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静心

城市是人类种种适应式行为的拥挤展示场所。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混在各类站台、梯阶、出入口、通道、光处、暗角,重复着各种当地的行为与风景。所有城市,大都如此。
在城里静心,朋友听了苦笑说,能么?
某些背景的关系,也住过几个城市。之对于城市,我总会带着一份谨记止于旁观的意识去保持一个适当距离。处身于不同人文风景,时间久了,一切都无所谓,年轻时好像还有点在乎参与感或亲切感与否的问题,现在早不关注了,反正刀枪不入,就算看到整条街全部人倒竖着行走,我都能当作马戏班特技在街上宣传而已。
其实要静心,随时随处也都能进入状态。
朋友说在城里无法静心是因为生活紧促并且节奏太快。我很难向他解释其实静心跟行为没有多大关系。静心并不是叫你像具活僵尸那般死死坐在那里神游出窍。很多人不明白,光看字面就拿来对号入座。我在一趟气味杂陈、空间拥挤、声音吵杂不堪的地铁车厢里都能静心。
静心是让自己的心悄悄回到自己的觉知里去。像是两个完全叠合的影像回归一体。静心的时刻,是无比微妙的。并非身边一切变作透明,只是人能够很清楚地在那种旁观状态里真实感到自己存在。身外就是身外,你回到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的内里。也就因为能分界了身外,所以当下那个活着的状态就份外明确。当然当然,人先要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也得先领会到自己的觉知是什么。
很多城里人静不下来,首先还不是找不找到自己心在哪里的问题,而是他们自己的头脑太过唠叨。这种日日夜夜的唠叨,随着身外种种举动声息没完没了,这种唠叨霸占了整个思维,掩盖了觉知,浪费了活着的时间。
城里人的头脑总是喋喋不休。没一刻稍稍停下来。就算到了夜里该休息之际,很多人的头脑还在不停唠叨。我有些高龄学生一直投诉夜里睡不着,而他们还不是忧柴忧米的原因,而是脑筋诸多曲折转圈,好笑是,这头脑也没有整天为人提供什么建设性意见,却总是一些日常生活里各种纷纷扰扰放不下的唠叨,给喜怒哀乐找原因,给欲望诉求安排设计,给荣辱得失配置借口,假如科技进步到能够录下城里人们脑袋里的唠叨,相信大家都会大吃一惊,怎么人人脑袋里都有个疯子在急促地自说自话?
静心,那是一种安静的品质。这种品质先得去到感觉那里,认识它,相信它,并且让它带领你。你所能做的就是回到自己内里,然后把心静下来,无论当时你在进行着什么,你都能感到自己的存在,并且让这个存在看到自己,术语上说,就是‘观照’,且让这个存在观照到你自己是怎么地活着的。
静心并不是为了要排挤脑袋,反而是要脑袋进行一点醒觉及自省,进行一点过滤与沉淀。静心时你能真正遇到自己与生命的和谐点,只要你抵达这个和谐点多几次,你就会熟悉自己如何静心的途径,别意外,你会发现自己的思想形式不再一样了,你观照到自然生命的和谐,你越来越清楚自己一直在那里,而脑袋里那个唠唠叨叨的声音也渐渐安静了。
在那个唠叨声音搞到你越来越麻痹之前,试试找回自己安静的心。
镜花缘


像是有点不搭谱,最近又想到了《镜花缘》,那是因为在一家音像店里看到珍芳达的《太空英雌芭芭丽娜,Barbarella: Queen of
the Galaxy》。
‘太空英雌’是今天中国人的妙译,1968年上演时记得是《星际娇娃》。那是在国泰首轮上映的。当年患有乳头恐惧症的电检制度当然是从头剪到完,后来才从美国《生活》杂志看到原来芭芭丽娜在太空胚胎里是完全裸露的。那当然,谁带齐内裤胸罩投胎呀?
当年我们只说珍姐大胆,加上全片嬉皮士迷幻色彩太浓厚,大家忙着在黑暗中寻找乳头结果就把芭芭丽娜的女权革命宣言忽略了。当然她是女皇;叛逆、自信、勇敢、聪明,好色,摆明是来捣乱星际的。但芭芭丽娜较幸运,她能一直风流潇洒到底,《太空异形》1集2集虽为女权电影,但女主角就必须身水身汗跟俨然成为影片第二女主角的太空异形打生打死,才能向观众宣告整个宇宙里无论忠的奸的都是雌性。
在清代李汝珍小说《镜花缘》里,女人就更像人海战术,共有12位花师,100名才女,此外还有一位至为犀利的女性,那当然就是唐代的武则天皇帝。明清小说有关武则天故事颇多,但很多也只是乘机变换姿势描写性爱而已。可《镜花缘》非同此类。《镜》是真正想给女权说话的,芭芭丽娜和太空异形还得跑到个安全所在才发威,镜花缘的女儿国就在不远海外,啊,只要迎风破浪倒是可以抵达的,这比‘太空某处’就更有一份肯定性。
女儿国里女人当家,女子穿着敞开怀抱的男人服饰,大喇喇走在前面,后面尾随着是满脸胡须的男人,他们温顺服从,缠著小足,裙摆扭捏,手里抱著婴儿,就苦于无法授乳而已。
《镜花缘》里还有‘两面国’,这里的人在前面长着一张笑脸,脑后垂发底下却藏着一副恶相,极尽讽刺大男人的官场阴暗。其它如‘无肠国’的人刻薄寡义,‘穿胸国’的人胸口穿个大窟窿,个个心术不正、‘犬封国’人人长著狗头,为虎作伥、‘豕喙国’的人长著一张猪嘴,极尽刻薄挖苦——哎,何不就用最新的数码特技来拍摄,故事又够反传统,再加一些颠覆大男人社会霸权的情节,内容肯定就够国际化,或许,电影版本的《镜花缘》还能媲美Avatar。
李汝珍可爱之处就是他敢质疑也就敢写出来,明清两代不光是封建,在男人处处仗着经济高度发达的滥权社会制度下,女人命运比任何时代都要绝望无助。《镜花缘》由清至今一直存在,但评价的视觉也多数停驻在它的奇情构思上而已,偶有提到其女权意识,虽振振有词,亦不过姑且提之一笔以示大方,真有胆去颠覆大男人霸权,那女权就不只需要更为坚实的宣扬载体,而且一切还要以实际行动做出来。
其实也简单啊。女人个个都不嫁就行了。男人没有家庭,无法成为一家之主,不再是一个丈夫,不再是一个父亲,那么他除了像雄蜂雄蚁那般想方设法讨个提供基因的机会,就什么都不是了。
看?人类只要回归母系制度,一下子他们什么都得散了,呵呵。
尽量丰富

在成人乐活班里,一位中年同学在课间休息时悄悄问我。他说,“你如何能把一切都集中在你头脑里?而且当你告诉我们(指要活得快乐)的时候,那种源源不绝的感受,就好像是很自然的事,你如何做到的?”
我告诉年纪稍稍比我小一点的他,我说,“要明白这点:人的思想、生活、情感其实该是一个非常丰富的整体,他不该被规限,也不该作茧自缚,只有放开才能容纳更多,而当一个人的内容达到丰富多元状态,就处处能领悟到喜悦。”
尽量丰富。
如何去达至丰富,是一种能力。对人如是,对一个社会,亦如是。
有些人一辈子都无法‘丰富’起来。因为在他还没接受丰富之前,他就认为他已作出明智选择了。选择往往来自固有模式与观念,在他眼里,世上万物皆已强弱、忠奸、美丑、优劣分明,他深信承继的一切;乌鸦不可爱,蝴蝶都美丽,玫瑰就只能代表爱情,教育能更改一切,权利与义务之间就是鸿沟,发达就是成功的最好证明,隔壁的草地永远都比自己的绿。
这些人很难‘丰富’起来,他们不是住在一个一样米养百样人的社会里,他们看似幸福,去到超市有几百种米可选,但他们只是住在百样米企图只养一样人的社会里。这样养出来的人思维狭窄,装不下更丰富更多元的生命感知,又如何快乐起来?
不要因为无法接受多元化就拒绝多元化。人字虽只两划,但人的内存其实可以更深厚。而且人的这个境界并不与他身份背景成正比,我就遇过一位人生智慧玲珑透彻的生活哲学家,而他只照顾一个杂菜饭摊子。
一个人的思想内存越能够多元化,这些脑里的丰富累积就交织成一面网,这面神奇的网,名符其实牵一线动全身。不是一粒灯泡亮了而已,是所有衔接点上的灯泡都亮了。当然,首先脑袋里要有足够的灯泡,而且是各种不同的灯泡。人什么都得努力去尝试接近,人不能因为自己不能明白一样事物就拒绝那样事物。
明察秋毫?很好,但世上不只秋天存在而已。水果果肉很甜很好,但吃完水果从来有观察过果核的核心么?还是想当然地就一手将之丢弃?有些人就是生活在简单的表层里,从来都不没想到核心去看看,也无所谓地就让浅薄、无知、浅感、无动,填充了自己一生。
如何去达至“丰富”是一种能力。如何让自己拥有的多元丰富在思维里相互激发并起化学作用,就是朝向智慧的练习。
有人是不想事情的,这类型多数已被生活逼到角落,每晚能睡个好觉恢复精力明天能再出去物兢天演般拼搏已属大幸了,哪还有时间想?
有些人,是懒得想。生活安定而且所谓优雅,奋一生精力在个小地方捞到一片自家面积,只眼开只眼闭也就一辈子,老来生活空洞就开台打打麻将那也过去了。
而有些人,则是不会想不能想却又偏偏诸多想法,坐在井下,为一片天空设计将来。这些人其实都很难快乐。
都是些心理视觉问题。但不光因为眼睛的视觉才看不到,是内存不够丰富多元,是眼光短浅,是心胸狭窄,是穷一辈子的尝试都无法明白快乐需要一个更大、更宽广的心。只有这样一个宽容体谅的心,才能承载更多不同的感知与不同的生命知识。
只有让自己尽量丰富,才不至沦于苍白。
而生命的喜悦,才能萌长出来。
浪漫的书写年代

是,我就是从那个书写年代里走过来的。
幼年看病,医师诊完脉,再让我伸个舌头看看,然后就提起一管毛笔,蘸蘸墨,用手扫扫桌上药方本子,跟着就江河如泻地飞快行书,这情境我五六岁就熟悉了,还不会认字,但那个动作,那样的手,那样的笔,是我对书写认识的启蒙。
那年代不可能想像手指按按电脑键盘或按按手机就会有字跑出来,就如西太后她老人家无法想到火箭或钢管舞一样。
我念过私塾。广东人称‘卜卜斋’。据说卜卜就是老师用一把檀木尺敲学生头壳体罚的声音。那我可从来没被敲过,那些不会背三字经千字文的就会被敲,把大楷写成一只鸡一只鸭的也被敲,我从小就临王羲之的‘唐故左街’,书法本子上哪一横哪一划写得好倒是常被老师圈起来,却还真没被敲过。
小学毕业那年,顿时就明白书写原来还有另层意义。那时就流行了写纪念册。同学把小本子传来传去,页页都不同颜色,大家都选一页自己喜欢的颜色,再把一些12岁小孩觉得意义重大的话写进去。假如现在能找回一本当年的纪念册,50年光阴流水,一定感慨到喷饭。但还真别说,什么‘祝君鹏程万里,大家向上奋飞’还真是当时仅存的几行童真记录。
当然很快我就会写情信了。初中一吧?模糊了。那是剑桥路一位邻居,还是妹妹的同学,46年前我没看清楚她的暴牙,每周两次把小小信封投入她家门缝,直到有天父亲拿着一叠信和藤条坐在那里问我:“怎么你连心碎的碎字都能写错?你的书都念到哪去了?”
写,从没有到有,从一页白纸写到密密麻麻,我就是在这样的过程里长大,写字的时候心里就真的有那个字,然后看着它一笔一划活脱脱地、像生长出来一样地坐在自己面前,看惯这些字是如何被自己的手写出来的,那也就认定‘书写’这回事,就是在掏自己的话。
当然,人都有自己字体。工整的,潦草的,燕瘦环肥,也有东歪西倒的。某人留下自己的字,他不在了,但那份在书写时所带着的情绪,里行间仍历历在目。更让人惊异是字体就如指纹,字字虽为方块,表情却透过每横每竖的结构毫不含糊,就算是一捺,一点,见字如见人。
记得搬离小坡旧居时,在祖父旧物里找到他一本私人小册。旧时代人物也不兴说那是写日记,册内所录,亦不似日记,倒似某时某刻心情,祖父惯用小楷行书,有页记录:‘异地异俗,谨慎处世,面面俱圆,以应时艰’,字体严谨,但勾划捺点间,一份雅致的书卷气也跃然纸上。祖父给我印象就是好好先生,半个世纪前的幼年记忆是有些朦胧了,但另个更鲜明印象,就收在这小册页页字体里。
人的气质不只在脸上,也不只在言行里。人在书写时,如何处理笔尖下每一个字,无论笔法走势,无论字形审美,也无论笔划的轻重与动感,其实都在透露这人的性格与气度。而无论中外,即使到了‘在家里要找一支笔’已越来越不容易的今天,一个人的字迹却依然具有其一定程度的法定辨识价值,因为笔迹就是这个人,人就反映在自己的笔迹里。
总觉得,说话的速度与书写的速度,其间的差别就可以把同一件事进行不同的过滤——有些男人或许要他说几句情话还结结巴巴,但叫他写情书,真诚所致,流利得很,何止洋洋洒洒,更会一边书写一边犹如挖掘自己那般让情感不断源源流注。这时他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整颗心。写的人仿佛在一边书写一边在作自我剖析,而看的人也像在捧住一颗暖暖跳着的心。
或许有人同意,或许也有人不同意,一笔一划书写出来的文字,其实还能拥有超出文字以外的更大魅力——无论是有意的,或是无意的,这是写的人心情与读的人心情之间的默默交流。这一份两端各自‘默默’,都是沉著而专注。这很重要,因为书写与阅读根本分不开,它们之间是因,也是果,是起点,也是目的。阅读的同时也感受到其内容以外的种种暗示性,这该就是书写的额外魅力。
意,可以在言外,但对着他的笔迹,那种近距离魅力,就在眼前一个个写出来的字里。
有张字条,我收存至今。字条很简单,就贴在一个我平日很少开启的厨房柜子内侧。发现这字条时,事情已经过去颇久,它也不知静悄悄地在那里贴着多久时日,字条是:‘怕你找不到,玉桂与陈皮都已移往最上层,麦冬在冰箱。’寥寥数语,犹如人在,但初见字条时,耳如闻雷,而心就停在那里。
现代人如今更为熟悉的是指尖与键盘的感觉。还记得用稿纸写稿那年代,不只投稿全是一字一字书写,我还一直坚持用墨水笔。就因为只有墨水笔才能在文字里看到笔触的活跃、力度的收放、墨色的浓淡,就因为我觉得,一个编者在读稿时就跟写作者在写稿时同样对书写的文字是有感觉的。
那天有人随手送了大束圆珠笔给我,说,“哎现在很少人愿意真正去写字了,这是我女儿公司送给上门顾客的,真是,干嘛送笔呢?多少人用啊?”
圆珠笔我收下。虽然我更喜欢的其实是钢笔,但或许时代本身也有其选择,哎现在要找一瓶墨水也太难了,这时还能用用圆珠笔找机会能写就写,恐怕就还算不错了。
温暖

烟雨来了,草妹来了,楚媛来了,雨僧来了,alan,苏菲亚,蔡润青,狮子王、满天星他们早就来过了,还有杯水清茶和胡同老灯,还有我在北京那可爱的小徒弟,都一个个回来留下他们的话,这时已是星期天凌晨一点,短短八小时后我又得投入社会工作,下午还要主持电影招待会,然后赶去新达成做讲演,是很忙,明天,明天的明天,也一样忙,但这个时候,我心里实在很温暖。
谢谢你们。Dear Friends of Mine, I love you all!
所以内疚的在下以后多忙都尽量上来写几个字.
对了,中耳炎好了许多,能听到喁喁细语了呵呵.
过完下周那一点点松弛的日子,然后就又轮到德新中学的档期,然后是长老会中学,又得忙昏了.
今天在新达城也很开心,来报名参加欧游团的朋友个个好像心里跟我认识了很久,那也是一种温暖,记得曾经有一个读者说过"我们是不会跑掉的",那时他也小我也小,现在有时一眼望过去那片满满坐着的座位,我总有一种错觉他仍然有时会出现在某个角落,就如今天下午刘女士递来名片时轻轻说的那句话,20多年前我就在青年会近距离听过你的讲演,我坐在最前面,现在那个感觉回来了,你还是一样.
其实,都不一样了.我和我的读者都年纪大了,幸运是,我们能够一起度过这些流光岁月,虽然大家生活圈子甚少交叠,但通过文字这座其妙的桥梁,有一种互相知道大家都仍默默站在那些文字的两端,这默契,真的感觉好.
再说谢谢.心里平静,感觉踏实而稳当,感觉自己并没白白写上30多年,这辈子注定跟文字为伍,这个选择,从没后悔过.
天空

我就喜欢这样的天空。
其实不久前,在张家界的天子顶也抬望过无边无际的天空,但感觉好像已是很久的事,不知怎么又怀念起来。
或许身边周围真得拥挤:人们、事情、汹涌的车站、密封的楼层、人造的气候、刻意的美化,耐不住多久教我又怀念起这样的天空。
初次认识这样的天空那时其实岁数也不小了。卅来岁吧,在阿拉伯海的某个海湾沙漠上,那年龄只是目瞠口呆地觉得天原来可以那么大,大到有点整个人就要浮起来的感觉。说实在当时也称不上什么体会,天空就是大,而也只是认识到它的大。
不光是沙漠上的天空够大。后来,到了烈城,喜马拉雅山脉这处高原上的天空比纯粹的‘大’又多了一些内容。海拔3千多米高的烈城,是藏族密宗文化,一处处喇嘛修道院就建在辽阔无垠的高原瘠土上。白色的高墙,肯定又分明的黑框窗口,晨起时,看到身穿褚红色僧衣的喇嘛像蚂蚁队列般,静静在回廊里穿过,一点声音也没有,那种寂静,寂静得无边无际,寂静得一直向外界源源不绝扩散开去。如此简练的符号,我开始明白天空之所以能感觉到它的大,因为在天空底下走着的,是人。
因为天空底下是人,是人感觉到这个天空的大。说得直接点,这还是人的幸运,也是人的一点造化。
教课时我常会给学生看些图片:静静等待绽开的花朵、悄悄浮起来呼吸的鱼、花纹美丽得几乎匪夷所思的贝壳,草尖上自己懂得如何闪烁的露珠,刚刚出世还没张开眼睛的哺乳动物,当然,还有天空。
对这些图片孩子们很容易就感觉到那份自然的美丽,除了天空。
我是过了好阵子才真正发觉并肯定没看错这现象。然后我就想了。或许一个偌大的天空对孩子来说确实单调了些,我自己是卅来岁才感觉到天空的体会,让这些孩子在十来岁的年龄就去体会无边宽阔,似乎有点不公平。
但我依然把不少天空的图片放进我所有图片里。至少我希望他们之中有人会记得自己曾经看过这样的一片无垠宽阔,那以后在他有一天真正认识天空的时候,叫出自己回忆之际或许就多了点化学作用,我就希望这一丁点化学作用还在,那么,也许就在一刻间,他也感悟到天空给人的启示。
因为就是在那么宽大辽阔的天空下,我感觉到自己真是一个踏踏实实站在地上的人。就因为这踏实感觉,我开始从此珍重我自己这个存在。
是的。身边总是每时每刻围着很多事物。也很容易把身边这团团转的一切就当作是自己仅有的世界了。其实天空一直都在。就在我们头上。就在这栋建筑物与那栋建筑物之间。就在这件事情与那件事情之间。就在这趟车与下一趟车之间。就在每天的这个忽略与那个忽略之间。说到感觉,就连‘感觉’这两字现在也因为用的太频繁,分身乏术,连感觉都模糊了。真有诚意要感觉一下,当然是可以的,记得大早起来清修那些喇嘛么?至少学习那样地专注一阵,至少让自己静下一阵,然后抬起头,果敢地看到天空最远的角落去,再想想自己究竟是站在哪里。
别告诉我因为你只是一个岛民,因为所站的地方浅窄,那你就可以不必在乎这片天空的宽阔。
地球比岛还小。地球比一粒尘埃还小。
能明白这句话你就能领会天有多大。而当你能真正感觉到自己站在一个无私宽阔之下,你就能明白这几十年你出席于这个现场的意义了。
露台

年轻时我就很喜欢对着露台的感觉。但那时候我说不出为什么。
而我小时的住处其实是没有露台的。在旧式店铺的楼上,倒有个看出去能望到附近邻居红瓦屋顶延绵起落的窗口。那窗口虽不大,却是我的心情乐园。我常望出去,我会看到在附近屋顶无所事事终日游荡的猫。我会看到对面药行养的鸽群随时飞过。我还看到让我爱上水彩画并决定要学好水彩的夕阳云朵。还有燕子,没错,那时小坡是还有燕子的。它们多在傍晚时从美芝路那边剪着海风而至,热闹得很,也不知道它们究竟快乐些什么。
后来上了中学,渐渐我就明白,那窗口是我对外界感到好奇并带着向往的一个通道。
尤其在家教很严的环境下,仿佛室内世界一切都已定了型,越发认为外面的天地一定有着千变万化,也就更向往了。
也因此,后来看到电影里那种能够从窗口直接走出来的露台,简直又陶醉又沉迷。
洋人的露台不止能走出来,还能种满亮丽招展的盆花。而当阳光洒下来,风里的花朵就如要把户外的灿烂招引到室内,就如那些在露台上向外面招手示意的人,他们潇洒,他们信心洋溢,而且脸上都有着健康的光芒,我好羡慕。
因此我旅行时会特别去注意建筑物有没有露台。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希腊、土耳其、菲律宾、拉丁南美国家,北非国家,多数都有花枝招展的露台。不过,越是离开温暖的地中海沿岸之后,欧洲其它地区的露台也就渐渐地显得拘谨了些,相信是气候的关系,露台除了在严寒冬天虽也种上盆花,但规模却是闺秀型的了,像小家碧玉般稍稍露出点喜悦,虽不豪放,却也温馨。
据知,好些画家都喜欢露台。像哥庚、雷诺瓦、马蒂斯、莫迪兰尼,都是。哥庚肯定是盯着露台下阳光里那些衣服特别鲜艳的女人。雷诺瓦也是,只不过他盯的女人,也许更要丰腴一些。马蒂斯或许喜欢望得远一点,他喜欢审视远远近近空气里的光色如何变化。莫迪兰尼倒是有点例外的,他或许就只是老盯住对街一处阴暗角落,盯住人们侧脸慢慢爬上的阴影,他那对忧郁眼睛,总会看穿都市浓妆下掩盖的悲哀,从一个最后的露台上他纵身跳下,说真的,也并不意外。
露台或许就是一个人静静独处时一扇稍稍开启的心情。这心情并不是完全设防的,但也不是完全不会设防的。人的视线,望著外面,内里其实翻翻滚滚。露台外景色或许恒常,角度或许没变,但室内那一层心理气候,却老是与外界反复地搅混着,有时甚至纠缠不清。一种里面与外界的拉扯角力,就在一个人怔怔望住露台时,千军万马地翻滚。
真的我相信,每个人其实都有一个属于自己心情的露台。
从人们处在少年时的憧憬向往,到他风华正茂时感到的光亮招展,再到已届沉淀年龄的那一脉洞悉冷静,每个人与他自己那个露台之间的戏剧性,就有如一叠早有安排的时光图片,在一个观察框架里作一次性地翻阅,或许就这么说,多留意一点,就看到多一点,领略到的,也就多一点。
有了年纪,我就明白坐在露台前,心先要全静下来,那样才能把自己与外面的关系,看得清楚些。
至于留不留下那片景色,那倒是迟些再想的事了。
孤岛

成人教学,接触面广,有时会遇到些人生际遇坎坷多舛的朋友。其中一些,或还硬撑着,也有一些,早就心灰意冷,总感觉自己逼在边缘,就如一个被遗弃的孤岛。
其实身边就有位从小认识的朋友,运气也一直不怎么好,最近因为我们都去做体检,既然有个话题,我也就常给他一点激励。
幸运是他心里其实很明白朋友的重要,也明白始终得把持着生活热情的重要。
因此我看法是,只要自己坚决别让生活逐渐荒芜,那么就没人是一个孤岛。
做人虽不是常常都美好快乐,有些人却能以这些仅有的美好与快乐来肯定自己。而有些人,始终耿耿于怀抹不掉的是过往伤痛,紧抓久了,这些人就惯于用伤痛来证明自己活过,那又如何能快乐起来?
快乐,也得去悉心培养的。而且是方方面面。快乐的神经系统是一面处处玲珑光亮在相互交接的网。对生命的理解,对生命的态度,对生命的热情,这些些,就说是‘感性的学问’吧,也就是快乐的基本知识。因此首先就得做一个‘活生生’的人,先让自己的心田繁茂起来,那才有可能开发成一处人人都乐于靠近的园地,哪会沦为孤岛?
我常告诉同学们,要全然地生活、甚至带着激情地生活,好讓每一個片刻都變成自己心目中的那一片丰硕情境。这不是金钱或年纪的问题,假如一个天生没了双手只能用脚做饭的人都能做到,那么就是一个人能否相信自己做得到或做不到的问题了。只要一次、两次、三次做到了,生命力所带来的鼓励就会持续下去,尽量一次次去达到这个情境,这股积极力量就会影响整体状态。
奥修就说过,“將生命留給美好,别將生命浪费在醜陋事物上,人沒有太多時間和太多精力可以浪費。生命如此短暫,人的能量泉源是那麼地小,將它浪費在悲傷、憤怒、怨恨和嫉妒裡簡直愚蠢。”
奥修这话很多人都懂得,但关键就在个人实践上。
其实,真没有谁是孤島,我們都是同一個生命力的一部分,我們都是同一個海洋般存在的一部分。因为在我们每个人最深處的根部,人人都是一體的,也因此人类才有互愛的可能性。如果人类不是一體的,那也就不可能有愛。无法相信这个,抱歉,没人能帮你。假如能相信这个,就必須好好記住它。之所以強調這一點,是因為我們常常都會忘記。
爱,就需要人类的能量。创造,也需要人类的能量。友谊,更需要人类的能量。一个善用能量的人,他就是一个能让不同能量在自己身边四周舒畅交汇的宽广乐园。生命的能量,能把更多心灵敞开的视角帶往更高的点去,而當大家都能亲睹到美好,就能相信这个能量泉源的存在,而这就是人活着最美妙的事。
生命教育,本来就是理解与感受的教育。确实需要一个更高的思想来开拓这宽广空间。只有让心宽阔了,我们才能明白没有一个人是孤岛,才能欣赏到对岸的风景,才能懂得如何接纳他人。
只要懂得如何开发生命能量,就没有孤岛。
曲奇小姐

曲奇小姐没什么大问题,唯一值得她自己关注的是:她常常不记得自己是狗。
幸好我们记得。
她刚好10个月大。最本事八卦,无论屋里发生什么事,她一定飞奔参与,而且奋不顾身,即使险些撞在镜子上给自己的花容月貌撞死。
更惨是她从来不挑食。就像个焚化炉,吃东西甚至不必咀嚼。几乎是世上万物皆可入口,包括每日新闻、文化书籍、毛巾、塑料波波、沙发凳脚,假如她有10倍大,肯定可以把我家及附近一切吃光。假如再大点,就能送去好莱坞拍灾难片《曲奇-2012》了。
她的记忆力差到不只忘记自己是狗,也常忘记自己的性别,一看到有高跟鞋或裙子走进家门就跃跃欲试,弄到我们很尴尬,就怕来客以为‘物似主人型’。
不过,有时候她心血来潮就会变得很温柔,我写作时不只一次发现她乖乖躺在我脚下,虽然趴得不甚雅观,但我可以偶尔用它的娇躯来垫垫脚,感觉自己还活在有生命的世界上。
她不太会吠,这很遗憾,原本我想训练它唱美声,希望老来无依时它能在街上卖艺养活我。
不过也算了,她毕竟给家里带来不少话题,也带来许多蓬勃生气,我们两人有空就说她的闲话,就像家里多了一个成员,日子轻松得多,感觉也温馨得多。
对曲奇小姐我其实也没有太多意见——只是希望以后,别老是我去洗澡就在门口一直瞪着我,那压力实在大。
我们在商量要不要把浴室的透明玻璃们换掉。
就为了她?
还在考虑呢。
雨。。。。

老下雨,从早到晚,灰暗凄凄,老沈开车,车内的压抑教他沉不住气。
其实大家都有年纪了,在这样的周末在这样的细雨天气,我们大可叫瓶啤酒就把这些不愉快抛开,实在不必真的摆在心里,说到底,这年龄当愤青,显然超龄。
泰国人或日本人大概都不会触及这话题。欧洲人或美国人当然也不会。他们不会也许是因为人家也没刻意把某种特殊语文当成某种特殊工具,一个地方发展的好不好,其实就先看你给人民是何等智慧,这一步先要做好,然后就让人民去选择适当的发展。假如最重要的源头没做好,一路走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那是无补于事的,何况任何一个方向的刻意,人们都会看出来,最不能愚弄的,是良知。
我真的这样说。我说老沈,我们也有点小肚腩了,这样的鸟事我早已听到很烦很烦。半辈子整天团团转,结果仍在同个荒诞里,那绝不是一件开心的事。就算一个妓女要拉底衣服胸口招客,也只能拉到某个限度,那么至少还是一名懂牌理的妓女。我说,真的,一些事我实在没眼看也不想再看。
那晚老沈是载我去排戏。排地方戏曲。大锣大鼓中,十数名老中青业余演员全神贯注,我心里却有不同想法。几位生旦,有的刚踏入五十,有的卅余,而找来当宫女的年轻女孩,趁假期随着大人学戏,看去也就十几岁。我告诉老沈,这些老中青演员不少都是英校生,但排戏时她们所熟背的句句唱词,其实就是中文文学。拍戏半途稍息时人们交流,也就各适其所,英语华语夹着方言,而我觉得一切很自然,语文在自由空气里显得轻松、融洽、生色。
老沈慨然。后来他半开玩笑说,这些恐怕就是我们过去‘错误教育’教出来的结果,以后‘教育正确’了,恐怕就不会再出现这样的‘错误’了。
我想起小孩学游泳。假如说哎呀别逼他,他不想学就算了,那他永远不会。假如说不会就在浅池里先划划水吧,那可能年届七旬还在划水。假如一直不拿掉他依赖成恶习的救生圈,他永远都无法学会。
我说老沈,我们都是在错误教育里学游泳的。那年代,大人往往就只能把我们往泳池里一推,要活命就无论如何得浮上来游回去。
我之酷爱写作,是一些好文章从小就侵蚀了我的大脑。记得中一遇上一位戴始仲老师,开学那天翻开课本,是夏丏尊翻译赫胥黎的《流星》,戴老师还没开始讲课,就只说了三个字:背起来!
所谓‘背’,就是无论如何一定得用脑力把它紧紧记住。这是要求,是方法,其实也是一项学习条件。不过,看来夏丏尊、叶圣陶、朱光潜、丰子恺……啊甚至林语堂,他们一生中肯定都得紧紧牢牢地背过不少,那么说他们该都是错误的结果了。
黑笑话配雨天,至少路上大堵车也能解闷。看看老沈,我说,何苦呢?你说我们现在干嘛呀,此类不愉快已经磨上半辈子,难道不累么?
现在的形势,现在的心情,现在的能力,我只能说:我尽量在有生之年消耗我学过的语文,让它给我带来欢愉也尽量给他人带来欢愉,其它的事我们都没法度。只要能对得起自己学过的,把它消耗殆尽也就不枉学过。生气失望都于事无补。谁都会死,语文也会死,老的都会死,那活着时,就尽量用吧。
何止语文?
文化、道德,在今天的物化世界里,都一样命运。
有关‘错误教育’之说,是我们的领导人一天突然心血来潮,并且极难得地茅塞顿开,居然说我们这里的中文水平低落是因为一直来教育的错误,因此才造成今天中文日渐沦于式微的局面,原来我们以前那种营营役役、极力生存的中文教学方法错了?这不是对今天还能‘以华文为自己归宿语文的人’严重侮辱么?现在可好,中文教法一天比一天简化,一天比一天更容易,大概只要懂得说两句认得数十个汉字就可以了,那敢情好,原来我们这代人全都是错误教育教出来的,真笑话,思想无知莫若如此,这八个字大概这里的领导还有些困难,应该说,白痴加三级就跟这样差不多,这样的句子他们也许就能理解了。
夜半

不是失眠,是中耳炎在夜里特别疼痛,索性起来坐坐,然后发现自己来到这里故地重游。
欧洲的秋天行程今天刚完全安排好了,其实是有点累,奇怪是这个夜半,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浮来游去的思绪。环顾身边,凌乱的书架翻得摇摇欲坠,桌上太多水瓶,烟缸里太多烟蒂,地上都是狗毛,一时有点自责,几时书房里变成一个懒人窝?但这窝却又有着自己阵阵气味,些许尴尬,又很舒服。
今年一开始就忙,很多原本以为该好好想想的事情,也就借这个忙做借口不去细想,原来事情不细想也就如此滑滑溜过去了,都说人算不如天算,不过这下子给天算了,原来天算还挺不错的,人算起来越算越烦的事,天一算,清清楚楚,事实在眼前,看看境况也还满意。
有人曾跟我说他夜里睡不着就起身煮快熟面。
有个女子说她夜里睡不着会半夜起来剪指甲。
有人起身去厨房架子慢慢收拾。
有人索性到楼下洗车。
我只试过傻傻坐在厅里听音乐,几乎干掉整包烟,以为自己想了很多,结果原来什么都没想,就是无法睡回去。
这么夜。连狗在厨房也一声不响,它大概已经在做梦,它生活单调,能早点做梦是它的幸福。
剩下半数的翻译还没做,座谈会也还没摘录,两所学校的作文卷子还没批改,就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书房的午夜慢慢流过去,心里静得像发出嗡嗡的声音,假如凄凄惨惨或乐得神经兮兮还好,就是没有,丝毫感觉都没有,就像这房里一切,静静堆积着。
听到电脑呜呜闪闪的声音。
半夜原来就是这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