,拿酒来!”却不说拿茶来,亦不说递烟来,更不说端杯柠檬水或可口可乐酸奶来。说到酒,鄙人最喜欢画家的傅抱石,他作画从来都像是离不开酒,在画上落款,常常是“酒后”“酒后”,据说当年给人民大会堂作巨幅大画,就天天必喝,不喝就下笔无神彩,上边也竟然有人给他批一些酒让他喝,不使他的酒樽无物。喝酒让他快乐,喝酒让他下笔若有神助。那幅直今还张挂在那里的大画可以说与酒分不开,没有那么好的白酒哪有那么好的大画。如果给他喝果子露,给他喝绍兴酒,相信效果不会一样。绍兴酒与白酒哪个好,这还真不好说。家里以前煮鸭子,动辄离不开绍兴酒,那种挂酱色釉的小坛子,一坛子装五斤,一只鸭子放半坛子酒,鸭子还没煮熟,满屋子都已经是绍兴酒的味道。北京的“孔已己饭店”不止一家,几乎是,无论哪一家,店门口都堆着些放绍兴酒的白泥头酒坛子,朋友们去那里喝酒,总是一壶一壶地上,喝绍兴酒,就臭卤干子,咸鱼,还有咸肉饼。藉此可以体会一下江浙一带的饮食风尚。因为喝绍兴酒,总是会想起鲁迅先生《风波》里边描写的那碗白米饭,上边是一条乌黑的乌干菜,白米饭乌干菜,想想都有些让人动心,但孔已己饭店里没有这样的饭,即至后来到了绍兴,也找不到这种饭,想吃这样的饭,看样子非得坐了乌篷船去找闰土的后代。绍兴酒与烧刀子的老白汾相比,可以说是气味“温良”,不会一上来就吓你一跳,比如60多度的老白汾,还没等喝,一股子酒的“杀气”便会直冲你脑门儿。而绍兴酒却是先让你放下了一切戒备,那个醉是慢慢慢慢积蓄起来的醉,一旦醉倒,要比白酒都历害。绍兴酒要热了喝,没见有人喜欢喝凉绍兴酒,但在绍兴酒里又是放红枣又是放话梅却大不可取,是乡下产妇的做派,我喝绍兴酒什么都不加,来一块干蒸咸鱼,慢慢慢慢撕了就酒,或来一只蒸咸肉饼,一点一点用筷子夹了就酒。茴香豆现在几乎是所有绍兴饭馆的招牌小菜。实际上这道小菜可以说是普天下都有。我家常年备有一大瓶小茴香,煮豆、煮鸡蛋、煮花生米都会放一些茴香在里边。绍兴酒得一“厚”字,那当然要是好一点的绍兴酒,喝绍兴酒,最好有一杯日本清酒在旁边,对比着品一下,你就知道什么是酒之薄,什么是酒之厚。或者是再有一杯高度烧刀子,你就更会知道什么是酒的温良,什么是酒的烈暴,白酒就是要烈暴,酒过三巡必须满桌风起云涌。喝酒为什么?有乡下民谣如此说:“喝酒为醉,娶老婆为睡。”此话虽俚俗,却不无道理。喝酒不醉和喝白开水又有何异?醉亦无妨,但最好不要大醉,微醺才得大快乐。
我赴酒局,若要我来选酒是从没有低度的,会让服务员挑高度的拿来,倒不在乎是什么酒什么价,茅台五粮液汾酒三种我只选汾酒,喜其扑烈之气。在家中我很少喝酒或可以说几乎不喝,但出去喝酒,一旦主意已定,五到八两也不会喝到发疯,但朋友们说我喝多发疯亦是好看,虽是大男人到时也会放出大妖娆,我说屁话,男人怎么妖娆?是酒后大丑,但再问另一个人,另一个便只“呵呵呵呵”笑,说“妖娆”二字放在酒后的你身上真是好。我说那只是发疯!朋友们说我发疯的前兆是我会站起说我代表某某某敬我一杯,话说完,二两一杯的酒一口便已下去,而那某某某必定又是在酒席上。但发疯前我是极安静的,不喝酒有些呆头呆脑,一喝好了整个人就会弹起来,酒对我而言就是“发条”。而我发起疯来也只是会把酒桌上的人都轮番亲一下,亦不分男女老少,所以怎么亲都不色情,实际上是乱,其实酒场的气氛都是乱出来的。喝酒的人有喝酒人的世界,而这世界恰恰又是那些不喝酒的人无法理解的。那次在东坡梅州饭店喝酒,一时大家都多,我开始疯,把桌上电视台风花雪月的女娘各位一一亲过,她们也乐于学习跟进,一时花枝招展,每人脸上都有了桃花,眼里也涨了秋水,嘴里也哥哥弟弟,也跟上一个一个挨上亲,这事传到电视台头头那里,那头头也好玩,专设了一桌酒又要风花雪月们过来喝,酒间忽然问是不是有这回事?你们是不是亲来亲去。末了,还笑嘻嘻地总结一句,你们亲来亲去做什么?他果然不懂喝酒人的风情,很神经。还问,你们喝酒到底为了什么?这句话算是给人开悟。喝酒为什么?实实在在是为了快乐。“借酒浇愁”这四个字实实在在是有些下做,一个人在那里浇来浇去还可以,朋友聚在一起他借酒浇起他的愁来,酒是水,愁是火,一时不免会烟雾腾腾,朋友也跟上灰头土脸。浇愁的结果不是哭就是骂人,而真正的喝酒却是为了寻找快乐。若是酒到微醺再划起拳来,便是夜空中的烟花阵阵,寒冷世界里的北极光。
酒令亦是诗,且不管它是“大雅”还是“小雅”或是“国风”,有一阵子我到处收集酒令,虽然我不怎么会划拳,手指也不灵便,但酒令的好玩我是喜欢,即使是不喝酒,念一个酒令出来亦是好听。但有的酒令只能在喝酒的时候一拼一地唱诺出来,如一点酒都没喝就去念它是一点趣味都没有。我小时,经常听父亲和他朋友们唱诺的那个螃蟹酒令,便必要喝下许多酒念来才好。其实也只是数数儿,但喝了酒却总是要出错数不好:螃蟹一呀爪八个啊,两头尖尖这样大的个啊,螃蟹二啊爪十六啊,两头尖尖这么大的个啊,螃蟹三啊爪二四啊,两头尖尖这么大的个啊。一直数下去,我的父亲可以数到十个以上,一过十个螃蟹就开始大乱。就像我和母亲下五子棋从没有下过满盘的,一过半就乱。细想一下,这个螃蟹酒令应该是沿海一带的酒令,在北方的小城大同流行的酒令却大多色情一些,色情再加那么一点点男子的莽撞。唱诺酒令,必得要先有了酒,等酒上了脸,这个酒令便才会有声色起来:一根扁担软溜溜,我挑上黄米下苏州,苏州爱我的好黄米呀,我爱苏州的大闺女,两好啊,大闺女,三星照啊大闺女,七巧七巧大闺女!是一口一个大闺女,很过瘾似的。过去的划拳喝酒,是谁赢了谁喝,而现在的划拳喝酒是谁输了谁喝,真是世事苍桑。但再说到酒令,是我少年时的文学课,和几乎是所有的作家一样,最早我想做一个诗人,而诗对我的真正启蒙倒不是唐诗宋词或当时流行的现代诗而是酒令。童年乃至少年这一个时期,是最容易受到影响的时期,这种影响可以说是一辈子的事。比如说,母亲在我小时候让我猜谜语,亦是平仄有致,“麻屋子,红帐子,里边睡个白胖子。”是说花生。“枣大,枣大,一间屋子放不下。”是说灯烛。再比如后来的童谣,也是我最初的文学启蒙:“老虎进了城,家家都关门,我本不吃人,名声害死人。”这童谣不单好玩而且让人想像,现在每每念这个童谣我总是忍不住要笑。童谣和民谣虽是口头几句话,但里边的东西往往丰富的让人吃惊。比如这两句,是极其戏谑的,但若仔细想想里边有多少幽默和细节,“剃头铺,捉了一个贼,连X带X刮了个白。”我的文学之路是怎么走过来的,仔细想想,是民间文学滋养了我。再说到喝酒,小时候我们根本就没有机会和父亲在一起喝酒,现在想想,直到父亲去世,那年我十二岁,父亲和我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次数是寥寥可数的,只有过年过节他才会和我们在一起吃一顿饭,平时他总是独自在另一张桌上吃饭喝酒。虽没有和父亲一起喝过酒,但父亲对我的影响亦是深远。父亲是极其爽快的人,朋友很多,朋友来了喝酒总是喝到很晚,说到喝酒,是男人们的快乐,好朋友在一起喝酒是越喝越亲,比得上天底下所有的你亲我爱。但既相邀喝酒,便要干脆利落,说好每人一斤或八两,喝完走人,不要把自己一头黏在酒桌上,即使是没事。好男人行止要起落分明,喝酒最见人品,酒品亦是人品。近来读周作人文字,顺便看他书法,忽然喜欢他下笔的扭捏,那一幅:“呼儿买烧酒,留客吃苦茶。”是送李健吾的字,上联引首一章是“苦雨斋”,下联又一四字章“知堂书记”,这幅联出奇的好,竟然是烧酒,若改一字,“呼儿买黄酒。”便没这性情好看。周二和周大都擅长写旧体,而二位周的诗里每每要写到酒,可见其喜欢喝,周大除了酒还有烟,而民国的整个文人圈儿不喝酒的真是没有几个。在北京,常常路过门面不大而名气却不小的素菜馆“功德林”,每每路过便会想到民国的一帮长衫文人在此出出进进。而功德林饭菜却让人不敢恭唯。素菜而起大荤名着实让人喜欢不起来,时下人们都反对吃猪油,孰不知素菜要好吃必离不开好猪油。碧绿的青菜加熟猪油做出来是又香又顺滑好吃,而若用素油去做这青菜,味道便会大打折扣。吃点心,周二先生说在北平一待就是那么多年居然吃不到好点心,恐怕他是没好好吃稻香村的点心,点心要好也必离不开上好的猪油,若用素油做点心,真是枯干无味。
民国年间的民国文人就喝酒而言还是自由的,只要你有钱就可以喝,只要你有量就可以大喝。好酒和有酒可喝是要放在一起才是佳境。而我家大人当年是好酒而没有好酒可喝,票证时代真是现在的80后与90后无法理解的时代,一切吃穿用品几乎都要用票证来管理。过年的猪肉,每人多少,豆腐,每人几块儿,白糖又是每人多少,都要从两指宽的小票本儿上撕票,每年临到年底,快过年那几天,商店会贴出告示,上边密密麻麻写好了什么东西要什么号,什么东西要几个号。比如说山西的名酒汾酒就必须要两个酒票才能购得一瓶,而这酒票每户只有一个,所以想喝这好酒便必须要和朋友或邻居细细商量,向人家借一张票,到了下一个年度再把票还回去。这是好酒,但也有不要票的那种散酒,那种齐人腰的黑釉酒瓮里,瓮上盖一红布盖头,是薯干酒,这种酒就没有低于六十度的,极烈且杀眼睛,你把放薯干酒的瓮头打开把眼睛凑过去,只须一会儿功夫眼睛就会睁不开了。喝这个酒也是无奈,好酒要酒票,唯这种酒才可以随你想喝多少,二毛钱一两,四毛钱二两。但每每酒鬼被这酒喝伤,是暗伤,胃穿孔和胃溃疡。
清明与立秋日,是北方上坟的日子,我携酒而前往去看睡在地里的父亲,现在母亲也睡在了那里,我每次带酒都是最好的蓝花汾,同时也把伤心带到那里,我会把一瓶酒会部倒给睡在地里的父亲,酒的浓香一时倾刻在坟的四周弥散。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如父亲健在,现在可以与他对酒,一杯一杯又一杯其乐如何,这么一想鼻子就做酸。忽然想到那句诗:“花开须折直堪折,莫待花落空折枝。”这两句与我与父亲又有什么关系?但我却宁肯不说那句“子欲养而亲不待。”说到酒,说到父亲喜欢的烧酒,也真是怪,我并没有与父亲一起喝过,但怎么也喜欢这刀子一般的白酒?
再说到酒,喝酒为什么?确确实实只能说是为了快活。为了快乐而喝酒,喝酒会让人快乐。一杯好酒在手,切莫要借酒浇愁,要愁只管一个人愁去,千万不要把朋友拉上一起愁。春天来了,梅花开过便是桃杏花登场,桃杏诸花开过青青的梅子便要上市,青梅可以泡酒,而且是古已有之,如炮制成中药,就是乌梅,没事含一粒乌梅在嘴里,是止渴且又生津。说到青梅酒,是由来已久,《三国演义》第二十一回,曹操与刘备在一起谈论天下大事喝的就是“青梅煮酒”。曹操是个懂酒的人,“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只可惜他替“杜康酒”白做了这么多年的宣传,至今杜康酒也没有声名大起。现在市面上的梅子酒度数都很低,在八九度之间,微微有些甜,像是果子露。但真正的果子露现在却已绝了迹。果子露也算是一种酒,度数仅在三四度之间。买一条三四指宽的五花肉,先放锅里干煸,煸到四面发黄,再用两瓶果子露慢慢煨煮,火要极小,煨两三个钟头,味道很好。做青梅酒,如若急着想喝,有一种“急就”的方法,就是把青梅洗净遂个敲裂,然后泡在酒里,几天后就可以喝到嘴,酒色偏绿,但味道不那么醇厚。梅子酒是越放越好喝,放到后来,酒色转做黄色味道就更好。做梅子酒也可以不加冰糖,但上口苦涩,别是一种风味,苦寒之味也可以算是一种风味。一如赴台终老的台静农先生说过的那种“苦老酒”,但泡几天就喝的青梅酒味道是既不“焦苦”,其酒色也不黑,朋友前几年以高度白酒泡制青梅酒,赠我十多瓶,度数高的梅子酒以前还真没有喝过,也不知加了冰糖没有?说实在的,不加冰糖味道稍苦的酒想必也挺好喝。问题是我还没有喝过高度的梅子酒。
新梅子下来的时候,我想,是应该喝喝那已经陈放了数年的高度旧梅子酒,新梅子对旧梅子,招二三好友细细喝起。在这里不妨借用一下金圣叹的话,亦可以是“不亦快哉”
难道不是?且请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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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一开始,人们都不在意刘红桥养了那么一头猪。
在村子里,你养一头猪,他养一头羊,或者是,只要你喜欢,忽然养了几百只鸡或鸭,人们都不会觉得奇怪,人们谁都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放在心上的也许只有养猪养鸡养鸭的这家主人,只有他们关心他们的猪长不长,关心他们的鸡是不是已经快到下蛋的时候了。所以,在一开始,谁也没在意刘红桥养了一只猪。那只猪在小的时候也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白猪,没什么特别,身形细佻且贪吃,总是这里拱拱,那里拱拱,一副永远吃不够的样子,猪呢,可能普天下都这个样子,英国,法国,或者是意大利的猪,大概也都概莫能外。人们不怎么注意刘红桥的猪,可能还和刘红桥这个人有关系,刘红桥的岁数呢,都已经七十多了,一辈子过下来却还是光棍一个,到了他这岁数,人们也不舍得叫他光棍了,一村的人都叫他红叔,大人小孩都这么叫,其实以他的岁数,早应该是人们的爷。刘红桥的兄弟已经过世,和他同辈的人在村子里也不多了,现在和他住在一个村子里的还有他的一个侄子,他的这个侄子对他特别上心,特别关心他。刘红桥和这个侄子都是出过远门的人,在村子里,人们对出过远门的人像是特别的尊敬。刘红桥和他的侄子刘俊的出远门,也就是到塘沽那一带打工,这打工可不是一般的打工,是搂盐,一去就是二十年,搂出的盐恐怕都有好几车皮。要在一般人,外出打工的雄心壮志就是,一,娶媳妇,二,盖房子。现在村子里都时兴盖二层小楼,许多人都做到了,但刘红桥什么都没做到,一没把媳妇娶回来,二没把房子盖起来,人们都说,刘红桥这个人是怎么啦?在外边浪了二十多年难道什么都没挣下?这就让刘红桥在村子里话一天比一天少,人也一天比一天孤独,他很少去别人那里,别人也很少去他那里,其实村子里的人们未必就会因此小瞧他,再说呢,他的岁数已经是村子里的爷爷辈!刘红桥是自己跟自己别扭,到后来,他连侄子的家都很少去,倒是侄子刘俊经常来看他。来了,互相递根烟,也没什么话,看看屋,看看院场,看看晒在那里的玉米,看看晾在那里的白菜,看看刘红桥的鞋子,看看刘红桥的衣服,有什么地方破了就拿回去让自己女人给补补。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下来,直到刘红桥养的那头猪出了名。
猪能出名吗?猪怎么就不能出名?刘红桥的猪是越长越大,先是,比一般猪大了些,接着是,比一般猪大得多,然后是,这头猪简直要长成一头大象了,大得自己都站不起来,要人帮着它才能往起站,怎么帮,也就是让人推着它它才能站起来,这样大的猪真是远近少见,因为这头猪,刘红桥家里慢慢热闹了起来,远近的人们都赶来看猪,刘红桥叫他的猪叫小白,现在还这么叫。但外边的人却不这么叫刘红桥的猪,人们叫刘红桥的猪叫“猪王”。自从报社记者来过一次,远近的人现在都知道刘家楼出了猪王。现在乡里开个什么会,来个什么客人,乡长刘庭玉和书记李峰还会常常亲自陪着客人下来看猪王,好像刘红桥的猪王已经成了乡里的旅游节目,再说呢,刘家楼乡也没个什么可以拿出来夸耀的,现在有了,就是刘红桥的这头猪。
村里大小人都知道,刘红桥特别宠爱他的猪,对猪,原是可以用“宠爱”这两个字吗?怎么就不能,刘红桥对猪就是宠爱,什么东西都舍得给它吃,晚辈送他的点心和水果他都舍得给猪吃。别人养猪是为了杀了吃,是为了养肥了卖钱,而刘红桥养猪却好像是不为了这些,没事的时候,刘红桥还总在那里和猪说话,“过来。”“过去。”“吃吧。”“喝吧。”刘红桥的话,那猪王居然像是句句都懂,猪王在刘红桥的家里其实就像是一口人,它在刘红桥家里一待就是十年,刘红桥的这头猪还真是聪明,聪明的有时候简直就和狗差不多,这家伙耳朵又好的出奇,刘红桥还没走到院子,刚刚走到下边那块田里,轻轻咳嗽一声,刘红桥的猪就会听到,而且马上就会在那里“吱吱吱吱”叫起来,这“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像是撒娇,且细声细气,让刘红桥听了特别动心,特别亲切,这叫声让刘红桥觉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并不孤单。因为这头猪,刘红桥后来对猪的叫声就特别敏感,猪这东西,要是你要杀它,它的叫声是从喉咙里直冲出来,一条线似的从喉咙里叫出来,而刘红桥的猪“吱吱吱吱”的叫,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细声细气,又像是打招呼,或者简直就是问候,问候谁呢?当然是在问候刘红桥。刘红桥每天一起来,嘴里先要“啷啷啷啷、啷啷啷啷”一阵子,算是和猪互致问候,刘红桥在那里“啷啷啷啷、啷啷啷啷、”,猪在那里“吱吱吱吱、吱吱吱吱、”是一唱一合。村里人就会说听听听,听听听,刘红桥又在和他的猪说话呢。只是,人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刘红桥的猪,在小的时候,还会一下子立起来,只要刘红桥拍拍自己的腿,猪就会一下子立起来,把两只前腿搭在刘红桥的腿上,用嘴去拱刘红桥的手,拱啊拱啊,刘红桥手里果然有一个小罗卜头,或者是从道边拣的一个从树上掉下来的干巴了的果子,刘家楼这一带苹果树很多,没人稀罕从树上自己掉下来的落果,这就可以让猪开怀大嚼。刘红桥的猪,再大一些的时候,还会跟着刘红桥出去,在刘红桥屁股后边晃晃晃晃,晃晃晃晃,猪走路可不就是晃,狗是上下颠,猪是左右晃。刘红桥在地里干活,猪就在地头拱啊拱。刘红桥从地里回来,猪就又跟在他后边晃回来,从小到大,刘红桥吃什么这头猪就跟着吃什么,刘红桥把饭做好,先给猪拨一半儿,然后自己再吃另一半儿。到了后来,猪比刘红桥都吃得多,每顿饭都是猪吃多一半儿,刘红桥吃少一半儿。有句话是“同吃一锅饭”,刘红桥和他的猪就是同吃一锅饭!这还是猪王小的时候,到后来,猪王一天比一天大,食量也一天比一天大,刘红桥种了三亩地,红薯玉米再加上几趟子小麦,这三亩地打的粮食到后来都不够猪王吃。刘红桥总是和邻居们借粮食,这让他侄子刘俊很生气,都什么年月了还到处借粮食?他侄子刘俊是怕不知情的人说自己,就那么一个叔,是不是吃不饱?怎么总是东借西借?刘红桥呢,是先要保证猪王有吃的,然后才是他自己,一晃十年过去了,刘红桥什么也没挣下,好像就挣下这么头猪王!刘红桥十年做了些什么事?好像就只做了这么一件事,把一头猪养得其大比!猪王让刘红桥在心里骄傲的了不得!除了他,谁还能把猪养得这样奇大无比,把猪都养成了猪王,但养这么头其大无比的猪却真是给刘红桥带来很大的麻烦,天已经很冷了,一入冬,刘红桥的麻烦就更大,刘红桥的侄子刘俊打定了主意,说什么也要让他叔把猪给卖了。
刘红桥的侄子对刘红桥说:“人家的猪在猪圈里,您的猪就在屋里。”
刘红桥笑笑,看着前边。
刘红桥的侄子说“人家的猪吃猪食,您的猪和您吃一锅。”
刘红桥还是笑笑,他本来就话少。
“您可好,”刘红桥的侄子说“人家种地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您是为了给猪吃。”
刘红桥还是笑笑,好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搔了搔头顶。
刘红桥的侄子把话说到骨节眼上了:“人家养猪是为了卖钱,您呢?为了啥?是为了贴钱,乡里来了人您还得贴茶贴烟贴招呼。”
刘红桥说话了,“我养猪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一不是为了卖钱二不是为了杀了吃。”
“那您为什么?”刘红桥的侄子把一支烟递给刘红桥。
刘红桥答不上来了,想了一阵子,搔搔头顶笑着说:
“反正我就是不杀也不卖!”
“那您为什么?”
刘红桥答不上来了。
“为啥——?”刘红桥的侄子觉着又好气又好笑。
“都十年了!”刘红桥说。
“十年又怎么啦?”
“跟了我十年了!”刘红桥立起身,去了西边那间屋,他侄子跟在后边。
“我给您找条狗吧。”刘俊说这世界上还有拿猪做伴儿的?狗比猪好。
“狗黑夜乱叫!”刘红桥已经站在了西屋里,他反对侄子这么说。
刘红桥的三间屋都很老了,他住东边那间,猪王就在西边那间,中间这间放粮食和杂七杂八的东西。刘红桥怕猪王给冻着,地下铺着很厚的秫秸,猪王就侧躺在秫秸上,躺在那里也闲不住,总是不停地用嘴叨秫秸,把秫秸叨过来叨过去,人们都说,它又不是头要下仔儿的母猪,它那么做是在做什么?但刘红桥就是喜欢看猪王这么把草叨来叨去,猪王这么做的时候让人觉得它就是一条大蚕,一条其大无比的大蚕,一只马上就要做茧的蚕,猪王在那里动,嘴一动,全身也都跟着在动,用这村子里的话就是“鼓拥”,浑身肉一鼓拥一鼓拥的。猪王实在是太大了,太肥了,这么大的猪,不少人说去马戏团肯定不行,它表演不来,但它应该去动物园,让人们买了票来参观它,看看猪肥到猪王这个程度是什么样?肥得连眼睛都没了!其实不是没了,是那两只眼睛都缩到脑门儿那地方的肉褶子里去了,肥的连下巴都没了,猪嘴直接和猪肚子连在一起,是白晃晃的一大片。猪王现在总是在那里躺着,气派十足,想起来就得要刘红桥帮它一下,吃食的时候得刘红桥蹲在它旁边喂它,把手里的面条子一把一把搁到它嘴里,刘红桥给猪喂食别人看了都觉着害怕,怕猪一不小心咬了他,人们都知道猪这种东西是会咬不会放!刘红桥的得意也在这里,刘红桥把手塞到猪嘴里去,不但是手,好家伙!半个胳膊都进去了,“啊呀,啊呀,”旁边的人都叫起来了,这么老大一口猪,咬断他一根胳膊还不是像吃一根豆芽!人们担心,可刘红桥不担心,刘红桥知道猪王不会咬它,从小,他就这么喂它喂惯了。连刘红桥自己都不相信,十年的功夫,这猪怎么会长这么大。那天,一个杀猪的来了,给吓了一跳,说:“杀这只猪恐怕得用一把日本东洋刀!光有日本东洋刀还不行,还得使多大的劲?恐怕得使吃奶的劲!”做鼓的那天也来看猪王,他围着猪王转圈走了走,发出一声长叹,说这张皮可以绷一个全世界上最大的鼓,比所有的鼓都要大。又有一个厨子,根本就不相信刘红桥的猪王有人们说的那么大,也赶来看,给吓了一大跳,厨子也不看刘红桥的脸色,说这头猪,杀了连头蹄下水算在一起够办他妈一百张席!光那个猪头,腔子那里下得大一点一颗猪头就够两桌人吃!
杀猪的和绷鼓的鼓匠还有那个油光光的厨子让刘红桥很不高兴了一阵子,他把门一锁,不让人们看他的猪王了,他坐在那里生闷气,眼里都有泪花了。
怎么说呢?刘红桥现在不得不打主意要把猪王卖了,因为他病了。刘红桥的侄子刘俊说他叔刘红桥是给猪王累病的,刘红桥的病是头晕,站都站不稳,站在那里看他的猪王,猪王现在是一大片而不是一个,这说明他眼睛有了毛病。他侄子刘俊他对他说您这下子好了,不但把自己的东西都给猪王吃光喝尽,而且还把自己都给累病了,您病了猪能不能带您去看病,还不得我带您去!刘俊带刘红桥去了县医院,在那里挂了号,做了各种检查,大夫说刘红桥是轻微脑血栓,不算太严重,但要注意休息不要累着,这病越累越厉害。刘红桥的侄子刘俊当然知道脑血栓不是什么好病,这病动不动就能让人瘫掉,动不动就能让人嘴歪眼斜。但最最可怕的是让人动不了,拉屎撒尿都得在床上进行。刘俊对他叔刘红桥说这回您知道了吧,您这病都是给您那宝贝猪累的!再累也许就赶上刘旺弟了!刘红桥当然也知道脑血栓是个什么病,村子里的刘旺弟就是脑血栓,现在连走路都走不好,一走三晃,嘴眼都跟上乱动,谁看了谁想笑,说刘旺弟要是上了台赵本山保证没饭吃!
阳历十二月,天还不算太冷,但寒流一来就要猛地冷那么一下子,很不巧的是,刘红桥这几天又感冒了,刘红桥平时最怕自己生病,自己生病少吃一顿没什么,少喝一口水没什么,刘红桥最怕没人给他喂猪王。刘红桥又没别的亲戚,他一病就是刘俊的事。刘俊天天都得把饭做好了送过来。刘俊对他叔说叔我侍候您能行,因为您是我亲叔,因为您和我爸是亲兄弟!但我就是不能侍候您的猪王,一是做不来猪食,二是我也推不动它。刘俊这么说刘红桥也没说的,他对侄子说“饿它两顿也饿不死,就饿它两顿吧。”等刘俊前脚一走,刘红桥就把侄子给自己的饭哆哆嗦嗦都倒给了猪,侄子送给刘红桥的饭能有多少,够一个人吃,这点点饭给猪王吃可不够。猪王饿得在西屋里“咕咕咕咕、咕咕咕咕、”直叫。刘红桥忍不住了,颤颤抖抖找了两根红薯给猪王吃,猪王躺在那里,刘红桥坐在它旁边的木槽上,把红薯用刀一块一块削开了,再一块一块放到猪王的嘴里。刘红桥一边喂他的猪王一边流清鼻涕一边对猪说,说天马上就要下雪了,说这话什么意思呢?没什么意思,刘红桥总是想起什么话就没头没脑对猪王说什么话。
“你看看你,你知道不知道,我病了。”
刘红桥又把一块红薯喂给猪王,刘红桥又说,要是在别人家早把你卖了,别家的猪最多也就活个两三年,可你呢,啊,你呢,你都十岁了,你知道不知道,你们猪是五个月就顶一岁,十年就是二十岁,你都二十岁了,你二十岁了你能做什么?你把自己吃这么肥你能做什么?你就不能少吃一顿?你整天躺着,你像条大蚕,可你又不会吐丝,你吐个丝给我看看,你要是会吐丝就好了,上边就有人把你收走了,也许国家都会让你去给他们去吐丝,也许都会让你去美国表演吐丝!喂完红薯,刘红桥又颤颤抖抖站起身,去把那根老粗的木棍取了过来,他想让猪王站起来走走,现在天冷了,要是天气好,刘红桥也许就会给猪王洗个澡,用桶提来水,给它冲,用竹扫帚给它把身上打扫打扫。刘红桥一拿来棍子猪王就知道它的主人的意思了,它把身子一欠又一欠,一欠又一欠,终于顺着棍子的劲儿就站了起来,它站起来了,但它不知道为了帮它站起来,刘红桥累得一下子靠在了墙上,猪王实在是太大了也太沉了,为了帮助它站起来刘红桥得使多大的劲!猪王一站起来就显得更大,简直就是一堵其大无比的白花花的墙,是一堵肉墙!白花花的肉墙。刘红桥都怀疑,猪王要是再长下去还会不会从西屋那个门走出来,到时候恐怕那个门太窄了。刘红桥在猪王小的时候就没考虑过给猪王弄个猪圈,猪王还是条小猪的时候就给放在了西屋,在西屋一待就是十年!有时候刘红桥打它一下子,它会“吱吱吱吱”叫着直往西屋里钻,它认定了西屋就是它的老家。
猪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它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抖,“唿噜唿噜”抖一阵子,把全身的肥肉都要“唿噜唿噜”抖到,好像不这样它就不舒服,好像不这样它那浑身白晃晃的肉就不会醒来,肉会睡着吗?怎么就不会,肉睡着了就不会动,要想让它动就得好好晃一阵子,要是在小时候,猪王还会把后蹄子朝前跷起来弹弹脖子,那样子还真好看,抬一下左边的小蹄子,再抬一下右边的小蹄子,但现在它太肥了,蹄子抬不起来了,它现在只能抖,它把身子一抖,浑身白晃晃的肉便一下子都活了起来,从上到下的肉都在晃。抖完,猪王就要到墙边去蹭蹭墙,这边蹭蹭,再蹭蹭那边,蹭墙的时候,刘红桥就抬了头看房顶儿,他很担心那墙会给猪王一下子蹭倒了。猪王蹭墙的样子不像是在蹭痒,倒像是在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推那堵墙,把身子斜了,靠在了墙上,“啃哧、啃哧、”一前一后地蹭,“啃哧、啃哧、”一前一后地蹭。“轻点轻点。”刘红桥在旁边说话了,他还用棍子轻轻碰碰猪王,说你用这么大劲把房子蹭倒了怎么办?我这房子还要留给我侄孙呢。刘红桥的侄孙是谁?就是刘俊的儿子,马上就要高考了,忙得没时间过来看他。刘红桥这么一说,猪王居然像是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不蹭墙了,但它不蹭墙也得靠墙站着,只要是不走动,只要是不躺在地上,猪王就必须靠墙站着。刘红桥身体好的时候还会把猪王带出去转转,手里拿根萝卜什么的,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把猪王引出去,慢慢慢慢,慢慢慢慢到处走走,可现在刘红桥病了,不能再带它到处走了。
刘红桥放下了手里的棍子,也慢慢坐了下去,坐在那个猪食槽子上,他对着猪王,把手抬了起来,他一抬手,猪王就像是明白了,又晃晃晃晃地过来了,刘红桥就把手放在猪王的脑门儿上了。刘红桥对猪王说你知道不知道我病了,是脑血栓,你知道不知道,我又感冒了,脑血栓加上感冒,我流清鼻涕,我头痛,我感冒了你怎么不感冒,怎么就让我一个人感冒?你比我年轻,你比我经冻,你看看你这身膘,三九天也冻不进去。我呢,我现在到处都疼,我拉屎也拉不下来。刘红桥说话的时候,猪王就开始用它的嘴蹭刘红桥的手,“卟、卟、卟、卟”把热汽和涎水都喷到刘红桥的手上。刘红桥把一只手伸到猪王的手里了,伸进去,说:“还是你这地方暖和,你就给我暖和暖和吧。”伸过这只手,又把另一只手再伸进去,又说:“还是你这地方暖和,你就好好儿给我暖和暖和吧。”猪王的嘴里可不是暖和,猪王的嘴轻轻张着,任刘红桥把一只手在里边转来转去,猪王仰着脸,只有在它仰着脸的时候,刘红桥才可以看到它那长在肉褶子里的眼睛,那两只眼亮亮的,就像是镶在肉褶子里的两颗宝石,猪王就用它这两颗宝石看着刘红桥,猪王的这两颗宝石亮晶晶的,湿漉漉的。刘红桥总是想把猪王脸上的肉褶子给它洗洗,白猪是越胖颜色越粉,颜色是粉白粉白,猪王要是洗干净了还挺好看,但猪王脸上的肉褶子怎么也洗不干净。有一次刘红桥用牙刷子给猪王刷,猪王给弄得大声尖叫,把头摇来摇去,意见大的了不得。
刘红桥很伤心,伤心自己终于打定了主意,他站了起来,领着猪王从西屋去了一趟堂屋,堂屋的桌上放着几个抽抽巴巴的苹果,还是刘俊的儿子他的侄孙上次拿过来的。刘红桥手拿着两个苹果再把猪王从堂屋领回到西屋,出门和进门的时候猪王都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从门里挤出去或挤进去。这还是没有吃食,如果吃饱了食,刘红桥就得在猪王屁股后边使劲推,猪王在前边用劲,刘红桥在后边也用劲,猪王才能进那个门。刘红桥忍不住笑了,他想起猪王总是进不了他东屋的那副急样子,它只能把头探进东屋的门,身子却进不去。急的“吱吱吱吱”叫,别看猪王个头现在长这么大,叫起来的声音还是细声细气。
刘红桥坐下来,突然伤感起来,他用手拍拍猪王的脑门儿。
“你要是会把戏就好了,你就可以到马戏团去了。
猪王“吱吱吱吱,吱吱吱吱,”不知道在说什么猪语。
“我要是不病就好了。”刘红桥又说我又不是神仙,大夫说我这是吃盐吃多了。
猪王“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它有点儿急了,它仰起头,想用嘴够刘红桥手里的苹果。
“没别的法子啦,看样咱俩儿得分手。”刘红桥说千里搭长逢,自古就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在塘沽干那么多年还不是照样回来了,我搂的盐够几火车皮。
猪王够着了,不是它够着了,是刘红桥把手里的干巴苹果搁到了它的嘴里。
这时候外边门响,是刘红桥的侄子刘俊来送饭了,是面条儿合子饭,饭菜都在里边了,天气冷的时候人们就爱吃这种饭。刘红桥的侄子顺便还“呼哧、呼哧、”提来了一桶潲水,潲水里搅了些玉米面,还有烂菜叶子,是猪王的晚餐。刘俊把给他叔叔的饭先放在了东屋,然后才过来给猪王把那桶潲水倒在了槽里。“不杀就行。”刘红桥的侄子刘俊突然听到叔叔刘红桥在自己背后说了话。“什么不杀就行。”刘俊愣了一下,把身子转了过来,刘红桥忽然又不说话了,看着侄子。“您是不是烧得厉害了?”刘俊抬手摸摸他叔的脑门儿。“只要不杀就行。”刘红桥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刘俊这回听明白了,兴奋了起来,叔这是同意卖猪了。“我看他们买回去也是个杀。”刘红桥又说。“猪哪能总在家里养着。”刘俊蹲了下来,看着他叔,说您想开就好,都十年了,谁家有过把猪养在家里十年的事。刘红桥长叹一声,说他们杀不杀我看不见就行,但往走拉之前我要给它好好儿洗洗,到时候我躲出去你们再往走拉,别让我听见动静就行。“我帮您洗。”刘俊跳起来说这要好好儿烧一大锅水。
来拉猪王的人还是把那辆破车又开了回去,他们没办法把猪王往车上弄,他们只好赶着猪王走,他们用两根绳子把猪王的前腿拴好了,他们想这样把猪王连拉带牵弄了走,但猪王突然尖叫了起来,它感觉到了什么?它已经出了门,但它不再走,回过头尖声尖气地叫了起来,还猛地把浑身的肉“唿噜唿噜”抖了几下。猪王太大了,这样的猪得用个起重机往车上吊,不知谁在一旁说了一句,说没有起重机就没法子弄它上车。因为人们要往走拉猪,刘红桥躲了出去,躲在屋子后边的葵花地里,葵花地里现在只有葵花杆子和“哗啦哗啦”直响的干葵花叶子。但猪王的叫声还是让他惴惴不安地又出现了,刘红桥出现了,把手里的一个筐递给他侄子,说用筐里的萝卜慢慢引着它走,它昨天饿了一天了,不这样你们谁也别想把它拉走。“用萝卜引它走。”刘红桥又对侄子刘俊说。这个方法还真管用,那四五个来拉猪的人果真用筐里的萝卜慢慢慢慢把猪王引出了刘红桥的院子,又从刘红桥院子前边那块菜地引到了路上。猪王慢慢慢慢,慢慢慢慢嚼着萝卜往路上走的时候人们忽然听到了什么,人们这才发现刘红桥在后边跟着,刘红桥又颤抖着叫了声“小白~~~~”,然后一屁股蹲在了那里。猪王停了一下,迟疑了一下,“唿噜唿噜”抖了几下,然后又跟上萝卜走了起来,一边走,一边用嘴够那萝卜,它是给饿狠了,筐里的萝卜对它是最大的诱惑,四个人就那么围着猪王,慢慢慢慢走到路那头去了,慢慢慢慢朝西去了,道边的树杨树叶子都落光了,白白的枝条衬着明蓝的天让人知道真正的冬天到了。人们又听到了刘红桥的声音,刘红桥又叫了一声“小白~~~”,猪王又停了一下,又迟疑了一下,又“唿噜唿噜”抖了几下,然后又跟着萝卜往前走,就这样,慢慢慢慢走远了,刘红桥的侄子刘俊也跟在猪王后头。猪王走远了,往西走,再往西,马上要消失到那排杨树后的时候,刘红桥忽然又大声叫了一声“小白~~~~”,然后靠在一棵树上不动了。刘红桥希望猪王停下来往回走,要是那样,自己再怎么困难也不会让人往走赶它,但猪王没有停下来,嘴里嚼着萝卜,刘俊也听到了身后他叔刘红桥的叫声,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让猪王走得快些,赶快走到他叔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刘红桥很少生病,在塘沽搂盐那会儿,天那么冷,穿着高腰雨靴站在冰冷的盐池子里一天要搂四五百斤盐,那时候他都没感冒过。在冬天真正到来之前,天又暖和了一阵,刘红桥却像是病得更厉害了,走路更慢了,但人们这会儿见到刘红桥的时候要比以前还多,但刘红桥好像更不愿和人们说话了,人也更老了,他慢慢慢慢走动的时候手里总是拿着根干巴萝卜。人们发现他总是坐在菜地过去的那个路口,再过去,就是那排白白的杨树。刘红桥在那地方一坐就是老半天,两只眼睛好像已经定在了路那边的杨树那边,没人知道刘红桥在想什么或等什么?只有他侄子刘俊知道他叔为什么天天要坐在那里。直到这一天,刘红桥忽然开口说了话,只说了一句,然后马上就跟着哭了起来,这天刘红桥的侄子从镇里兴冲冲地回来,用车驮回来一只粉白色的小猪仔儿,他对他叔刘红桥说叔您看我给您带回什么了?这么说着,还用手使劲拍打了一下蛇皮袋子里的小猪仔儿,蛇皮袋里的小猪仔受了惊,“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地尖叫了起来。

刘红桥抱着小猪仔是从北边绕道回的家,他不要他侄子跟着他,他怕别人听见自己的哭声,又怕别人听见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小猪仔儿的叫声,他慢慢探着腿下了村北边那个坑,坑里的积水已经冻得很硬了,刘红桥的侄子在坑的另一边小声说:“叔、叔、叔、叔——”
刘红桥慢慢慢慢抱着小猪仔儿又从坑的另一边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小声说:
“小白、小白、小白、小白——”
刘红桥的侄子在坑的另一边紧着说:
“叔、叔、叔、叔、你慢点儿——”
刘红桥没回答他侄子,嘴里还小声说:
“小白、小白、小白、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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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想,我若疯狂,还会不会再写小说?到时候我若是再写小说又会是什么样?这也只是一个存在于心里的古怪想法,我很想试验一下, 问题是,我好像不会疯也疯不了,顶多,也只有烦躁和不安,或者是在写作的时候感到了内疚。这是我从写作以来从来不曾有过的情绪,但现在有了,每一动笔就觉得自己对不起谁?总在想,你凭什么写出这些东西?你凭什么要人去看你写的东西?这么一想心里就更加难过。去年我花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我的名为《旗袍》的小说,这是一个比较大的中篇,写完这个中篇,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替历史在害羞,自己是不是替历史隐藏了什么?问题是,我肯定替历史隐藏了什么?或者是某种看不到的力量让我必须去隐藏,这么一来,我作家的身份就变了,变成了一个伪君子,一个说谎者。这么一来,我心里就很不安,闭上眼睛,就好像有人已经从小说深处“踢它踢它”一路走过来,一直冲着我走过来,脸上的神色很是让我害怕,我知道她就是我那篇小说中的人物,她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她要和我谈谈,谈谈我是怎样把历史左裁一块儿右裁一块儿然后搞成了这样,我很羞愧,这么多年来我写小说还不曾感到过羞愧。
一个作家,每有新书出,理应当是欢喜的,有一份收获的喜悦在心上。这本小说集,收录了我近十年来所写的短篇小说中的十多篇,而不都是近作,所以,色彩是有些驳杂的,这可以突破一个人的阅读经验,不至于让读者感到神美疲劳,小说编好后,我却没有感到丝毫喜悦,就像是一个铁匠,他锤打一块生铁,本希望它变成一块精铁,却想不到它实际上只是一堆牛粪。想法与实际效果往往让人发狂,我理解画家梵高为什么忽然动手把自己的画用刀划成碎片。
作家与生活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是既不可能高于生活也不可能低于生活,我们只能贴着生活,就好像我们的两只脚只能永远贴着地面行走,坐飞机在云端出没只能是暂时的,就好像大雁永远只能飞翔在天空而不可能像一只土拨鼠那样钻到地下去。编自己的集子,本不用再一次谈论自己的诸多小说。我想一个作家如果不疯掉的话,如果再继续写下去的话,其实也没什么花样。作家有时候其实很像是一把刀,其刀锋之所以几乎可以切割开一切,就在其要有足够的锋利。如果社会像一头牛或一头猪的话,而作家这把刀正堪一用,刀要有刀锋,作家这把刀的刀锋如果不想锈掉的话,那么它一定要在三块磨刀石上轮番不停地打磨。这三块石头分别是,面对众生,一是同情,二是正义,三是斗争。如果作家像一把刀的话,除此,你还能让自己像什么?请想像一下。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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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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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小的时候,到了七夕,母亲大人总会抱着我出去拜拜魁斗星,一时是满天星斗,令人着实欢喜,星星原也会让人欢喜么?这只是说不清,即如现在,晚上出去,见到满天的好星星也一样还是会欢喜,星宿在天,人皆在地,原也相隔得不能再远,即使哪一颗星星从天上忽然掉下来也不见得能掉到你的怀里,为什么竟然会欢喜起来?还是一个说不清。魁斗星其实应该是叫做魁星,因为它是北斗星中最亮的一颗,也是打头的第一颗,所以人们就把它叫了魁星。及长,母亲到了七夕还会对我说出去拜拜魁斗长大了有出息的话。男孩子拜魁斗星,也只是步至庭院朝着北方的天空清清爽爽做三个揖,既不设香案又没有供果,至于那魁斗星在什么地方,它又是群星中的哪一颗倒没人理会。在七夕的晚上,男孩子万万不可做的一件事就是冲着北方洒尿,据说这样做会冲了北斗,一辈子交不上好运,北斗星在天空上闪耀,人在地下洒尿,相去既远,怎么都挨不上,这也只是要人对星宿起一番敬重,在中国的民间,山川草木虫蚁飞鸟都与人平等,都要敬它一敬,何况是天上的星星。而若非要排一下先敬什么后敬什么,那第一要敬的当然是天,然后才是地,然后才是双亲。七夕的拜魁斗星,也只是小男孩的事,从没见过大人在那里拜,更没有见过女人在那里拜。女人们在这一天会乞巧,或采来凤仙花加了明矾放石臼里捣捣把指甲染它一染,凤仙花染过的指甲红得很通透,是从里到外,不像是指甲油没事的时候可以一点点一点点地把它从指甲上再抠下来。七夕算不算是节日?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在中国民间,节日都是要大吃大喝,即使不大吃大喝也要小吃小喝,而七夕却实实在在是与吃无关,若说与什么有关,也只与星斗和凤仙花纠缠。所以说它不是节日也罢。

      七夕虽不是什么节日,但它又是个有故事的日子,重要的是牛郎与织女在这一天是一定要见上一见,是一年一度。据说每到七夕这一天,喜鹊是一只都不会让民间的你我看到,它们都去了天上的银河两岸,去给牛郎和织女去搭桥。而这个桥为什么非要喜鹊来搭?这真是一件让人永远也说不清的事情。现在有人把七夕说成是情人节,而说到牛郎与织女的关系,他们两个是真正的夫妻,并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情人。其实我们现在的俗世,有一个情人节就够热闹,要那么多情人节也没用。“情人”二字在中国,原也并不是什么好字眼,而北斗星在中国的民间却有着极其崇高的地位,所以不妨让我们在七夕拜拜魁斗星,虽然我们都已老大,即如今夜,我的计划就是要步至中庭对着北方天空的魁斗星拜它一拜。天现在还阴着,云虽不那么厚,却看不到太阳,要是晚上有雨而且潇潇地下个不停,这拜魁斗星的计划就要落空,好在还有明年,好在年年都会有一个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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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台山

竹林七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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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竹林七贤”的喜欢还是要从画像砖说起,古代的画像砖在最早应该是有颜色的,衣服啊,人的面部啊照例都会有颜色,但经过漫长岁月,那些颜色全部褪掉了,颜色褪掉后,让人想不到的效果发生了,画像砖上,只有线条的人和景物竟然会更好看。好多年前,看“竹林七贤”画相砖的拓片,真是喜欢他们的衣饰和发形,还有他们手里所持的物品和他们的身影坐姿,之后,读《中国文学史》,才真正知道“竹林七贤”是怎么回事,关于“竹林七贤”的七位先贤怎样排名,一直是有争执的,这让我觉得好笑,争执的焦点就是阮籍和嵇康就文学成就而言谁应该是七子里边的老大,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喜欢阮籍,阮籍诗歌里流露出来的那种惆怅和伤感,无疑是一种美,伤感和惆怅的美。虽然嵇康没事喜欢“砰砰嘭嘭”地去打铁,至于他为什么喜欢打铁,不管后人有多少揣测和解释,对我而言那只是一个画画,也真不知道嵇康打铁的时候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一手持钳一手持锤满脸是汗火星四溅,问题是他在打什么?农具?比如是一片犁铧,还是在打一把剑,关于这一点,我想了许多,打剑的可能性不大,如果嵇康在那里打剑,便会让人有政治的附会与揣测,总之,当我和我的朋友油画家马上上到半山腰上的嵇山亭,我靠在那块很古老的石碑上让马上给我拍照留念,心里却想着嵇康打铁的地方究竟在什么地方?嵇康为人很有趣,他在树荫下“砰砰嘭嘭”火花四溅地打铁,钟会去看他,嵇康却对钟会不理不睬,一句话也没有。钟会立候很久,准备离开时。嵇康才终于开口问钟会:“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回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一问一答,亦算是云台山百家岩当年的佳话。嵇山亭是为纪念嵇康建的一个亭子,实际上只是一个碑亭,为清代的一个老和尚所修。亭子里的那块石碑正面只有两个行书大字“嵇山”,而碑阴的碑文因为时代久远早以看不清是些什么字,虽然马上蹲在那里看了又看,也终于看不出是些什么字。
从河南境内进入云台山百家岩,自然看到竹丛,说到“竹林七贤”,没有竹子是绝对不可以的,但河南这边的竹子多是细竹,是郑板桥笔下的那种,细而颇见风致,一丛丛让人不由得不怀古,这怀古的情绪来得是风生水起,是不由人。人们来到这种地方其实就是要怀古,怀想那七个脾气古怪行经亦是古怪的古人。我来云台山,已不是第一次,上次来是从山西境内那边迢迢地过来,关于“竹林七贤”的云台山百家岩,山西和河南一直在争执,争执的焦点不外是“竹林七贤”的百家岩是山西的还是河南的。上云台山有两条路,一条从山西那边上,一条从河南这边,但你如果从河南这边上,云台山到底归属哪个省份就不再会是个问题,就以“竹林七贤”活动的那个时期为历史背景,再从进山的路线和从历史上政治中心所能幅射到的区域分析,还有汉献帝的那个陵墓,都会让人不难明白“竹林七贤”当年活动的主要区域只能是在河南境内。
说到“竹林七贤”,说到打头这个“七”字,七这个数字在中国是个很特殊的数字,天上有北斗七星,文学史上有“建安七子”,紧跟着,又来个“竹林七贤”,都是七。“建安七子”指东汉末建安时期曹氏父子之外的七位著名诗人: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七子”之称,不是后人的总结,而是始于曹丕所著《典论•论文》。而魏末的这七位,比“建安七子”要晚一些。他们是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这七位与竹子有密切关系的人物真正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在一起玩儿,弹琴、赋诗,著文,啸嗷,搞出的动静惊动了整个中国文学史。“建安七子”在“竹林七贤”之前,似乎是“竹林七贤”的样板,前边有七,后边再跟个七。所以,不能不先说一下“建安七子”,“建安七子”里的第一个人物孔融,是孔子的二十世孙,鲁国曲阜人。他年少时曾让大梨给兄弟,自己取小梨,因此佳话千古。这个故事也就是小时候父母常常拿来跟我们小孩儿说事的那个“孔融让梨”的故事。孔融早年曾经参加讨伐董卓,后来为曹操办事,但后来因劝阻曹操攻打刘备而被处死,想必当时言辞和态度都相当激烈,一时惹怒了曹操。孔融一生所著文章甚丰,其文章的风格华丽如织锦令人目迷五色,但我最喜欢他的文章还是《与曹操论禁酒书》。在中国的历史上,因为种种原因而屡屡禁酒但却总是屡屡禁不了,酒的魅力实在是强大,真希望有专门谈中国历史上禁酒的专著出版,想来应该是一本十分有趣的读物。在湖边的那个学校里教书的时候,鄙人读古典文学多一些,那时候很想把“建安七子”的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和“竹林七贤”的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放在一起写一篇对比文字,若此想法变成真,当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这次从河南焦作入云台山登百家岩时这种念头忽然又从心中升腾起来。既登云台山,于竹丛边仰望百家岩危岩之上边的那座古塔,《中国文学史》突然在心里又像是活了起来,那七个人,像是宽衣博带嘻嘻哈哈依次从竹丛那边走了出来,而走在最前边的,我想应该是嵇康,大个子,美容仪,而且手劲十足。我对马上开玩笑说,小心,要是嵇康过来和你握手,千万小心。
河南焦作,自古就是个出大人物的地方,只这“竹林七贤”就让魏晋之后的文人雅士们,当然也包括了我们现在的这些作家,怎么说,一旦想起他们,便如高山仰止。“竹林七贤”中的七个人,论诗文,不少人都喜欢阮籍,但若论行为举止许多人却又喜欢嵇康。嵇康,字叔夜,本姓奚,祖籍会稽,学者们认为就当时的社会地位和影响而言嵇康应该是“竹林七贤”的领袖人物。嵇的先人,因避仇迁家谯国侄县改姓嵇。嵇康是曹操的孙女女婿,官至中散大夫,故又称嵇中散,著有著名的《养生论》,他的养生观有很强的政治色彩,是“越名教而任自然”,就是一旦说到养生,名教都可以放在一边。嵇康与王戎、刘伶、向秀、山涛、阮咸、阮籍等人当年在云台山的百家岩一带诗酒倡和,流连泉石风月,一时被称为“竹林七贤”,这样的人物,远离城市,待在山里,是否容易被人们当做坏人?想想便忍不住想让人发笑,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人们才特特给他们七个人冠之以一个“贤”字,嵇康弹得一手好琴,古人把弹琴叫做“鼓琴”,其善弹的名曲便是有名的《广陵散》,《广陵散》是大曲,在弹奏上有相当大的难度,其情绪变化极其激烈悲伤。嵇康著有《嵇中散集》,传世的各种版本里要数鲁迅辑校的《嵇康集》为精善。而我最喜读他的文章依次是《声无哀乐论》《与山巨源绝交书》《琴赋》《养生论》。在中国,如果说现当代文学时期最缺少的是贵族作家的话,而在魏晋时期,却不乏贵族作家,他们写作不为衣食,不为谋职改变身份,他们的为文,只为自己心情的安妥,直接与天地对话。
  “竹林七贤”中的阮籍是个在民间传说颇多的人物,关于他的喝酒,几近疯狂而又可爱,他喝酒的传说要比刘伶的一醉三年才又活过来有趣的多,阮籍是陈留尉氏人,他的父亲就是建安七子之一的阮瑀,不用细参,便可见他的家学如何。阮籍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也许是目睹了太多的人生无常,阮籍在政治上采取了谨慎避祸的态度。阮籍是“正始之音”的代表,其中以《咏怀》八十二首最为著名。每读阮籍诗,读几首便不敢再读,其悲愤哀怨每每会让人好几天都从中走不出来。阮籍还长于散文和辞赋。存世散文九篇,其中最长及最有代表性也最好看的当数《大人先生传》,明代张溥辑《阮步兵集》,近人黄节有《阮步兵咏怀诗注》,都是研究阮籍的必备读物。阮籍曾登广武城,观楚、汉古战场,慨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当时明帝曹睿已亡,由曹爽、司马懿夹辅曹芳,二人明争暗斗,政局十分险恶。曹爽曾召阮籍为参军,他托病辞官归里。正始十年,曹爽被司马懿所杀,之后司马氏独专朝政。司马氏杀戮异己,被株连者很多。阮籍本来在政治上倾向于曹魏皇室,对司马氏集团怀有不满,但同时又感到世事已不可为,于是闭门读书,不涉世事,或登山临水,或酣醉不醒,或缄口不言。但迫于司马氏的权势,阮籍到后来还是接受了司马氏授予的官职,先后做过司马氏父子三人的从事中郎,当过散骑常侍、步兵校尉等,因此后人称之为“阮步兵”。他还被迫为司马昭自封晋公、备九锡写过“劝进文”。因此,司马氏对他采取容忍态度,对他放浪佯狂、违背礼法的各种行为不加追究,惟其如此,最后才得以善终。晋文帝司马昭欲为其子求婚于阮籍之女,阮籍的反映是,连连大醉数月,让人无法开口,司马昭遂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竹林七贤”中的七个人物,即以民间传说而言,对后世影响最大的应当非阮籍莫属。
至河南境,入焦作地面,再登云台山访百家岩,不少人都会想到诗文和七贤的那些风流蕴藉的故事,而我却忽然想到酒,上山之前,原想带一壶酒在竹林边与马上左一杯右一杯地对饮,如果,我们二人果真坐在竹林边对饮起来,想像之中,那一千五百年前的七贤会不会一时闻讯俱来?说到喝酒,“竹林七贤”个个都是个中好汉。我小的时候,父亲曾给我讲过刘伶喝酒的故事,当然就是那个“杜康造酒刘伶尝,一醉三年才还阳”的故事。在百家岩,有关“竹林七贤”的遗迹其实并不多,也只两处,一处是嵇山亭,一处就是从嵇山亭往高处走,再往西,走过那狭而长的莲池,再迤逦往上,上到一个狭长的台子上然后往下看,便可以看到那据说是刘伶醉酒后躺在上边一睡三年的石台,三载的春夏秋冬花开花谢,人却在梦里颓然不知,那可真是好酒!登云台山,真是不能不让人想到酒,以饮酒而避世,又着实让人伤感。
“竹林七贤”,除嵇康阮籍之外,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也都不是等闲人物。山涛,字巨源,西晋河内怀县人,官至吏部尚书。西晋河内怀县就是今天的河南武陟,山涛虽居高官,却贞慎俭约,俸禄薪水,散于邻里,时人谓为"璞玉浑金"。武帝时任尚书之职,凡甄拔人物,各有题目,称"山公启事"。 山涛好老庄学说,与嵇康、阮籍等交游。为人小心谨慎,山涛在竹林七贤中年龄最大,仕途平步青云。山涛后来推荐好朋友嵇康来洛阳做官,没料到嵇康不但不领情,还写了一篇《与山巨源绝交书》的奇文,一时成为文学史上的佳话。然而,嵇康在刑场临死前还是将自己的儿女托付给了山涛,留言道:“巨源在,汝不孤矣”。在嵇康被杀后二十年,山涛荐举嵇康的儿子嵇绍为秘书丞。年四十,始为郡主簿,一个小小的官。
  云台山百家岩之“竹林七贤”当年优游处,既然只存有两处与七贤有关的遗迹,一是“嵇山亭”,再就是刘伶酒后睡觉的那块石头。所以不得不说一下刘伶,刘伶是“竹林七贤”中最擅长喝酒和品酒之人。为避免政治迫害,为人任性放浪。一次有客来访,他赤身裸体不穿衣服。客人责问他,他说:“我以天地为宅舍,以屋室为衣裤,你们为何入我裤中?”但他的酒并不白喝,有《酒德颂》一篇传世。《晋书 列传十九 刘伶》记载:刘伶“身长六尺,容貌甚陋。放情肆志,常以细宇宙齐万物为心。澹默少言,不妄交游,与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携手入林。初不以家产有无介意。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其遗形骸如此。尝渴甚,求酒于其妻。妻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酒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善!吾不能自禁,惟当祝鬼神自誓耳。便可具酒肉。”妻从之。伶跪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仍引酒御肉,隗然复醉。尝醉与俗人相忤,其人攘袂奋拳而往。伶徐曰:“鸡肋不足以安尊拳。”其人笑而止’。细读此文,刘伶之可爱跃然纸上。
说到“竹林七贤”,非止饮酒狂放,诗酒之外的音乐亦非历朝历代的文学社团可比,如果古时的那些以文相聚的文人们可以叫社团的话。
嵇康的古琴之外,还有就是阮咸的善弹直颈琵琶,直颈琵琶后来改称阮,分大阮小阮,直颈琵琶改之为阮即从阮咸始。阮咸不仅擅长演奏,也精于作曲,唐代流行的琴曲《三峡流泉》据说就是他所作, 1950年,南京西善桥南朝墓出土持阮弹奏的阮咸画像,神情专注,似乎沉浸在音乐之中。
说到“竹林七贤”,还不得不提一下的是被阮籍最看不起的王戎,王戎是“竹林七贤”年龄最小也是其中最庸俗的一位。晋武帝时,历任吏部黄门郎、散骑常侍、河东太守、荆州刺史,进爵安丰县侯。后迁光禄勋、吏部尚书等职。惠帝时,官至司徒。《世说新语》载,王戎家有好李,常卖之,但恐别人得种,故常钻其核而后出售。关于这一点,让人不大敢相信,将要出售的李子都一一钻孔,怎么钻?用什么钻,让人难以相信。
  来河南,登云台山,看百家岩,下山的时候须再次经过嵇山亭,不由得让人再次想到弹得一手好琴的嵇康。嵇康被处死,行刑当日,三千名太学生集体请愿,请求赦免嵇康,并要求让嵇康来太学做老师。但最终司马昭还是判其死刑。临刑之前,嵇康神色不变,竟如同平常一般。他看了看日影,尚不到行刑时候,便向兄长要来他的古琴,端坐刑场抚一曲《广陵散》。这就是打铁和抚琴的嵇康。后来听当代琴家袭一和管平湖的《广陵散》,心里却总想着一个人,端坐那里,长发披散,那就是千古绝响的嵇康。那是一个想保全性命而又无法保全的时代。而可以想像“竹林七贤”在河南焦作的云台山百家岩渡过的时日是愉快的,鼓琴弹阮唱歌饮酒的日子自有快活在里边。和嵇康相比,阮籍的保全性命得益于他的悟感。有趣的是阮籍居然向司马昭要官,明确要担任北军的步兵校尉。其唯一理由,是他打听到兵营的厨师特别善于酿酒,而且还打听到有三百斛酒存在仓库里。到任后,除了喝酒,一件事也没有管过。在古代,官员贪杯的多得很,贪杯误事的也多得很,但像他这样堂而皇之纯粹是为仓库里的那几斛酒来做官的,实在绝无仅有,这就是竹林七贤的旷达与风流,是从痛苦的狭缝里开出的一朵惨白惨白的花朵。
对我个人而言,河南云台山真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这次来云台山真是后悔没把那张膝琴带来,试想想,坐在嵇山亭或刘伶醉酒的那块巨石上弹一曲是什么感受?虽然我不大会弹《广陵散》,但随便弹一下什么曲子,想想曾在此山打铁弹琴的大个子嵇康,想想阮籍和山涛,再想想其他那几位,一千多年的光阴瞬间都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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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6-04 10:27)




多少年来,鄙人习惯早起,这习惯源于家里养的那条小狗玻璃,由于这条小狗,你不得不早起,一到早上六点半它就会踅过来,把两只小爪子扒在床头。早上起来,第一件事照例是洗漱,然后是带小狗下楼,然后是去吃早点,给自己点一份,油条豆浆或是一颗鸡蛋一碟小菜一碗面条。而小狗永远是半杯牛奶,我喝一半,另一半给它。而我天天必去的那家卖早餐的地方就是“永和食府”,之所以一年四季从不换地方,也只为了它叫“永和”,这便要说到王羲之的《兰亭序》,一开头便是:“永和九年,时在癸丑……”说到写字,小时候先是从描红开始,临《兰亭序》是后来的事。搞书法或写过几天字的人大概都会知道,王羲之《兰亭序》是写于永和九年,永和九年就是东晋穆帝的永和九年,公元的353年。这一年的三月三日,王羲之与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人,风流倜傥在山阴,也就是在今天的浙江绍兴兰亭,做文做诗,笔下各有所出,王羲之为他们的诗写了序文,其手稿,便是惊艳数千载的《兰亭序》,后人评王羲之此书:“其雄秀之气,出于天然,故古今以为师法。”永和九年也从此被文人雅士记在心上,这个年份,是因为有了王羲之的《兰亭序》而被人们记住了。而时下的许多人,知道“永和”二字的,却是因为台湾的“永和豆浆店”,当然这豆浆店到了现在不仅仅卖豆浆,各种小吃店里也都有,甚至有我喜欢吃的鲱鱼籽。而说到历史中纪年的永和,再说到永和九年,就让人不得不说到永和九年的古砖,而对于藏砖者而言,永和九年砖,若能到手,即是无尚宝贝。而对于书法家或喜欢写字的人来说,能拥有一方用永和九年砖凿就的砖砚,那便更是一件大幸事。书法对于许多中国人来说,是必修的一课。而研墨便是这必修课里的一部分。即如鄙人,几乎是天天如此,一吃过早饭,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研墨,坐在那里,把一整天要用的墨研出来,一边研一边想今天要写多少字,画什么或画几幅,我平时用的砚是父亲留下来的那方极其普通的紫色锅底端砚,如果不写大字,研多半砚池墨足够了,研完墨,接下来便是写字,把微微发黄的毛边纸取出来,先用淡墨写一遍,淡墨也就是用笔把研好的浓墨在一个浅的小水盂里的清水里涮一涮,便是淡墨,用淡墨在纸上写一遍,再用浓墨写一遍,也只是为了节省纸。而那研好的墨也要在一天里差不多用完,用不完的,到了晚上再写写字,直到把池里的墨用得干干净净。古人把砚叫做砚田,我真是喜欢这种叫法,砚可不就是田,好字好画好文章都是从这里渐次长出,一如植物草木田禾。
    砖的收藏,古已有之,说到永和九年砖,坊间流传的砖录著述虽多,而以永和九年砖的文字样式而言也不足十种。千甓亭主陆心源,藏砖之富,无人出其右,然煌煌巨著《千甓亭古砖图释》却无永和九年砖收录。冯云鹏《金石索》亦无录。阮芸台的八砖吟馆与张叔未的八砖精舍亦都未有永和九年砖入藏。考另外四位江浙藏砖大家的著录,查得永和九年砖十一块,但大多为相互转录或同坑同模砖。清嘉兴冯登府《浙江砖录》收录二块,砖文为: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永和九年九月九日。清台州黄瑞《台州砖录》收录三块,砖文为: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永和九年王、永和九年王氏作。清台州宋经畬《瓴甋录》收录五块,砖文为,永和九年、永和九年王、永和九年王氏作、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永和九年九月九日作。以上三书收录之砖大都为浙江台州及附近地区之砖。清太仓陆增祥《八琼室金石补正》收录一块,砖文为:永和九年七月十日。其中《台州砖录》收录的永和九年王、永和九年王氏作,与《瓴甋录》收录的永和九年、永和九年王、永和九年王氏作,皆为反文,此五砖为同模之砖,仅是残缺程度不同而已,皆出土于临海张家渡王庄山。而《八琼室金石补正》收录的永和九年七月十,与《浙江砖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台州砖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瓴甋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亦为同一砖。《浙江砖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九月九日,与《瓴甋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九月九日作,亦为同一砖。故四部著录所收十一块永和九年砖,实仅为三种,即“永和九年王氏作”砖、“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砖、“永和九年九月九日作”砖,其余皆为此三砖的残砖。孙诒让《温州古甓记》收录了二块永和九年砖:一为“永和九年八月一日成也”;另一块较为别致,为错版永和,其砖文为“和永九年,孝子徐弘”,砖左右侧各四字。史无和永纪元,当为工匠误刻。而此误刻,颇令人心生疑窦,但亦难说其假,世上造假,没有这样造的。永和九年砖世上少见,而用永和九年砖做的砖砚就更少,更珍贵,更不易得。金农著名的《冬心斋砚铭》,其中所录九十四方砚,每方砚都被他一一做过铭,而就是不见有永和九年古砖砚。
说到古砖收藏,鄙乡的北魏司马金龙寿砖是古砖之中的名品,琅琊王司马金龙是三国时期司马懿的后人,后来北上去做了北魏皇家附马,死后葬在古平城以东的石家寨。司马金龙之寿砖共有五种,以字的排列样式不同而区分,之所以说是寿砖,是因为此墓在司马金龙生前即修起。其墓被发掘后,墓砖都被从地下拆分取出盖了猪舍和修了水渠。之后二十年,其墓砖方被坊间重视,被人从水渠猪舍纷纷拆出或收藏或店卖。珊瑚堂曾收品相完好之司马金龙墓砖凡八十余品,其品相至佳者一如新出砖窑,绀青湛然,击之做金石响。比之丹阳王墓砖,虽同为北魏时期所作砖,精良拙劣相去甚远。曾送冯其庸先生一块品相极佳的,冯先生十分喜爱,一边摩娑一边说要用此此砖做一方砖砚,还细细讲述怎样做砖砚,怎样用小米粥煮砖,又怎么用醋去泡它,到后来,也不知道送给冯先生的司马金龙砖是否被琢刻成砚。
而以我个人的经验而言,砖砚是只堪用来把玩,如果真要用它来研墨,即使是砖砚在做的时候怎么上蜡或上桐油都不如石砚来得好。用久了,砚池会被磨起砖粉,因为它毕竟是砖而不是石头,而那些收藏砖砚的藏家也大多只是把玩,而不会当真用它来天天研墨。如果真是用它来天天研墨,何以以桐油和蜡封之?天津艺术博物馆藏有一方“永和九年砖”所制的砖砚,砖文为“永和九年七月”,与《八琼室金石补正》所录相同,已制作为长方形淌池砚式。砚背有清代梁同书所制砚铭:“顽物千年遂不磨,不知荡蹫几沧波。昭陵玉匣今安在,断甓犹传晋永和。”此砖清代钱泳《履园丛话》亦有记载:“晋永和砖,余见者有两砖,一曰永和四年,陆谨庭所藏车氏拓本也。一曰永和九年七月十,下缺,张芑堂曾刻入《金石契》者也。梁山舟侍讲尝题一诗。”吕佺孙《百砖考》,亦无永和九年砖收录,但其所藏晋砖拓本中有永和九年砖拓,阮元《毗陵吕氏古砖文字拓本跋》中写道: “试审此册内永和三、六、七、八、九、十年各砖,隶体乃造坯世俗工人所写,何古雅若此。且‘永和九年’反文隶字尤为奇古。”此“永和九年”反文砖拓与“永和九年王氏作”反文砖,是否相同?当代出版的砖录著述中,殷荪《中国砖铭》收录的资料较为齐全,共收有永和九年砖三块,砖文分别为:永和九年;永和九年八月立;永和九年三月十日辽东韩玄兔大守领佟利造。但均未注明出处。古砖收藏,四处流转,本来就很难让人知道其出处。而民间往往又把墓砖视之为不祥之物,除了文人雅士,很少有人把墓砖放在家里。
    古砖收藏的兴起得益于清代金石考据学的中兴,而砖砚的使用在时间上就更短,砖砚质地再细也不能与澄泥砚相比,因为做砖和做澄泥砚在工艺上是不一样的,澄泥砚的出现早在唐之前,当时流行的风字砚大多是澄泥砚。鄙乡古平城,方方整整,东南西北四个城门,东城门恰临御河,当年做澄泥砚的作坊就在这条河边上,古平城到了辽代为西京,本地所出辽代风字形澄泥砚后背就有两排字,“西京东关小刘砚瓦”,是竖的两行字,每行各四字。此地所出土的辽代风字澄泥砚真是其坚如铁,敲之做石声。做澄泥砚,必离不开河,取泥,是要用空的绢袋把口扎紧,再缚以石块,让绢袋沉入水中,要经过漫长的时日,河里的极细的泥土才会从绢袋的经纬线的缝隙里慢慢渗进到绢袋里,直到每个绢袋都充满了泥,这种经过绢袋极紧密的缝隙过滤过的泥其细如粉,是细到不能再细,才是做澄泥砚的材料。古代的澄泥砚都是依此古法做就,离开河,澄泥砚就无从谈起,离开漫长的时日,澄泥砚也无从谈起。河水澹澹,而那水中的泥土要从绢袋的缝隙里钻进绢袋,直至每个绢袋都涨满这种泥得要用多长的时间?有古籍记载秦砖汉瓦都是用这种方法取泥烧制,这种说法恐怕是以讹传讹,烧制砖瓦要用大量的泥土,不敢想像当年工匠们用这种方法从河里取大量的泥,但秦砖汉瓦的质地真是其坚如铁,其细如玉,之后的古砖古瓦都无法与之相比。
研究古砖,收藏古砖,以古砖制砚,与金石学的兴起分不开。金石学始于宋,在清代得到畸形发展,成为显学。而喜欢金石的人之中嗜砖者甚众,其中堪称大家的有阮元、张廷济、陆增祥、陆心源、端方、僧达受、吴昌硕等,而端方之收藏尤为出色。虽然当时古砖的出土量远不如现在,除浙江的湖州、台州等地的古砖出土量相对较多外,其它地区的古砖出土并不多,故阮元、张廷济等金石大家亦仅收藏八块古砖而已。且那时古砖的价格亦贵,有些砖难得一见,一砖便值数十两银子。即如永和九年砖,即使是上百两银子,也不见得想要就能立刻买到。从上个世纪末开始,中国是举国上下大兴土木,尤其是新农村改造,使得千年古墓纷纷暴露于地表。故永和九年砖近年来屡有出土。近些年面世的计有七种不同字模的永和九年砖。过去市上永和砖多见者不外是“永和九年十月十日,晋永和九年癸丑岁,永和九年七月二十五日,永和九年作,永和九年大岁在癸丑,”另外两种字样的,几乎没人有幸得见,出土的永和九年砖既少,所以为世人所珍爱,西冷曾拍卖一块出于绍兴的永和九年砖砚,拍卖价为6.5万人民币,此砖砚出自绍兴吼山,砖砚侧面有永和九年七月铭文。说明凿刻此砖砚的古砖为东晋时期物,距今己有1500多年历史。清代文人将其雕成砚台,成为文人的文房四宝。以古砖制砚,自清朝始,经民国,至现代从未间断。并且在历场拍卖会上皆拍出惊人的价格。其原因是人们在收藏砖砚的同时收藏了文物,让人能够亲手触摸到先民的书法艺术。还有就是那些铭文古砖不仅记录了营造建筑的时间、地点、人物,而且还利用诸多的吉祥语言寓意子孙后代的吉祥安康。再说到永和九年砖,主要出自绍兴,其它地区有,但极少见。绍兴一位金石爱好者在上虞乡下一农家猪舍墙上偶然发现了一截断砖,虽然是断砖,但字体很清楚,他便向老乡要了下来。此砖烧制于天玺元年,天玺乃三国东吴末帝孙皓的第七个年号,历时仅6个月,这个时期的纪年砖流传下来便十分稀少,以之制砚,其珍贵程度可以想像。古砖的纹饰别具古趣,案头放一方古砖砚,在晚清,是文人雅士们的一种时尚,一种追求。而各种的古砖砚里,永和九年砖砚对文人雅士们来说更是接近于一种梦想,可以想,但无法得到。永和九年砖之所以被文人雅士们看重,是因为永和九年砖砚和《兰亭序》同岁,还有就是著名的会稽梯形砚,一头宽一头窄,出自绍兴皋埠。此砖出土时,因为是墓砖,被人们认为是不吉之物,便被抛弃在路边,后来被一位教师发现后收下,再后来被闻讯而来的砖石玩家又将此砖重金买下。此砖长19厘米,上宽10厘米,下宽7厘米,厚4厘米,铭文为篆书,字体方圆并济,其风格与三国末期至西晋初期的书风相近,起笔方正厚重,运笔外方内圆,竖笔如同悬针。此砖的书法应该出自会稽山阴人手笔,是极具地方特色的书法体系,比之永和九年砖,似乎更加珍贵。永和九年砖在清代金石学昌盛时期珍贵且不易得,而近年来“永和九年磚”却屡屡面世,其砖上铭文大多为 “永和九年太歲在癸丑十月/八日戊子草”“永和九年作”“永和九年造作”(反文)“永和九年八月朱氏立”“永和九年七月廿日”“永和九年八月李南?”(反文)“晉永和九年癸丑歲”“永和九年六月十七日作”“永和九年六月廿六日造”(反文);“永和九年”殘磚“永和九年十月”殘磚“永和九年”
从砖说到砚,以古砖制砚虽然古已有之,但到了清晚始达高峰,古砖砚与端砚比,好使的当然还是端砚,而砖砚的端然古韵又是别的砚无法与之相比的,文字与图案是古砖砚最让人心仪,传世的砖砚多为秦砖、汉砖、晋砖。秦汉魏晋砖年代久远,上多有图案文字,构成独特的古朴美和装饰美。砖的两侧或背面多有模印,有的是纪年文字,记述制造年代、地点、制作者姓名;有的是吉语铭文,寓意子孙后代吉祥如意;还有人物图像等,纹饰古朴简约,历史信息丰富厚重,极具观赏和收藏价值。这些砖质地坚密细润,宜于制砚。清代朱栋在《砚小史》中说:“阿房宫砖砚为蜜腊色,肌理莹滑如玉,厚三寸,方可盈尺,颇发墨。”魏晋南北朝时期,皇家建筑制作的砖瓦更加精细,如三国时魏国曹操建造铜雀台,所用砖瓦、土料经过澄滤,加拌胡桃油、黄丹、铅、锡等添加剂烧制,质地非常致密,坚实如铁,不易破裂。用之为砚,细腻光洁,不渗水,发墨好,胜于当时陶砚。唐宋时期,秦砖、汉砖、晋砖大量出土,文人雅士既惊艳于这些古砖的古意盎然,又喜其取材方便,往往稍加雕琢即成佳砚。但其时古砖出土量少,而嗜砖砚者甚众,所以价格昂贵,有时一砖值数十两银子而还不可得。文化人不惜重金搜购,磨刻成砚,一时竟成风气。有的人甚至将自己的书斋题名为“古砖砚斋”。阮元、张廷济各蓄汉晋八砖,即以之名其斋馆,一曰“八砖吟馆”,一曰“八砖精舍”。近代书画大师吴昌硕亦是十分喜欢砖砚,其书斋收藏砖砚甚多,曾作诗曰:“缶庐长物唯砖砚,古隶分明宜子孙。卖字年来生计拙,商量改作水仙盆。”吴昌硕斋中最有名的砖砚当属“吴黄武元年砖砚”,此砖为友人金俯将赠予,吴昌硕得砖后改制成砚台,并在砚侧刻铭“壬午四月金俯将持赠。黄武之砖坚而古,卓哉孙郎留片土,供我砚林列第五。仓硕。”之后一直放置案头,吴晚年谈论书法的诗作中还说“清光日日照临池,汲干古井磨黄武。”民国时期曾任总统、世称海内藏砚第一人的徐世昌,十分喜欢收集古砖砚,还重金雇请砚工,将其所藏古砖瓦琢为砚台。清宫藏砚多多,而其中最早的便是汉瓦砚和汉砖砚,共四方,分别为:汉砖多福砚、汉砖石渠砚、汉砖虎伏砚、魏兴和砖砚。  当代书画家中唐云也是古砖砚的收藏家,他的许多砖砚都是自己设计后请其友人与弟子沈觉初、徐孝穆、叶维忠刻制,如觉不妥,他甚至会自己拿刀进行修整,可见其痴迷程度。当代藏家中收藏古砖与砖砚最多的可能要数海上童衍方,他出版的《宝甓斋集砖铭》一书中收录了他收藏的48方古砖,年代上至西汉,下至清代,以汉晋为多。其中许多古砖已改制成砖砚。
            鲁迅先生在金石收藏、鉴赏上也颇有成就,北京鲁迅博物馆现存鲁迅收藏的历代金石拓片数量多达6200余张,仅次于他的藏书数量。正因为鲁迅先生喜好金石,他北京故居的老虎尾巴北窗在东壁下的书桌右角,放着一方砖砚,此砚的砚匣为天地盖式,也就是砖砚上下均镶有紫檀木板,上刻着“大同十一年”字样,另两边刻有纹饰(见图一),按纪年可知,该砚用砖系南朝梁武帝大同十一年(545年)之物,距今已一千四百多年。鲁迅曾亲自将砖文和纹饰拓出,1918年7月14日在他的日记中写到:“拓大同砖二分”,后收入他所编的《俟堂专文杂集》中,并在目录中注:“已制为砚,商契衡持来,盖剡中物。”文中所记载的商契衡,字颐芗,浙江嵊县人,是鲁迅在绍兴府中学堂任教时的学生后在北京大学理科读书,与鲁迅关系密切,在鲁迅日记里曾多处提及,受到鲁迅的关照和接济,毕业后留任北京大学图书馆馆员。可见鲁迅所记载的这方约得于1918年的古代砖砚来源于今嵊州地区。鲁迅的喜爱金石,可见之于他的日记记载,说到此砖砚,日记中有紧急中,鲁迅携此砖砚出走的记载。 “曩尝欲著《越中专录》,颇锐意蒐集乡邦专甓及拓本,而资力薄劣,俱不易致,以十余年之勤,所得仅古专二十余及打本少许而已。迁徙以后,忽遭寇劫,孑身逭遁,止携大同十一年者一枚出,余悉委盗窟中。日月除矣,意兴亦尽,纂述之事,渺焉何期?聊集燹余,以为永念哉!甲子八月廿三日,宴之敖者手记。”当时鲁迅拟编写绍兴地区古砖拓本集《越中专录》,1924年因与周作人夫妇发生矛盾,被迫迁出八道湾时移居砖塔胡同61号。6月11日下午往八道湾宅取书及物品时,与周作人冲突起来,周作人竟然要举起铜狮子香炉投向鲁迅。鲁迅于紧急中随身抢带而出的古物只有这块大同十一年的剡中砖砚,可见鲁迅对这方剡中砖砚的重视和珍爱。而此砚虽放置在鲁迅先生案头,也未必是实用物,亦属文玩。
永和九年砖,就砖的质量而言未必能赶得上出土的秦砖汉瓦,但因为王羲之的《兰亭序》而此砖为世人所重,其特点用前人的话是“敲之有声,断之无孔,”当然未必是古砖就都有这无比的精良,再说一句,古砖砚放在案头是用来把玩的,如果真正要研墨,恐怕它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端砚之类,古砖砚虽然不堪用,却是文人案头真正的文玩,文玩的特点正在于它的不实用,不堪用,而只能把玩,世上器物一有用便是工具,没用而让人能够从中得到快乐才是真正的文玩。再说到永和九年砖,鄙人一直在寻找永和九年砖或永和九年的砖砚,当然目标是要完整的,放在案头大也不妨事,但至今还是一无所获。
永和九年砖难得,以永和九年砖制做的古砖砚更难得,正因为其难得,才足见其珍贵。人们之所以重视此砖,也足见人们对文化的景仰。关于这一点,又让人不得不佩服王羲之的《兰亭序》,如果没有《兰亭序》哪会有这么多令人兴奋令人辗转难眠的苦苦寻找与等待。能得到一块品相极佳而又完整的永和九年砖,无论怎么说都是幸福而令人羡慕的事。
早上研墨,有时候会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想,永和九年砖砚,永和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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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民拿着壶站起来,朝那边望望,给乔其的杯子里又加了水。      

“我真还是有点饿了。”王小民说,又坐了下来,眼睛还看着那边。

“你该减肥了。”乔其说前天刚看到一个视频,视频上是一个人不小心摔倒后站不起来了。“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骨折了吗?”王小民看着通向饭店厨房那个门,服务员都是端着东西从那里出出进进。很忙。又有一个服务员从里边出来了。

“你猜猜为什么?”乔其说。

“骨折嘛,还会是什么?”王小民说。

“根本就没骨折。”乔其忽然笑了一下,“因为那是个少见的大胖子。”

“什么?”王小民看着乔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胖到摔倒都站不起来,你说他到底该有多胖。”乔其说。

“不可能吧。”王小民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他看着那边,朝那边招招手,一个服务员马上就走了过来,以为这边还要点什么菜。

“还需要加点什么?”服务员问。

王小民一下子就火了,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说已经很长时间了,“我们等的时间太长了。”

“快了快了。”服务员说马上就来。

“都得等,你发什么火儿。”乔其小声说。

“饥饿感越强到时候就越能吃。”王小民说我可不想再胖。

乔其觉得自己还想再说说那个胖子摔倒的事,“后来连警察都来了。”

“你说什么?什么警察?”王小民不知道乔其在说什么。

“因为那个胖子从地上站不起来,围观的人把路都给堵塞了。”乔其说。

“哪有这种可能。”王小民说一个人再胖也能自己爬起来吧,在家他不去厕所吗?晚上他不睡吗?睡在床上他不下床吗?他怎么翻身?你能不能别一吃饭就说胖子?王小民有点不高兴。

“你看你,这么大声。”乔其说。

“因为我不信,一个人摔倒了自己会爬不起来。”王小民说。

乔其不准备再说,她要给王小民把那个视频从手机里给找出来,乔其看手机的时候服务员把她们点的烙盒子给端上来了,用一个很大的方型塑料托盘,乔其点的是芹菜牛肉馅儿的,王小民点了猪肉大葱和羊肉胡萝卜的,刚刚烙出来的盒子散发着让人忍不住想马上开吃的香气,盒子烙得恰到好处,焦黄焦黄的,还冒着细碎的油泡,真是诱人。

“可来了。”王小民已经把一个烙盒子挟到了自己面前的盘子里。

乔其放下手机,看着王小民,用餐巾纸慢慢慢慢擦拭筷子。

王小民用一根手指抹了一下嘴唇,小民的手指可真粗,像根小香肠,乔其发现半个烙盒子已经被他吃下了肚子。

“小心烫着。”乔其说又没人跟你抢。

“今天是有点饿。”这是王小民的话。

“我真为你的饥饿感担心。”乔其也开始吃,烙盒子很烫嘴。

 “来点酸梅汤?”乔其说,意思是问王小民也来不来一杯。

“那我就也来一杯,这么吃烙盒子很好。”王小民说这也是混搭。

王小民马上朝那边招了招手,王小民的手举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五根肥嘟嘟的香肠。

“来了来了。”有一个服务员朝这边过来了,端着那种塑料大托盘,却一闪身去了另一个桌。

王小民又招手,这次又过来一个服务员,马上端来了两杯酸梅汤。

“这是免费赠送的。”服务员对王小民说。

“可以免费赠送几杯?”王小民说。

“够了够了。”乔其马上对那个服务员说。“我们两杯就够。”

“我们可是常客。”王小民说,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这是甜的。”乔其小声对王小民说。“不能喝那么多。”

王小民和乔其常来这个小店,就是因为这里的烙盒子做得好,这个店除了几道小菜之外就只卖烙盒子,烙盒子和馅儿饼的区别仅在于烙盒子是月牙形的,厚一些,里边的馅儿一般来说要比馅儿饼多。这个店里的烙盒子有十多种,牛肉芹菜和猪肉韭菜的烙盒子好像是最受欢迎。来这里吃烙盒子的一般都是老顾客。乔其一般来说吃三个烙盒子就很饱了,而王小民却能吃五个,有时候还会吃六个,有时候还会吃七个,那一次王小民和乔其在烙盒子店对面的公园里边玩儿了几乎有一整天,他们在湖边的一棵很隐密的柳树下的长条椅子上甚至还做了爱,虽然树上的那些流氓蝉不停地一边叫一边往下呲尿,这真是让人够受的。然后王小民就睡着了,刚才垫在身下的报纸这会儿盖在了脸上,那些树上的蝉可是真能尿,一会儿呲一点,一会儿呲一点。但王小民还是很快就睡着了,因为那种事说实话也挺消耗体力的,尤其是对胖人来说。睡觉这种事好像是会传染,后来乔其也睡着了,她也用一张报纸盖着脸。结果那天王小民一连吃了十个烙盒子,那才真算是一个纪录,把乔其吓得够呛。乔其和王小民喜欢来这地方吃烙盒子就是因为这里的简单方便,烙盒子,再要一个清淡的丝瓜汤就都有了,如果胃口好当然还可以要一些蔬菜,但这种时候不多,更重要的是这里可以想坐多久就坐多久,还可以喝到免费的茶水,虽然那茶水连一点茶的味道都没有,但乔其和王小民就是很喜欢这个地方。他们喜欢在这里说话,有时候还会看看自己带来的书。乔其最近看的一本小说叫做《守望草垛》,

王小民还在吃他的烙盒子,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一个人只有爬山的时候才会发出这种喘息,而且是爬很高的山。

乔其对王小民说,别忘了晚上要去马伟家,所以你现在最好别多吃。

王小民头也不抬,说我多吃了吗?

但下一盘烙盒子再端上来的时候,王小民好像更管不住自己了,吃得更快。

乔其看着王小民。“王小民。”乔其说,

王小民抬起脸来,看着乔其,“呼哧呼哧”

“你知道不知道你吃了几个了?”乔其说。

王小民看看放烙盒子的那种很大的盘子,再看看乔其,乔其盘子里的那一个烙盒子还剩半个,乔其吃饭总是很慢。

“我再来一个就行。”王小民说,要不我晚上就没劲。

乔其看了看旁边的那一桌,那桌的人肯定没听到王小民在胡说什么。

“你什么话都敢在这地方说。”乔其小声说。

“我说什么了。”王小民也看看那边,笑了一下,他这时已经又把一个烙盒子吃掉了,他看着盘子,又看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都是油。王小民几乎每一根手指都有乔其的两根那么粗。

“你说你说什么了,现在是中午,谁让你说晚上。”乔其说。

“其实我饭量不能算大,我一般从不多吃。”王小民把身子往后靠,“咯吧”一声,椅子猛地响了一下,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饭店的椅子还算结实,但乔其还是很担心王小民会把它一下子坐垮了。

“我一定要给你把那个视频找到。”乔其说。

王小民一吃起东西来就会把所有事都忘掉,“什么视频?”

“就那个胖子摔倒爬不起来的视频。”乔其说。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胖子好不好。”王小民说。

“你少吃点我就不说。”乔其说。

“你最好不要对着胖子说胖子。”王小民说。“这不是个事。”

“好,”乔其看看两边,“但你以后吃饭要慢点,多嚼嚼,肚子里就会产生一种饱胀感,肚子里产生了饱胀感就不会再想继续吃了,人也不会发胖。

王小民说你吃你的,又说,其实我真得没吃多,说话的时候王小民已经又把一个烙盒子挟在了自己面前的盘子里,“我看我还要再来一个,我其实没多吃。

乔其不再说话,她可怜巴巴地看着王小民,她觉得他已经够了。

“你说什么,你说今天晚上能让我看到什么?”王小民忽然想起什么了,小声问乔其,其实他明白自己这只不过是在讨好乔其,怕她生气。

乔其不想说话,她只希望王小民不要再吃。

“是不是你是说晚上能看到那个磁铁?”王小民说。

“晚上马伟那里有许多好吃的。”乔其说这可是他从西藏回来头一次请咱们吃饭,这次那个磁铁也跟着去了,问题是磁铁没工作,他花的钱都是马伟给的。

王小民说问题是你要告诉我能看到什么?是不是就是那个磁铁?

乔其就笑了一下,说,“是,是那个叫磁铁的大男孩儿。”

“呵呵呵呵,”王小民马上也笑了起来,说什么大男孩儿,都快三十岁了,这可真是一件很传奇的事,你最好听听马伟亲自讲一下他是怎么认识他的。

“咱们一会儿去下超市。”乔其说应该给马伟买点什么。

“马伟这家伙真有意思。”王小民不吃了,拍拍手,终于停了下来,他从纸盒子里抽出几张纸擦了擦手,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身体里忽然发出了“卟卟”的两声,好像肚子要爆烈了,所以,王小民又把身子欠了欠,把裤带松了一格,这样肚子会舒服一些,王小民说自己吃饱了就不想动了,他想抽支烟,喝点茶,最好再多坐会,这时候外边很热,出去就是受罪。

王小民朝那边招了招手,又用手指了指餐桌上的茶壶。

服务员提了个暖瓶过来,给壶里加了水。

“太淡了,没一点茶味儿。”王小民看着服务员。

服务员已经走开了,好像根本就没听到王小民在说什么。

“马伟这家伙太有意思了。”王小民对此并不在意,他只要一吃饱肚子脾气就会变得很好,王小民开始说马伟的事,乔其知道的马伟的事,差不多都是从王小民这里听来的。有一阵子,王小民总是在说马伟的事,王小民对乔其说你知道吗?马伟是个动物爱好者,先是养狗后是养猫,还养过那种只会喳喳乱叫的小鹦鹉,还养过一条小绿蛇,一个挺大个儿的龟,那只龟可真是太大了,有时候马伟就坐在那只在龟上跟朋友们说话。大龟一动不动的时候朋友们还以为那是把椅子。

“你说点新鲜的。”乔其又开始弄她的手机,王小民一抽烟她就放心了,这说明王小民不会再吃了,她想把那条胖子摔倒在地爬不起来的视频找出来,但手机好像出了什么毛病。

“那条腿啊,你想都想不到会有多么粗。”乔其对王小民说。

“你说什么?”王小民说。“你怎么又说这个。”

“待会儿你就知道我说什么了。”乔其用两只手的手指把手机刨来刨去。

王小民忽然笑了起来,那我就说点新鲜的,你肯定没听我说过。

“有什么新鲜的。”乔其的两只手继续在手机里刨,她知道王小民又要开始说马伟了。

“就马伟那条叫黑子的狗,可是太有意思了,那时候马伟还没结婚,还住在离公园不远的那个小区,吃完晚饭他总是要带着那条狗去公园走走。那天就出事了。”王小民看着乔其。“你猜出了什么事?”

乔其没说话,她在用手指刨她的手机。

“你听我说话好不好,要这样,你眼睛迟早会出问题。”王小民对乔其说。

乔其停了一下,看看饭店窗外,只看窗外那棵树,她认为绿色可以把眼睛的疲劳一扫而光,她看了一小会儿,又闭了一下眼睛,也只一会儿,马上又低头用两只手刨手机。

王小民让乔其猜一下马伟带着那条叫黑子的狗会出什么事,

“咬人,还能做什么。”乔其头也不抬地说。“它又不会拉出块金子。”

“问题是马伟遛狗的时候天都黑了。”王小民说。

乔其把杯里的水喝了一口,她也有点口喝,她估计是烙盒子里的味精放多了,饭店总是这样,很舍得放味精。王小民又给乔其的杯子里加了水。

“你也不问问是什么事?”王小民看着乔其。

“狗能有什么事,除了把人咬了还能做什么。”乔其说这还用问。

王小民就笑了起来,说,马伟拉着那条狗从小树林过的时候狗突然挣脱了链子一头就窜进树林里去了,狗一进去,马伟马上就听到了尖叫。

王小民停下来,说,“你根本就想不到会是什么事,那时候天都黑了。”

“能有什么事?”乔其说。

“是一男一女在树丛里尖叫。”

乔其看着王小民,有点明白了,像是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接着说?你别停。”乔其说。

“一男一女正在里边光着屁股,差点没让马伟的狗吓死。”王小民笑了一下。

乔其不看手机了,看着王小民,这种事,一般人真还想不到。

王小民说马伟这家伙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他把狗从树丛里拉出来他不走,一直等那一男一女穿好衣服从树林里出来,马伟还跟人家不停地道歉,还问人家有事没事,“有事没?啊,有事没?”马伟不停地问人家,人家那一男一女根本就不理他,马伟还跟着问,“有事没,啊,有事没?”

王小民笑了起来,乔其看着王小民,觉得这事其实一点都不好笑。

“乔其。”王小民不笑了,他叫了一声乔其的名字。

“干啥?”乔其说。

“我好不好再来瓶啤酒。”王小民说,“要不我就真要犯困了。”

“说好了只一瓶,啤酒会让人发胖。”乔其说。

“你也来一瓶不?”王小民说。

“我也许马上就找到了。”乔其说,“让你看看,那条腿啊,可真粗。”

王小民已经朝那边招了手,这时又有客人从外边进来了,因为这个烙盒子店紧挨着公园,所以几乎是一天到晚这里都有客人。服务员过来问有什么事,马上就把啤酒拿了过来。

“这才叫啤酒。”王小民喝了一下,说啤酒要是温度不对头就跟马尿似的。

王小民又朝那边招手,“再来点冰块儿。”

服务员马上就把冰桶拿了过来,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

“声音是不是有点太重了?”王小民对那个服务员说。

那个服务员好像根本就没听到王小民在说什么,已经走开了。

“别找碴儿。”乔其说。

“我不能什么也不就就这么干喝啤酒,”王小民说,“我其实也没吃多少。”

王小民的话让乔其紧张了一下,乔其看着王小民,知道他什么意思。

王小民已经把盘子里的一个烙盒子拿起来塞到了嘴里,咬了一口,烙盒子的四分之一就没了,又咬了一口,烙盒子的四分之二就没了,再咬一口,再咬一口,烙盒子就像变魔术一样不见了。

“我其实没吃多少,真的没吃多少。”王小民鼓着腮帮子说。“我现在够节制了,我当然知道我应该节制。”

乔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奇怪那个视频去了什么地方。她想让王小民看看那个视频,看了那个视频也许王小民就不敢这么吃了。人要是吃那么胖就成废物了。

乔其把手机关了又重启了一下,用两个手指,乔其的手指纤细好看,刚结婚那阵子王小民总是爱把乔其的手指含在嘴里才能入睡,后来乔其不敢再让王小民含了,怕他错牙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指给咬下去。那时候,他们总是十分迷恋对方的身体,但现在乔其睡觉的时候很怕王小民一翻身不小心会把自己给压断一件子,比如胳膊,或者是腿,王小民现在实在是太胖了。

从饭店出来,王小民和乔其去了超市。然后,去了马伟家。

 

       马伟没过来开门,他在厨房里忙,其实不是忙,而是瞎估捣,朋友们都知道马伟其实不怎么会做菜,他只是吃得多见得广,肚子里有不少花样,一会儿一个花样,一会儿一个花样,朋友们都说马伟是肉食动物,马伟的冰箱里除了肉几乎就没有别的东西,他最拿手的好菜就是用油煎午餐肉,有一阵子,马伟总是在吃这东西,在外边野营,他也吃不上别的什么东西,艺术家一般来说都是肉食动物,说的好听一些是肉食者。马伟最拿手的就是把那种长方形一听一听的午餐肉从罐头里取出来切成很薄的片然后放锅里煎,煎好后再用胡椒锤子往上边拧些大颗粒胡椒,这个菜下酒很好,要不就是用那种豆豉鱼罐头,一次用十多桶这样的罐头,把鱼从里边取出来和许多许多的红辣椒放在一起炸,把鱼一直炸酥了,再洒些白糖在上边,这个菜也是下酒的,罐头里剩下的豆豉再用来炒一个随便什么青菜。马伟虽然不是什么好厨师,但他估捣出来的菜特别合适喝酒,所以朋友们总是到他这里来一喝就是大半夜。后半夜的时候他们也许还会吹会儿口琴,各种的乐器里边只有口琴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听起来才不那么太吵人。

王小民敲门的时候,过来开门的就是那个外号叫磁铁的小年轻,人精瘦精瘦的,而且黑,真黑,几乎就像个黑人,所以,眼睛就很亮,这很合马伟的口味。所以马伟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愿意带着他。王小民让乔其先进,乔其进屋的时候王小民在她后面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乔其就什么都清楚了,换完拖鞋王小民才小声对乔其说,“真像块磁铁。”说这话的时候磁铁已经又去了厨房,厨房里还有不少事要做。送外卖的刚才来了一下,磁铁要帮着马伟把那些个菜都装到盘子里去。马伟的那些朋友都早来了,他们已经喝开了,那几个女朋友正在看马伟从西藏带回来的照片,她们对天葬的照片最感兴趣,她们觉得也许待会儿都会吃不下饭了,但她们还是想看,像中了魔,尤其是其中有一张照片,因为人体已经被肢解开,那张照片上的生殖器简直大得有点让人不敢相信。 

“你们都喝开了。”王小民对那几个朋友说。

“我们在等你,还没上桌。”有人说。

有人马上把一杯啤酒递给了王小民,那些人的手里都端着啤酒,他们和王小民碰杯,杯子“哗啦哗啦”,是冰块儿。他们也都是王小民的朋友。

乔其跟那些朋友打过了招呼,她本来想先去厨房看看,把从超市买的酒拿给马伟,但她打消了去厨房的念头,她把带来的葡萄酒放在餐桌上,是三瓶“雷司令”,这个牌子的葡萄酒现在不多见了。餐桌上的东西让乔其吓了一跳,餐桌上满满荡荡都是肉,乔其觉得自己倒抽了一口气,餐桌上怎么会都是肉?一盘一盘的肉,一盘一盘的肉,几乎就没有蔬菜。这对王小民绝对是一个诱惑。

王小民已经把那杯啤酒干了,他又给自己来了一杯,乔其跟在他身后边,“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你不也来一杯?”王小民回身对乔其说,“都是好吃的,这么多,都是我爱吃的。”王小民又说。

“还有酱猪肚呢。”王小民说猪肚是他最爱吃的,尤其是酱猪肚。

乔其打了一下王小民的手,因为王小民已经把一片酱猪肚用手指拿了起来,不但拿了起来而且已经送到了嘴里。

 “我一吃就知道这是朱家桥的。”王小民已经进了厨房

厨房里真是乱得可以,地上也乱得可以,案子上更乱,待会儿要炒的菜也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可以先喝了。马伟更是个酒鬼,他穿着一条围裙,那是条砖红色的很大的围裙。围裙的前边有一个小口袋,里边插着一把口琴,有时候,时不时的,马伟会把口琴取出来吹一下。王小民跟在他后面,磁铁留在厨房里,他准备待会儿给大家煮面条,当然不是现在就煮。

马伟和王小民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马伟招呼人们坐,说还等什么,“菜多的放不下,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再上。”

“先把啤酒都干了,都换白酒。”马伟说,。

“女人们都别看照片了,我很快要出画册的,到时候每人一本。”马伟又说。

那几个女的,也都是马伟的朋友,正在看照片,这会儿都把照片放下了。都坐了过来。坐下,然后又都马上站起,开始干杯。

碰杯的时候,马伟问王小民,“你老婆呢?”

“是不是在洗手间。”王小民说。

“去去去,什么洗手间。”马伟已经看到了,因为他站在靠窗台这边,可以看到漏台,乔其在漏台上。“乔其在给谁打电话,让她吃完再打。”

王小民马上去了漏台,马伟的漏台上种了不少薄荷,都已经开花了,紫色的花,很碎,不香不臭没什么味儿。

王小民对乔其说,“进来进来,快点。”

乔其说,小声说,对王小民说,“我一定要你看那个视频,你必须看那个视频,那个人胖到摔倒在地都爬不起来,我必须让你看,你不看不行,你之所以这么吃是因为你没看到那个视频。”

乔其的手机被她自己搞出毛病了,这时又死机了。

王小民不再说什么,看着乔其,把手慢慢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把手机掏了出来,点开,再点点,再点点,然后递给乔其。

“是不是这个?”

“是不是这个?”

“是不是这个?”

乔其把脸凑过去。手机视频的画面上,那个巨大的胖子正坐在地上,身子是侧着,看样子他正在试图着爬起来,但他无法让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周围,有许多人在焦急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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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消失的亲情

分类: 随笔

 




                                                              

 

      母亲去世已经有十多年了,但我觉得母亲是永远不会离开的,我只不过是不知道她白天去了什么地方,但到了晚上,母亲总是和我在一起,我知道那不过是梦。在梦里,母亲总是对我说这说那,絮絮叨叨,我喜欢母亲的絮絮叨叨。母亲总是坐在我对面,母亲的容颜没什么变化。这么多年来,一到晚上,母亲总是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比如,母亲忽然会出现在厨房里,在给我做饭,围着她经常围的那条围裙,在擀面条,灶台那边的水已经开了,蒸汽腾腾的。我说,妈,水开了,母亲说,知道了,你去放桌子。我把筷子和装满菜的盘子放在了桌子上,还没等吃,梦往往就醒了。再就是,母亲这天忽然又出现了,她在窗外的花池子里舁了一株草茉莉,她说要把它栽到花盆里去,母亲最喜欢那种鬼脸儿的草茉莉,也就是那种粉色的花瓣上有紫色的斑点的草茉莉,我对母亲说,这能舁活吗?母亲不说话,已经在往回家走了,走在我的前边。我紧跟在母亲的后边,母亲拄着拐,却走得很快,我怎么也跟不上,一眨眼母亲已经在那里种花了,再一眨眼,母亲种在花盆里的花已经开了,开了许多。我忽然明白这是在梦里,我希望母亲在梦里多看我几眼,也希望母亲多跟我说几句话,但梦忽然却醒了,三星在天,是凌晨的时候。我坐起来,从这个屋走到那个屋,再从那个屋走到这个屋,母亲的床还在,还有母亲用过的床单,还铺在那里,母亲用过的枕巾,也还铺在那里。我让自己躺在上边,我能闻到母亲的气息,眼泪却流了下来。母亲去了哪里?母亲去了哪里?母亲你究竟去了哪里?

      白天的时候,我常常因为忙而想不起母亲,也好像是从来都不会想起,母亲毕竟已经去世十多年了,但到了晚上,母亲往往会出奇不意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比如那一天她突然又出现了,带了一块很大的蛋糕,我说您给我买这么大一块蛋糕做什么?母亲是走了远路了,满脸都是汗,而且有点气喘,她气喘嘘嘘地坐下来,坐在我的床边,已经是夏天了,我说您热吗?赶紧喝口水,谁让您买这么大一块蛋糕?谁让您提这么大一块蛋糕走路?在梦里,我忽然生气了,每逢这种时候我都会生气,我不要母亲走远路,我不要她在这么热的天气里在外边走来走去,我气了,我大声和母亲说话,用很大的声音对母亲说话。母亲的声音却很小,她说,你明天要过生日了嘛 ,过生日总要吃生日蛋糕嘛?母亲看着我,笑眯眯地看着我,说,老四,明天是你的生日你忘了吗。直到此刻,我在梦里才忽然明白母亲已经去世了,这不过是个梦。但怎么,母亲又会这么真真切切买了一块蛋糕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想问问母亲,但梦突然已经中断,我再想和母亲说点什么都来不及,此时已是半夜。我把床头的日历拿过来看看,日历告诉我明天就是六月三十号,可不就是我的生日,我感觉我的眼泪已经怎么也止不住,怎么也止不住。

      梦是什么?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梦是我和母亲母子相会的地方,我想念我的母亲。

      白天,母亲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只有晚上,我才有可能和母亲相见,母亲离开我已经十载有一,寒往暑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她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我,只不过是她白天去了别的地方,到了晚上,她又会回来看我,她的容颜没怎么改变,她对我的爱也没变。

      母亲,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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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动物

感情是什么

分类: 随笔


   


    


                                                                                           

 

车就这么给堵住了。

车是给堵在高速公路上,高速公路有太大的自由,就是可以让那些年轻司机放开了跑,跑得像是要飞起来。而高速公路也太不人道,一但堵了,谁也没有办法。路两边是钢铁的栏杆,人可以用双手一扶跃过去,跃过去做什么?去洒尿。车堵得那么多,都有几公里了,车一辆一接着一辆,要洒尿就得跃过栏杆到道下边去解决,道下边是庄稼地,高梁、玉米,还有谷子和黍子。男人们就到地边去,大大咧咧叉开腿,把肚子里没用的黄水远远放出去,人就舒服了。女人们呢,也要用双手扶住栏杆往外边跳,她们要走得更远,到高梁地和玉米地里去,在那里蹲着,耳边,留意着风吹草动,有那么一点新奇,有那么一点紧张,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冒险的意味。女人们跳到道那边去,大多要找个伴儿,也有被男朋友陪着的。豪华旅游车上就有那么一对儿,二十多岁,是大学生吧,那男的,脸白白的,眉毛细细的。总是陪着那女的到地里去。车上的人都看到了,还在心里给他们计算着时间,如果是两个人同时解决,也该完了,如果是女的解决完了,然后是男的解决,也应该完了,而他们却还不出来,都半个小时了,都一个小时了,都一个小时多了,车上的人都有点儿急,这两个人在做什么呢?在密密的高梁地里?但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他妈的!谁让车已经被堵了五天,五天不算短,而且又得不到疏散,高速公路就这一点最缺德,前不能前,后不能后。既然堵在高速公路上的车很多,注定便是各色各样的车都有。有拉钢材的大卡车,有拉旅客的豪华车,有拉蔬菜的车,还有拉牲口的,一车牛,满满一车牛,挤挤挨挨,还有一车猪,猪就没有牛那么从容,总是在那里叫,像是在练声,在准备一场演出。还有那讨厌而好色的公猪,居然,还有使不完的精力,乱中取胜地跃上母猪的身子在那里耍流氓。而这只是前几天的事,这几天,那些猪都蔫了,天是多么的热,连水都喝不到。人们可以从车上下来到道边去透透气或者散散步,猪呢?牛呢?可遭了大罪了。没吃没喝,过的简直就不是人的日子,猪是人吗?不是,牛是人吗?也不是。猪现在不怎么叫了,牛却叫开了,“哞”的一声,又“哞”的一声,凄楚悠长。它们都是一些老牛,干不动活儿了,如果是人,早已经在家里看电视养老了。而它们是牛,主人又终于下了决心,把它们卖了,等着它们的是锋利的屠刀,而它们却浑然不知,它们现在想家了。它们原来也和人一样,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家,从小都在各自的村子里生活着,从村子里到地里,再从地里到村子里,它们也有青春年少,和别的牛干过仗,或者也有过爱情,像那一对儿大学生一样在野地里野合过。它们奇怪自己到了什么地方?车是一辆接着一辆,天又是多么的热。是哪头牛,又在叫了,“哞”的一声,让人听了心里是多么的难过。

高速公路堵车了,这就够热闹的。但好像是还嫌不够热闹。附近村子里的人们都出动了。一部分人是来卖各种吃食的,比如饼子,馒头,还有绿豆稀饭和泡菜。泡菜是青椒和包头菜再加上芹菜切成丝腌的那种,很能开人胃口。还有刚从树上摘下的杏子和李子。更多的村里人是到这边来卖方便面。甚至有在道边生了火,搭了小棚。摆了小板凳和小桌子,他们的摊儿上有鸡蛋和方便面,煮一包方便面打一个荷包蛋就是一顿饭。漫长的堵车给了他们挣钱的好机会。这种摊儿一个接一个,女人们在这里招呼客人,男人们骑着车子给她们运货,红着脸儿,满头的汗,把一箱子一箱子的方便面和鸡蛋送来。堵在公路上的人们再焦燥也要吃饭,人这种动物火气最大,火气一大饭量也会随之变大而且挑剔,一开始那几天,一顿早餐一包方便面加一个鸡蛋还可以,到了后来,人们要求西红柿,要求黄瓜,要求茄子和青椒,要求更多的花样,甚至居然还会要求火腿肠和午餐肉。好像是:人们都要在这里安家落户了。无论人们有多么大的火气,公路还是死死地堵着。那场面简直就像是发生了战事。乱得不能再乱,高速公路道边的庄稼算是倒了大霉。所以呢,另一部分人从村子里急急赶来是为了看护他们的庄稼,是看护吗?不,是保卫!因为他们发现,好好儿长在地里的庄稼已经有一部分变成了饲料,变成了被困在车上的那些猪和牛的饲料。

 

天气是太热了,人可以找找阴凉。而那被困在车上的猪和牛呢?吃吃不上,喝喝不上,“吱吱吱吱”,“哞哞哞哞”地叫着。车主和货主简直是急疯了,满满一车猪,又不能把它们放下来让它们去散步,让它们到树下睡一觉。猪也是要一日三餐的,即使没那么高的规格,一天也要吃一顿吧,但到什么地方去找饲料。又不能让它们死,最最让货主和车主发愁的是万万不能让它们减肥,它们又不是时下的小姐,个个都花枝招展想着减肥。它们一但减了肥,少了份量,就意味着货主口袋里的钞票被人偷了或被人抢了。这就又给附近村子里的人们开了一条生财之道。他们不能把猪食一锅一锅地端来,他们只能卖些猪草。甚至,还卖水。货主心疼也没办法,给猪喂水,怎么喂?猪这些家伙们,一是没有纪律,二是没有修养,一桶水放在那里,它们又不懂的排队,一个挨着一个地喝,它们会一下子就把水桶弄翻了。货主只好把水一桶一桶往车上泼,让那些猪在车上能舔多少是多少,猪草也是,一把一把扬到车上去,让那些猪能吃几口算几口。一切都乱了一切都乱了。货主已经在附近找屠户了,他们的想法是:能卖掉几头是几头,总比饿成个猪骨架好。那牛呢,牛和猪不一样,尊贵多了,做什么都从容不迫。它们饿了,渴了,但它们更是下不了车,车栏被加高了,它们只好用头撞那些车栏,“哐哐哐哐”地撞,“哞哞哞哞”地叫。货主也从附近买了草喂它们。但它们的胃口真是大。货主们也动了脑筋,想找屠户,能杀几头是几头,能卖多少是多少。说到杀猪,好像是在各个村子里都能找到几个会这门手艺的人。但宰牛可没那么简单,不是任何人都敢宰牛的。

       高速公路堵了,而且一堵就是五天,六天,七天,看样子还要再堵下去。不但被堵在高速公路上的人们的生活乱了套,附近村子里人们的生活也乱了套。一个老头儿,满头的汗,终于在人群里出现了。他背着一小捆稗子草,从庄稼地里钻了出来,他是附近村子的。这老头儿上身穿一件颜色复杂的白背心,领口已经破了。下边是一条旧军裤,是他儿子穿剩下的?还是别人穿剩下的?人们会想。老头儿的脸给太阳晒得有多么黑,好像是,眼睛也给晒成了一条缝儿,嘴唇干裂着。人们都看出来了,这老头为了什么事焦急着,走路有些踉踉跄跄,因为是上高速公路那个斜坡。人们又觉得这老头儿有些好笑,既然是来卖草的,怎么背那么一小捆,就不会多背一些来?人们又有些可怜他,也许是他太老了。这几天,被堵在高速公路上的人又是气,又是焦急,但生气与焦急也没有办法,无聊却慢慢慢慢被产生了出来:打哈欠,睡觉,发呆,漠然地看车下的事。有人注意到这个老头儿了。老头急慌慌走到了那辆牛车旁边,牛车的车栏被加高了,老头儿在车下看车上的牛,从这边看到那边,从那边看到这边,看了几个过儿,喊了一声,他喊什么?

       黑妞——

       老头喊了一声。

       车上的牛是一头挤着一头,老头只能看见这边车帮子的和那边车帮子的,被挤到里边的他就看不到了。这几天,货主弄来草就在车帮子边上喂,能挤到车帮子边的都是些还算年轻的牛,起码是比较壮实的,那些老弱的,都被挤到了中间,它们很少能吃到喝到。

       黑妞——老头又喊了。

       车上的牛就起了一阵骚动,像是一池子水,被搅了一下,有个棍子在里边搅了一下。但那些车上的牛都给饿坏了,谁也不让谁,一头一头在车帮子边固守着,准备着吃那一口草,他们以为有人要给它们开饭了。

       老头儿失望了,他已经从长长的车的队伍的这头走到了那头,从那头又走到了这头,但高速公路上只有这一辆牛车。老头有些奇怪,看了看车上的牛,又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因为失望,他要离开了。但就在这时,车上有牛叫了:

       哞——

       老头听到了,一怔,眼睛一亮,他又喊了:黑妞、黑妞、黑妞、黑妞、

       车上的牛都动了,一头老弱的牛终于踉踉跄跄从牛的缝隙里挤了出来。这是一头黑花牛,头上的角很短,粗短粗短的,像是两只胡萝卜。有一只角甚至像是短了一截儿。这头牛是太老了,一连几天都被挤在里边,但它用了大力,它听到了主人的声音,那声音只有它能听懂,那声音一下子就给了它力量,它挤过来了,它原来是站在靠车尾那块地方,它从车尾的木栏里伸出了头:哞——的一声。声音先是低,又低又细,然后就变得浑厚了,嘹亮了,但有几分沙哑,声音里有埋怨又有喜悦。“哞——”

       老头儿看到这头牛了,像给什么打了一下,他动作缓慢地扒上了车栏,他想伸手拍拍这头叫黑妞的牛的头,他拍到了:黑妞——

       黑妞又“哞”地叫了一声,这头牛是太老了,但是再老,眼睛里也还是会有眼泪的。

       老头儿的动作已经相当缓慢了,而且显得笨拙,他开始慌慌张张喂这头黑妞了。这时,在道边树下乘凉的货主过来了,他认出了这个老头儿。牛是他沿着村子收来的,他认识这个老头儿,家在离高速公路不远的村子里。

       老头儿把草扯了一把探给车上的黑妞,却一下子被旁边的牛一口叨了去。

       老头把一条腿跨进了车帮子,把手里的草探给黑妞,黑妞这下子吃到了,但它是老了,叨在嘴里的草又给旁边的牛抢了去。老头一下一下用手打着别的牛,一下一下地喂着他的黑妞,眼泪从他的眼里掉了出来,但没人能够看到老头的眼泪,只有那头黑妞能看到,它伸出了结满了厚厚的舌苔的舌头舔了一下老头的手,就像是砂纸,在老头手背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有人看见了这个老头儿给车上的一头牛喂草,但这又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那个货主,又回到树阴下和人打扑克了,他对旁边的人说,那老家伙喂他自己的牛呢。

       那牛他没卖?旁边的人问。

       卖了,他想喂让他喂。货主说。

       没人在意这个乡下的老头儿,人们的心都乱乱的,都想着车什么时候能开。那一对大学生样子的男女,又到庄稼地里去了,甚至还带了一件雨衣,他们去做什么?人们都好像知道,又好像永远不会知道,但人们也不那么兴奋了,不大注意他们了。

       而那个乡下老头,却兴奋的历害,他喂完了他的黑妞,他要走了,他走了不算太近的路,他听到了高速公路被堵的消息,也听到了这边被堵的车上的猪给晒死的消息,还听到了这边可以低价买到生猪的消息,而且,他还听到有一车老牛被堵在了高速公路上,货主到处在找屠户要把牛杀了卖。前几天,老头儿刚刚把家里的老牛黑妞卖了,他心里难受极了,从没这么难受过。天这么热,一车牛,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头上是大太阳。他心里不忍了。黑妞,从小,两个月,被他从邻村买了来,在他们家待了有多少年,说出来许多人都不会相信,整整二十五年。简直就是他们家的一口人,黑妞犁地的样子多俊,一步一步,后蹄子总是一迈就搭到了前蹄子,这个黑妞,你只要和它开个玩笑,比如在它的角上挂一小块豆饼,它就会原地转圈儿,它吃不着那块豆饼,而它认了死理非要吃,便转了一个圈儿又一个圈儿。二十五年,整整二十五年,这黑妞现在的样子真是不能和当年相比,毛色早已经不像是闪光的缎子了。甚至走路都不行了。牛贩子来的时候,老头打了多少个主意,终于把它卖了。老头儿想不到黑妞会给困在路上,困在车里,挤在那么多的牛里边,受那么大的罪。

       老头要走了,流着泪,他怕人们看到他流泪,就装着擦了几把汗。他想再看看黑妞,黑妞却正在车上盯着他看,身子在动,想从车上挣下来,哞了一声,又哞了一声。

       “哞——”黑妞急了。

       老头儿又站住了。回头看他的牛。

       黑妞在车上挣了一下又一下,但牛挤牛,它能从车上跳下来吗?要是人,它就会轻轻跳下来追过来。可它是牛,它是黑妞。

       “哞——”黑妞又叫了一声。

       老头又站住了,真正的十步五回头,他听懂了。

       黑妞又叫了一声,是在问,问什么呢?老头知道。

       老头儿还是走了,失魂落魄的。双手扶住高速公路边上的钢铁栏杆,把一条腿上去,身子伏在了栏杆上,又抬起另一条腿,人才翻到了栏杆的另一边。人翻到了另一边,他却又不走了,看着车那边,看着车上的黑妞。

       黑妞又“哞——”的叫了一声。

       老头儿这回下了决心,掉转身,走进了道边的玉米地,他要抄近路回去。

       这时的天色开始慢慢慢慢黑了,既然没有通车的希望,人们又准备要吃饭了,道边的小摊儿上又生了火,这也是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袅袅地升起来。车上的人,骂着,骂公路,无奈着,去吃,去喝,去洒尿,去拉屎,但他们又都不敢走远,如果走远了,车一下子动起来怎么办。操他妈!操他妈!操他妈!一个年轻司机,脱光了膀子,站在道边喊。

 

天又亮了,而且还起了一点点的雾,好像是要下雨了,但这雾也只是一会儿功夫的事,很快就散去了。这样的天气,会更热。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人们听到了一阵猪叫,人们不用睁眼就知道又是猪贩子来了,来买猪,打着手电,在车上看来看去,用手揣揣这头,再揣揣那头,选中了,也不用费多么大的劲,那些猪,历尽了磨难,好像是也想早早离了这车,被选中的猪叫开了,也只是叫那么几声,好像是对车上的兄弟姐妹说再见。好像是对所有被堵在高速公路上的人说再见。那些人,怎么睡?有睡在车上的,自然是坐着睡,有睡在公路上的,在身下铺一块塑料布。豪华客车上的旅客都烦死了,都商量着准备回去起诉,但起诉谁呢?他们又不得而知。那一对儿大学生模样的恋人,那男的脸白白的,眉毛细细的,和他的女朋友随遇而安,卿卿我我,那女的困了就扒在男的腿上睡一会儿。

天又亮了,还是没有车能开通的消息传来。

那个乡下老头儿却又出现了,因为是早上,他的身上多了一件很旧的军上衣,脚上的鞋

子已经给露水打湿了。老头儿背着一捆鲜嫩的稗子草,又出现在那辆运牛的车边了。

黑妞,黑妞,老头儿站在车下喊:黑妞,黑妞,

一车的牛都动了。

黑妞,黑妞。老头儿又喊了。

车上的牛,经过了一晚上的饥饿煎熬,谁也不让谁了,都往车帮子边上挤。黑妞是老了,它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它只能在牛群里“哞——”地叫了一声,又“哞——”地叫了一声。老头儿又扒上车栏上了,他看到了自己的黑妞,被挤在后边,黑妞使了劲,却怎么也挤不过来。老头把一把草抽出来,朝黑妞扬着。但老头手里的草很快被车帮子边上的牛一扬头叨走了。老头儿用手把离自己最近的牛推开,往后推,往后推,一边召唤着黑妞。那黑妞在老头的召唤下好像又有了力量,终于挤过来了。老头儿发现黑妞的头部靠眼睛的地方在流血,黑妞受了伤,不知被哪头牛的角弄伤了。黑妞努力挤了过来,把头靠近老头儿了。一下子把头放在了老头儿的胳膊上。老头儿这才发现黑妞的鼻子上也有伤了。老头心上难过极了,也明白该怎么喂黑妞草了,他把草,团成一小把一小把,攥在手里送给黑妞。他昨天晚上已经想好了,今天不再来了,但早上一起来心里就慌慌的,像出了什么事,两只脚就朝这边来了,离老远就看见高速公路上的车还黑压压地堵着。高速公路上车那么多,人那么多,猪那么多,还有那一车牛。但老头儿心里就只有黑妞。他的心里难过极了,卖黑妞的时候,他难过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在牛栏里进来出去。他觉着自己干了一件最最没良心的事。让他想不到的是,那么多的车居然在高速公路上被堵了,他的黑妞居然还在车上。老头简直像是在赎罪,再喂一次吧,总不能让它饿着,他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这天早上,老头儿不但背了草来,而且还拿了黑妞最爱吃的豆饼,一大块儿,在车上被掰成一小块一小块,一小块一小块的豆饼被老头塞给黑妞。豆饼的气息让车上的牛都激动起来,都使了蛮劲挤过来,黑妞很快就给挤到后边了。黑妞是急坏了也气坏了。哞的一声,又哞的一声,又哞的一声。

黑妞。老头喊一声。

“哞——”黑妞是通人性的,在那里答应一声。

黑妞。老头儿又喊一声。

“哞——”黑妞又答应了一声。

但黑妞毕竟是老了,它挤不过来。

老头儿的眼里有泪了,是一把一把的老泪。他把拱到自己身边的牛头推开,推开,再推开,他看见黑妞了,在别的牛的后边可怜地扬着头,不是扬着头,而是被别的牛架了起来。老头儿的身上,还带着一个绿色的啤酒瓶子,里边是水,还加了一点点盐,他想给黑妞喂些水,但那些饥饿的牛都被豆饼的香气煸动了,黑妞是老了,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有多少日子?在那么多的日子里,黑妞天天跟着自己,现在,怎么会这样?老头儿从车上下来了,哭了,他不怕别人看见,眼泪流了满脸。他又绕到了车的另一边,从另一边扒上了车栏,他喊他的黑妞:黑妞,黑妞。

车上的牛又是一阵涌动,黑妞转不过身子来,却扬起头,叫了:哞的一声,又哞的一声,声音是那样的苍老和无奈。

 

高速公路两边的生活垃圾已经堆得很高了,大多是方便面盒子和塑料袋子,太阳照样地炽热,车照样还没有通。有一辆拉蔬菜的车,已经用小车把菜一车一车地让本地人买走,但菜还是烂了一大半儿。烂了的菜只好扔到高速公路的道两边,所以远远近近都能闻到腐烂了的蔬菜的味道。天又黑了下来,在人们愤怒的骂声中黑了下来。时间是最无情的,而又最有规律,黑过之后,又慢慢慢慢亮了,也就是说,新的一天又来了。新的一天到来的时候,高速公路上的人们被一件事情吸引了,那就是那个老头儿又出现在那辆牛车边。他像是有点儿害羞,但他执拗地对那个牛贩子说,他一定要把他的黑妞赎回去。

赎牛?牛贩子说,好像有些不相信。

不卖了。老头儿说他不想卖了,卖牛的钱已经带来了。

老头儿一头的汗,虽然是早上。他把卖牛的钱掏了出来,一共四百,一个没动。老头儿要把钱交给牛贩子。牛贩子当然愿意,他不愿意看到车上的牛死,更不愿在这里耗着让它们掉份量。但这是在高速公路上,他还是有些犹豫,一是担心车要是动起来怎么办?二是他不知道怎么把老头儿的牛从车上弄下来,一车的牛,一头挤着一头。怎么把牛从车上弄下来?车已经被加高了车栏,要是想把那头牛弄下车就得把加高的牛栏拆了,这有多么的麻烦,多么的费事。牛贩子同意了,车主却不愿意,坐在那里不动,看着前方,像是没听见。前方呢,一点点动静都没有,车还堵着。

我不卖了,我要把我的牛赎回去。老头就是这么一句话,还有一头的汗,不知是急的还是热的。老头跟在牛贩子的后边。周围的人有热闹看了,他们实在是心烦而无聊,一点点事都能激起他们的兴奋。他们很快都站到了老头儿的一边,他们认为老头儿简直是一种悔改的举动,因为老头儿在那里说了,说黑妞,在他们家都二十五年了,做了二十五年的活儿,下地,打场,拉粪什么都干,老头一边说一边急着掉泪。这时旁边有人说话了,说看不出你这个老头儿心就这么黑,它给你干了二十五年的活儿你一下子就把它卖了?你们这些农村人还有一点点人性没有?二十五年的长工都得给养老金!这个人这么一说,许多人就都愤怒了,都说这个老头儿真是不对。而很快,这种情绪又产生了变化,因为那老头儿,忽然掉过头去喊它的牛,声音颤抖着:黑妞——黑妞——

黑妞知道它的主人来了,在车上,苍凉无力地回应了:“哞”的一声。

围在牛车边上的人们都忽然不说话了,有一种令人感动的情绪像是传染病一样,马上传染了他们。那个老头儿的声音和牛的声音让他们很难过又很激动。

老头儿的眼里已经满是泪水。

黑妞——老头儿又喊叫了一声。

黑妞又在车上“哞”地又回应了一声。

围在车周围的人很快就都成了老头儿的支持者,都认为应该让老头儿把他的牛赎回去,要不赎回去,那牛不是在这里热死就是要给屠杀掉。

那个车主却走到了一边去,他不愿做这种事,那加高的牛栏都是用八号铁丝拧紧的,要想把加高的部分拆开还不那么容易。再说,要想把牛从车上弄下来,还得要搭板子,牛又不是什么东西,可以从车上一下子扔下来,或者是用绳子吊着送下来。车主到一边去了,去了玉米地。围在车边的人们就都没了主意。这样一来呢,那老头儿就更着急了,团团转。牛也是一条命。这时不知谁在说,说牛这种动物其实最应该得到尊重,干一辈子活儿到老在这里受罪真是不人道。二十五岁的牛如果是人可能就是九十多岁了,九十多岁还让它受这种罪?说这话的就是那个脸白白眉毛细细的年轻人,他的女朋友就站在他的身旁,挽着他的胳膊。二十多岁的年龄正是容易冲动的岁数,这脸白白眉毛细细的年轻人说:拆一下后马槽上的栏杆,又不费多少事,无论是什么动物的生命,都是最最珍贵的。这脸白白眉毛细细的年轻人,自告奋勇了。工具很容易就从别处找了来。这个年轻人就上去,一条腿跨在车栏上,一只脚蹬在后马槽上,开始往开弄车栏上加高的木栏。下边的人接应着,这年轻人,身上有侠客的气质,一想到要解救出一头老牛来,先就激动了,所以他干得很起劲。他把八号铁丝弄开了。弄开了这头,又去弄另一头。一根杆子就给从上边递了下来,下边有几个人接着。

干什么?干什么?这时候那个车主出现了,他很不满意,车上的一切都是他的特权。

你下来!车主对正在车上干得欢的年轻人喊。

年轻人就停了下来,但人还在上边站着,看着这个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车主。

你干什么?车主对那个年轻人说。

年轻人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下来。

车主说。口气是不好的,挑衅的。

黑妞的主人,那个老头就急了,他急了有什么办法,他只好去对那个牛贩子说好话,说牛不卖了不卖了,钱一个不少都在这里了,他不愿看他的牛在这里受罪。围在车周围的人们都好像突然怒了,都朝着牛贩子,都说人家不卖了你就得把牛还给人家,牛命也是命!赶快把牛还给人家老头儿!这些人们这样一说,那牛贩子就回了头看车主,车主原是他的朋友。他用眼睛询问车主是什么意思?

下来下来!车主的口气还是狠的,他要那年轻人马上从车上下来。

那脸白白眉毛细细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了,但是,让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的是:那车主,从年轻人的手里一把夺过了工具,车主也是年轻人,身手更骄健,一下子就蹬着马槽上了车,他自己干了起来。这真是让人想不到。这就更能显出一个人的性格。下边的人几乎要喝出彩来。车后边被加高的栏杆很快就被拆了下来,拆下加高的部分,后边的马槽就可以放下来了。后马槽一放下来,问题也就来了,那头叫黑妞的牛怎么下来?又不是条小牛,可以被人们抱着,就像它小的时候被那老头儿抱着走来走去。这时就有人又出了主意,既然找不到搭板,不可以从别的车上下一块侧马槽吗?这意见很快就被人接受了。而且后边那辆车的司机就愿意帮一下这个忙,而且很快就下了一块过来,斜斜地架在那里了。一车的牛,一头挤着一头,在车上涌动着,那牛贩子马上上了车,他生怕那些牛从车上掉下来一头,他把那些牛往后边赶。

那老头儿也上了车,他要把他的黑妞从车上引下来。

黑妞。老头喊了一声,扬扬手。

“哞”的一声。黑妞在里边叫了一声,算是答应。

黑妞,老头又叫了一声,推开别的牛往里边去,那头黑妞,毕竟是老了,已经给挤到了最里边。老头从这头牛和那头牛的缝隙间挤进去,看到他的黑妞了,摸到他的黑妞了,手已经像往常一样一把抓住了那粗粗短短的牛角。老头儿的感觉是,一下子像是中了电,甚至,激动的打了个颤抖。但他有什么办法?他怎么才能把他的黑妞从一头挤着一头的牛里弄出来。车上,都是牛屎,粘滑的,简直是下不了脚,牛们都知道发生了事,都紧张了起来,个个都不肯让了。还是那个脸白白眉毛细细的年轻人,一跃,上了车,让他激动的是现在他们要解救一头老牛,他没想到车上会这样脏,脚下会这样滑,每一头牛的身上几乎都是屎,一上车,他就给蹭了一身脏。他好不容易挤到老头儿的身边了,他把挤在老头身边的牛往一边推,他要帮着老头推出一条路来。这时车下又上来一个人,也来帮忙了。那黑妞,却害了怕,这几天的经历让它心惊胆跳,它倒不敢到车边去了,那老头儿,和帮他忙的人好容易把黑妞推到了车的后马槽那里,黑妞却说什么也不下车了。任你怎么推,任你怎么拉,它都倔着不下,在那里抖着,可怜地倔着,就是不下车。

老头儿生气了。好像是自己的孩子在众人的面前不肯听话,又好像是,为了它,老头儿已经欠下了这么多人情,这么多的人都在帮忙,而黑妞还是不肯下,这怎么像话?老头儿在黑牛身上捶了一下,黑妞还是不肯动,老头儿又在黑妞身上捶了一下,生气了,这简直是丢自己的脸,下边有那么多的人都看着。

下下下下!老头儿说,使了劲,捶它的屁股。黑妞的屁股硌疼了老头儿的拳头。

你别打它,你打它做什么?车下边的人说话了,说牛又不是人,可以坐飞机,可以从车上往下跳,它是牛,你打它做什么?它都多大了,干了一辈子了,你就这样对待它?下边的人一这么说,老头儿好像害羞了,脸红红的,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没了办法。黑妞不下车他又有什么办法?牛一但犯了倔,几个人都弄不动它,别看它老了,又受了这么多天的罪,但它还是有力气的,牛就是牛,到什么时候都是牛。

那个牛贩子又跳上了车,说话了,他有太多的对付牛的办法,他说,找块布,遮住它的眼,还怕它不下。牛这种东西最好哄了:妈的,找块布子。

布子找来了,黑妞的两眼被蒙住了,这样一来,它果真变得听话了,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小心翼翼,甚至都显得有点娇气了,被老头儿从车上慢慢领了下来,黑妞是老了,经过了这么几天的折磨,它就显得更老了,甚至走路都有点一瘸一瘸了,四条腿都在抖,老头儿看到了黑妞身上的伤,屁股上的伤,临卖它那天,老头儿还给黑妞在院子里细细洗过,说干干净净的去吧,别让人讨厌。

老头儿小心翼翼把黑妞从车上领了下来,终于站在车下了。下边的人都舒了一口气。车主和牛贩子也舒了一口气。他们又去弄他们的车栏去了。

车下边,人们忽然都愣住了。

那个老头儿,忽然,搂住了黑妞的脖子,“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既然是在高速公路上,老头儿和黑妞就没办法跳过栏杆,他们只有顺着堵了车的高速公路走,要一直走到下一个出口,然后才能脚踏实地的站在土地上,青草永远只能生长在土地上,还有那温暖的亮亮的河流,也只能在土地上流淌。

人们看着那老头儿,搂着那条叫黑妞的牛的脖子,伤心而激动地哭着。他们都老了,他们——人和牛,都曾经年轻过,现在都老了。站在旁边的那些人,都不说话,心里也都酸酸的,他们现在都已经知道了,这头牛都二十五岁了,好家伙,要是人,岁数起码在九十岁上下。好家伙!

那条牛,黑妞,没哭。牛会哭吗,可能不会。它站着,两条前腿稍稍分开着,却一直在那里发抖。它忽然掉过头去,用舌头舔老头儿的手和脸,很粗糙的,像砂纸,在老头儿的手和脸上一扫一扫。

 

高速公路还堵着,天更热了,什么时候才能通?没人知道。

老头儿和那头叫黑妞的牛走远了,老头儿背操着手,牛跟在他的后边,在高速公路上,一点一点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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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1-22 17:43)



       记宽堂冯先生

 

 

冯先生是性情中人,你请他写字,他未必就会给你写,有时候你没请他写,他倒会写给你,冯先生名重天下,片纸只字,往往被人奉为至宝。第一次去芳草园看冯先生,天下着雨,去到冯先生家天已黑了,照例是,坐下说话喝茶。在冯先生家左手的那个小客厅里,厅不大,东墙是书架,架上满满都是书。窗子在南边,看得见窗外那块两米多高的太湖石。北墙上挂着谭凤环画的古代仕女,像是仿陈老莲。冯先生招待客人一般都在这个小客厅。那天走的时候,外边雨还没停,是冯先生叫的出租车。后来再去,常常会坐到冯先生的工作室里说话,冯先生的工作室在一进门右手,这间屋子比较大,会客室里边还有一间小室,放着各种书籍和画框,但那个门常关着,很少有人能进到里边去。冯先生的书案,或者也可以叫画案吧,既宽且大,案上放着很大的笔架,各种的笔,当然,还有牦牛的尾巴。冯先生的画案看上去乱却有情趣,案上有瓶,瓶里插着枯干的芦苇,有时候是枯干的荷叶和莲蓬,还有绿萝,当然,绿萝是活的,从瓶里爬出来,再慢慢爬到别处去。冯先生正在画或已经画好的画都在案子前边放着。冯先生的画有很大的气魄,冯先生笔下的瓜是自成一路,这边扫一笔,那边扫一笔,上边再两笔,功夫老到,气韵独绝。冯先生的堂号之一是“瓜饭楼”。冯先生幼时家贫,粮不够,只好以瓜代之。所以有时候去,偶尔可以看到冯先生的案头放着一个或两个很大的南瓜,南瓜的颜色很好看,朱红,或是那种浅灰绿,都很触目好看,是人们送冯先生的,清供一样摆在那里,想必是看一阵子,然后再入厨入馔。冯先生的堂号“瓜饭楼”很特殊,以“饭”字入斋堂号的本就不多,所以,冯先生也爱画瓜。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画。有一阵子,冯先生热衷于搞笔墨探索,直接用大红大绿画瓜,或者用大红大绿画山水,或是画大红大绿的植物,是印象派的感觉,十分特殊,是前无古人,让我于心里觉得感动,感动于冯先生艺术生命力的旺盛。冯先生的画是真正的文人画,以意取胜,笔简意不简,笔法生辣,所以耐看。画瓜的画家很多,但冯先生的瓜挂在那里有与众不同处,会让人一眼明白那就是冯先生的瓜,并不要说明。冯先生的书架亦很阔大,书架上放的更多的东西是各种古时的瓶瓶罐罐。记得有一次随冯先生去古玩市场,冯先生的眼力真是好,几件东西一上他的手,是样样都对。若放在摊上,又往往会被人忽略掉,这就是眼力与学养。冯先生来我家,一眼就看到我案上的洒金明炉,我想送先生,但至今尚未送出,因为是家大人的遗物。有一次我拿画给冯先生看,冯先生问上边的闲章是什么意思,那时候我多画牡丹,用赤亭纸,勾线,胭脂白粉层层叠加,很好看。那幅画上的闲章是四个字:“好色之徒”,先生听了,像是有点不高兴,说:“章不要乱用。”

冯先生年轻的时候酒量想必很好,也善饮,他的画上就有“酒后醉写”之类的小题跋。那一次,因为我出国,有一年多没见冯先生,见到先生,无法不高兴,也是一时太高兴了,便敬先生一杯酒,冯先生一激动,一杯酒喝下去,马上就大声咳嗽起来,酒已经呛在了气管里,周围的人都吓坏了,冯先生人马上也被送到了医院。冯先生现在已经不怎么喝酒,但他的小餐厅里放着许多好酒。记得有一次在冯先生那里喝小茅台。我向来不喜欢喝茅台和五粮液,一般喝酒总是要汾酒,而且是高度,但在冯先生家里喝酒,是,什么酒都好!那天冯先生也喝了点。吃过饭,又上楼看书。冯先生的家里只是书多,楼上,楼下,都是书。冯先生的院子里有一株腊梅,春天会开出娇黄的花来。有一次去,在一进门的地方,两盆盆梅正在开,一红一白。

不见冯先生又已近一年,十分想念冯先生。今年春天,我想,也许就在南边的露台上种几株南瓜,心里想着,也许要向冯先生讨几粒瓜种,冯先生案头的南瓜那么大,那么好看,朱红的好,灰绿色的也好,都好。

 


再记宽堂冯先生

 

 

宽堂冯先生今年九十二岁,再活十岁就是一百零二岁,再活二十岁就是一百一十二岁,但无论冯先生活多么久,他的岁数似乎总是在四十岁左右,这是没喝酒,如果喝了酒而兴致高起来,也许便是连四十也不到。冯先生吓过我,吓得我不轻,现在想起,依然害怕,那次是在扬州开会,人太多,会之前我没去看他,也不要他知道我在,偏偏在吃饭的时候端了一杯酒过去要敬一敬他,他回过身看是我,便马上端起一杯酒与我只一碰便一口干下,也许是太高兴或者是想不到是我来敬酒,那杯酒有一半便呛在了气管里,马上大咳嗽并喘不过气来,周围的人皆大惊,吃饭饮酒顿时都停顿下来,人们马上把宽堂冯先生送去了医院。这次喝酒危险到十分,直到现在,想想都后怕。再就是在冯先生家里喝酒,东边小餐厅有许多的好酒,那天喝小茅台,夏老师兴致也高,炒几个菜上来,酒是一杯跟着一杯,现在想想,有些伤感,冯先生是喜欢喝酒也能喝酒,但现在却不能再喝。

那年的正月,进了大门门厅的过道,我随着冯先生正往里边走,冯先生却又拉拉我要我退回去,要我看那一白一绿的盆梅,正开得好,端端摆在一进门左手的台子上,真是好香。再一次又进这门厅,原来是要去他东边的画室看他新画的西域山水,宽堂冯先生却又一拉,要我跟他上楼去,却去小藏书室里看他新近得来的老大一套的什么书,古藉吧,是冯先生参预了编辑之事,冯先生说这套书我要送你一套,我当时想,这样的大的书我将放在什么地方?又看,又看,东看西看,也只看书,然后坐到一上楼的左手小客厅里说话,喝茶。

       宽堂冯先生的大画案很大,他平时就坐在这里写字作画,他坐的那把椅子是交椅,亦是宽大,坐上去很是舒服,案上是书,是各种石头,是绿萝,是瓜,朱红色的大瓜和灰绿色的大瓜,还有那种长形的瓜。我把一个瓜放在手里磕、磕、再磕,冯先生说你磕什么?我说要磕几粒种子出来种在我家的阳台上,因为那瓜已经开裂,冯先生说你把它拿走就是,你看你孩子样磕来磕去。冯先生说话的时候正坐在那里写字,不知道给谁写横幅。除了作画,冯先生像是不研墨,就那么把墨汁倒在砚里,上边再盖一块方方正正的玻璃,这样一来那墨就不容易干掉,我过去看,盖在砚上的玻璃上都是水珠,从那之后,我便也在我的砚上盖块玻璃,墨便不容易干掉。冯先生在那里写字,给谁写,不知道,已经写了许多,都摞在那里,冯先生的案子总是那样,画过的,写过的,左一卷右一卷,对面有雕塑家刚刚给冯先生做的半身雕像,冯先生还问我像不像,我说不管他像不像,我先照张合影。我站在雕像旁边,要冯先生给拍一下,冯先生闭着一只眼睛,把照像机横一下,又竖一下,这么一下,那么一下,我忍不住笑起来。再一次,冯先生忽然想起什么,进到了画室里边的那间小屋,取出一个多半人高的画框子来让我看,便是那块著名的“曹雪芹墓石”的拓片。看完,他再慎重地把它放回去,说“真的,不会假。”

       去冯先生家里,若我去,却并不谈《红楼梦》的事,只看冯先生的真真假假的宝贝藏品,书架上你挤我我挤你都是,瓦当,各种的瓦当,佛头,各种的佛头,无论真品仿品均好。我笑着对冯先生说,管它什么东西,只要一到瓜饭楼便是宝贝,我这一说他便高兴,说有人刚刚从南方拿来的新茶,你拿去喝。临走我却忘掉,想回去再拿,又不好意思。再有一次,是刚刚过了春节,那时候冯先生的身体很好,穿着很厚的棉衣,那种乡下人都穿的棉衣,前面是七个圆扣子的那种,他要领我出去看什么,院子东边的墙下,原来是一株腊梅,那天阳光好,腊梅香且透亮。我对冯先生说,院子里那个池塘可是太深了,人掉进去怎么办?冯先生就笑起来,好像是说有一次家里的那条藏獒掉了进去,后来再去,这池塘已经填了些土不那么深了。

       冯先生身体好的时候,客人来了会亲自到院门口那里迎接,或笑迷迷站在门厅那里。然后再到一进门左手的客厅里坐下说话。这间小客厅墙上有冯先生的墨梅和谭凤嬛女士仿陈老莲的工笔人物,但更多的是书和一品一品的山子。第一次去冯先生那里,是下着雨,天已黑了,离开时冯先生叫了出租车,夏老师打着伞看我上车。这次去,冯先生躺在楼上,人却瘦了许多,临走,我抱了抱冯先生,人分明瘦了许多,他拍拍我的背也抱住我,一时心里难过。

时光真是快,世上最无情的是什么,乃是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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