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柜子细细看了个遍,没有它们的踪影,我登上椅子看柜子顶上空空如也,再弯下腰看桌子底下、床底下还是什么也没有。这太奇怪了!我的宝贝们还从未试过与我分离。它们会去了哪儿呢?我站着出了一回神,心想难道是哥哥弟弟借了玩去了,那也应该跟我打个招呼啊。
我心急如焚,冲出去找哥哥和弟弟,问他们是不是将我抽屉里的宝贝借去玩了。他们都摇了摇头,说去都没去过我的房间。我魂魄失守,回到家里问母亲,母亲正为炒菜忙得不可开交,听得我这么问,说:哦,你就是说你抽屉里的那些垃圾么,我全拿出来一股脑放灶里烧了。
什么,烧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亲沉着脸说:你还好意思来问我。当年生出你后我就叫你父亲做这张书桌给你,是为你长大学习用的,而不是让你放这些垃圾的。我今天一打开你的书桌,那个生气哟,简直肺都要炸了,敢情你把外面的垃圾堆都搬到家里来了!你还像个学生么?说是垃圾婆才对。我全部倒了出来丢在灶前面,刚才做饭正好一把火烧了干净。
母亲的话顿如一个焦雷打在我头顶。她竟然把我最心爱的东西一
那让我远远看见都要害怕的棺材,刘春却将整个身子都扑在上面嚎啕大哭,那声音怆恻欲绝,听得众人也伤感起来。她的弟弟妹妹们本已安静了些,如今见姐姐这样又跟着大哭投地,亲戚朋友们赶紧在旁边拉着扶着。恰在这时下起了蒙蒙细雨,弥漫在空中织成一个凄凉寂静的网,把所有的人都拢在里面,都哀哀地肃穆站着。也许这场景使人悲伤得把脚也绊住了,没有人去找雨具。
这雨下得虽是巧合,在当时的我看来,竟以为老天爷也动了隐恻之心,跟着一齐落泪了。
我这时才良心发现。爱荷阿姨病了那么久,我一次都没去看过她,现在她死了,我还只是怕,并不为她哀痛为她可惜,我是多么地冷漠与自私啊。内疚感使我不再远远站着,而是站到了队伍之中。
有人开始担心雨下多了路滑,不好上山,便有几个人来拖开泪痕如线的刘春,将棺材又抬了起来,丧葬队伍继续前行,蒙蒙细雨一直下着,白蒙蒙的雾点子在茶籽林里翻腾,树底下的灌木丛、花花草草都在水气里静穆着,似乎也在表达着颇为沉重的哀伤。
到了下午,西面的山坡上就
爱荷阿姨并不是不懂湖南男人的忌讳,这女人的底裤是撩不得男人的头顶的。一旦撩到了,会被认为这男子有一辈子的霉运,而且永世不得翻身。所以她这一招也算是整治一个湖南男人最恶毒的了。
偏这个耍蛇人不能免俗。后来众人分析,大概是这个让耍蛇人起了杀机。
有邻居说,分明看见他伸手把头顶的短裤一挡,再顺势推了爱荷阿姨一下。爱荷阿姨与他激烈地争吵了几句后,他也不十分辩解便离去了。几天后他搬走了,带着他的小女人和几条大蟒蛇,不知搬到哪里。
刘冬的脖子渐渐复原,又能转动如常了。爱荷阿姨也和往常一样操持家务。然而有一天她感觉身上不太爽利,具体是哪里她又说不清楚。渐渐病重不能劳作,老刘队长扶了她去医院看,也看不出是个什么症状。开了一些药回来吃也不见好。倒是一日病重过一日,成日地咳嗽气喘,常常发低烧,后来身体虚弱到不能起床。在这小山顶上住着,要出去看病成了一件颇费事的事,老刘队长需要找了几个人来,用家里的竹躺椅抬了她,她闭着眼睛高高地躺在上面,并不冷的天,身上却盖着被子,几个人要一直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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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益看起来谨慎老成,却到底年轻,尤其对婚姻哪有经验可言,他没有给芳珍充足的时间去认真思考,去辨清是非。他只是来回接了几次没接到人就觉得面子丢尽,说既然如此,不如离婚算了。不过是个气话。这里万寡妇立即火上浇油劝女儿不如离掉,芳珍听了她母亲的昏话,闹起离婚来。
急得火烧火燎的是陈老头子。陈永益是陈老头父母晚年得的宝贝儿子,两老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小儿子,千叮万嘱要陈老头子照顾好这个弟弟,陈老头子也一口应承了让两老相继含笑九泉。眼看着陈永益从湖南转业到江西与芳珍成了家,一开始小两口琴瑟和鸣,陈老头子为他们欣慰之至,以为他们定能修个百年好合,没想到才两年时间两个人就要各奔东西,这个家竟是要毁灭了!陈老头子苦口婆心劝了陈永益,又劝芳珍,这边陈永益蝎蝎螯螯的,看得出不是真心想离,那边芳珍在她母亲的唆使下铁了心一定要离,陈老头子磨破嘴皮劝都没用。老刘队长家的、刘秀莲等左右邻居也上门来劝芳珍,她还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让所有的人都为她失望了。
终于,两人拟好了离婚协议书并相继在上面签了字。芳珍回到家没几天嗷嗷
刘夏姐拉我跑了出去,很不服气地说:“本来我说的就没错,洪源槽分场办公楼、车上乡政府门口都竖了大牌子:生男生女都一样,他们就没看到这些牌子么?还有我好早就听老师说过,毛主席在解放新中国不久就说,妇女能顶半边天。现在男女早就平等了。
当然了象李家这样重男轻女的也还有,我听我妈妈说,有些人家盼儿子心切,见接生下来的是女儿,看都不看多一眼就直接放进尿桶里溺死了。”
“啊,”我惊愕得用手捂住了嘴,说:“天底下竟有这样残忍的父母!”
“是啊,这种人比禽兽都不如。好在我父母没有这种重男轻女的思想。虽然我家只有刘冬这一个男孩,但父母对他和我们几个女孩都一样,从不享受特殊待遇。我自己也觉得女孩不比男孩差。他们能做的事,我们也一样做得来的。”
那是。她姐姐刘春不是女孩么,就能考上宜春师范学校,整个洪源槽包括男孩都没有几个。刘夏姐也很能干,上山打柴,下河摸鱼,没一样比男孩逊色。前一阵邻村的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摸到茶籽林里来,砍倒一棵茶树想弄回家作柴烧,被刘夏
次日上学,我带了一些烟纸给郭银梅,果然有许多她还没有的,她用残损的左手压着烟纸,右手一张一张地翻看,变形的脸虽没绽开笑容,但分明有春光停驻在脸上。我还是觉得亏欠她许多,家里一有好吃的就带来给她吃,跟同学们游戏时总不忘了叫她一起参加,慢慢地她也开朗些了,会主动与同学说话。
我的弟弟长高了许多,但因为小时侯底子太差,总脱不了头大身子小的小萝卜头样。眼睛在单薄的脸上显得过分的大,时常会让看见他的人生出点遗憾:这若是个女孩就漂亮了!脸上总断不了那股羞羞怯怯的女孩气,总让人生出怜惜之心:这男孩以后怎么混?
一天吃饭,他才捧了碗出去准备与邻居的孩子切磋,看到底谁家的饭菜美味,我们那时侯吃饭所有的孩子都喜欢端着碗跑出来一起吃。没几分钟他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了,母亲忙问是谁欺负了他,他摇摇头,哭着说:“妈妈,我的碗没端稳,掉在地上打烂了。”母亲苦笑不得,连哄他说:“没事没事,不就是打烂一只碗么?你又不是故意的,妈妈不怪你。”连忙又找碗乘了饭菜给他,好说歹说他才止住眼泪。
我
却说当年母亲说话算数,再没离开我。虽然她与父亲感情不合,家里时常会爆发出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但跟她离家出走相比我的处境要好多了。至少我身上穿的衣服是干净的,头发上没有异味,也没有那讨人厌的虱子。更重要的是那种被遗弃的凄凉感是彻底消除了。我除了一样用心读书,在五花八门的垃圾收藏上更是下足了功夫。
家里信件上的邮票自然成了我的囊中之物。一开始我总是将它们剪下来泡在杯子里,等泡软了再小心翼翼地揭下来,但无论我多么小心还是会有些破损。后来刘冬告诉我其实不用泡水,就连着信封纸一起剪下收藏好了,这样邮票毫发不损,还可以保持鲜艳的颜色。我便听了他的。我没有专用的集邮册,便借鉴我见过的同学的集邮册,把废弃的作业本上贴上横条的塑料纸,干了后居然跟集邮册感觉差不多。我再把邮票一张张小心地卡在塑料纸里面。
另外凭着我一贯对马路垃圾的热情和训练有素的鹰眼,我收集到了很多套完整的火花,有几套四季鲜花的,两套热带鱼的,三套小鸟的。当然了,更有好几百张单张的。虽然它们比不上邮票印刷得精美,但是透露的信息也是同样丰富的。
却说哥哥为什么能在半路接到母亲,不是客车抛锚了,而是母亲临近家乡分外留意窗外,忽然看见路边有一个小少年跟她儿子长得一模一样,疑心是自己儿子兵兵,急忙喊司机停车,下车一看,果然是。这才知道这孩子耐不住性子等,已经跑出来远道迎接。哥哥的急切相见让母亲至少走多两里路,母亲没怪他,反倒惊喜异常。
回到家里,母亲将礼物一一取出。我的是一条项链,红色塑料的梭型珠子上有一道S型的槽,上面涂有一层反光材料,在强光照射下能反射出各种颜色的光,五彩闪灼煞是好看。这是我拥有的第一件饰物,我心里想:明天我可要戴上它,好好地向班上的女同学炫耀一番。
黄昏时父亲回到家,想与母亲搭讪几句,母亲黑着脸不理他,与我们脸上欢天喜地的表情很是不符,我们也不太往心里去,因为母亲能回到家里已经很好了。
次日放学回家,看见母亲靠在椅子上淌泪不止,还以为谁又惹她生气了,却听她问:“栗子,你好恨妈妈吧?”我奇怪她怎么这么问,再一看我的日记本捏在她手里,原来她把我的诉苦日记看了,什么冬天洗衣服洗得满手冻疮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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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我的伤感记到了日记里。那时候学校布置了一个星期交一篇日记的任务。除了完成学校任务的日记,我私下还有一本。大概自己苦难深重又无处倾诉,我把日记当作可以倾听的最佳对象,不懂的字用拼音代替。我写下了不少对母亲的思念,以及她许久不回家我对她的抱怨。从这时起,日记成了我最值得信赖和最愿意倾诉的朋友,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了今天,打开柜子就能看到厚厚的一大摞日记本,随便拿一本出来翻开,过去的岁月便鲜活鲜活地摆在了眼前。我从不用担心我的过去丢失,哪怕哪天不幸患了失忆症,我还可以找人来读一读我的日记,我便知道我的过去是怎么回事了。
母亲回来的日子遥遥无期。实在想母亲了,我就会到外婆那里去住几天,尽管那个家的气味着实难闻。也只因为外公外婆租住的是当地老表的老屋子,采光、通风都不好,加上满屋又堆满外公外婆做生意的竹笋干、咸鱼干、墨鱼干等杂货,一进门总有一股呛人的气味让人受不了。夜里关了门睡觉更为明显,那难闻的气味堵在口鼻呼吸中,简直要让人喘不过气来。我每次住下来就会后悔,但奇怪的是,我一离开又会想快点再去。
外婆
有一次老刘队长来我家找父亲修补一个舀水勺,进门一看就哎呀一声,说:“不得了啊!老文,你这灶里只要掉一团火下来,你屋里不就成了火海了?”父亲一看,可不是,木屑刨花堆了满地,从厅堂的地上一直连到灶底下的地上(整间大房除西面角落隔有一小间睡房出来,厨房、饭厅、父亲的工作间并没有分区)。灶里掉火下来真个是火烧连营了。加上墙是竹篾子墙,屋顶也是木头结构的,更与别家不同的是,屋顶下的横木上搭着架子,搁满了父亲做木工多年积攒下来的大小木料。万一起火后果不堪设想。父亲被老刘队长一提醒吓得非同小可,当天把屋里所有的刨皮木屑足足清理了几大箩筐出去,平坦的地面这才露了出来,父亲又趁势把家整理了一下,竟也恢复了往昔二分之一的整洁。这让我有了母亲已回家的错觉。
事实上我已好多次梦见母亲回家。几乎每次都是半夜醒来,在那昏黑的光线中、半梦半醒的恍惚里,我看见母亲和弟弟就睡在我的身边,激起我无限惊喜。我有些疑心是梦,顶害怕那种梦醒后空欢喜一场的感觉,便将母亲的胳膊摸了一遍又一遍,肉乎乎的圆胳膊,温温的,软软的,没错,是母亲的胳膊,再则听到母亲和弟弟匀称的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