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诗刊的生存之路
2010年下半年,诗刊《彼岸》开始正式发行
作为诗人的净土,专业的纯文学期刊,诗歌的自留地,《彼岸》的生存之路颇为坎坷
没有稿费,没有酬劳,《彼岸》是一群具有诗人情怀的人,用自掏腰包的方式维系其生存
坚守心灵家园,成了《彼岸》创作者唯一的精神支柱
□山东商报 李解
1、心灵守望者
王松的身上,有着各种各样的标签:国际商务机构的老总、商人、咖啡嗜爱者、诗刊主编、诗人……
但是王松唯一喜欢的,或者唯一让王松愿意贴在自己身上的标签,只有一个,那就是诗人。
作为一名60后,王松曾经经历过上世纪80年代初的“诗歌鼎盛”时期,也曾是“诗人”的受益者,当年大学校园里的王松,算得上是一位“知名诗人”,有过众多的追求者:“在那个年代,诗歌和吉他,所谓一文一武,文武双全。你要是不会几句诗,不会弹吉他,肯定是无法泡妞的!”
三十年后,王松早已不再是那个背着吉他弹奏吟唱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诗人了,一切的一切早已与他远离,他的身份的变化也烙上了时代的印记与含义。
可是诗歌,在他内心深处,依然占据着一个不可取代的位置。
“抛开泡妞什么的不说,当年趴在学校的某个角落安静写作时,真的感觉自己在精神上很富有。”尽管当时的王松,只是大学里的一个穷小子而已。
如今,王松在商场搏杀多年,无论是悲喜成败,他都能够从容应对:“钱或财富,赚起来没够,对我来说不缺钱就够了。”王松这样坦言道:“我绝对不是最懂得赚钱的商人,但是起码以我现在的收入而言,我可以沉溺一种现实的生活。”
作为先锋诗人,王松坦言时感空虚寂寞,他抚了抚胸口向记者解释:“作为一个写作者,这个时代所给与我的不是身体意义的寂寞,而是这里,心灵的寂寞。”
每次同学聚会,王松都会跟自己的几个同学一起回忆大学的时光,也是在怀旧的回忆中,王松会感到一种满足:“那年月精神上很富足,我们对家国有真诚狂热的认识,有胸怀日月的梦想与野心,有远大的目标和方向感。而实现与否并不重要”。
王松承认,创办《彼岸》诗刊,源于自己内心对于诗歌的挚爱。就像情爱能给肉体带来空乏的愉悦,而诗歌写作会给我的精神带来一种永恒的快感。王松回顾说,“有一个很痛的事件,2007年1月,我至爱的母亲在故乡烟台离世,我突然感到就像一个时代席卷而过,我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时光向我展示了它不可抗拒的一面,这让搁笔多年的我有了重新提笔写诗的欲望。为了怀念,也许诗歌可以打开那个黑暗遗忘的世界。”
“诗歌,不仅仅是诗歌,它是一种信仰,文学的宗教,是心灵的守望,守望我们内心的安宁,所以,我愿意做一个心灵守望者。”
2、以书代刊
1988年,王松大学毕业,工作几年之后,他选择了远赴澳洲留学。
留学归来之后,王松投身商场。
但是在他内心深处,依然挂念着诗歌,在他的朋友圈子里,仍然有一个特别的“诗人圈子”。
当他产生了创办诗歌刊物的想法之后,王松开始与自己出版界文化界的朋友们联系,准备收购一个杂志刊号。
“不过收购刊号非常麻烦,而且手续繁琐。”在几次收购无果而终后,2009年年初,在出版界朋友的指点下,王松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以书代刊。
王松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居然与远在上海的一个名叫韩寒的年轻人不谋而合,而一年半后,韩寒以书代刊的《独唱团》与王松以书代刊的《彼岸》几乎同时面世。
二者的命运,也颇值得玩味,《独唱团》因为某些原因只出了一期便无疾而终,而作为一个诗歌刊物,《彼岸》居然坚持走到了现在。
“其实做这个杂志,经验上对我来说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从进入大学之后,王松便加入了当时山大中文系的文学社团,还创办了一份实验性前卫诗刊《袋鼠》,在全国高校社团流传,直到与四川的第三代诗人一起发轫而成为中国大学生诗潮的策动者。在回忆起当年的经历时,王松显得有些兴奋:“怎么说呢,那时候大家真的都很喜欢诗歌,不光是中文系有自己的诗歌刊物,其他系也有自己的诗歌刊物,比如说物理系啊,化学系啊,数学系啊,基本上每个专业都有一本属于自己的诗歌刊物。”
3、赔钱货
2009年下半年,王松在出版社朋友的帮助下,开始以书代刊,由其父山东诗坛名宿王雷命名为《彼岸》,开始筹办自己的诗刊杂志。
在很多从商的朋友看来,王松是在做一个“赔钱货”:“算了一下运营成本,《彼岸》是季刊,一年下来的运营投入至少需要10万元以上,排版、校对、印刷、发行都需要钱,特别是文学笔会诗歌活动是笔大开支。”
如今,《彼岸》每季度的印刷量为2000册左右,定价为10元一本,其中能够卖掉1000册左右,其余的则被王松送给全国各地的诗人,还有一小部分则被王松通过邮递的方式送到国外,在当地华人圈子里实行赠阅。
与其他的杂志期刊不同,《彼岸》极低的发行量让它没有广告收入,所有的费用都需要王松与朋友自掏腰包,好在王松的朋友商圈中,有一批爱好诗歌的人。
“比如说印刷这一块儿,印刷厂的厂长也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在得知我自掏腰包办这个杂志之后,他给我的印刷价格是最低的,大约只有6000元,就是收我一个成本价。”除此之外,王松有几个从商的朋友,对于王松的诗刊也给了不少帮助,例如说组织诗人们去海边笔会:“因为是自掏腰包,所以我们的诗刊是没有稿酬的,只能定期的邀请一些诗人一起出来采风交流一下。正好我有个喜欢诗歌的朋友,在烟台开了一家酒店,每年都要组织诗人去他们那里一次,算是回报这些诗人吧!”
此外,一些喜欢文学,喜欢诗歌的商人朋友,也给王松帮了不少忙:“比如说偶尔投放一个广告什么的。”就这样,《彼岸》跌跌撞撞的走到了今天。
好在王松早有心理准备:“老实说,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办这个(指《彼岸》)挣钱,诗歌本就是小众的东西,指望它赚钱或者指望它自己造血维护运营不现实。”
4、征稿难
有了朋友的帮助,加上自己的投资,《彼岸》终于有了面世的机会。
但是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王松的面前,那就是征稿。
作为《彼岸》的主编,王松对于诗歌的要求非常高,“我不关注所谓诗坛名气,我只看文本,其实从2009年下半年,我就拿到了《彼岸》的书号,但是一直没能做出来,一个关键的原因就是好的诗歌太少。我曾经发文说过,中国的诗人正集体失语,在某个角落向生活脱帽致意。”
当看到商震说“当下诗歌的发展不亚于盛唐”时,王松只能摇头苦笑,一如他面前的咖啡一般,苦的发涩:“如果从数量上来说,或许商震说的没错,但是如果说起质量,那就很难说了。从2009年下半年开始,我就通过各种方式征稿,但是一直到了2010年上半年,才算是把第一期创刊号所需要的诗歌征集完成。”每天,王松用来征稿的信箱里都会出现大量的原创诗歌作品,种类也极其复杂,但是真正能达到王松的诗歌标准的作品却少之又少:“其实我觉得我的要求也不算高,无非具备两大要素:美感与思想。”
毫无疑问,当下时代,真正的诗人越来越少,好的诗歌也越来越少,读诗的人更是越来越少,这种恶性循环一度让王松感到了一种失落,好在搞传媒的朋友一直在鼓励他:“我有几个做媒体的朋友跟我说过,内容为王。只要坚持住,一定会有所收获,诗歌的质量关必须把握好。”
果然,在经历了创刊初期的阵痛之后,《彼岸》逐渐走上了正轨,国内外很多一流的诗人也知道了这份杂志,而且还主动为杂志供稿:“我觉得他们的诗歌情怀是我做下去的勇气,他们从不指望有稿酬什么的,纯粹就是对诗歌的热爱。”
5、曾经的转机
如今,王松仍然在做着自己的商人,但是只要有空闲,他就会打开邮箱挑选作品。
从2010年上半年至今,《彼岸》已经出版发行两年了。
“如果有一天,你的生意遇到困难了,没有钱了,《彼岸》还会继续办下去吗?”面对记者有些残酷的提问,王松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决绝的回答:“会的,资金不是问题,再不行我就融资,总之,我倒担心资金以外的问题。”
事实上,在去年的时候,《彼岸》曾经有过一次“转盈”或者说趋利的机会,一家远在国外的中文研究机构给王松发来邮件,希望能够出资收购该刊物。
“当时开出的价格是100万,还是由我们来做,但是被我拒绝了。这就是我所担心的钱以外的问题”。在王松看来,《彼岸》从诞生之初起,他就给这个杂志设定了一条底线:“纯文学,不盈利。”
在王松看来,《彼岸》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为那些真正热爱诗歌的文学爱好者们,留下一片宁静的土地:“也算是保留一丝纯文学诗歌的真气,我相信,总有一天,诗歌会有所好转。”
“有时候,我觉得中国应该有这么一群人一批杂志,保存中国文化。”坐在自家的沙发上,王松的腰挺得笔直:“中国的诗歌未来如何,我不敢说,但是我想我们必须把最纯粹的诗歌传下去,诗歌不是恶搞也不是玩笑,而是文化的精髓,几千年来我们的文化传统,在古代的诗歌里比比皆是,现在也是一样,我们要把诗歌传承下去。”

彼岸在洞见
来源:http://www.readmeok.com/2012-5/31_12615.html
《沂蒙匪事》采访后记——
总觉得自己就是土匪后人
总觉得自己就是土匪后人。所以要去寻找他们,重走他们走过的路,体验他们的心情,和他们对话。于是,趁着假期,我上路了。
既是采访,又是旅游,一个人,从一个县到另一个县,从一个旅馆到另一个旅馆,从一个朋友处到另一个朋友处。为了爬抱犊崮,第一次到苍山。找到辰水,两个人坐在马路边喝酒,谈诗歌谈土匪,晚上睡觉,梦里都是刘黑七在吟诗:“要使钱,上刘团”,“跟着师长到处窜,给个县长也不换……”
抱犊崮是鲁南土匪的渊薮,山势险峻。快爬到山顶时,我忍不住回头望,就恐高了,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敢再往上爬,很丢人地跟着一个旅游团下到山脚,才长出一口气。仿佛一个落败的土匪,灰溜溜地坐上返回的班车。
第二天去平邑南锅泉村,刘黑七的老家。山区的土匪唤作光棍,刘黑七是光棍中的光棍。刚到村口就被一壮汉拦住,问是不是来找刘黑七?我说是,难道你是他的喽啰?壮汉嘿嘿一笑,说俺乃是刘司令喽啰的孙子,刘司令可不像外人说得那么坏,你得好好宣传一下。说完,不等我回话,骑上摩托车,绝尘而去。
记忆最深的还是在蒙阴县瞭阳崮,土匪李殿全残杀百姓之地。找了崮上老人讲述当年故事:几米开外的崖下尸体摞得老高,崖上是屠宰场,淫乱场……原始社会也不过如此,人不是人,几同禽兽。
恰值庙会,三两老头老太太颤巍巍爬到山顶,拜神求福。民间宗教的复起,其实也是社会生平的一个表象。极目远望,山连山,崮连崮,山区闭塞,风景却极美。行走的感觉让我始终置身于一种忘却自我的愉悦之中。目的是明确的——搜寻早已逝去的风景,或者并非是为了那些风景,仅仅只是为了进入自己的内心,找到一条和祖先亲近的捷径?
静谧、安闲,时光仿佛在山间停滞。时而与拖拉机、三轮车、电动车擦肩而过,车上有时是一个叼着烟卷的壮汉,或壮汉背后驮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女子。路旁野地里,照例三五个农人在操劳着,有的拿一把小头,一手抓住玉米杆,一手使劲刨下去,梆梆作响。就想,如果后退90年,这些骑三轮车逡巡于山野间的汉子,这些忙碌于农田里的老者,有多少会挣扎在一口饭食的龃龉里?要么揭竿而起,做光棍,抢粮抢女人;要么规规矩矩,静等光棍来抢……那些直立的玉米棵子,仿佛扑棱棱化为了人形,有人执枪,有人执刀,叫嚣着扑过来……
其实,匪性是人性之一种,谁都没有批判土匪的权利;我要做的,仅仅只是和他们对话,然后感化我自己。于是,就有了发表于《齐鲁周刊》总第641期上《沂蒙匪事》。
娶妻当娶狐狸精
蒲松龄喜欢美女,他笔下的鬼狐们,美女无数,好女子无数。读了《聊斋》,谁都想找媳妇时,不要人间那些黑木耳,就娶蒲松龄的狐狸精。
小梅就是一个。她和婴宁等人一起,成为蒲松龄聊斋外拉风的一道景致,为老先生站岗。谁人想进聊斋一窥究竟,必先得过了门外的美女关。英雄难过美人关,这种考验没有也罢,咱大可和松龄先生一块儿消受这些美女。
是的,狐狸精们不是蒲松龄一个人的,不是高帅富们的,不是屌丝们的,是大家的,全人类的。
蒙阴世家子王慕贞,在江浙替一个老妪救了她狱中的儿子,不成想老妪竟然是狐仙。这是故事的前奏,高潮在后头。接下来,王慕贞的妻子病重,担心自己死后王家家道中落,临死前为王慕贞找了个姿容秀美又温淑的女人小梅。
死就死吧,还把自己的继任者找好了。这一点丈夫肯定不乐意,不过后来一见小梅,自然乐开了花。天上不仅掉馅饼,还掉林妹妹。
这个小梅大有来头,在王慕贞妻子葬礼上,二八姝丽,披麻戴孝,泪花点点,别有一番韵味。众人以为神仙,她便以神仙自居。没想到一个羞涩的小姑娘,只一晚上时间,就把家里打点得井井有条,下人“闻言悚惕”,“由是大小无敢懈者”。
然后就是考虑结婚的事了,别看小梅是狐狸精,婚姻大事也不能儿戏。况且王慕贞已经有了一个小妾,小妾早有一子,自己草草嫁给这小子,很有沦为老二的可能。
为了不沦为老二,小梅推出了沂水人黄太仆。黄太仆曾是朝中大官,和王慕贞的父亲交好,以黄太仆女儿的身份嫁给王慕贞,地位自然尊贵。
结婚后,王慕贞小心供养着小梅这位神仙,即使是做爱,也不马虎,小心翼翼,达到高潮想必费劲。关键是自从小梅来到,王家人人爱戴,百废俱兴,家里钱多的没处花,粮食多的没处吃。王慕贞唯有搂着小妾大笑的份。
后来小梅顺利生了一个儿子。儿子出生后不久,有人来接小梅回娘家。这里的娘家是真的娘家,不是黄太仆家。小梅自知任务已完成,该回家了。就抱着儿子,一路哭一路走,跟在后面相送的王慕贞问她哭什么。小梅就把自己的身世说了,原来她是王慕贞之前在江浙遇到的那个老妪的女儿,为了感恩,嫁给王慕贞。小梅带儿子回江南,是去避瘟疫。
六七年后,小梅带着儿子再回到蒙阴老家,王慕贞得瘟疫死了,他的大儿子保儿也死于瘟疫,家产被家族无赖瓜分了,小妾要被出卖了,王家大院凋零破败,一片狼籍,惨不忍睹。小梅带着儿子,收回王家的财产,打击了家族无赖的嚣张气焰,为王家保住了一条根。
小梅把儿子托付给王慕贞的小妾,准备了酒食为丈夫祭扫,而后杳无音讯。
蒲松龄喜欢小梅,我也喜欢。长得漂亮不说,人还贤惠,关键是上的厅堂下得厨房,家里家外有这样一个喜人的女人操持,你尽管去钓钓鱼养养花,吃喝玩乐就得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报恩的故事,你救了别人的儿子,别人也不能让你绝了后。你不是死了个儿子吗,那就再给你生一个。
其实话又说回来,王慕贞不一定会真的喜欢小梅。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正迷糊着呢,就篡了你的权,把一家之主的位子夺了去,任谁心里也不爽。人人都有一妻一妾的伟大梦想,有个妻子当管家,你自可领着小妾游山玩水,这又是另一层考虑了。
附:
聊斋志异·小梅
蒙阴王慕贞,世家子也。偶游江浙,见媪哭于途,诘之。言:“先夫止遗一子,今犯死刑,谁有能出之者?”王素慷慨,志其姓名,出橐南中金为之斡旋,竟释其罪。
其人出,闻王之救己也,茫然不解其故;访诣旅邸,感泣谢问。王曰:“无他,怜汝母老耳。”其人大骇曰:“母故已久,”王亦异之。抵暮媪来申谢,王咎其谬诬,媪曰:“实相告:我东山老狐也。二十年前,曾与儿父有一夕之好,故不忍其鬼之馁也。”王悚然起敬,再欲诘之,已杳。
先是,王妻贤而好佛,不茹荤酒,治洁室,悬观音像,以无子,日日焚祷其中。而神又最灵,辄示梦,教人趋避,以故家中事皆取决焉。后有疾綦笃,移榻其中;又别设锦裀于内室而扃其户,若有所伺。王以为惑,而以其疾势昏瞀,不忍伤之。卧病二年,恶嚣,常屏人独寝。潜听之似与人语,启门视之又寂然。病中他无所虑,有女十四岁,惟日催治装遣嫁。既醮,呼王至榻前,执手曰:“今诀矣!初病时,菩萨告我,命当速死;念不了者,幼女未嫁,因赐少药,俾延息以待。去岁,菩萨将回南海,留案前侍女小梅,为妾服役。今将死,薄命人又无所出。保儿,专所怜爱,恐娶悍怒之妇,令其子母失所。小梅姿容秀美,又温淑,即以为继室可也。”盖王有妾生一子,名保儿。王以其言荒唐,曰:“卿素敬者神,今出此言,不已亵乎?”答云:“小梅事我年余,相忘形骸,我已婉求之矣。”问:“小梅何处?”曰:“室中非耶?”方欲再诘,闭目已逝。
王夜守灵帏,闻室中隐隐啜泣,大骇,疑为鬼。唤诸婢妾启钥视之,则二八丽者缞服在室。众以为神,共罗拜之,女敛涕扶掖。王凝注之,俯首而已。王曰:“如果亡室之言非妄,请即上堂,受儿女朝谒;如其不可,仆亦不敢妄想,以取罪过。”女靦然出,竟登北堂,王使婢为设坐南向,王先拜,女亦答拜;下而长幼卑贱,以次伏叩,女庄容坐受,惟妾至则挽之。自夫人卧病,婢惰奴偷,家久替。众参已,肃肃列侍。女曰:“我感夫人盛意,羁留人间,又以大事相委,汝辈宜各洗心,为主效力,从前愆尤,悉不计较。不然,莫谓室无人也!”共视座上,真如悬观音图像,时被微风吹动。闻言悚惕,哄然并诺。女乃排拨丧务,一切井井,由是大小无敢懈者。女终日经纪内外,王将有作,亦禀白而行;然虽一夕数见,并不交一私语。
既殡,王欲申前约,不敢径告,嘱妾微示意。女曰:“妾受夫人谆嘱,义不容辞;但匹配大礼,不得草草。年伯黄先生位尊德重,求使主秦晋之盟,则惟命是听。”时沂水黄太仆致仕闲居,于王为父执,往来最善。王即亲诣,以实告。黄奇之,即与同来。女闻,即出展拜。黄一见,惊为天人,逊谢不敢当礼;既而助妆优厚,成礼乃去。女馈遗枕履,若奉舅姑,由此交益亲。
合卺后,王终以神故,亵中带肃,时研诘菩萨起居。女笑曰:“君亦太愚,焉有正直之神,而下婚尘世者?”王力审所自。女曰:“不必研穷,既以为神,朝夕供养,自无殃咎。女御下常宽,非笑不语;然婢贱戏狎时,遥见之,则默默无声。女笑谕曰:“岂尔辈尚以我为神耶?我何神哉!实为夫人姨妹,少相交好;姊病见思,阴使南村王姥招我来。第以日近姊夫,有男女之嫌,故托为神道,闭内室中,其实何神!”众犹不信。而日侍边旁,见其举动,不少异于常人,浮言渐息。然即顽奴钝婢,王素挞楚所不能化者,女一言无不乐于奉命。皆云:“并不自知。实非畏之;但睹其貌,则心自柔,故不忍拂其意耳。”以此百废具举。数年中,田地连阡,仓禀万石矣。
又数年,妾产一女。女生一子——子生,左臂有朱点,因字小红。弥月,女使王盛筵招黄。黄贺仪丰渥,但辞以耄,不能远涉;女遣两媪强邀之,黄始至。抱儿出,袒其左臂,以示命名之意。又再三问其吉凶。黄笑曰:“此喜红也,可增一字,名喜红。”女大悦,更出展叩。是日,鼓乐充庭,贵戚如市。
黄留三日始去。忽门外有舆马来,逆女归宁。向十余年,并无瓜葛,共议之,而女若不闻。理妆竟,抱子于怀,要王相送,王从之。至二三十里许,寂无行人,女停舆,呼王下骑,屏人与语,曰:“王郎王郎,会短离长,谓可悲否?”王惊问故,女曰:“君谓妾何人也?”答曰:“不知。”女曰:“江南拯一死罪,有之乎?”曰:“有。”曰:“哭于路者吾母也,感义而思所报。乃因夫人好佛,附为神道,实将以妾报君也。今幸生此襁褓物,此愿已慰。妾视君晦运将来,此儿在家,恐不能育,故借归宁,解儿危难。君记取家有死口时,当于晨鸡初唱,诣西河柳堤上,见有挑葵花灯来者,遮道苦求,可免灾难。”王曰:“诺。”因讯归期,女云:“不可预定。要当牢记吾言,后会亦不远也。”临别,执手怆然交涕。俄登舆,疾若风。王望之不见,始返。
经六七年,绝无音问。忽四乡瘟疫流行,死者甚众,一婢病三日死,王念曩嘱,颇以关心。是日与客饮,大醉而睡。既醒闻鸡鸣,急起至堤头,见灯光闪烁,适已过去。急追之,止隔百步许,愈追愈远,渐不可见,懊恨而返。数日暴病,寻卒。
王族多无赖,共凭陵其孤寡,田禾树木,公然伐取,家日陵替。逾岁,保儿又殇,一家更无所主。族人益横,割裂田产,厩中牛马俱空;又欲瓜分第宅。以妾居故,遂将数人来,强夺鬻之。妾恋幼女,母子环泣,惨动邻里。方危难间,俄闻门外有肩舆入,共觇,则女引小郎自车中出。四顾人纷如市,问:“此何人?”妾哭诉其由。女颜色惨变,便唤从来仆投,关门下钥。众欲抗拒,而手足若痿。女令一一收缚,系诸廊柱,日与薄粥三瓯。即遗老仆奔告黄公,然后入室哀泣。泣已,谓妾曰:“此天数也。已期前月来,适以母病耽延,遂至于今。不谓转盼间已成丘墟!”问旧时婢媪,则皆被族人掠去,又益欷歔。越日,婢仆闻女至,皆自遁归,相见无不流涕。所絷族人,共噪儿非慕贞体胤,女亦不置辩,既而黄公至,女儿出迎。黄握儿臂,便捋左袂,见朱记宛然,因袒示众人以证其确。乃细审失物,登簿记名,亲诣邑今。令拘无赖辈,各笞四十,械禁严迫;不数日,田地马牛悉归故主。黄将归,女引儿泣拜曰:“妾非世间人,叔父所知也。今以此子委叔父矣。”黄曰:“老夫一息尚在,无不为区处。”黄去,女盘查就绪,托儿于妾,乃具馔为夫祭扫,半日不返。视之,则杯馔犹陈,而人杳矣。
异史氏曰:“不绝人嗣者,人亦不绝其嗣,此人也而实天也。至座有良朋,车裘可共,迨宿莽既滋,妻子陵夷,则车中人望望然去之矣。死友而不忍忘,感恩而思所报,独何人哉!狐乎!倘尔多财,吾为尔宰。”

《送榛莽之厦门》
烟花三月。满载忧伤的火车
一路南下,先江北后江南。
兄弟越来越少了这些年
都送走了,送到广州
送到北京,送到滕州
送到另一个人的温柔乡里
送到我的另一个世界,另一场邂逅。
我在济南唱空城计
这里的旧天气还在冒新芽
太阳升起,搅拌机搅动行人
太阳落下,胃和嘴唇开始发痒
再到回民小区痛饮一次
把二十岁到三十岁重新来过
在大明湖重新走一走
和泉水谈一谈月色和寂寞。
那是一年前,你的诗句第一次砸中
芙蓉街的石板。敲击声从地面回到头顶
那一年滕州羊汤店还在
如今已换成了重庆米线,一个滕州人
回到了滕州;另一个回到未来。
这里依旧坚硬,丢弃的勇气还在
鼓浪屿的海风吹过几千里的铁路
吹醒了北方,街上行人散了。
你是孤独的,随时准备着冲出去
却永远走不出自己的内心
“你知道,我是一只乌鸦。我爱夜色。
但我不爱济南。这里泉水太多”
心情太多,人头太多
干燥太多,寂寞太多。
夜色深处,你的媳妇准备了南国的嫁衣
你却越来越北方,心越软。
济南面贵,厦门米贵
城市都是一样的,都有一间出租屋
一家酒馆,一台电脑,一个姑娘
都有我们的过去和未来
都有一轮灰月被诗人擦亮
都有柴米油盐,阿多尼斯和黑格尔
一个是柴米,一个是油盐
却不养胃,不充饥
不能给济南增添十年的泉水
不能给厦门增添一个北方人的寂寞。
我走不动了,这里是起点
也是终点。畏惧北上逃避南下
梦里沿着地图转圈
然后就老了,只好在这里当地主
儿孙在这里游戏,心情在这里寥落
迎接每一个归来的孩子。
想起十年前的另一个样子
没有酒,没有济南没有厦门
我们分布在各自的世界。我知道很多人
会在时间里等我;你也知道很多人
会在时间里弃你而去。
附:近日,榛莽赴厦门。想起前年,姚付林回滕州,当时作《送姚付林之滕州》。两个滕州诗人先后来济,先后离去。两首诗,送给诗歌和命运。
《送姚付林之滕州》
故人北辞济南城
赤日炎炎下滕州
祝贺你逃离这个大火炉
回老家抱着媳妇玩
青梅竹马的妹妹和羊汤
遥远的过去和遥远的未来
你浑身自在,浑身空虚
祝贺你不用再躺在经十路上大哭
不用再把骗来的学历藏着掖着
忿恨大学像忿恨
所有骗钱骗身体的妓女
不用再租一间小屋对酒当歌
不如归去,去日苦多
不用再像漂泊一样漂泊着
从历山路漂到经四路
从女人的肚皮漂到公交车上
从蚂蚁窝漂到写字楼里
那是生活,恋爱的全部
是从天上来的黄河水,泉城水
在了无生趣的大街上
看那么多人裸奔、痛哭、自杀
在这里活得像个人样
需要的东西太多——写诗
等于自残、无人问津
以及堕落的开始和结束
多少年后,我也会逃离这里
为了一个能给我结婚证的女人
丢弃那么多如水的风尘女子
这需要勇气,以及智慧
以及对泉水的厌恶
以及受伤的身体和灵魂
以及不劳而获的人们
精心设置的层层陷阱
等到城门大开
我的归处,在天上
或者地上;你的未来
那饥渴的太阳和尘土
拍打你远行的快马
在逃离的路上,归家的中途

蔡亮油画:皇后的新装
《河流史》
在黄河的南面,还有几条河
纠缠在一起。我常常将它们连起来
在从济南到蒙阴的高速公路上
一条一条拜访。
大汶河东面的柴汶河最著名
有诗人把它比作妻子,像妻子一样
守妇道。可是谁能想到
去年,它一下子淹死了几百名矿工
然后继续守妇道,守身如玉
再往东一百里,是东汶河
河边有我的小屋,以及玉米地
还有一亩油菜,一个妙龄女子
我常常一条一条,把它们串起来
老大、老二、老三。
我常常以河流为兴奋的起源
没有谁能描绘这么多绿色的小蛇
在丘陵的缝隙苦苦挣扎
像村庄里走出的女子
灰黄的头发,干瘪的乳房
(2008年)
《蒙阴崮考》
城南三里有虎头崖,又名叟崮
西望十二联城,山下有古颛臾国遗址
孔子言季氏将伐颛臾,实为东蒙王主
东南六十里有孟良崮,东南形胜
睥睨诸多宵小,名扬天下
往北六十里,群崮相连数不胜数
一曰瞭阳崮,古称第二泰山
土匪李殿全杀人上千,奸淫掳掠
崮顶冤魂无数,引人悲恸
一曰龙须崮,日军千人曾受阻于此
一曰南岱崮,有传说“二郎神担山”
一曰北岱崮,日军及国军曾受阻于此
一曰大崮,因大而名
一曰拨垂子崮,崮名无考
一曰章子崮,因有獐子出没而得名
一曰油篓崮,因崮顶状似油篓而得名
一曰瓮崮,形态逼真
一曰卢崮,鲁王曾登临
一曰水泉崮,曾有山寨
一曰莲花崮,天然石棚可容万人
一曰安平崮,曾有村妇于此斗匪
另有小崮、透明崮、梭头崮、柴崮
无名崮颇多,皆山野村夫
裸露郊野,无人问津
古时皆有土匪,皆有山寨
崮本崎岖,匪民不辨
土里刨出的历史,从这个崮飞到
那个崮,消失在乱石的眼神中
(2011年)
以上两首收录于王夫刚、董忠堂主编《册页:新世纪10年山东诗选》


一种尝试,阅读和思考同步进行。或许,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思考,以几位诗人为例,探讨我所想要表达的,以及能够表达的。
辰水:小镇诗人的四张面孔
——辰水诗歌简析
□吴永强
俄罗斯诗人叶赛宁说:“我回到故乡即胜利。”另一位俄罗斯诗人阿赫玛托娃也说:“一切诗和艺术,都是乡愁的一种形式。”故乡记忆(很多时候类似于童年记忆)成为很多作家文学创作的起点,经过漫长的升华之后,最终作为归宿又回到起点。对于故乡记忆的追述,有人选择直接呈现,将一个完整的故乡以文字的方式表达;有人选择推陈出新,故乡仅仅只是一个空白的画布,凭借自己的天马行空便可将这块画布涂抹出不同的风景。
更多时候,我欣赏这样的作家,他们一方面在做着完整呈现的努力,另一方面又有着独特的视角,他们不会跪在乡村脚下做顶礼的膜拜,也不会以高傲的余光睥睨脚下的土地,做虚伪的悲悯者。他们或满腔热情,以童年视角来观察岁月的流逝;或极度冷峻,理性之光统领他们披荆斩棘,将一个小小的村落规整得井井有条。
在我的目力范围之内,辰水就是这样一个让人充满期待的诗人。
几年前,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辰水的诗有着不动声色的表现力,他的‘乡下’不是无足轻重的田园牧歌,亦不是沉重悲凉的苦难境地,不是城乡二元对立的产物。质朴与现代的紧密结合,乡村唯美与历史感的重叠构成了辰水诗歌立体性的美学结构。”
有人将辰水定义为“小镇诗人”,著名诗人黄灿然就曾提到:“两三年前,有一期《天涯》诗歌栏以头条刊发一个叫做辰水的青年诗人的几首诗,我非常喜欢,问李少君,才知道他住在山东一个小镇上,那几首诗是自由来稿。”辰水本人似乎也在不自觉地做着这方面的努力。
其实,“小镇”本身就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在城乡二元结构夹缝之中,小镇既不是华丽的都市,也不是纯粹的乡土,它既有城市的最初形态,又有着乡村社会基本的面貌。可以这样说,小镇是从乡村世界通往都市的必然过程,以小镇的视角回望乡村或者遥望都市都有着独特的感受。
一、冷峻与温情并存的乡村叙事
所以,辰水的意义就显得特殊起来。他的乡村完全从一般意义的乡村中超脱出来。诗人江非说辰水的诗是“对乡间生活的温情观望”,其实在温情观望的基础上,辰水还有着诸如“戏剧性”、“冷峻与温情并存”、“独特的力度”等特点。
在这里有必要提到诗人李少君提出的“草根写作”概念,李少君对草根性的理解:“一、针对全球化,它强调本土性;针对西方化,它强调传统;三、针对观念写作,它强调经验感受;四、针对公共化,他强调个人性。”在诗歌写作经历了各种尝试,从“与国际接轨”的败途中回归现实,回望本土的当下,草根写作不失为一种很好的尝试。当经验和文本创新不足以关照当下,不足以改观诗歌现实,更加人性的“草根写作”便具有了很强的生命力。
辰水的诗歌,与李少君提出的概念有着天然的契合。草根视角、乡村叙事、少年经验,辰水很巧妙地将三者有机结合,创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诗歌世界。为了割到更多草而挥动镰刀四处逡巡的少年,春夏之交奔波在通往北京的铁路线上的民工,乡下的天气、马车,甚至山坡上的少女墓,当我们走近辰水的心灵世界,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仅仅只是一个个的乡村代码,甚至那些青草、天气、马车、坟墓都通了灵性,以文字的形式向我们问好。
“在乡下我常常为了割到更多的草/会尾随着那些茂盛的草来到河边/河的众多分岔向四下里流去/通常我会知道它们流向哪儿/或者是在哪儿因干涸而死掉/在这些河滩上还有那么多的坟墓/我至今都没弄清楚哪些是属于我们这个家族的/平时我为了尽快地赶回家去/就会抄近道穿过这大片的坟墓/这时我会比平常走地更快些”。(《在乡下》)这首诗是辰水早期代表作,短短十行,意蕴却无限丰富,我们进入了一个唯美而又神秘的村庄,随着少年追赶青草,其实追赶的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尤其是那些坟墓,它们是村庄的历史,却以现实的形式存在着,当“我”面对乡村广袤的历史,“我”的决定是怎样的?为什么会比平常走地更快些?可以说,这是一首外延无限丰富的诗作,其成功之处就在于,你从诗句中似乎得不到多少有用的信息,却会做长久的思考,不知道为什么而思考,诗人的聪明就在此。
另一座坟墓却又把诗人内心最细密的情感拽了出来,在《少女墓》的结尾,辰水写道:“难道只是缘于和我素不相识的女子/所以我要小声地抽泣起来”。情感的一远一近,一个冷静到极限,一个感性到手足无措,在读者看来,远的其实就近在眼前,近的仿佛就贴在自己身上,“小声地抽泣起来”的除了诗人自己,还有读者。
辰水很会利用巧妙的文字排列来麻痹读者,看似不经意的文字组合,等到通篇读完,回头再读却又有着不同的感受。《麦浪》中写到“平原上万头麦穗攒动的情景”,父亲淹没在割麦的人群中,成为村野间的一道风景,这个风景是流动的,充满了诗情画意。诗的末尾,辰水笔锋一转,突然写道:“在我年幼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割着割着就找不见了/在我开始担心父亲被麦浪吞没的时候/父亲又会出人意料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辰水没有在大量铺垫的前提下继续升华,而是出人意料地抛出一个绣球,小说化语言的准确运用,使得诗歌一下子有了灵性。
二、虔诚悲悯的城市解构
乡村是辰水诗歌的母体,一切元素在乡村的大背景下向外延伸,于是辰水不仅仅只是一个“小富即安”的诗人,他的视角随着生活的向前发展而不断变化,而每一个变化又是前一个变化的结果。
小镇一头连接乡村,另一头自然是城市。书写城市,很多诗人都在做这个工作,毕竟我们生活在一个不断城市化的时代,一个看似以农村为中心实则是以城市为目标的时代。然而当下的很多诗人,面对乡村世界有着无限的话语,但当笔锋触及城市,却又陷入了先入为主的怪圈,想当然地批判城市化或者为悲悯而悲悯,于是就写出了大量不成熟的诗作。
从小镇延伸到城市的部分,带有泥土芬芳的空气吹到城市,其实以生活背景论,作为乡村派往城市的一个“特使”,生活的无所适从首先击中了辰水和他的诗歌。他甚至发出了“我将被这个世界删除”的叹息,“一个生活中毫无目标的人/在网络里却轻松地操纵着未来”。其实辰水叹息的,是很多和他有着类似生活的人的共同心声。无数被命运剥夺了某一条生活道路的人,以自愿或被迫的方式来到城市,他们的世界被无数人左右,同时他们又成为生活和人际关系的某一个链条,牵一发而动全身。辰水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他将林林总总的情绪进行第二层次、第三层次的再思考,在思维的顶点戛然而止,然后以最为感性的方式一涌而出,给读者强烈的心灵共鸣和思想共鸣。
听一个无足的人卖唱,辰水写道:“他唱着唱着声音就哽咽下来/我不知道这是他的表演天赋/还是我内心里的矫情被他点燃了”。同病相怜的感触,语言组合的独特,一下子抓住读者的眼睛。辰水将视野对准县城里的鱼,“怕被我吃过的生灵找我寻仇/也害怕自己哪一天也要变成桌上餐、碗中肉”;对准公园里虚构的假山和真实的长亭,“公园里十多年来修修补补、栽来栽去/未来却似烟蒂仍捏在手中”;对准穿制服的疯子,“他早已是我心中的朋友/也是我心中那个早已失散多年的弟兄”。辰水的悲悯不是俯视的,更不是仰视的,而是平视的,他没有高高在上,而是和流浪汉称兄道弟,将自己的命运假设为被人任意宰割的鱼、街头的疯子。
难道说,这些城市的角角落落,不是农村的延伸?当诗人熟悉的村庄经过长途跋涉来到城市,却统统变了模样,物犹如此人何以堪?当机关算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唯有消失了的流浪汉,成为诗人久久的牵挂。是的,疯子消失了,小梅也不见了,是否说明事业和爱情统统不知去向?这难道不是我们共有的城市物语?
以上简要分析的,是作为小镇诗人的辰水的两条路径,此二路径相辅相成、相互依存、互为补充,共同构成了城乡二元结构背景下诗歌写作的典型范本。评论家王光明的话一语中的:“有多少人能感同身受地理解中国农民在城市化进程中所付出的代价和牺牲?有谁像辰水那样通过熟悉的情境传达转型时代的戏剧性?”(《2002——2003中国诗歌年选》序言)
三、情感磅礴的怀亲诗作
辰水的突破并不仅如此,如果说从乡村到城市的不断思索使辰水具备了作为优秀诗人的品质,那么他在另外两个方面的突破则使他足以在当代诗坛拥有一席之地。这两个方面是:对父亲的追思,以及对乡村历史的思索。
很长一段时间,我曾经一遍又一遍阅读辰水的祭父诗,诗歌中透露出来的充沛的情感一下子攫住了我,使我陷在其中不能自拔。我仿佛看见失去父亲之后的辰水是如何一个人默默流泪,在他的村庄(同时也是父亲的村庄)里四处搜寻父亲留下的痕迹,最终他发现,父亲踪影全无,父亲无处不在。
怀念亲人一直是诗歌写作的一个母题,无数诗人在这个命题之下写出了无数佳作,但通观当代怀亲诗,无怪乎分为两类,一类是以怀亲之名,书写岁月的流逝,典型的是朵鱼的《高启武传》,这首书写爷爷一生经历的诗一经出现,便轰动诗坛;另一类是单纯的思亲之苦,这一类最多也最难写,曾经接触过的某著名诗人的此类作品,其感情不可谓不充沛,而且有着旁人没法超越的修辞,使诗歌乍一看让人无限思索,却有着致命的缺陷:情感过于充沛而陷于虚假。很显然,辰水的怀亲诗属于后者,但却没有后者的虚假感,属于不可多得的上乘之作。
辰水说要给在51岁时去世的父亲写51首诗,以表达自己的怀念之情。辰水的祭父诗饱含深情,催人泪下,从中我们可以看出一个儿子真挚的内心世界。“我又像小时候一样/一次次倚门而望/或许你会出其不意从背后而来”;“父亲,现在我也一直害怕会死去/死亡像一个黑洞/巨大的吸引力深深地吸引着我们/我们都是浮游的尘埃/命中注定要落到地上化为泥土”我们读着这些诗,眼前浮现出的是一对父子深深的骨肉亲情,是无限的心灵世界展露给人的纯美的天堂结构。辰水变了,他的风格没有了,诗属于他的就只剩下了“父”和“子”这两个字。父亲给辰水的,是一辈子无法释怀的心灵之痛,是无限延长的精神财富。
如果说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是现代怀亲诗的优秀代表,这首诗以其磅礴的情感成为怀亲诗中的长江、黄河,那么辰水的祭父诗则是从长江到黄河之间的无数条细流,这些枝蔓丛生、声声不息的河流,从辰水的笔端流出来,流进父亲矮矮的坟头,流进每个读者的内心深处。
四、特色鲜明的乡村文化剖析
很长一段时间,我最欣赏辰水的祭父诗,然而,当我通读了他近期的新作之后,我的判断开始有了新的变化。
我一直相信,以乡村文明为背景的个人读史,对于当下有着超越于文学本身的意义。历史从来就不只是官方文本呈现的干瘪样子,而是由无数个普通个体组成的庞大的组织。近期,辰水将自己诗歌的笔触伸向乡村的过去,个人经验与历史事件紧密结合的一个又一个个体,不得不说是一种很有意义的创新。
其实,作为一个有着强烈乡村背景,又不断摸索题材和语言创新的诗人来说,辰水选择的路径有其必然性,对乡村文明的不断思考,一方面使他构建了一个情感世界的乡村,在这个基础上,文化意义的乡村开始浮出水面,辰水适时抓住这个跳跃于脑际的思维火花,是很有必要的。
辰水的诗,一个显著的特点是能够给人以强烈共鸣,而不同题材的诗作产生的共鸣又有所不同,相较于祭父诗准确而又狠狠地击中读者情感最脆弱、最敏感的神经,对乡村文明的执着追述给人带来的则是强烈的文化共鸣。
《民国时代》可以看做是辰水乡村历史写作的开山之作,为了表达对这首诗的喜爱,全文抄录于此:
已经在教科书上远去的民国时代
如今又活在谁的口中
那根还未割断的辫子
一生在外祖母的父亲的心中摇晃
他这个清朝的遗子
在日军赶来前弃村逃亡
他的衣裳还被泡在前朝的雨水里
一年复一年
竟然变换了颜色
他的弟弟参加中央军
至今未归
几次寄来书信
民国的钞票还在流通
民国还在信中
国破后人还在
只是口音已各不相同
这首诗为辰水的乡村历史写作奠定了基调,宏大叙事之下的平民往事,或者说建立在历史框架之下普通人参与历史的典型案例。我们可以这样设想,岁月在乡村的脸上、背上掠走了无数痕迹,掠走了无数乡村儿女和物质(包括粮食以及各种对城市的补贴),留下的除了乡村本身,还有就是一系列淹没于历史的的人物和往事。这些人和事经过筛选,出现在诗人笔端,一方面是作为乡村的遗物存在,另一方面又是乡村本身。
曾经的时代,留给乡村的,似乎踪影全无,可是,“那根还未割断的辫子”、“民国的钞票”,一系列的往事聚焦在某几个永恒的镜头之中,我们怀念它,却又无从怀念,我们怀着探寻的心情去摸索,摸到的,其实只是我们自己的心情,与古人无关。
辰水的乡村历史写作,如果放在一个大的环境之下,放在他所生活的鲁南山区,以意识形态的名义存在的沂蒙山区,则具有了划时代的意义。我曾经在很多文章中提到,作为意识形态存在的历史,其实是不完整的,而作为以人为本的个体,他们的爱和恨、迷茫与执着,才是最值得后人聆听和铭记的。在这个层面上,辰水完全抛开了他的前辈,并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前辈。他的乡村历史,不再负担“革命”、“意识形态”等重负,而是在“人”和“人性”这个概念之下,无限蔓延的历史责任和文化背负。就此而言,辰水首次将个人读史和集体记忆区分开来,开创了一个崭新的诗歌写作空间。
但我们不得不看到,个人读史已经在中国遍地开花,放在一个大的范围之内,辰水的意义可能会大打折扣,毕竟,他并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然而,如果细读辰水的乡村历史文本,则会像阅读他的其他诗作一样,很容易进入到他的世界里面去。诗歌《山河梦》,写一个曾经的中央军士兵,国共内战之后流落台湾,故乡在他心里成为了一个符号,“他把家乡藏在一张地图里/用红笔圈出时时揣在怀里”,辰水只是用白描的手法,写到大陆和台湾两边的亲人,写到他的子孙满堂和日渐衰老,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在这里,曾经的主义和领袖都已经不存在了,唯有岁月的沧桑和时代的流逝依旧在老人脸上刻下深深的印痕。那些乡村的地主们,勤劳又节俭,然后被历史淹没。那些曾经支前闹革命的乡亲,他们存在过吗?在《村庄史》里,辰水细数安乐村的现在、历史,然后是文革时期的武斗、建国前的兵痞、马子,人和人的争斗已经化为历史,仅仅留下了一个乡村的名字而已。寡妇杨氏的悲惨命运,只不过是乡村过去的一个侧面,这个侧面如今依旧在照着现实。被战争和主义弄昏头脑的乡村书生,选择了与村庄为伴,不问世事,他的历史足以彪炳史册,却踪影全无。
历史终归淹没于历史,每一个家族、每一个村庄都有自己的《二十四史》,当无数王侯将相被历史淘汰,我们的父亲和祖父们,我们的乡亲们还剩下什么?历史始终是胜利者的纪念碑,什么时候成为老百姓的纪念堂?我们挖掘过去,实际上是在挖掘我们自己,挖掘我们仅存的、生存的尊严。
于是,进入乡村历史写作阶段的辰水,就有了足以和以前的辰水划清界限的资本。我们完全可以这样说,此辰水非彼辰水,以前的辰水是属于经验写作的,和很多以乡村写作为专业的诗人没有本质区别;如今的辰水,一下子就和别人划清了界限,进入了一个自我否定和自我前进相结合的阶段。
可以这样说,无论是乡村叙事还是城市叙事,无论是祭父诗还是乡村历史写作,辰水在自己设定的每个“局域网”中都有着不俗的表现。从童年视角到草根写作,从情感的无限勃发到理性思维的不时闪现,汉语语言在他的笔下产生的灵感的火花,使他完全进入到当代汉语写作的佼佼者之列。
其实,在这个人人争相“抛头露面”,多数人浮躁不堪的社会,辰水的价值还有待挖掘。埋没于小镇,苦苦写作的辰水,在经历了几年甚至十年的“潜伏”之后,势必会释放出其耀眼的火花,给当代汉语写作注入一股新鲜的血液。

《北京文学》2012年第3期目录
现实中国
一个中国女孩和101个国家谈恋爱(报告文学)……洛艺嘉 004
作家人气榜
1937年的留声机(短篇小说)…盛可以 104
个人之爱与国族之殇(评论)…张 莉 114
好看小说
一百零四个人的生命和一个人的名誉(中篇小说)…张作民 036
工厂村(中篇小说)…………曹军庆 052
鸟人(短篇小说)………………余一鸣 067
别摸我的脸(中篇小说)……恨 铁 075
纳日斯泉边的炊烟(短篇小说)张雅琴 093
墨村小小说二篇…………………… 099
锦囊蠢计(小小说)……………杨汉光 102
文化观察
“中国新诗向何处去?”(问题讨论特别启事)…… 116
警惕媒介语言对诗性的蹊跷消解…陈 超 116
21世纪新诗的新走向…………史 静 121
诗人已经变成了诗歌的敌人…陈 原 122
真情写作
我走过时间(散文)……………葛水平 125
二姐从山那边走来(散文)……胡传永 133
我的爹娘(组诗)………………陈 仓 135
茶棚村(组诗)…………………老 四 136
王子坟的古柏(外一首)………张凡修 103
布鞋(外二首)…………………李 斌 113
理想状态(外三首)…………纳兰容若 132
倒觉得自己是一只蛀虫(诗)…张留生 134
天下中文
第六届老舍散文大奖赛征稿启事…… 146
功夫更在笔墨外(三章)………梁 衡 137
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外一篇)……雪小禅 141
陇西踏歌(散文)…………………黎 晶 144
涉世之初(散文)…………………占明飞 147
另:《青年文学》中旬刊2011年12期一首

《第三岸》第四辑三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