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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在寻觅夜晚的时候----人们在尽里头找到了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夜晚----它的名字叫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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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听说过那场雨吧?只要你是我的人。就是两千零三年夏天厦门那一场,我给很多人讲过不只一次。那雨来得忒凑巧,连浪漫电视剧里的人造雨都不能配合得再好了。我跑到学校门口的电话亭给男朋友打电话,打算像昨天前天一样告白,会和他要好一辈子。可他却哭着告诉我,他昨晚不幸被师妹勾引了,此刻她正躺在他床上,问我能不能原谅他。我说不能,把他和他后来的屁话(我干她都是你逼的!云云)挂在几千公里外的大连,那座男女通奸之城。转身回去,路上的女生纷纷撑起花花绿绿的小伞,男朋友们也钻到伞下猫着腰,就我一个硬着脖颈子顶住暴雨的重拳。男朋友就这么变成了“平生第一个男朋友”。出门那会儿,还没下雨,我穿上下午拍毕业照的行头----我最正式(并且尚未发臭)的一件蓝棉布短袖衬衫,本想谈过例行的恋爱就直接去操场拍照。不记得雨是打电话的时候就下了,还是半路泼下来的,我只记得,还没走到宿舍楼,雨突然停了。夏日正午的太阳,一露面就辣得很,跟没下过雨似的,起码毕业照没泡汤。我昂起头眯起眼,打了个喷嚏。
宿舍高居四楼,而我给一身湿衣服绑了个结实,每一步都在台阶上滴滴答答落下一片水迹,水怪上岸一般,并且确切的知道,宿舍里没衣服可换。一抬头,瞄见了他----永远搬把凳子镇守楼梯口,从宿舍里拖根线出来褒电话粥的帅哥。他懒懒的趴在铁栏杆上,打个赤膊,奶白的上臂蹭上些铁锈,像是望着几级台阶下的我,又像是听电话里的故事出了神,把眼神随意摆在这个方向,一侧嘴角微微上扬。楼梯转向,我偷偷把目光投向他俯低而从裤腰里弓起的脊背,爬上阳光吻过的脖颈,没于发际,他没抬头。
一走进宿舍,我便大声宣布:我要认识他!同屋们分别在打游戏,重看将爱情进行到底,午睡和刷牙。我没引起哪个的注意,倒把自己给吓了一跳,好像话说出来就堵了退路。我想坐下缓口气,可屁股湿了,坐不下去,只得站在宿舍中央继续说:他!就是老坐在二楼楼梯口打电话的那小子!旅管系的吧?有人躺在床上哼了一声表示知情。我像是在对自己解释:大一军训那会儿,我就看到他了,他是主席台两侧四个标兵里的第一个!阅兵式上,咱们的方阵齐步走,一经过他的位置就要改踢正步。我那时候就想跟他认识来着。没人接茬。不知是哪出电视剧里的台词突然蹦到了我脑子里:毕业前得做一件大学四年来一直想做的事情!才不枉青春一场!我说,我这就去和他搭讪!我大步走出去,又刹住,回屋将粘在身上的衬衫卷过头顶,一把撸下,晾起来,光着膀子杀下楼去。
他还在打电话,我趴在他不远处的栏杆上等着,用余光锁定他的行动。时间被期待和羞赧同时拉伸并压缩。他挂断电话,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直起身迎上前,抑住鼓点似的心跳,微笑道: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他一开口就叫出了我的名字。他怎么知道?我把闪亮的惊喜收藏起来留给心痛可能来袭的晚上。原来他问过他女朋友我的事儿,她是我同乡。我们握手,我拍拍他肩膀。我问:你和她怎么说起我的?他说:好像有一次你和她打招呼,我在旁边,后来就问了问。我谎称不记得了。我和玲还好的时候,吃过饭陪她在校园里闲逛,偶尔,会遇上他,也陪着女朋友。越过两个矮小女生的头顶,我从玲的伞下打量马路对面那把伞下的他,白皙的面色,深刻的轮廓,不会被伞的阴影模糊,他也在看我么?我问他记不记得有一次从北京到厦门的飞机上,我就坐在他旁边。他摇摇头。我说:起飞前,你跟空姐要毯子,说:小姐,能不能给我一条毯子,非常冷啊。怎么搞的?老会记起你这句话。他问我那时候为什么不跟他打招呼。我问他是不是准备和我老乡结婚。他笑了:怎么可能?我应该会出国吧。我说:我妈也让我出国呢,不过我还没想好。他说:到时咱们俩可以一起办手续。我记下他的手机号码。他叫斌。
拍照时我站在最高那排,衬衫干爽,据说我是所有同学里笑得最开心的一个。斌发来短信说,很高兴认识我,我正要回复,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是雯。她把前两天答辩完跟我借去的论文递给我,还向我道谢,我挥手说,不用客气。她与我并肩前行,并没有要走开的意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望向她。她警惕的望着前方,好像有很多障碍物要躲似的,说:我仔细读过你的论文了,很欣赏,我觉得你很有才气。我挥手道,哪里哪里,乱写的。我的毕业论文没有一句是我自己写的,清一水儿来自传播学刊,由五篇学界高论中随意节选,胡乱拼凑而成。然而坦承真相的后果不堪设想,雯可是个乖乖女啊,班里有好些男生崇拜她,她好像得过学生广告设计奖呢。他们说她聪颖,能干,宽阔的额头里藏着不凡的见识,家里又富有得不像好人----这个正派的姑娘,从没传过任何绯闻。事实上,那天她走过来说想借我的论文去看一下着实惊着了我,那准是同学四年来她主动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吧。她说:我们常常听玲说起你。我想起她和玲是一个宿舍的,玲说女生在宿舍里只谈论男人。她说:我希望能找个时间和你认真的讨论一下你论文里的内容,你看怎么样?我感觉到她的视线聚焦在我侧脸产生的热度,连忙说:好啊。她记下了我的手机号码。
雯快步遁出视野,不给我时间反悔。我给玲打了个电话,她说:不可能吧!雯可是我们宿舍的冰美人啊。我明白她的重点在于冰,玲说雯是个才女,又说女生只分才女和美女两种。我顺便告诉她我刚要到了全校最帅男生的电话,她尖叫着:变态!挂了电话。我找了个男朋友这件事,当时并未与我正式分手的玲是第二十个到第三十个之间得知的。她的第一反应是:太俗气了吧,编出这种谎来跟我分手!哪个女人教你的歪招?等辨出我是来真的,她泫然欲泣,颤声问:那么我们改作姐妹咯?我说:不能够。我这种GAY可是大男子主义的。她松了口气。到了将毕业时,她基本处于超然物外的阶段,认为作为正常男性的我正经历着一个同性恋时期,常拍拍我的后背体谅的说:你啊,只是玩玩男人罢了。我带她去GAY吧玩,她自信满满的说:我看这一屋子男人,百分之七十都是爱女人的。他们对F罩有反应就是证据。很多年后,她仍会在后半夜突然来电话问我,到底是不是因为她太没有女人味儿了才转投男人的怀抱。她只说出来过一回:我讨厌朗。但我知道她始终认定是朗把我掰弯的。我常常骗她说我在宿舍睡午觉,其实却跑去海边和朗晒太阳,扯淡,看书,有时候朗会把头枕在我大腿上,被她撞破过几次。
厦大内外种了许多凤凰树,一到学生毕业时节,就会开花,一代代临别的学长告诉学弟们,这火热的凤凰花在为我们送行呢。我往校外的餐饮一条街走去,树梢上一团团沉甸甸望不尽的红花夹道相送,好像刚才的暴雨也没能摧下几朵,反倒愈发红艳了。正是今年凤凰花开时,我在电影论坛上认识了大连那位。花非凤凰,夏天开花,几时开败?见多了,便嫌这花红得过了火,搭配油绿的枝叶,仿佛非要你夸它美不可。雯发来短信说:难得雨后天气分外晴好,欲与君携手赴海边赏月,良辰美景,人生幸事,不知尊驾意下如何?我回信:不好意思,今晚要和朋友吃饭,改天吧!她回信说:甚憾。余抱定此约,随时恭候。我发信给斌:哥们,晚上吃过饭去海边聊聊么?
朗约我在川菜第一家吃饭。朗会和我做成朋友实属偶然,他这个类型我本会避之不及。认识朗还是与玲交往那会儿。晚上约会完,我送玲到女生宿舍区铁栅门口,玲从不肯干脆的进去,而要与我在门前平台上缠绵几番,将爱情进行到锁门为止----我常常担心一不留神她被锁在外面,那样我就得整夜陪她四处乱逛,她会觉得很温暖很浪漫很新鲜,而我会觉得很冷很作很老套。当然,公平的讲,玲不是个例,每晚熄灯前,给大探灯照得明亮如昼的舞台上,都有数不清的恋人表演牵手,拥抱,接吻,倾诉,哭别的戏码,但玲,和我,却总能夺得长吻比赛的冠军。直到有一天,玲施施然退场后,我发现自己输了:朗和他的女朋友居然继续拥吻了半分钟,被看门大妈催了又催,才松脱怀抱,就算女友被锁进铁门里,他俩还隔着栅栏加演了一段“囹圄不了情”。冠军与亚军惺惺相惜,从此相约,晚上送过女友要一道去宵夜。朗长得挺精神,上相,他是我毕业作业的男主角,如果那时候和斌说过话,我会找他来演吧。
我在饭馆里等了一会儿,朗才露面,鼻青脸肿的,说是刚被打了。他爱上了同屋一个哥们的女人,未曾追上,却被那女人同屋的女人勾引上床,谣言错传,同屋的兄弟将朗臭揍一顿,朗很得意,加上同情分感觉自己有把握多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出柜对象就是朗,他与我关系不远不近,正好拿来做测试。我在QQ上这样对他说:嗨!还记得去年我管你借钱买过一本书么?福斯特写的莫瑞斯。其实,那是本同性恋小说。看完觉悟到,我原来喜欢同性耶!据说他险些一头栽到电脑屏幕上,不过很快便找回调门,说:我思考过这个问题,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男人搞男人是一种合理现象。但女人搞女人就太邪恶了!浪费资源啊!他学的是海洋生物。我跟他说我失恋了。他说:没关系。丽丽托我带话给你,说她从来没有像爱你这样爱过别人。我知道朗对丽丽有意思。我想把这解释为两个男人相爱的最古老形式----分享一个女人。但我清楚,朗只是想让我对丽丽坦白我喜欢男生,这样伤心的丽丽就会顺势投入他早早张开的怀抱吧。我知道朗对玲也有意思。我不知道朗对哪个女生没有意思。看来,对异性过分大的兴趣和过分小的兴趣同样可以激发表演潜能。我跟他说我刚失恋就跑去要了斌的电话。不想斌居然是朗在学校辩论队的队友。我问朗斌会不会喜欢男孩。朗说:他那么帅应该是GAY吧!最好全世界的帅哥都搞GAY去我才爽呢!嘿。我俩为全世界帅哥都搞GAY这一共同的愿景干杯。斌的回信到了:十五分钟后海边见。
环岛路没有架设路灯之前,厦大后门外的小海湾夜间十分幽暗,阵阵海风拂过又会让你误以为没有蚊子,是情侣们心爱的约会场所。我喜欢在这里游泳,也曾邀朗与我一同下水,他晃晃压住我大腿的脑袋,说:我们系做实验的废水都直接排入这个海湾。言罢将书本盖在脸上,抵挡阳光和我。斌穿上一件明黄色T恤,从海堤的台阶上走下来,坐在我旁边。我问他:你会游泳么?他说:会。但没在这边游过。说是很危险吧?我说:恩,本地人都不来这边游。有暗流。你看。我指给他看。对岸的灯光散射在水面上,有一条带状区域,点点反光织就的纹路与别处大异。要是给卷进去很难脱身。我说。上次,等我发觉的时候人已经被水流卷走了几百米。我拼命想挣脱出来,往岸上游,体力都快耗尽了。会淹死的,我想。我不再顶着那股劲,由它把我卷走,爱上哪上哪吧。结果,水流经过那边海角的时候,我见离岸边只有几米远,轻划几下,就扒住了一块大石头。他沉默不语。我又说:每年夏天都这么收走几个,龙宫开门。
斌说他去过西藏。我说我也去过。他笑了笑,补充道:骑马上去的。走了20天。我在心里给他加上一分。他现在有几分了?他还喜欢骑摩托,说以后会骑着摩托再上去一趟。丝毫不让大连那位武术表演赛冠军,斌声称他热爱散打。见我笑了,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胳膊扭到背后,跟着将我的脑袋猛的向下一按。我吃痛,叫道:这是哪一招?他松开我,很得意:擒拿格斗基本式。你还是校辩论队的,对吧?我说。看来你也知道我不少事。他并不意外。我好同情你女朋友,打不过你,还说不过你。我可不会拧她的胳膊,她是女的。你和她,你们好不好?她常跑来我们宿舍,中午,坐在我旁边,看着我,我就躺在铺上看书,或者睡觉。我们一同望着海对岸闪烁摇曳的灯火,感觉一伸手就能够着。不经意间谈起电影,他也是看电影的。他说刚刚看过一片,叫雾港水手,很喜欢。我耳膜嗡的一声充了血。我似乎问他喜欢这电影什么。他说:也没什么。不是讲水手的么?在海边,就想起来了。
你喜欢什么电影?我摇摇头,想甩开这把听筒里传出的声线。假的!……电话里是怎么说的?我对电话又是怎么说的?昨天,前天,再前天,一通通电话,向夏日的深处蜿蜒……你喜欢这电影什么?是导演还是摄影?不,我喜欢里面那个男孩,我喜欢听他讲法语,谈恋爱。我喜欢另一个。对了,你的口味就是这么肉欲。雾港水手?才不要,那么肉欲的片子。你怎么会去交女朋友呢?一想到你和女人亲热我就受不了。总有女人勾引我,武术队里的师妹什么的,她们让我紧张。我想跟男孩在一起,像每个美好的电影里一样。我还谁都没有跟过。第一次,就是跟自己爱的人,多么幸福!所以,我只想和你一个。这样,你也只能和我一个。我爱你。爱爱爱爱爱!从没爱过!永远爱你!永远!你和我!我和你!我只想问,你爱我吗?我把嘴唇压在公用电话话筒的网眼弧面上,想离他近一点,说:爱你。水鬼从黑暗叵测的海面下摸上来,迈开扎马步练就的粗壮大腿,湿淋淋的。我站起身,说:快熄灯了。
与斌一道走进学校后门,被玲迎面撞见。我才回宿舍,她的短信便追上来:你旁边的帅哥……介绍我认识好不好嘛?我问她:有很帅么?她回复:如果你和他一样帅,就算是GAY我也不会跟你分手!有个同屋走过来说:系楼那边出事了。刚刚有人躲在教工厕所里野合被陈伯当场抓住!我说:在厕所里搞就不算野合了吧?他说:那算什么?你猜男方是谁?就是你的海洋系朋友!常来找你那个!我给朗打电话,问他:是女主角么?上垒啦?他说:不,还是女配角。雯发来短信:君就寝否?我回:没呢。两秒后,她的电话到了。她问我晚饭吃得可好。我说:很好,多谢。她说:可不可以冒昧的问一句,你可以现在出来陪我去海边走走么?我推说要和同屋打扑克,快毕业了,机会有限。她顿了顿,说:你和我想象的大不相同。我说:噢?她说:你知道,三年前,我问过玲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噢?我想,在人的一生中,总会错过机会。事业的机会,或者爱情的机会。不过,我是一个对自己负责任的人,不会去抱怨命运,而会去抓住剩下的机会。哪怕已经晚了,哪怕等待我的不是幸福,我也甘愿,因为我起码曾经放手一搏。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我想你还不太了解我……她一口气说了二十多分钟,我说:好啦,明天再讲,睡去吧,乖。熄灯了,宿舍启用由楼道灯座盗来的无时限电路,电脑荧光屏前,同屋们的脸被封在半明不暗的蓝色啫喱里。石器时代又开了新任务,这游戏一玩就是四年。我发短信给斌:睡没?没。还不睡!想啥呢?三五分钟后,他才回信:想你呢呗。我约他去楼下24小时自助银行见面。
装备三台柜员机的自助银行整夜都亮着灯,图片变换的屏幕和绿光闪闪的插卡口前面,还空着一套木头桌椅,白天是保安呆的地方。我占了椅子,斌坐上桌子,夹着人字拖的一双脚悬空,左右逛荡。我避开逼向眼前的白色短裤裆部,扭头望着玻璃落地窗。外面黑得像一层墨色墙纸,要是有人经过,大概会看到,黑夜中悬浮着一个雪亮的水晶泡泡,里头装着一对玩具人偶,等人抓起它摇晃,小人才能动弹,或者卡在一起,或者东跌西撞。我说:我想你还不太了解我,今天去和你说话之前,我从学校外面回来,那时候我刚刚失恋。他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按得很重,甚至不像是在安慰人,我使劲挺直脊梁,抬起头望着他说:我淋了那场雨。雨很大。我可能喜欢淋雨吧,总觉得那是件爽快的事。雨停了,我就想,一切都结束了。要像个男子汉,哪儿跌倒的哪儿爬起来。我从肩膀上扳开他的手,他一翻腕,擒住我的手,我挣了挣,他加力攥住。我看看窗外。他笑笑说:反正明天就毕业了。
次日,我和斌赶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等我俩跑到大礼堂门口,正好散会。雯迎面走来,额头上赫然绑着绷带,一脸受难圣女似的恍惚幸福,似乎并未看见我,两个姐妹从旁小心搀扶。我想上前慰问,却被玲喊住。她从人流里挤到我身边,塞来一方硬梆梆的东西----我的毕业证,一边大声控诉道:昨天晚上雯突然发神经!我一进宿舍还没站稳,她就劈头盖脸的骂我。说我骗她,害她丢掉了一辈子的最爱。哼,这个老姑娘,哪讲得上什么最不最的?我说:这都哪跟哪啊?她狠狠捶我肩膀:还不是因为你?她说好几年前问过我你这个人怎么样。我告诉她你花心,是个大色狼,不靠谱。我有说错吗?她听后打消了去追你的念头。现在要毕业了,她才终于发现,你和我讲的根本不一样,完全不色,对女生还很有礼貌很体贴呢!这下她可认清了我,当着全宿舍人的面,说我是满腹心机的坏女人,诳开了她,又拐走了你。我大笑。她说下去:恩,我气急了,就抄起晾衣服用的铁叉子,戳了她脑门一下。我把玲搂过来,亲了她一下。她小声说:我告诉你,你可不许跟雯好!这个人我不同意。我向斌那边努努嘴。斌早就让在一旁,一手拿烟,一手揣在兜里,眯着眼睛。玲看看他,又看看我,眼圈红了,说:你们两个真的……我点头。她把我拉开两步,说:你啊,小心被甩掉。我一怔。她说:从前都是你甩别人,这个人,我看会甩掉你的。
毕业证到手,庆祝活动涌向高潮,楼上的男生扔下来一卷卷草纸,挂在凤凰树上。我给朗打电话,他并未受到最后一秒钟的处分,顺利拿到证书。我说:通知你一声,那个,我上垒了。他立刻问:谁做的1?我支支吾吾。他说:没关系。我研究过了,男同性恋关系中,做0的一方更合理。挂电话前,他告诉我,昨天晚上有个男生喝醉了酒,一头栽到芙蓉湖里,尽管湖水不到一米深,还是淹死了,浮尸天亮才被发现。天蒙蒙亮,斌死了一样栽倒在我身上。我说我也认识朗。他勉强笑笑,说:喜欢他么?找他来3P好了。这时,我想起少演了一场戏,说:你爱我么?他已打起呼噜。
去机场送斌那天,撞上朗去送一个女生----仍然是女配角。也许是估计到教师厕所传奇的传播价值,我打个招呼她就脸红了。凑巧得像国产电视剧情节:斌和她乘一架飞机,他们不但是同乡,而且家里还是世交。斌冲我使个眼色,我同他握手话别,就算换作送朗走,也不可能表现得更加合理了。朗示意我等他。他与女配角抱得如胶似漆,吻得如火如荼,观者无不脸红心跳。女孩过了安检,他俩又隔着玻璃墙将手与手抵在一起,以唇语配合大喊互表挑战时空的忠心与信心,她哭了,他也泪流满面……朗告诉我,那次别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女配角,没有接过她打来的电话,没有回过她发来的短信。有什么用呢?他说,我爱的毕竟不是她。我和斌好了一年多,在巴黎。回国度夏期间,我出轨了。办完事,我忍不住向躺在身边的陌生男子讲起我和斌的故事,讲起那个夏天。


向米高夏朋25岁写下的处男作神秘匹兹堡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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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2-31 2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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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是叶先生么?您尾号为2740的银行信用卡欠款已逾期……我想象电话那头坐着一位白衬衫的一角滑出来又随手塞进皮带和裤腰中间去的眼镜领带男,他的面孔是刷白的一片,看不见镜片后生出红丝的眼球和领带结上方的红而深的裂口,他面前是一堵浅蓝色的隔板,竖条纹绒面吸收了他的嗓音,吸收了他的目光,他的左右两道视线沿着条绒细密的波峰和波谷向左右两边溜去,留下模糊一片的蓝色,他看不见我,他并不试图想象我,一串电话号码尽头,接电话的是2740,圆滚的屁股,架个二郎腿,拐着脊梁,天鹅似的向电话探脖儿,电话悬在屋顶,数字之神的谕示从听筒中浇下来:338号话务员向您提示,您欠款共计1785元3角8分,最低还款金额是431元,最后还款日期2011年12月31日,账单发布日期2011年12月15日,请于2012年1月1日凌晨0时之前在银行柜台或自动存款机上向尾号为2740的信用卡中至少存入431元0角0分,我们建议您一次性还清1785元3角8分,因为我们将每天向您的欠款收取千分之0.571894720786209……我观察到,浅蓝色小方格上沿以银灰色铝合金框了边,脑袋顶稀疏的头发里泄露出一大块白色,黑眼镜架在白色上面,黑领带结在白色下面,抱着电话的细胞核轻轻振颤,正方形的浅蓝色细胞被8个正方形浅蓝色细胞团团围住,外面是16个方格的一圈,再外面又是24个方格的一圈,几百个方格,几千几万个唱诵着还款通知的,由电话线连到几千公里外天花板上的神谕盒的细胞,像流出体外的血小板像暴露在空气里的熔岩板结在一起,守卫怀里刚吹起来的一串串一戳就破的0,身着铁甲的骑士,骑着披铁甲的战马,用铁链串起,排排列列,锁成一个正方阵,未曾听见什么号令,骑兵们便杀将过来,扬土绝尘,哪一匹马要停下都会给旁的马拽着往前奔,到底哪一匹死命发力谁也闹不清,骑士死在马上也不会倒下,人立的金属棺椁按物理规律前进,我的肉躯给碾出了一声尖叫,头颅被踢爆前0.1秒我瞥见了338!那是他盾牌上的纹章,新式自主讨债员,舒展金属的臂膀,鼓起液压的胸肌,板着铁的脸庞,其数据处理中枢强大到能独立意识,这些思考机器,明白得像主人,他们的电子眼显示,大街上行走的只有一摞一摞的数字,欠款逾期的是红字,按时偿还的是绿字,他们透过温文的声线向红字逐行播放戒条,等静电驱尘口罩下的磁芯纸盆念出最后一句:我裁定,您已丧失债务偿还功能。解体大限到了!“我”踏着飞转的橡胶轮呼啸而至,轻抠死账分解光线枪的扳机将您击碎,逼近您眉心的枪口微转调焦,枪口上一圈编号放大,清晰,又模糊……您的零件线路会兑换成圆角分抵给银行,不,虚拟现象弧上的历史剧破灭了,事实上,您的数字将从银行数据库里勾销掉,收支将重新获得平衡,红色曲线和绿色曲线组成优雅的一对,生出一串泡泡,戳破一串泡泡,在模块的内部,一组数字取消另一组数字,就像您在想象之前偶尔猜测的,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会不会只是声音而已?不必要的都被刷白了,取消了,您的时代,一组数字取消另一组数字,在模块内部,并非维护信用的概念,并非考虑到公正的问题,没有资源可回收,没有空间可释放,甚至谈不上纠正了什么错误,只是,经济在生产与消耗,借与贷,契约与惩罚,执行与取消的新陈代谢中获得热能,经济得以健康而蓬勃的成长,白白胖胖的,释放出人类文明之光!讨债员和欠债者,我们相拥起舞,像一对抹大拉的玛利亚,赞美你!全能造福的主!

Samuel R. Delany廉价科幻小说通天塔-17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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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2-17 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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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岛渔夫∕Pêcheur d'Islande
午后曳航∕午後の曳航
没有色鬼就没有了色。没有对男性美的注视,又哪来的男性美?读赫尔曼梅尔维尔,读约瑟夫康拉德,再读皮埃尔洛蒂的冰岛渔夫,再读三岛由纪夫的午后曳航,我越发肯定,我国没有男色----准确的说是没有真个儿男人的色,品花宝鉴那路男身女色的倒是不缺。有一类大男子主义的男同性恋作者,他们贪恋肉艳的,孤独的,强盛的,反对自然的男人身上的神性。他们钟爱大海,因为大海是自然伟力的巅峰,而海的男儿,是把大自然踩在脚下的男人。洛蒂和三岛都写到,大海是水手的新娘----连大海都成了女人,也就难怪爱搞“天人合一”的中国人在这两本小说里成了“梳辫子的痨病鬼”和“黄皮肤妓女”。女性或女性化的审美者眼中,男性美是异质的,破坏性的,闯入者式的阳具美,属于消费品。男性审美者对男性美的审视是同性恋倾向与自恋倾向的合流,具备自我投射的同质化特征,不论俯视把玩,平视眷慕亦或仰视追崇都是强制自省的,产生建设动力和教育作用。洛蒂与三岛这两位不仅是男性美的鉴赏家而且是男性美的践行者。海军军官爱恋水兵与平民爱恋水兵不同,肌肉男爱恋肌肉男与病夫爱恋肌肉男不同,水仙与水仙的倒影相互激励,美并不特别驻留在哪一边,而体现在交互过程当中,体现在动态的趋向中多于静态的成果里。女孩随初潮或生育或哺乳成长为女人,一切由自然规划。男孩从子宫里爬出来,经由乳房哺育,跟在母亲裙边长大,若想成为一个男人,如同他们儿时痛恨的闯入母子世界的父亲那样,这须要通过教与学----独立于自然之外的精神繁衍。我认识许多敏感于美的男孩都拒绝成长。他们沉迷于自然赋予的幼态。既然认识到了自身自然的可爱,就此拒绝发育和改变,静止下来才好。当自然规定的岁月流转无情的消磨了幼体的美感,老去的他们被困在崇尚自然还是抵抗自然的两难之中,只好扑向与自己蜕去的幼体相像的幼体,像采补童男的道士,痴望获得自然精力的反哺。这是男性∕人类试图爬回自然母体的尝试。作为审美者,他们对男性成长中美的发育一无所知。他们渐渐敌视起了锻炼和学习,认为那些人工雕琢,会破坏自然的美态,却忘记了我们区别于自然的精神属性。没错,我就是在说:男性肉体美是精神性的。古典希腊男性的目标是:美丽又美好。这就是为什么除了Gay Porn和橄榄球运动员全裸挂历,除了《时尚君子》和《健美先生》之外,我们还需要洛蒂和三岛用文学手段来注视男性美。他们留住了美丽又美好的男性挣扎着射出的最后余辉----当海的男儿将将落入陆上女人的怀抱,两位创造者当即扼死了他们。

洛蒂

三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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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道白河的土炕上读彼德汉德克鼎鼎大名的《侮辱观众》,炕在白天里变冷,手里的剧本却越读越烫。我国译介者称,“这部传奇性的反戏剧并非是在否定戏剧,而是在反对观众习以为常的语言,因为归根到底,是语言使个体丧失个性,被社会化,被占统治地位的体制所吞噬。”当真如此么?读过该剧剧本之后回过头来一想,便觉得那么说是帽子扣得太大了。就好象说PUNK不是在反对主流摇滚乐,而是在反对人类的歌唱天性一样。如同学通电影理论的戈达尔,彼德汉德克也显然是学通了纷繁的戏剧理论才写出《侮辱观众》的,不同在于,戈达尔有意识的拍出在一切既有电影理论下都是笑话的电影,而汉德克则写下了痛骂一切既有戏剧理论的戏剧。因此,如果戈达尔的电影被称为反电影的话,反戏剧所指的就应该是尤内斯库之流的剧作,汉德克的《侮辱观众》不是背离了哪一种戏剧理论,而是打从根儿上攻击了戏剧本身,彻底否定了戏剧的本质、要素和意义,这出戏是戏剧的自杀。汉德克说,他本来想写一篇论文来否定戏剧、剧院和舞台,但后来发觉,戏剧才是否定戏剧的最佳形式,在舞台上否定舞台,在剧院里否定剧院才最有效果。这是一出写给富有观剧经验的观众、狂热的戏剧爱好者和接受过戏剧教育/训练的戏剧人看的戏,不具备相应的戏剧知识,就找不到汉德克攻击的靶心,越懂戏的人受到的侮辱就越大,也就越能的体验到《侮辱观众》的威力。译介者擦掉这出戏对剧场中的语言重点研究的边框,将它拔高到质疑语言本身的高度,便化实为虚了,把拳拳到肉消解为无关痛痒,反映出其社会科学理论的水平过高和戏剧专科知识的准备不足。这里还牵扯到一个翻译问题,彼德汉德克的独门剧种Sprechstücke被译为“语言剧”,而它的实际意思仅仅是“说话剧”而已,为了好听而虚译,显然与汉德克实在并具胁迫感的写作风格不合;把动词“说话”译成名词“语言”也就没有了扑面而来的效果,还是剧中人自己说得清楚:“我们什么也不表演。我们只是讲话。 ”
下面列出本剧涉及到的一些基本戏剧观念:
《侮辱观众》通篇集中攻击了戏剧的几大根本特性,即表演性,假定性,以及舞台时空特性。演员开宗明义,声称:“我们什么也不表演。”“这木板搭的舞台并不意味着一个世界。舞台的用处是让我们站在上面。”对于戏剧赖以生存的时空魔法,演员多次说明:“我们的时间和您那儿(观众席)的时间是一回事。我们处在同样的空间里。这里没有神秘魔圈。”
演员进一步说:“我们和您(观众)构成一个统一体。这就意味着情节的统一。这里只有一个地方。这就意味着地点的统一。这里只有一个时间。这就意味着时间的统一。所有提到的三个情况放在一起就是时间、地点和情节的统一。如此说来这出戏是一出具有古典风格的剧。”这是在拿古典戏剧三一律开涮。
“这舞台朝着您的这一面不是一个房间的第四堵墙。”这里拒绝了现实主义戏剧/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第四堵墙理论。
这出戏看似布莱希特打破戏剧幻觉理论的发展,可剧中也有这样的台词:“您(观众)不再被当做我们只能间或顾及一下的观众群体。这里没有间或可言。我们不需要制造幻觉来让您们摆脱幻觉。为了转向您,我们不必离开表演。我们不脱离角色。”这都是冲着布莱希特的戏剧间离学说去的。
“我们不需要具有诗意。我们不需要让您着魔。这不是催眠术。您不必睁着双眼跌入梦乡。您梦幻的荒诞不必服从舞台的现实规律。剧场在表演梦幻。剧场在表演敬神和崇拜。我们不表演梦……我们不为超自然事物(表演)”这是在向超现实主义戏剧,以及基于超现实主义的阿尔托的残酷剧场理论开火。
“一些演出具有躲在背后和藏在地下的性质。即使是喜剧演员的逗乐,在木板搭的台子上也具有比较深刻的意义。事件和情节似乎是那么回事,却又不是那么回事。在话语,姿势和道具中间总是潜伏着什么。某些戏剧明显的没有意义恰恰正是表明了它们潜在的意义。”这几句炮轰了荒诞剧的直喻手法。
“这个舞台的空荡并非另一种空荡的表现。这个舞台的空荡并不意味着什么。”这两句直指彼德布鲁克的空的空间理论。
“在这里话语之间的停歇没有什么意义。在这里没说出的话是没有意义的。不存在没有说出来的话。沉默不表示什么。不存在刺耳的沉寂。我们不通过沉默表达什么。在我们的话语之间没有裂缝。这里的沉默不是艺术手法。”这里挤对了潜台词的戏剧手法,申明了对品特那路戏剧性留白的不屑。
“我们不是在做文献记录。我们可以根据统计报告表演当您在这儿时在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但是)由于我们不演戏,因此我们也就不表演根据统计报告现在正在发生的死亡。”这里是在和当时流行于德语剧坛的,彼德魏斯那派文献剧划清界限。
“我们(演员)讲话我们便有了戏剧效果。我们是有戏剧效果的,因为我们是在戏院里讲话。我们总是对您(观众)讲话。没有您在场我们讲话就无的放失。”从这几句台词看,汉德克比较倾向于格罗托夫斯基的贫困戏剧理论即只要有演员和观众便有了戏剧。演员们又说“您(观众)是主题。您是目光的焦点。您是关注的中心。”如同贫困戏剧模糊观演界线的主张,演员和观众的关系倒置了,把观众暴露出来。不过到头来,演员终归自称是“作者(编剧)的传声筒。”这与格罗托夫斯基强调的(演员)身体性自由又区别开来。
《侮辱观众》通篇对观众走进剧院的行为模式和心理索求展开猛攻,揭露出观众的麻木奴性和逃避现实把剧场导向法西斯主义,揭露出了观众自己止不住的表演欲。《侮辱观众》不是“军事演习”,它痛击剧场/演出/看戏模式,它痛击这些模式背后的法西斯属性,它是朝向自由的,朝向无政府主义的,它是PUNK的。对汉德克来说,最接近的比拟自然是他的奥地利同乡,托马斯伯恩哈德,在他的剧作英雄广场中,战后富足安乐的奥地利人听到了希特勒开进维也纳时奥地利人献给他的狂热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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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尔兰红作家柯姆托宾的短篇集母与子Mothers and Sons最近被译介过来,作为“短经典”系列里的一本。老实讲,要提经典,托宾这些短篇是当不起的,要谈卖点,除去时新便是GAY情了。挑出其中GAY得最露骨的三篇来读过,集末的长冬A Long Winter挺不错,不过就算只是拿去和安妮普鲁的断背山比较,也还欠了点力气。大题目是母与子,可真正涉及母子关系的只有长冬开头的一小段而已----家人里有个教士A Priest in the Family写教士儿子骚扰男童被告的消息传来,影响了母亲的生活,三个朋友Three Friends写母亲的死影响了儿子的生活,他随同志友人去海边搞了一夜毒品派对。长冬上来写母亲酗酒被儿子发现,本来还以为是进入黑夜前的漫长一天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不想情节急转直下,母亲又死了,儿子在接替母亲做家务的小雇工身上找到了慰藉。死去的母亲又成了故事的前提,突如其来的GAY角色恰好填补了母亲离去留下的空洞,在现实主义的创作里这就像是男同志作家在施法降神。母亲的爱从她的尸体里被抽象出来,成了能够被同志情人火辣辣的爱取代的普世大同之爱。连接母亲与儿子的脐带本由生育而来,他们之间的矛盾与政治却被死亡取消了,留下的只有对舐犊之私、对哺乳亲密感的回味和幻想,正渴望着能在母性化的同性对象身上获得满足。这份温情也许不好说是怯懦,就说是一种爱尔兰式的浪漫吧。
同样是做母亲和同志儿子的文章,美国作者大卫里维特的两个短篇可要犀利多了。万有引力Gravity写母亲照顾罹患爱滋病的儿子,是标准的纽约客体,接近约翰奥哈拉John O'Hara的小小说路子,但感情冲撞力要强烈得多。儿子是母亲的卫星,母亲的重力场将儿子笼络在身旁保护起来,逃逸的儿子患病后又回到环绕母亲的轨道,虚弱垂危的他只有像小时候那样被母亲牵引着才能确定自己的位置,感到自己还活着。在里维特上大学时发表的作品领地Territory中,上述“坚强明理母亲遇上脆弱同志儿子”的典型化人物形象得到了发展。母亲得知儿子的同性恋倾向后立刻表示支持,甚至当上了同性恋者父母联谊会的主席,致力于同性恋权益事业。然而儿子带回家的第一个男朋友却让母亲困扰,三人一同去看电影,儿子与男朋友手拉手,回家后母亲对儿子说:对不起,我只能接受这么多了。这个“家”是母亲的领地。在里根主义的80年代,儿子去机场接男朋友,可只有回到母亲的汽车里他们才敢接吻。母亲保护儿子的性倾向,她允许儿子与男朋友在自己的房子里同屋。男朋友诱惑儿子到院子里露天做爱,结果惊动了母亲的狗,母亲出来巡视,儿子藏在黑暗中默不做声,直到手电筒照亮了两具男人的裸体。这是母亲难以接受的。院子也是母亲的领地,它是领地昏沉不确定的边缘地带,狗在男朋友腿上撒尿表明男朋友的入侵。在母亲的领地中便要按照母亲的意愿运行,母亲可以在自己的意愿范围内与他人分享儿子,比如儿子与男朋友在房间里同眠可以接受,但野合却跨过了设想的界线去到未知的黑暗中,对母亲造成惊吓,产生不安全感,威胁到了母亲的位置,这就不能接受了。儿子在影院和男朋友牵手后,又来搂母亲的肩膀,母亲反感得肌肉痉挛,那是因为儿子和男朋友的同性肉体亲昵是母亲厌恶的,她可不想分享它。从母亲对出柜儿子理性层面上的接受出发,作者进一步研究了同志儿子对母亲的感性搅扰,从而到达母与子之间支配权的议题,最后同志儿子看到了这种无从推却的支配权导致的责任感。
在男同志的一生中,与母亲的关系大概是第二重大的课题吧!仅次于与肌肉的关系。连海明威攻击男同志的短篇小说都要以此为题:The Mother of a Queen----把海明威深具恐同意味的语带戏谑平译为一个同性恋者的母亲似乎太不够味,我拟了个新译名:皇太后……还记得追忆似水年华里临睡前母亲的吻么?被小马塞尔一写简直惊天地泣鬼神。田纳西威廉斯成名作玻璃动物园里强势母亲和诗人同志儿子的关系,过了十四年,到了突如其来的夏日Suddenly, Last Summer里,演变为活着的老朽强势妈妈和死了的诗人同志儿子之间的惊悚性纠缠,人鬼情未了么?取巧如法斯宾德,把不懂演戏的母亲大人招入自己的剧组,成日价让她演些秘书、邻居之类的龙套角色,他说:我不会处理母子关系,我只会处理导、演关系。至于俺地娘亲,许多年前,我就偷偷预备好了一部男同志与母亲冰释前嫌、其乐融融的电影,一旦事情败露就放这一片给她看:美丽物事Beautiful Thing。烂片如为鲍比祈祷Prayer for Bobby也道出:不那么伟大的母亲会判同志儿子死刑的!就像卡夫卡的判决Das Urteil里父亲判儿子死刑一样。

Prayer for Bobby的原著封皮上真实的同志母亲和自杀的同志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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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25 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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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斯顿休士,黑皮肤的桂冠诗人。他从小就想去非洲----黑人的故乡。他从小就想去哈莱姆----黑人的首都。
他的父亲说,黑人应当离开种族歧视的美国社会,去到,比方说墨西哥,靠自己的勤劳和经济头脑挣来体面的生活。黑人都是懒鬼,只有勤劳才救得了他们。
他的恩主,一位白人女士说,黑人应当与非洲大陆的力量之源接驳。黑人的脚踩在烂泥里而不是水泥上,黑人艺术强过白人艺术,因为黑人是原始人。
朗斯顿摇头说:不,爸爸。不,尊贵的女士。我是美国人,一个美国诗人。
他辍学,上船务工。
起先,是条开不走的船。他在船上读康拉德的黑暗的心,读塞缪尔巴特勒的众生之路。当朗斯顿读到康拉德那个被白人殖民却会吃掉白人的黑非洲,他能怎么想呢?当朗斯顿读到巴特勒向维多利亚英国的白种爸妈们祭出的檄文,他又能怎么想呢?
船开动,他把书丢进后退着的美国海,二十一岁的他要去生活了,生活在大海上,如同水手康拉德。
他不会游泳,也不懂驾船。他在船上的餐厅端盘子。
他乘着殖民者的船,跨过大西洋,他踏上黑人的非洲。他对黑非洲的居民说:我是你们的一份子。非洲人笑了:你才不是黑人哩。
朗斯顿在非洲海岸买了一只红猴子,将它关在笼子里带回美国,当作纪念品,就像白人把他的黑皮肤祖先关在笼子里,卖到美国那样。他的黑皮肤美国母亲憎厌非洲来的猴子,说它是刚果恶魔,那迷惑了柯兹先生的刚果河啊,沿着它,自奴隶海岸溯向非洲的心脏。
约瑟芬贝克的巴黎,朗斯顿也在。他是约瑟芬贝克们少数不谙音律的老乡之一,巴黎问:那你来干什么?诗人为阿拉贡们开门,诗人为科克托们听桌。诗人掀开后厨门帘的一角,窥伺格楚斯坦因客厅里的巴黎,诗人从脚后跟方向见证了海明威的流动宴席。
诗人在大都会剧院观看了邓南遮小说里神话般的意大利女伶的现场演出,他失望的看到了一个衰老的白女人;诗人游荡在白人文艺复兴的圣城威尼斯,游荡在建筑,雕塑,壁画,油画,神祇,国王,贵族,英雄,教皇,圣徒等等各种美丽各种崇高各种伟大之间,他失望的大喊:难道威尼斯就没有穷人么?!诗人被偷了钱包,在意大利海边流浪。
回到美国。上岸,拿到二十美元稿费,朗斯顿觉得自己由刚到美国的非洲移民变成了刚到美国的欧洲移民,手里有钱在这片新大陆上重来。感觉像个黑人与感觉像个白人之间的差别,是诗。
朗斯顿来到哈莱姆。这座悬浮在白人的纽约腹地的,伟大的黑人首都。这颗搏动的黑人心脏,正向纽约,向旧金山,向巴黎,向伦敦,向东京泵出滚烫的黝黑的原创力之血。作为一个新鲜出炉的文化母体,黑人民族被端上餐桌。约瑟芬贝克们,杜克艾林顿们,朗斯顿休士们,新黑人们在哈莱姆给烤得火热炙手,膨胀的蒸汽将他们一颗颗迸射出去,投向冰冷广袤的宇宙。
这就是哈莱姆文艺复兴。黑人自己的文艺复兴。新大陆上的新黑人张开白帆乘着这股风气回去,像米开朗琪罗往古代希腊的残像和废墟驶去,可朗斯顿休士们,他们要回去哪里呢?不不,当然不是刚果。那么,是他们成日谈起的弗洛伦萨和大英帝国博物馆么?船行渐疾,他们紧紧扒住白船板,白帆索,白桅杆,白舵柄,白扶手……在这白晃晃的白天的大海当中,朗斯顿意识到:他不懂驾船!当一切都熔化在白炽的日光里,他们能握得住的只有另一只黑手。
大萧条的冬天,朗斯顿爬到了他生活的顶峰,那是纽约派克大街上一座高楼的顶层,他恩主的公寓。从堪萨斯的,从克利夫兰的,从巴黎的,从华盛顿的贫民窟,从热那亚海滨的收容所和公园躺椅上,诗人朗斯顿一步步爬到这里,爬到了这位衰老的白人女士博爱的羽翼下。恩主欣赏诗人的黑皮肤,她欣赏诗人的祖先和血统,她欣赏----并只欣赏诗人有别于自己的原始。现在,朗斯顿要做的是,从这只藏在云彩后面的温暖的巢里爬出去,跌下去,落回严寒的纽约街头,濒死的穷鬼裹着报纸在银行门口过夜,落回到开往哈莱姆的地铁里,开往文艺复兴过后疲怠萧索的老哈莱姆----他对她说:很抱歉,尊贵的女士,我是个哈莱姆黑人,与您一样,我是个美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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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28 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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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中读了雷蒙德钱德勒的一个中篇,那是我从一本1980年出版的小说选里找到的。它原名Finger Man,是钱德勒最早的硬汉侦探故事之一,1934年发表时投稿杂志,主人公尚无姓名,后来编撰成集子重出,才给他冠上菲里浦马洛这个业已享誉江湖的字号。若如此也做得数,这便是马洛的处子秀了。那本钱德勒早年故事集录名为The Simple Art of Murder,不知为什么,中文版简单的谋杀艺术中却并未收录我读过的这一篇。
这两年来国外侦探推理类小说在我国获得读者和众多评论家的追捧,对于我国的社会发展阶段而言,这是很正常的状况。起码要明白,侦探小说是一种适用于城市读者,并特别适用于办公室工作者(白领)的功能性读物。犯罪与惩罚的故事恰好满足了他们特殊的心理需求----生活的庸常,去人格化和重复性留下了一大堆空前贫瘠的心,它们渴望真正的刺激,如果不是幸福和美的话,真正的不幸和丑也可以。正常,规矩的人们急需一点点另类的违法的可能性。这早就被出版工业发现,并加以利用,就像色情小说是用来给你打飞机的一样,侦探小说也是用来满足你的图书产品。美国的硬汉(Hardboiled)侦探小说的不同在于,它强化了城市的非人的体制性挤迫与反英雄侦探主角的个性化舒张之间的对立。由于这一点,而不是由于那些漂亮的细节,机警的对话,或者帅酷的人物形象,作为一个整体,这种文学样式体现出一定的现代性。
国内硬汉侦探小说爱好者现已得知,这类小说被国外严肃文学界表扬具有颇高的文学性。通晓英语的书迷(译者是他们的仇人)常常会挑一两处哈米特或者雷蒙德钱德勒的隽言警句出来对作者的英文水平大加赞美(这无疑是他们读得下去的小说中英文水平最高的),或是感叹这些硬汉作家是如何如何深刻的洞悉了冷冰冰的人性(这无疑是他们所能感叹得出的最高评价又不大会感叹错),但他们也许并不了解,近年来,对硬汉侦探小说进行性别研究成了国外文学评论界的热点。尽管并非钱德勒的全盛时期代表作,在这篇早年作品中,钱德勒写作中那备受热议的男同性恋倾向已是一目了然。在史上最著名的硬汉侦探菲里浦马洛的叙述中,居于色情注视之下的是帅小伙路哈吉特。他是马洛出生入死的哥们儿,可他被马洛的观察女性化了,马洛认为他十分漂亮(而他的女朋友并不十分漂亮),马洛一见到路就注意到了他猩红丰满的嘴唇,马洛盯着路的橄榄色皮肤和浓眉看,还发觉路从长睫毛下面看自己。路施展魅力请马洛帮忙,马洛感到不舒服,因为感到了诱惑,但到底还是不忍心拒绝,答应了。路道谢时还要先舔舔自己的红嘴唇。路被杀后,马洛替路报仇,直到确认自己干掉了杀死路的凶手为止。与此相对,女性则坚守祸水的岗位,她们勾引,背叛,告密,求饶。马洛头一次看见路的女朋友就称之为“你的婊子”,路辩称“她不是婊子”,然而真相大白,果然是“路管不住自己的嘴,(把秘密)告诉了他的婊子”而他的婊子转眼就把他给卖了。路的女友向马洛倾诉自己的苦衷,还拉开上衣展示乳房之间的烙伤,正处置几名枪伤男子的马洛很不耐烦。末了,那女人跳窗逃跑,马洛懒得去追她,他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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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NN播送消息,强台风由越南沿海登陆中南半岛,CCTV用中文加以证实,泰国电视台播放东北部地区民众表情坚毅防灾抗灾的画面,唯有夹在越南和泰国之间的老挝一片静默,像堵吸音墙----万象的旅店配备卫星电视,调过两圈频道之后,未能搜获一个老挝台,这是一个神秘的缄口的民族么?或者只是无法分辨出老挝电视节目的台标,文字,语言,图象,脸孔和画质罢了。深夜乘车穿过老挝北部山区趋近中老边境,卫星云图上那条浓浓的雨云无疑也盘踞在这一带,可是这里有雨么?风暴和洪水肆虐的画面在哪里呢?我擦擦床铺边车窗上的哈气,车窗外似乎挂着些许水珠,车窗外似乎划过一座被泛滥的河水淹到膝盖的村庄,车子像底儿朝天的小船,院落成了池塘,赤膊的消瘦男人淌着水走近家门口的灯投下的光圈……那么我这辆大巴又处于这幅画面里的什么位置呢?在这段一如电视上越南泰国中国或者孟加拉发大水的图象里,我难道正漂移于水面之上?我又擦擦车窗,窗子像是给人从外面泼了桶墨。
卧铺大巴从昏沉的颠簸中减速停在清醒处,我随众下车撒尿,天晓得下一个厕所在哪儿,落脚处地面十分干燥。你东看看西瞧瞧,投入那个最黑的巷口,不一会,你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你对我说:中国人是可怕的,这一车中国劳工太可怕,包括我自己也可怕!居然大半夜开到人家老挝人的村子里,车一停全车几十个中国人冲下去撒尿!随地大小便!在老挝村子正当中!要是老挝村民醒过来推开家门就会看见无数中国人拎着鸡巴冲自己撒尿!我环顾四周,整个老挝村庄都睡熟了,只是很远的地方有手电筒的光点在上下跳动,像电视剧里的日伪侦缉队在追踪游击队的孤胆英雄。我对你说:来时路过昆明,我们住她店里的那个香港老逼,她说什么来着?我们香港人对你们大陆人又爱又恨,爱就爱你们的人民币,恨就恨你们的没素质。我听了,走到她面前,拉开裤裆撒尿!不,我没有。我把用过的咖啡杯递还给她,做出一付有素质的大陆人的样子。
万象的国际长途车站比飞机场还远,同样是回昆明,跨国卧铺大巴要把我们在这个国家多留一天一夜,你望着刚起飞的老航班机说:我本应在那上面的,像个外国游客那样。我对你说:我怀疑30多个小时开不到昆明。你忧伤的对我说:YOU ARE NOT HELPING。早到了几个小时,在车站消磨。候车大厅里都是中国人开的店铺----中国来的客运大巴夹带的黑货首先来到客运站,便就地开张。你想再来一杯老挝人为外国游客特备的果昔,你想再来一根法国人尝了都大呼正点的法棍,不料这里只有折叠纸灯笼,春联和迎客松招贴画卖----我对你说:黄山的那棵迎客松早就给雷劈倒了,现在那棵是塑料仿真树。你走出去抽烟,车站门前本应是停车场的地方已荒废了,你望见一群抬钢筋的老挝少年,老板把卡车倒过来,指挥少年们装货----下雨了,他们仰头嬉笑,脱了上衣,你追我赶,逗来闹去了好一会儿又脱了裤子,只穿底裤干活----他们忽俯忽仰,肌肉块块贲起,充血而殷红,像是草丛里起舞的花妖,每根钢筋上车少年们都振臂欢呼,彼此鼓劲儿----你发现其中有个老挝男孩胸肌特别圆挺,而他似乎也被目光烫到,向你这边转过头来,腼腆的笑笑----卡车后斗上钢筋装得太多,几乎要给压得前轮离地了。你对我说:怎么连老挝村民都比中国男人有看点呢?要是中国人完全丧失了美感,光有钱获得不了尊重。你对我说:这是你大老远跑来老挝一趟的高光点。你对我说:就好像看到澳大利亚白人大种马是你这趟的高光点一样。一走进餐馆你就盯上了他们俩,像苍蝇踪上了肥肉。你径直走到观察他俩的最佳位置落座,你直勾勾的瞪着他俩点菜,结果点的全是素菜,可你自己根本没意识到,因为你直勾勾瞪着他俩吃饭,直到目送他俩走出餐馆,才回过神来,那顿饭对于你来说绝对荤到不行啦!你对我说:比起澳洲进口牛排我还是更想尝尝老挝土产牛肉。反正哪里的肉都好过中国的,中国肉又贵又难吃。
我们拿着本导游手册在万象的大街上游逛,迎面撞见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本导游手册,文字不尽相同,但封面却都是颇有标识性的老挝风物照片----按中国人时兴的说法,这是一张张文化名片。这里是值得一去的寺庙,它的历史,它的传说,它的艺术价值如何如何;这里是不得不去的皇宫,它的统治者,它的妃嫔,它的臣子又有哪些故事;这里是广场,环绕它你会发现什么惊喜;这里是大街,它由正宗的本地饭馆,独特而友好的冷饮摊和有机会发生艳遇的酒吧组成。请问这家冷饮店在哪里呢?沉浸在导游手册里的各国游客在街角相撞,一抬头都是些外国脸孔,操着南腔北调的英语问路。它应该就在这个街角的,但是这里什么也没有,不过我发现了另一家冷饮摊,我认为它更加棒,因为它独特而友好,相信我,去那里会是你的一次奇妙探险。城市变成了一张外文导游图,上面处处标注着可享用的快乐。导游手册说老挝的人民懒散而善良。资深旅友说老挝人比越南人可爱得多,他们基本不会坑骗游客。我在夜市买了一匹老挝手工丝绸,便宜极了,才砍了几句价钱就降到原先的三分之一,老挝人真好!你试过老挝式按摩么?手法一流,而且便宜得难以置信!你试过老挝女人么?你还在等什么?她们是不可想象的!游客们以工具使用说明的口吻夸奖老挝人的素质。我对你说:如果一个民族曾被训练成专门服务的民族,那么这种特性,可能会遗传下来吧。你对我说:你不觉得我们跑到老挝来很奇怪么?白人来这里是为了重温殖民地的旧梦。我们呢?翻身的奴婢假装主子么?你去过中国么?噢!相信我中国是不可思议的!你试过中国的女人么?
你在万象的宾馆里工作,把国外奢侈手机的高端咨询服务翻译成中文,提供给新兴的中国高端消费人群。我一个人出去。我去塔銮,那是老挝的国家象征,几百年前就毁于战火,后来老挝人的法国主子按照西方探险家的照片重修塔銮,老挝人抱怨法国版塔銮矮胖难看。我去玉佛寺,那是老挝佛教信仰的核心,神圣无比的玉佛被暹罗人抢去,现在供奉在曼谷,成了泰国的国宝,寺庙依然是法国人重修的,在原先的样式里又加了点洛克克风味。我在宾馆对面的冷饮店里喝果昔,两个法国人拿着导游手册找进来,反复核对店名与手册上是否一致后用英文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老板娘直接用法语回应,年轻的法国人喜出望外,老挝老板娘打个哈欠,钻回到水果堆后面去打果昔。我回到宾馆房间,你正想休息一会儿,让我讲个故事给你听。我只讲得出正在读的小说,智利人何塞多诺索写的污秽的夜鸟。我对你说:这本书不大适合在旅行中读。因为这书里都是刚铰下来的脚趾甲啦,拖把也似的邋遢老太婆啦,鸡尾酒会上突然大便失禁什么的。会让人在陌生的房间里呆得不大自在。我对你说:这是一本----很可能是智利唯一的一本西方正典。我对你说:多诺索看到,智利是个畸形人的王国,父亲是强人,母亲是老巫婆,国家形成、民族融合是个强奸过程,好不容易诞出个后代还是怪胎。我对你说:畸人的房间用报纸糊墙,他们趴在墙上贪婪的探听,报纸上是外界的消息,但都是些过了时的旧闻。我对你说:中国的魔幻现实主义作家欠缺的是多诺索的这种强度,也许是因为身份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不用焦虑的。我对你说:贝尔塔是个女性海象症患者,上肢如海象的鳍肢般肥大柔软,手指粘并,下肢完全瘫痪,她只能拖着大尾巴似的腿,一拱一拱的爬行。我对你说:贝尔塔是畸形王国中的文化人,她的爱好是看电影,她拖着腿爬到电影院头排座前面,趴在那儿痴痴的仰望银幕上好莱坞明星的浓情和热吻。书里提到贝尔塔给她的畸形人朋友们放了一部电影,那是英格丽褒曼和莱斯利霍华德主演的间奏曲,莱斯利霍华德就是乱世佳人里那个阿什里,而你我居然看过这一片的瑞典原版。我对你说:多诺索的另一本名著,叫作没有界限的地方,写的是一个变装癖勾搭拉丁种马结果被打死,墨西哥人把它拍成电影,想来还是在隐喻后殖民社会吧,这张碟我有,等从老挝回去就放给你看。你点上一支烟,等着山鲁佐德再给你讲一个故事。
临走那天上午,乌云压境,我们去了老挝国家博物馆。我们审慎的脸孔从罩着那些展品的玻璃橱柜上滑过----这些是高棉遗迹,这些是暹罗古物,这些是缅甸仿品,那些干脆是中国货,然后就是正宗的法国殖民地式样了,我们大老远为它跑过来的老挝在哪里呢?我们在皇宫里看过皇家舞蹈团的演出,那应当是正统的老挝戏,可惜所有舞者和乐师都是从泰国取经归来的。博物馆的革命史图片展声讨法国殖民者,讴歌新政权,可图片的介绍又都是法文的。记录塔銮的图片资料也记录到了塔銮的摧毁者们----一群留着长辫面露饥色的中国流寇----黑旗军,博物馆的对面,是新中国示好捐赠的巨大而闲置的文化宫。去一个国家旅行,怎么能不了解了解它的文化呢?不了解文化,又怎么交流?无法交流,又怎么去理解?不相互理解就会发生战争……不理解不就白来了么?!我们审慎的检视,试图拆解开缠在老挝身上的杂线,擦干净别的民族的屎尿,从而真正走入“老挝国家博物馆”而不是另一家赝品杂货铺,从而开始奇妙的真正探险而不是拿导游手册当攻略玩真人RPG----这时,我们来到一口大石缸跟前。它大概一人高。黑漆漆的不大起眼。有人跳进去只露个脑袋照相,因为那样有点刺激,个别的石缸里确实发现了人的遗骸。石缸是从一片偏远荒芜的平原上被移到这里的,那里有几百口石缸,平原本没有名字,便被命名为石缸平原。没人知道石缸具体是哪个年代,由什么人,为了什么制造的,因为从未发现与它们相关的其他文物,石缸上也未曾发现任何文字或符号。我和你并肩站着,望着石缸,它朝天张着男同性恋者肛门似的锥型圆口,什么都不吐露,我们对望一眼,什么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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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8-17 1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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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舞大概属于噱头多多的那类文学作品,以致于大多数人在接触到它本身之前都会接触到大量环绕在它周围的传闻,这道本应增强其吸引力的光环,却反而将一些向它接近的人弹开。好比我吧,在被一遍遍告知轮舞的革命性,独特性和关键性之后,在自己也成了轮舞之伟大的传诵者----上海戏剧学院的某位教授在讲解戏剧时空时讲到了赖声川的某部剧作,说它的舞台时空极其特殊,是由两组人物轮番结对组成的首尾相接的环,下课后我走过去提醒他,这一结构应该是师承自施尼茨勒的轮舞,而他一面道谢一面向我投来嫌恶的目光----之后,我实在找不出还有什么真正去阅读轮舞剧本的理由。以致于当这原本难寻的著作一夜间现身于大江南北各家书店,旅行中与之屡屡邂逅的我一次次拿起它又放下。若不是为了它体量轻松刚好在上海回北京的高铁上一气读完,恐怕这本谈熟了的书,对于我来说仍然会停留在“如雷贯耳”的云端上。
当年看完马克奥菲尔斯执导的法国电影版轮舞,我曾猜测这个德语故事是被法语搬演软化过了,这一点落实到原著剧本的阅读中得到了证实。施尼茨勒的性爱场面是漫画式的,这出俗气的桃色喜剧充斥着谈情说爱时的各种陈词滥调----无论是真情还是谎言,无论腔调高低贵贱,都缺乏新意与创见。作者的立意之巧并不在于如何高明的解说了世人热衷的性爱话题,而在于以大家用惯的模式,用大家讲熟的套话不断复写每个人乐此不疲的性爱游戏。性行为的丑感,并不来自于某一次暴露,而来自于循环往复的累加效果,那是一种疲劳,就好像妇科医生若是厌倦女性,不会是出于哪一个特别丑陋的溃烂阴户,而是出于工作的性质。在戏剧的时空里,本来看似偶发的,隐型的,作料般洒在生活的缝隙里的性前戏和性余音----道德的或者背德的,被聚集,压缩在一起连续展示,其间的相似性----故事与故事之间,故事与你之间----便如床底下的破鞋般从日常生活的阴影里被追光灯打亮了。作者独独将满足感官的性交本身略去,这客观上应付了当时的审查,而主观上还约束了观众的注意力:是乏味的模式在重复而不是媚惑的快感在重复。反观轮舞的众多摩登电影版本,在放开尺度的同时,也放走了文本的意义,于不经意间沦为软(假若尚不算硬的话。。)色情电影。有一种时髦的论调称,轮舞这出戏是对19世纪末奥匈帝国社会腐朽衰落的严厉抨击。可我觉得,与其说施尼茨勒的批评是社会学的,毋宁说它是人类行为学的。轮舞中的性,是属于所有人的最后一件玩具,就像世纪之交维也纳的圆舞曲狂欢夜一样,它也超越了阶级的界线,地位也好,智识也好,财富也好,任何差异在性冲动的面前都可以暂时让路,反正是个人脱光了上床都是一样要搞的。这毫无社会特征可言。在这出性的戏剧里,没有谈到的是:为什么要性交呢?大概这是不需要谈的,对任何人都不需要谈,因为性是必需的吧!因为性是爱的表达吧!因为性是一切难题的通解吧!因为性是自由吧!因为性是打倒孤独吧!因为性就是快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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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e Verwirrungen des Zöglings Törleß

同性恋情节作为这本小说的中心情节,值得特别留意。从表面上看,特尔莱斯的同性恋是典型的境遇型同性恋。他的同性恋对象巴斯尼是个女性化的男孩,在士官学校这个封闭的男性环境下,巴斯尼代替女性充当性欲对象。这么说来,写同性恋情节,便只是出于服务故事背景的考虑了。可比较特尔莱斯对波兹娜和巴斯尼这两个性伴的不同反应,便会发现,同性恋情节并非异性恋模型在缺乏女性的环境下的演绎版本,而别具意义。作者写道:特尔莱斯对妓女波兹娜“还谈不上爱的问题”只是“肉欲”;而巴斯尼呢?“不能认为他真的激起了特尔莱斯的性欲”,“不妨用相恋这个词概括他俩的关系”。然而,文中又确实多次提到巴斯尼的女性特质引起了特尔莱斯的欲望,这又作何解释呢?特尔莱斯与女性化的巴斯尼朝夕可见,但受到他的吸引却始于听说他偷了钱。在两人决裂的对话中,特尔莱斯说他本想找一个远一点的角度来看巴斯尼,那才是他曾对巴斯尼感兴趣的地方,但巴斯尼却下手挑逗自己,特尔莱斯指责巴斯尼毁掉了一切。前文中也有一处与此照应,作者说明,特尔莱斯的兴趣决不止于巴斯尼身上,而总是越过巴斯尼指向新的,完全没有确切目标的对象。对于“致力于精神发展”的特尔莱斯来说,所谓“远一点的角度”显然是精神的角度,也就是审美的角度----正如特尔莱斯的初恋,他循着窗外传来的歌声,爱上了未曾谋面的女高音;而所谓“越过巴斯尼”的追求显然是精神层面的追求,而这追求的目标就是抽象的“美”。我们看到,特尔莱斯的爱欲将巴斯尼这个人一分为二:既然性欲聚集在巴斯尼的女性化侧面上,被纳入常规的、具体的、已知的异性恋范畴,那么精神之爱便停留在巴斯尼摘除女性标识后的部分上----比如雌雄莫辨的暧昧,比如缺失乳房的幼体感,比如自我身体的镜像映射幻觉----总之,精神之爱的希望被寄托于违规的、抽象的、未知的同性恋半球。因此,模仿异性恋的同性肉体结合反而瓦解了特尔莱斯追求精神之爱的同性恋的基础,庸人之爱的惯式招安了艺术之爱的特例。
如果合并性虐的因素来看,那么不难看出,在穆齐尔眼中,性虐与恋母情结----异性恋模型----性欲处于同一阵营。巴斯尼受到莱丁虐待而啜泣激起了特尔莱斯的强烈性反应。与巴斯尼独处时,特尔莱斯本能的仿效伯茵伯格和莱丁的方法向巴斯尼施虐,这让他联想到母亲,他立刻制止了自己。在之前特尔莱斯与波兹娜的关系里,作者曾提过,青春期的少男对女性的爱往往发展为恨,或者说那不是爱而根本就是恨,特尔莱斯常常有咬啮漂亮女人的欲望----这一笔在一定程度上也注释了莱丁与伯茵伯格对女性化的巴斯尼的施虐欲。特尔莱斯告诉巴斯尼,莱丁他们并没有把他当成伙伴,而是把他当成性奴隶,当成女人来玩。巴斯尼也感觉到特尔莱斯不同于粗鲁暴虐的莱丁他们,而想跟自己建立更加“温柔”的关系,但是,当他主动献身给特尔莱斯时,嘴中喃喃念出的却仍然是“我愿意为你服务,那是我的荣幸”。尽管“服务”已经不再是被迫而是情愿的,但“服务”本身的性质却没有改变。特尔莱斯在莱丁与伯茵伯格虐待巴斯尼的秘密处所与巴斯尼幽会,他与巴斯尼的关系由于异性恋化而与男性∕强势施虐----女性∕弱势受虐的关系越走越近,最终特尔莱斯失去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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