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人声消逝去了,前厅里杯盘狼藉。爹与娘,还有哥哥嫂嫂们都回屋了。我站在门庭边上,想着前一个时辰的热闹景象。热闹的,熙嚷的,震得耳朵嗡嗡地作响。而这会儿,安静得好像脑子边上还在回响着上个时辰的热闹时光。
下人们脸上挂着疲倦的样子,在收拾着前厅,安静而忙碌的。夜已经深了,怕会打扰到爹娘的休息。这时候的院落才像院落,家才像家。
而人们似乎都已经被白天透支了所有的精力,现在已经奄奄一息,没了之前那旺盛的朝气。那种热情随着沈老爷而来,也随着沈老爷而走了。
我扶在门边上看着下人们打扫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孩子时光想得太多,虽然老是记不得抓不住,人们都认为那是孩子在发着呆;成人了,不再想了,人们又总是以为他们在想着什么。
林妈过来哄我回房间睡觉,我便随她走了。
她与我盖上被褥,问道:“小姐今天开心么?”
我思索了下道:“开心的。家里今天特别的热闹。”
她拨了拨油灯问:“小姐喜欢沈家小少爷吗?”
我很奇怪她忽然地这样问我,看了看她,说:“不喜欢”。林妈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笑了笑,拍着我的被子说:“沈家小少爷一表人才,是方圆五百里有名的小秀才呢。”我瞥了瞥嘴道:“秀才又怎么样,五哥还是大学生呢!”
“天毅少爷也会成为大学生的。”林妈说。
我想了想,问:“那我也会成为大学生么?”
林妈努了努嘴:“小姐做什么大学生?那都是男人家家做的。女人嘛,就在家里相夫教子,克守妇道就好了。等天毅少爷做了大学生,也到了小姐该出嫁的时候了,这婚事也该办了……”
“婚事?什么婚事?”我问林妈。
林妈嘻嘻地笑着说:“小姐与天毅少爷的婚事啊,那是老爷与沈家老爷早都约定好了的,是小姐在出生的时候就定下来的。”
我蹭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我不要,我要跟五哥成婚!跟五哥……”
林妈急忙摆手说:“小姐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什么要跟五少爷成婚的话,你跟五少爷可是兄妹啊,不可以成婚的。沈家天毅少爷可是远近当中最配得上咱们嫣儿小姐的人选了。是顶顶优秀的少年啊。”
我偏过头去嘟囔:“才不要……”
林妈指着油灯说:“咱们家用的洋油啊,全部都是沈家卖的。沈老爷是买办,跟洋人做生意,整十八县的洋油洋火可都是沈家的商行。嫣儿小姐若是嫁到了沈家,做了少奶奶,便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了。”
什么是荣华富贵?我不知道。那一刻里,我就觉得生活就每天如现在这样该多好。时常能看到五哥,或是能看着大嫂画画,或是陪着娘在院子里晒太阳,还有王远时常从外面带些益乾坊的糕饼给我吃。
那么,成婚,是什么?是以后得与那个天毅住在一起,而且远离现在的生活吗?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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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时候,爹居然破天荒的让我们坐在正厅吃,我暗自地猜测是因为那个天毅哥哥也需与我们同席的原因。
五哥在晚宴前到了正厅,与大哥他们做在靠东的桌席上用餐。与我坐的地方隔着爹的那桌。我伸长了脑袋往那边看,只见到五哥微微的侧脸。
五哥是不爱说话的,只是坐在那边,我见他礼貌地笑着,时而点点头。
筵席上很喧闹,我不知道那桌的哥哥嫂嫂们说的什么,来往着敬酒相奉的人们,觥筹交错着。倒是我们的席间安静很多,孩子们老实地吃着饭,只是互相说着话。天毅也很严肃地很慢地吃东西,当真像个老头似的,沉闷得要命。
七哥夹起一块肉递到身边的天毅碗里,道:“沈天毅,今天到了我家不要拘束,我爹说了让我好好招呼你这个客人,吃吃吃,吃完了还有。”那天毅说了声谢谢,接着哼了一声。
七哥朝着天毅瘪了瘪嘴,白了他一眼。
这时候,一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举着杯子往我们这桌走。这人脸非常地红,怕是喝了很多的酒,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脸颊发亮,像是抹过了油。头上谢了顶,却将仅剩的头发绑了旗辫拖在脑后面,怎么看都觉得像是一条掉了毛的驴尾巴。
那人直直地走到桌边,将杯子伸到了席中间,道:“敬各位少爷小姐们!”哥哥们都端着杯子站起来,林妈也叫我端起边上的杯子一同站起来。
来人躬着身子,吐着酒气笑着说:“各位少爷小姐们,个个漂亮,男才女貌,在下张矍,先干为敬,先干为敬!”于是一仰头,将杯里的酒饮了下去,然后两手托着酒杯说:“少爷小姐们随意,随意!”
哥哥们随便嘬了一口,然后笑着点点头,坐下了。
那人叫候酒的下人将杯子满上,又哈着腰敬天毅,天毅执起身边盛茶水的杯子站起来道:“张叔不必客气。只是我尚还年少,不便饮酒过多,只能以茶代酒,望能见谅!”那人连忙摆手道:“没关系,没关系,鄙人喝酒,沈少爷随意,随意!”于是又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天毅礼貌地示意了一下,将茶喝完了。
那人不愿意马上离去,抓着天毅的手说:“从很早就听说沈少爷的大名,年少有为。今日得见,果不其然!我与令尊也是常常往来接触,以后还要多多仰仗沈家……”
天毅拱拱手说:“张叔过奖,那只是虚名罢了。”然后转头坐了下来。
那人见天毅没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讨了一个没趣,便尴尬地笑笑,转头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天毅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唤边上候酒的下人往杯中添酒。下人拎手中热过的甜米酒往天毅杯里倒,席间一般像不会饮酒的妇人或是孩子都是喝甜米酒代酒的,天毅摆了摆手,让那人添白干。候酒的下人看了看天毅,还是满上了。
天毅端上酒杯走到了爹与沈老爷所在的桌前,要敬爹。人声嘈杂,我听不清楚他们说的什么,就看到爹和沈老爷一个劲地在笑,爹也不住地点头,我猜又是在夸奖天毅了吧?
七哥回头很生气地盯着天毅,然后愤愤地说:“这个沈天毅,就是喜欢出风头,在哪里都是一个样子的!”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用手指磨蹭着瓷杯壁,然后又将手放回膝上了。
见天毅到了爹和沈老爷的桌前,众人也开始围到主桌前,人越聚越多,我已然看不到坐着的爹和沈老爷了,个子不高的天毅也看不见了。
约摸到戌时,孩子的这桌散了。几个哥哥们便涌出了前厅去玩打弹子的游戏。我也想去,林妈嘱托我今天不能去玩,因为会把褂子弄脏,我不高兴,非要跟去。林妈拉住我说:“小姐,太太说了今天不能弄脏衣服,小姐大了,便要有女孩子的样子,不能像男孩儿一样疯玩了。”我特别地不高兴,嚷嚷着:“为什么不可以?我本来就是女孩子,女孩子做什么都是女孩子的样子!”但是还是没坚持,我害怕娘晚上会不高兴。
觉得很无聊,我便在前厅与中厅之间的走廊上打发时间。大嫂走了出来,看来是因为不胜酒力。见我百无聊赖地坐在走廊边上便过来问我怎么不出去同哥哥们玩耍。于是让我随她去书房,拿了卷王子年的《拾遗记》给我看。
我到边上的石凳上坐下,就着走廊边上挂着的灯笼看。
里面颇有些生僻的字眼我看不甚懂,魏晋的文字对于我来说还是难了些,但是却看得饶有趣味,这种志怪的小说挺有意思。
自己不认识的字,就折了根树枝拿在手里到地上画。
在写到“菕”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个人说:“那字你怕是写错了罢?”。
一转头,见天毅站在身后看着地上的字。我仔细对照书里的字,发现多出了一竖。于是用鞋将地上那字给磨蹭了去。
我不服气地问道:“地上的字你都认得?”
天毅很得意地又仰起了头说:“是的。”
我真的很讨厌他那副得意的样子,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喜欢知道别人比自己得意的地方,但是自己却也很容易表现出得意。骄傲与嫉妒实际上是同胞的兄弟,无甚区别。虽然很讨厌,但是我仍明白天毅是知道这些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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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叫我到身边,指着那些簇拥在沈老爷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给我介绍。
那个瘦瘦的、脸蜡黄蜡黄的个高男子是二哥哥,身边微胖的富贵女人是二嫂嫂,她的眉毛高挑着,鼻子也是高高的。另一个长得斯文的是三哥哥,样子倒是比较年轻的,三嫂嫂挽着三哥哥,样子非常地漂亮,发后梳了一个很好看的发髻。
然后爹顿了顿,指着一个少年对我说:“唤天毅哥哥。”那少年脸色微白,表情严肃,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像极了私塾里的 杨先生。
我便依着爹唤了天毅哥哥。
那少年还是一脸的严肃,欠身道:“霖嫣妹妹好。”
于是众人便笑了起来。
爹夸奖道:“这天毅不愧是一表人才,小小年纪就能如此老成懂事,日后定成大器啊!”
沈老爷摇头道:“这孩子,过于沉闷了些,不像他的几个哥哥,小时候调皮捣蛋又比较天资木木。成熟得早了点,不知道是好是坏。”
爹娘连道:“好事好事!”
边上便有乡绅接话道:“天毅少爷是我们九乡八县里远近闻名的才子,年纪最小的秀才,日后定是国家的栋梁。若不是朝廷在三十一年取消了科举,天毅少爷定会是个金科状元啊!”
众人便又哈哈笑了起来。
那叫天毅的少年头微微仰起,微微地笑了笑,一瞬间的,并不明显。
我对那样的笑容生出一丝的厌恶,那样的傲慢,不如五哥的平和与温柔。众人的谄媚笑容,像平日里挟着镏金红匣子来访的人一样,那沈伯伯便似爹似的,打着哈哈做在八仙椅上,来访的人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将笑脸递过去。
我猜测,天毅那样的优越感正如我从爹那里感受来的优越感是一样,虽那样的尊贵不是来自于我们自己,却如井底之蛙似的骄傲于自己身边的荣光。
出身与家族的观念,从我们懂事开始便渗入到了我们的骨髓里,浸润到最灵魂的深处。我们从心里开始给人分三六九等,从行动上分三六九等,那虚幻的、毫无意义的标签一旦打在了心灵上,便具像和明晰起来,套在了手腕和脚踝上,跟着人们一直到坟墓。
那时亦不明白这些的,对于天毅的笑容,厌恶之余,我也仰起了头,给了他一个白眼。我想:我爹是明县的县令老爷,啥叫县令?便是这县最大的官。一个沈伯伯,不过也是个乡绅大户,论尊贵程度,爹也不被比下去的。
爹与沈伯伯开始谈起来,大抵说些问候与寒暄的话,再是沈伯伯赞这宅子书香雍容、大气古朴,爹再谦虚一下,说起太爷爷及祖上的过往。
我便开始出神,想着五哥为何没有到前厅来,想着那块小小的铭牌上的那两个字。
然后众人又簇拥着爹和沈伯伯一起离开,往中厅去。林妈牵着我的手拉着我走,我便跟着走,脑子里乱乱的,混着人声的嘈杂,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已经习惯这样的场面。爹是不允许我们离开的,只是站在身边或是坐在椅子上,听他们说话,具体说的什么,我也不懂,但却不能离开、不能言语。在这样的时候,便只有出神。
中厅挂着爹收集来的很多名家的画。爹与沈伯伯正谈论着,沈伯伯忽然地偏过头问天毅:“天毅啊,觉得这幅吕纪的《竹禽图》怎么样?”
顿时众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了这个十数岁的少年身上。
他还是很严肃的表情,一副小老头的样子,我颇不喜欢。他站起身来,走到《竹禽图》的旁边,看了看说:“吕纪是边景昭的弟子,能真正继承边景昭花鸟画法的也只有吕纪一人,这轴《竹禽图》该是吕纪画作的上品。落笔独具一格,水墨与工笔笔法融合,别有韵味。”
爹大声赞叹道:“好!说的相当好!真是少年才俊啊!”
于是众人又笑了起来,赞叹起来。
我不懂天毅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只是觉得奇怪沈伯伯怎么会让他在众人面前说话?想来,七哥与他年纪怕是相仿,却也还未成年,爹也从来不许七哥在众人面前说话的,说:“孩童不能插嘴妄语”。
于是,七哥总是嫌自己长得不够快的,因为他老是被爹训斥还未成年,不懂世事。被训斥得多了,七哥便不爱与爹说话,若是在用膳的时候被爹问起学堂的事,也不怎么多说,支吾了事,通常又会引来一顿呵斥。
我看了看七哥,见他又斜着眉撇着嘴开始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