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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顶:像鸟粪一样自由落体(2007-05-28 08:57)
  1

  遥远的太平洋某个小岛上,居住着一个非常奇特的部落。部落上的居民不知何时开始居住那一年四季阳光充足的小岛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日日夜夜扣问这片小小岛屿的土地的声音,和其他地方的人也没什么区别。部落奇特之处在于,岛上的居民在推举部落首领的方式。

  按现在的日历来看,每年的12月25号是部落推选首领的日子。说是推选,实际他们完全是听从天意的安排。那一天,不分男女,岛上成年的人在沐浴斋戒一周之后,在部落的一块空地上,聚集在图腾柱的周围,仰望天空。当天空有飞鸟飞过,谁如果被鸟儿泻下的粪便击中,谁就将是新一任的部落首领——任何一个被鸟粪击中的人,都无权推脱。如果只有一人受到空降的鸟粪垂青,则无论鸟粪落在身体上的哪个部位,他或她当仁不让是首领了。如果同时有几人被自天空而降的鸟粪击中,则以被击中的部位来决定谁是首领。其中鸟粪落在头顶的,自然高贵于其他部位。而落在头上的,又以落在鼻尖最为高贵——那些被鸟粪击中但又不能担任首领的人,也被人们祝福。在他们看来,那来自天空的鸟粪是神圣的,所有在那天被鸟粪击中的人,都具有与众不同的神性。

  (千万分之一的偶然性:如果同时有两人鼻尖被鸟粪击中,则最后由鸟粪的颜色来决定谁是首领:颜色越白,则越尊贵。这条规定虽然曾被该岛屿上的先人们考虑到了,但从来没有用过。)

  如果在那天,无一人有此幸运,则上一任首领继任。有时一连好多年没有人被空降的鸟粪击中,而上一任首领又不幸死去,则部落首领的位置就暂时空缺。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多见。根据岛上居民一代代口口相传的故事,首领空缺在部落的记忆中总共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六年八个月十三天。而不管部落有没有首领,岛上的人们都如平常一样,男子外出打猎,妇女采集各种果子,孩子们玩游戏,到了晚上则唱歌跳舞做爱。他们生活很简单,但很幸福,那幸福仿佛乌托邦世界里的幸福。

  自天而降的鸟粪决定了谁是首领之后,接下来就是举办狂欢舞会,以庆祝上天赐给了他们新的首领。舞会很疯狂,岛上全体的居民都漫无节制地浪费他们一年下来辛辛苦苦储备的粮食和财物,没有谁在意,也没有谁出来制止——人人都在恍惚迷离中,踏着喜悦的舞步,在图腾柱下通宵达旦。在那个日子里,他们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天上飞鸟肛门所排泄出来的粪便。岛上的居民是自由的,他们只接受天空鸟粪的管辖。

  有人对岛上居民接受这样的鸟粪规则颇为奇怪,曾有观光客询问岛上居民,究竟什么是鸟粪。这个问题有点把岛上居民作为白痴来看待的嫌疑。但岛上有个年老的走不了路只能在家深居的居民给了他一个聪明的回答:“什么的鸟粪?如果没有人问我,我是知道的;但是,如果有人问我,我就不再知道了……我知道如果这里的一切都不曾发生的话鸟粪也就根本不存在……”

  有人担心12月25号正是冬日,会不会由于寒冷而那天没有鸟儿。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在那个小岛,一年四季如春,从来就没有冬天。

  2

  这个传说据说源自著名的亚历山大大帝征服世界建立起疆域横跨欧亚非三洲的帝国而导致的各地文明的希腊化。当时被征服各地文化希腊化的后果,除了在作品体裁上搬用希腊的戏剧外,还有浪漫的田园诗主题。在轻松的闲谈式中,流行着对理想国家的乌托邦作品,这类作品一般都想象出一个遥远的岛屿。作为想象力不加控制的后果,奇怪的仅是,这则传说中,鸟粪居然也介入了。大概在某类幻想家那里,鸟粪选举,既比亚历山大大帝的专制独裁要好,也要比民主选举要好。鸟粪选举,乃纯粹听从于上天的安排,听命于不可测度的神的安排。总之,首领是由鸟粪生成的。

  年轻的亚历山大从阿夏克那里听说世界多得不可能用手指头数完时,不仅潸然泪下。人们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他回答说:“世界是如此不可胜数,而我们却连一个也不能征服。你们难道不认为这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吗?”多年之后,亚历山大以其铁马金戈,纵横驰骋,赢得了生前身后的显赫声名,他成为名垂青史的大帝。不过人们猜测,如果亚历山大知道他的连年征战,他披靡所向的杀伐,最终成为这样一则传说的的引子,恐怕会再次黯然伤神:我以火与剑争取的东西,他们竟然以鸟粪就做到了。

  3

  在东方,有一个叫庄周的人,这样开始了他的旷世作品:

  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这些注定会繁衍出李白、苏东坡一类人物的句子,居然根本不在意什么“不语怪力乱神”,居然一味只管“索隐行怪”,由鱼而及鸟,竟然创造出了一个恍惚迷离令人无限醉心的世界。有人突发奇想,认定庄子在其字里行间,之所以鱼化而为鸟,而不是别的什么如毛毛虫啊四不象啊之类动物,关键乃在于,庄子渴求以一巨大的名之为鹏的鸟,冲上天空,以从九霄之外,落下一橐巨大无比的绝对自由的鹏粪。而那些在大地上仰望着天空,被鹏粪沾上的人,将幸运地获得道骨仙风——千万不可被击中,不然一橐鹏粪,几千吨几万吨,比压齐天大圣的五指山还要重,人岂不压成齑粉?因此人们战战兢兢地猜测,庄子的学说,可以名之为鸟粪决定论。但很快又有学者在穷经皓首之后犀利地指出,庄子穷其一生乃强调我们的本质就是没有本质,怎么可以用“决定论”一类的字眼来描述他的学说呢?

  无论鸡说鸭说,人们还是对庄子时有微词。这个家伙,怎么可以没有一点实证的精神,纯粹以道听途说来阐述自己的见解呢?难道这个世界,只能建立在传说的基础之上?但有一点是毋庸质疑的,作为分水岭,鸟粪标示出了两大文化脉络:一条名之为河,一条名之为江。在河义无返顾地陷入臃滞的困境中的年代,江惊涛拍岸,卷起比一千零一堆还多的雪,把鸟粪的扑鼻的馝馞气息,借着兀臬的旋风,带到了比大海还远的地方。如是乃有一派学者沾沾自喜,将此名之曰:

  有凤来仪。(注:此四字以小篆书之。)

  庄子依旧孤独。他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对着头顶暧昧的星星们说:惠子已经死去,惠子已经死去……难道,人除了和死人做朋友,就不可能有友谊?人啊,人,它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用蝴蝶的眼睛看待传说中的鸟粪,传说中的庄周,传说中的我?

  4

  其实没必要排除这种可能,有时自天而降的鸟粪,裹着一粒或者几粒肉眼无法分辨的玫瑰的种子。

  加西亚'马尔克斯在其《霍乱时期的爱情》一书中,有一个几乎不动声色的片段,讲述的就是鸟粪和爱情。弗洛仑蒂诺'阿里萨这位具有唐璜式性格的家伙(和其上过床的女人,有记录的是六百二十二个,在还包括那些在他看来不值得记录下来的露水事件),在他十八岁的时候给了费尔米娜'达萨一封情书。这一片段是这样描述的:

  他把信从外套里面的口袋中拿出并递到那个困窘的刺绣者面前,她仍然不敢看他。她看到蓝色的信封在一只因害怕而显得僵硬的手中颤抖,她举起刺绣的框子让他可以把信放在上面,因为他不想让对方知道她已经注意到他发抖的手指。突然一件事情发生了:一只鸟在杏树的枝叶间抖了抖翅膀,鸟粪不偏不倚落在刺绣上。费尔米娜'达萨立刻把刺绣框从他面前移开并藏到椅子后面,使他无法注意到发生的事情,然后满脸通红地第一次看着他。弗洛仑蒂诺'阿里萨手里拿着信,面无表情地说:“那是好兆头。”她第一次露出微笑以示谢意,并用几乎是抢的方式把信从她手中拿了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鸟粪,马尔克斯并没有告诉读者这是什么鸟的粪。不过就猜测而言,大概是麻雀粪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麻雀这种体积虽小但五脏俱全的鸟儿,在古罗马神话中可是爱神维纳斯的宠物之一。而正是这自天而降的鸟粪,让原本紧张的弗洛仑蒂诺'阿里萨和费尔米娜'达萨一下子都放松了——这的确是个好兆头,风流一生的弗洛仑蒂诺'阿里萨把他和费尔米娜'达萨之间的爱情视为唯一忠贞的爱情。

  来自空中的鸟粪,不能以其污浊而认为它嘲弄了爱情,相反,在弗洛仑蒂诺'阿里萨,那是他忠贞爱情的信物,不管他在另一时刻另一个地点他停留在哪一个女人肚皮上,他都清醒地知道,他真正爱的,还是费尔米娜'达萨。来自空中的鸟粪同样具有遥远小岛上居民那种认定的神性。无须夸张,马尔克斯把鸟粪变成了永葆爱情纯洁和忠贞的证物。没有它,就没有那种富有喜剧滑稽色彩的天长地久。

  5

  鸟粪辩证法。或者,简化的鸟粪的大地漫游历程。它由各种镜头构成。若干大小导演制作的影像将成为鸟粪走问其辩证经历的工具。鸟粪将在其游历中,自我呈现为既望着夕阳又望着朝霞的雅努斯两面像。它呈现为在降落中上升,同时又呈现为在上升中下降,它的全部运动是一条墨比乌斯带子,盘旋,环绕,没有开始,亦没有尽头,犹如赫拉克利特制造的一个句子,犹如埃舍尔的一件令人惶惑的作品,不断地走向自身又远离自身,而其远离又是为了回返到自身。

  镜头之一:女导演奥德丽'韦尔斯的电影作品《托斯卡尼艳阳下》中,从人生高处跌到谷底的弗朗西丝,逃避到意大利的托斯卡尼解闷时,准备买一幢有300年历史的老房子。在她和原主人讨价还价之后以为无望成交正待离去时,楼上的鸽子不慌不忙地在这位情绪失落的弗朗西丝身上泄下一橐祥瑞的鸽粪,结果,正当弗朗西丝倍加沮丧之时,原主人因着鸽粪的指示——自天而降的鸽粪犹如一道不可抗拒的神谕——爽快以较低地价格将屋子卖给了弗朗西丝。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故事,表明的正是那橐不期而至的鸽粪,让弗朗西丝相信,也让所有的观众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再次得到幸福”。在《托斯卡尼艳阳下》中,鸽子的大便让那弗朗西丝能够紧紧抓住托斯卡尼的温暖阳光。

  镜头之二:在基斯洛夫斯基的《蓝白红三部曲之白》中,主人公卡洛就没有这样幸运了。卡洛和其妻子多米尼到了巴黎之后,多米尼以其失去性能力而提出离婚,仓皇地卡洛在赶大法院门口时,自天而降的鸽子的银白色大便让他感觉满身晦气,他最后只好在法官们和妻子面前接受那令他尴尬无比的事实。他本来还拥有希望,希望能够用自己对多米尼的爱来说服多米尼不要和自己离婚,但那橐鸽子的大便,让他什么也挽回不了——那橐鸽粪预示着他即将成为一个流落异国他乡的一无所有者,它甚至预示,卡洛必须制造一次死亡之后爱情才得以复活。但无论如何,那是注重个体性情的自由伦理时代的一橐倾向于悲哀和烦恼的鸟粪。

  镜头之三:法国导演Laurent Firode的《蝴蝶振翅》,是一件眼花缭乱地把各种看似毫无瓜葛的人的命运以魔方似的手法将之联结起来的作品。故事在众多的不为人所察觉的偶然中发生。从男女主人公最初的相逢到最后的再度相遇,它足以让观众张大嘴巴以示惊奇了。片子中并没有那种突如其来、自天而降鸟粪出现。但只是表面上没有。实际上大眼睛Audrey Tautou演的Irène,在每一地方每一时刻,都和鸟粪遭遇——这是件鸟粪集锦的作品,观众看不到任何鸟粪,但鸟粪无处不在——鸟粪的复数形式。在那里,所有事件乃由鸟粪决定。

  鸟粪大量在镜头中出现,这有点算得上后现代主义的一个胜利。这一现象非常有趣。英国文学评论家迈克尔在谈到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那段关于鸟粪和爱情时,说如果在福楼拜的作品和纸上的镜头中,鸟粪都不会出现,或者会被删除或者一开始就不会被想到。“福楼拜和肥皂剧都同意鸟粪和罗曼史是不相容的”,而马尔克斯让之发生了,现在的大小导演们,也让“这件事情”发生了。

  (注:为使上面所提三个镜头之间的关系明晰化,此处附上一首美国诗人查尔斯'西密克的一首诗——《尘世快乐的花园》。他可以用诗的方式诠释十六世纪波希的“尘世快乐的花园”,那么这里的一切穿插,为什么不可以源自于鸟的屁眼?

    巴克头痛。托尼吃了
    一个绝对辣的辣椒。西尔维亚
    称体重。加里欠国内收入署
    八百美元。罗杰说
    诗歌就是制造避雷针。
    胡塞想给他的老婆的嘴上
    来一拳。泰德害怕
    自己的影子。雷同他的
    西红柿秧苗说话。保罗
    想在邮局找一份
    卖邮票的工作。玛丽不停地
    冲镜子里的自己微笑。
    而我,
    我在池子里撒尿,
    感受到
    一种永恒。)

  幸运或者不幸运,更为严格的说法是(一个貌似公开的秘密):那忽然之间,颠沛流离自空而降的鸟粪,曾滋养过一株土豆,一株马铃薯,一株potato。

  6

  尤利西斯在他千辛万苦漂洋过海的回家之旅中,在那无数的孤寂的日子里,譬如其流落到某个无名的小岛上时,当无数只鸟儿鸣叫着在其头顶盘旋时,难道他就没有被鸟粪击中的一个瞬间?难道不就是在那个瞬间,那个来医治他通体乡愁的公主,带着增之一分则过减之一分则不及的灿烂笑容,即将出现在他的面前?

  7

  一则故事——不妨说,也是一则著名的小道消息——一则关于庄子的故事,再次表明,鸟粪作为屎溺之一种,亦有屎溺的形而上性格。这则故事发生在《知北游》当中,虽然根据不同版本的庄子其记录有所差异,但内容上大同小异,应该有不会有很大出入。如果说有区别的话,那也往往是以前的版本是竖排繁体,而现在的版本是横排简体;以前不需要标点符号,全靠眼睛去倾听那些字的驻足停顿时刻;而现在的版本,借助标点符号,那些字的喘息时刻直接就历历在目。在视觉效果上,竖排格式有着鸟粪垂直下落的效果,不过在这里,为了迎合时代之要求,同时也为了保证政治上的正确,暂时只好不考虑那种在现在看来更多只具美学效果的安置格式了:

  东郭子问于庄子曰:“所谓道,恶乎在?”庄子曰:“无所不在。”东郭子曰:“期而后可。”庄子曰:“在蝼蚁。”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

  讲个什么道理就一本正经地严格论证,在庄子大概是最不能忍受——不乱弹而活着,必定了无生趣,倒不如找根绳子上吊去算了。即使要开始,也得从没头没脑的荒谬开始,于是在庄子那里,“道”便义无返顾地扑进了屎溺的温软怀抱。

  那个叫东郭子的,大概也是属于像今天那种单纯靠脑袋活着的人,听了庄子这段漫无边际的胡说八道的宏论之后目瞪口呆,不再做声了。庄子也感觉到了其内心的不满。试想想,本来东郭子极为尊重的道,竟然染上了大便和尿液的味道,他能不难受吗?他大概这么想,庄子你这个杀千刀的狗杂种,你怎么可以把我一生努力追求的神圣事物,贬成一钱不值的大便呢?他恐怕有所不知,在今天的话,粪便也未必一钱不值,因为在资本周行不殆的力比多冲动中,即便粪便也染上了魔力无边的资本性格,也遵照资本的游戏规则在人间川流不息起来了。不管怎么样,东郭子的沉默,意味着他的极大不满,意味着他的自我参照系统面临着一次解体的危机(这是一个诗人里尔克所说的“严重的时刻”),也意味着他因着自己所追求的东西成为毫无价值之物而无比痛苦——在神圣之道与污秽之粪便面前,他有一种彻底的幻灭感。

  庄子的眼睛颇具有穿透力,一眼看出了那一瞬间东郭子的极其复杂的内心活动:东郭子虽然沉默,什么也没说,但在他的沉默中,庄子看到了很多,于是诲人不倦地讲了一大套道理,来表明神圣之道与污浊之屎溺之间并无隔阂,以帮助东郭子原本的道被解构之后重新获得一次新生意义上的建造:

  “夫子之問也,固不及質。正、獲之問于監市履狶也,‘每下愈況’。汝唯莫必,無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遍鹹三者,異名同實,其指一也。嘗相與遊乎無有之宮,同合而論,無所終窮乎!嘗相與無爲乎!澹澹而靜乎!漠而清乎!調而閑乎!寥已吾志,無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來不知其所止。吾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彷徨乎馮闳,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物物者與物無際,而物有際者,所謂物際者也。不際之際,際之不際者也。謂盈虛衰殺,彼爲盈虛非盈虛,彼爲衰殺非衰殺,彼爲本末非本末,彼爲積散非積散也。”(《莊子'知北遊》)

  大抵东郭子听明白了庄子这段话,于此获得了失落之后的慰藉,但这次关于“道”的阐述完毕后,并没有接着推进关于屎溺和道之关系的下文。如今人们知道,道是可以翻译的。道可以翻译成屎溺——这是道的一次还原。但屎溺不可翻译,且也无翻译的必要。形而上的、超验神秘意义的道,在屎溺之中获得了其终极性。既然如此,显然这里也没有必要把发生在《知北游》中的故事,画蛇添足地将之译成时髦的白话文小道消息——可以说,所有的翻译都是不辞辛苦地在重复着制造陈词滥调,而原初的文本的尊贵保持在其最初的表述样本中。因此,还是每个人按自己所需,从屎溺的开放空间,掏寻自己想要的东西,以实现那真正意义上的自由落体运动吧。

  总之,庄子会这么告诉我们,当鸟粪自由落体落下,击中我们的,既可以是鸟粪本身,也可以是道。而我们究竟被什么击中,这取决于我们对鸟粪的体验。

  8

  公元六世纪的圣格列高利,是继哲罗姆、安布罗斯和奥古斯丁之后的第四位伟大的教皇,他是把罗马教皇制和本笃修道制两种制度结合起来的创始人。在他的苦行和炼狱经历中,他的神学理论除了从其前辈那里获得启发外,据说真正给予他启示的,是一只名叫圣灵的鸽子。在一幅创作于十世纪的德国象牙雕刻画中,教皇正在埋头苦读,一只鸽子悄悄落在他的肩膀上,似乎对着他的耳朵低语着什么。不过这种启示总令人怀疑,而设想一只鸽子落在他肩膀上解手,远来得比众口称道的圣灵来得更符合顿悟的内在逻辑。格列高利,这位提倡用通俗易懂、朴实无华的拉丁语来写散文的教皇,生命之中不能没有鸟粪——否则,其生命之轻,不堪承受。

  9

  现代都市生活中的人群,要被从天而降的鸟粪击中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即使被击中,大抵也不过是被豢养的鸽子的粪(看来从古至今,鸽子在整个人类史扮演着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或即使被击中,人们再也没有那种成为首领或是国王的荣耀感。而在遥远的北方,有一个名字流溢着强烈而华丽的巴洛克风格的家伙,揪心地描述过鸟粪缺席的年代:

  “我走过空荡的大街,拐进象玉米地一样严实的楼群里……一个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在撒尿。”

  赫伊西德教导过人们,不要站着朝太阳撒尿。那天晚上是深夜,没有太阳。她看到的,依旧是那种有意无意已经遵从于古人教导的撒尿方式。鸟儿在天空排泄的时候,则从来不会去计较白天还是黑夜。人类文明的起点始于学会控制括约肌,它的扩展乃在于试图将之推广到猫猫狗狗的宠物。笼子中的鸟儿也许会在条件反射中学会人的这一切。

  但在天空飞翔的鸟儿,在云端嬉戏的鸟儿,它们不计较这些。在那仿佛无所依凭的天空里,它们把自己的粪便,高高地丢下,或者落在铭刻着摩奴法典的石柱上,或者落在帕特侬神庙上,或者落在巴黎的艾菲尔铁塔上,或者落在圣索菲亚教堂的尖顶上,或者落在自由女神像的头顶上,或者落在圆明园遗址那些荒凉的石头上……

  10

  鸟儿泄便的快乐,该是如兰波所吟咏的:

    我的船几乎像一只摇荡的小岛,
    唧唧喳喳棕眼睛的小鸟儿们在船舷上泄便争吵。
杀人可恕,情理难容(2008-11-16 12:00)

电影《七宗罪》当中的连环杀手,杀人是纯粹地形而上追求,他所努力创作的是一件能当得起神之荣耀的作品,他杀人的目的是为了净化这个世界。他杀人有根有据,只是不为这现实所接受:一个阅读了圣经或者自认为理解了圣经的人,他并没有资格来裁断他人;对人的审判最终仍要留给上帝。基斯洛夫斯基的《杀人短片》,无论怎样,透露的是对人存在的近乎宗教情怀的无限悲悯:作为偶然性的存在,人会无缘无故地杀人。杀人,或有目的,或无目的,而那种毫无目的的谋杀,呈现出世界的荒谬性让人怵然于心。当杀人不带目的时,它就近乎康德所谓的超功利的审美行为,已不能以是否可以宽恕来谈论——它成为了巴塔耶在《文学与恶》所提及的极其冷酷的美学体验。这种体验对我们来说其实并不陌生,施耐庵在他的作品《水浒》中就以其层出不穷的手法实践过这种冷酷美学。

 

关于杀人的态度,施耐庵在林冲雪夜山神庙一章中就已为其张本,他借林冲之口说道:杀人可恕,情理难容。这句话按照通常的逻辑或是,杀人是可以原谅的,但情理上难以接受。就文本中林冲杀陆虞侯一干人的场面,这句话或许这样理解更为妥当:杀人是可以宽恕的,但你之所做所为,于情于理都让人难以接受——这样的话,言下之意就是:我选择“可以宽恕的”,而不是选择“难以接受的”。不惟选择“杀人”,而且,施耐庵还将杀人变成一种艺术。一干英雄好汉,每每杀人,施耐庵在描写上都可谓极尽笔墨之能,往往笔法奇绝,各各相异。花和尚有和尚的杀法,林冲有林冲的杀法,武松有武松的杀法,同是致人于死,但在施耐庵手中,杀法则层出不尽,变幻无穷。读《水浒》,每至杀人章节,都可隐隐感到施耐庵的字里行间有抑制不住的兴奋,而读者也往往随其笔法的起伏顿挫,读至杀人处乃有解放之感:又开杀了,真爽!

 

书中杀人精彩章节,自当从第二回“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开始。鲁达的三拳,拳拳精彩:

 

“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似开了个酱油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提起拳头来就眼眶眉际稍只一拳,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又只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这三拳下去,第一拳有味,第二拳有色,第三拳有声,所谓有滋有味,有声有色,痛快淋漓。金圣叹在此处的批语是:好文章,好文章,直令人手舞足蹈。但施耐庵的笔法岂止于此?看三拳下去,三个比喻:一个是酱油铺,一个是彩帛铺,一个是水陆道场,铺张开来,由色到空,由世俗到佛门,正照应着鲁达后面出家乃至顿悟坐化的故事情节,是以这三拳下去,可谓暗藏玄机。杀人诚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尤其是杀人变成一种艺术就尤难,施耐庵则借鲁达的三拳,完成了杀人的艺术提升:我杀人,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形而上追求。而且,杀人的过程之中,施耐庵还不忘借郑屠夫的口喊一句:“打得好。”这与聊斋中一刽子手砍人脑袋相若,脑袋掉在地上骨碌碌地转还不忘赞上一句:“好快刀!”

 

第十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中,林冲杀陆虞侯一干人的手法,错落有致:

 

“林冲举手,噶嚓的一枪,先搠倒差拨。……那富安走不到十步远,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搠倒了。翻身回来,陆虞侯才行得三四步,林冲喝声道:‘奸贼,你待那里去!’劈胸只一提,丢在雪地上,把枪搠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脯,身边取出那口刀来,便去陆谦脸上阁着……把陆谦上身衣服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

 

这一节当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林冲杀人时喊出的一句“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以及“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并“将心肝提在手里”,一路下来都是在为杀人张本:我杀人,就是要看看,人心究竟怎么回事。看后面武松杀潘金莲、杨雄杀潘巧云,这伙好汉,杀完人之后都将人心掏出来,就大可相信,施耐庵不是简单让这群英雄完成一次杀人的任务,而是通过杀人,通过把人心掏出来,要看看其究竟什么成分——这里面是否蕴涵着一种极度的冷漠、极度的悲观,同时又是极度的绝望?

 

第十一回杨志卖刀杀牛二,用的又是另一种笔法:

 

“杨志道:‘杀人刀上没血。’牛二道:‘怎地杀人刀上没血?’杨志道:‘把人一刀砍了,并无血痕,只是个快。’牛二道:‘我不信!你把刀来剁一个人我看。’杨志道;‘禁城之中,如何敢杀人。你不信时,取一只狗来杀与你看。’牛二道:‘你说杀人,不曾说杀狗!’……牛二紧揪住杨志,说道:‘我偏要买你这口刀。’杨志道:‘你要买,将钱来。’牛二道:‘我没钱。’杨志道:‘你没钱,揪住洒家怎地?’牛二道:‘我要你这口刀。’杨志道:‘我不与你!’牛二道:‘你好男子,剁我一刀。’杨志大怒……”

 

这场杀人,一路下去,都是言语上的较量。一面是杨志有“杀人不见血”的好刀——的确是不见血,因为一路只是语词较量,是舌头的搏杀;一面是有较真的牛二:你以为你说什么就什么呀,我一定用亲身体验来验证你说的话,是不是真理。这个牛二,倒有趣的紧:分明不是一个泼皮,而是一个辩论时不能容忍偷换概念、讲究逻辑严谨并且追求真理和信仰的家伙。牛二的死,显然不是毫无价值的。他以生来体验刀锋的淋漓,以死来享受刀锋的明快。

 

有关武松的章节当中,从杀潘金莲起,前后杀人共计二十一。起先是为哥哥武大报仇:

 

“那妇人见头势不好,却待要叫,被武松脑揪倒来,两只脚踏住两只胳膊,扯开胸脯衣裳。说时迟,那时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挖开胸脯,抠出心肝五脏,供养在灵前。胳嚓一刀,便割下那妇人头来,血流满地。”

 

开膛破腹,直取人心。人心用来干什么?祭死者。此回杀人,武松还只在复仇,杀到后面,血溅鸳鸯楼,杀得性起,管你对错,管你清白无辜与否,见一个杀一个,直至杀到“我方才心满意足,走了罢休”。些须也注意到,武松那血淋淋的杀人一段,先是为泄愤而杀,后面则是毫无目的地杀,而且,这一系列的手起刀落,可都是在迷人的月色下完成的。起先是为着善而恶向胆边生,到后面就变成了纯粹的恶:它没有目的,它只是为杀而杀。巴塔耶称,“如果为了物质的利益而杀人,那不是真正的恶;如果杀人者除预期的好处外,还为自己采取了行动感到高兴,那才是十足的恶。”武松杀人杀到后面,就纯粹的只剩下杀的激情。施耐庵似乎非常清楚,杀人,作为一件作品,作为一种游戏,必须得到提升。施耐庵通过杀人来讲解他的艺术追求。这种艺术追求毋宁也是萨德所推崇的,他在其小说《朱丝蒂娜》中让主人公说:

 

“我一个一个地检查了那些烧焦的尸体,认出了每一个人。我真有些诧异:这些人今天早上还活得好好的,而现在,不过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就这样了,死了,被我给杀了。可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呢?出于好玩。为了得到性交似的快感。原来杀人就是这么回事儿!”(萨德侯爵:《朱丽叶特》,转引自:詹姆斯·米勒:《福柯的生死爱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P147

 

第四十五回杨雄杀潘巧云与武松杀潘金莲相回应:

 

“杨雄向前,把刀先挖出舌头,一刀便割了,且教那妇人叫不得。杨雄却指着骂道:‘你这贼贱人,我一时误听不明,险些被你瞒过了!一者坏了我兄弟情分,二乃久后被你害了性命,我想你这婆娘,心肝五脏怎地生着?我且看一看!’一刀从心窝里直割到小肚子下,取出心肝五脏,挂在松树上。”

 

武松杀潘金莲挖心是用来供养亡灵的,而杨雄杀潘巧云挖心则就是要看看,女人的心究竟怎么生的。这将心掏出来“看一看”,又真能看得清楚么?《水浒》之中,英雄们杀起女人来可都是眼都不眨,一刀两断,开膛破肚,剜心掏脏,一桩桩的,都是血淋淋几不可入目。施耐庵每到此处则笔墨斟酌,一个个杀得精彩淋漓。如杨雄杀潘巧云,还先行割了舌头,分明就是先取消女人的话语权,然后掏心。施耐庵对待女人的态度可谓刻薄之至,甚至可以说是变态,他的笔下,女人不是淫妇,就是母老虎。梁山一百单八好汉中,三个女人大抵也只是丑角形象,一个母夜叉,一个母大虫,一个一丈青,全无女人本色。现在人们认为他骨子里有着典型的男权思想也在情理之中。施耐庵塑造的好汉,也从来只有兄弟同志情分。他们冲的是顶天立地,而非儿女情长。女人只是一件用来屠杀的器具,大概施耐庵很早以来就崇信“女人是不存在的”这句名言。

 

光将心肝五脏掏出来还不算,好汉们还乐意用人肉人心下酒。十字坡的菜园子张青夫妇干的就是用蒙汗药药人然后卖人肉馒头的勾当,杀人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说,谋生之手段。而对于李逵这类角色来说,杀人则成为生活享受的方式——它让他们快活。第四十回中,众好汉劫了法场活捉了黄文炳,便以凌迟的方式割人下酒:

 

“李逵拿起尖刀,看着黄文炳笑道:‘你这厮在蔡九知府后堂,且会说黄道嘿,拨置害人,无中生有撺掇他!进入你要快死,老爷却要你慢死!’便把尖刀先从腿上割起,拣好的就当面炭火上炙来下酒。割一块,炙一块。无片时,割了黄文炳,李逵方才把刀割开胸膛,取出心肝,把来与众头领做醒酒汤。”

 

不惟心肝用来下酒,而且心肝的吃法也是挺有讲究的。第三十回中矮脚虎王英捉了宋江,吩咐小喽罗取心肝做醒酒酸辣汤:

 

“只见一个小喽罗掇了一大铜盆水来,放在宋江面前;又一个小喽罗卷起袖子,手中明晃晃拿着一把剜心尖刀。那个掇水的小喽罗便把双手泼起水来,浇那宋江心窝里。原来但凡人心都是热血裹着,把这冷水泼散了热血,取出心肝来时,便脆了好吃。”

 

对心肝吃法的讲究,显然建立在对人之心肝的通透的认识基础之上。而这种认识,用唯物主义的话来说,显然又是建立在日积月累的实践之上。总之,人心的味道,是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那么什么是实践?杀人而已。好汉们以制造死亡为作品,并从中获得至高的快感体验。对于这帮好汉们来说,他们的杀人美学指导思想就是:

 

刀锋过处的淋漓

料那些没杀过人的家伙

也无从体验,这美从何来(稻沐汗,《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整个一部水浒,说的是英雄好汉们的传奇故事,但不妨用“杀人如麻”来概括。杀无赖、杀恶霸、杀泼皮、杀女人、杀贪官、杀污吏,理足气壮的杀,无缘无故的杀,目接不暇的杀,眼花缭乱的杀,醒着杀,醉着杀,正着杀,反着杀,侧着杀,倒着杀,杀,杀,杀,杀出重围,杀出绝境,一路只管杀将下去,杀到招安之后还要杀,杀到自杀为止。英雄也好,好汉也好,都是杀出来的。对于施耐庵来说,杀机之中隐藏着快意,死亡之中淋漓着兴奋。手起刀落之中,有的是美学、真理和信仰的追求,忠义之类的道德伦理口号不过是杀人的幌子。不杀不痛快,不杀不足以成人,不杀不足以慰平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杀人可恕,情理难容——如果杀人都在情理之中,那《水浒》也就不成其为《水浒》了。

 

毫无疑问,《水浒》中弥漫着一种非常规的野性力量,这种力量迷恋残酷、折磨和死亡——众多的梁山好汉正是这着野性力量的行动者,即便他们最初也都是循规蹈矩的,但这种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力量最终要涌现出来,成为一股对现行体制、规则造反的狂流。《水浒》中的英雄好汉重复颇多的一句话是,要去寻找一个“安身立命”之地,对于他们来说,恰是这蕴含着野性力量的身与命要获得安置,而梁山就是归宿。越界,造反,这股野性的力量,与福柯所说的“谋杀之城”有着出奇的契合之处:

 

“人身上的一切道德,为一个被弄得一团糟的社会所压抑的东西,都可以在谋杀之城复兴。”

 

你就慢慢讲吧

等我吃饱了

我就来挖掘

故事的鱼和猴子

 

她说,你就别过来了

除了谢谢还有

不好意思。很得体

很完美,很密不透风

 

前面不幸有未曾约定的

红灯要是闯过去

故事就会阒寂

就用不着当面对质

 

你也就不会如此

恐怖,如此丰富。

 

 

【小道消息】

 

据说风呀雨呀的

也就从窗外

窥探了女演员

外部形式调整的

中间环节。据说线条

玲珑,起落有致

据说皮肤深不可测

据说眼睛看见了

眼睛据说书记亲自出马

据说争取无辜的语词

当场较量有面红

也有耳赤据说秘密记录

已被秘密删除。据说内部

已经封杀而今

也无从证实据说

一切都是空穴来风

但大家伙都倾向它是真的

且必定为真因为

有风有雨真的好玩。据说

外面就这样传开来的。

 

 

【偶像制造者】

 

以后有素材就多多

提供。鸡毛蒜皮

经我之手染著玄机之色

文质以彬彬

你就行间字里俨然是神

 

 

【第三者】

 

这只鸟,它的喙

真长真凶呀

 

这只蚌,它的身体

真肥真美呀

 

这场水边的战斗

真情真色呀

 

要不是亲眼看到

哪能信手拾得

武松(2008-11-12 00:18)

为了结构上的对称我大碗喝酒

大块吃肉我打过虎

我杀过原本不存在的

女人我认得阴毛我顶天立地

 

像是火焰更像是刀锋

当着明晃晃的镜子我以亡灵的度牒

穿行于芸芸众生。看呀,月色

有多迷人就有多凄清

 

要是我感觉到了冰冷

而刺骨的时间,要是我通体无力

一定会有人得意

 

一定会有人说

我曾经对质一条潜伏已久的

让我失去平衡的狗。

画皮(2008-11-11 01:36)

屏住呼吸,透过舌头舔破

也可能是手指

捅破的窗纸,我看到了——

 

真是,可怕呀

你的美,一笔一画,不露破绽。这个骨子里空无的

形式,刚刚还和我卿卿,刚刚我们还——

 

一团胶着的火焰,流淌着

蜜一般的夜——

 

此刻,我既找不到词,也无力

拔腿逃离。“你是我的镜子。这颗凡俗的心,你要

你就拿去——

 

它是你的。迟早都是你的。”

冷生(2008-11-10 01:25)

“学而时习之。”这些句子,我一再推敲

竟开不了窍。难道愚钝就是我的天赋

也许吧。我怎么也抓不住

隐藏在一本书中的安身立命之物。

 

分明都是母语,我怎么就掰不开

那些词呢。也许吧,这乱成一团的

屋子,冥冥中都和你有关。那时

我和你尚未相遇,还没有学会放声大笑。

 

之后是否真的一切就变了

我无意于裁断。纸笔随身逢场作戏

他们的眼光无疑犀利

能从我悠悠的笑声中听出思想的精妙。

 

一俟你的出现而作品得以成形。

我继续掌管着你的秘密

喝酒,写诗。他们再怎么诘责我也不说出

每天以一个句子结束,我很快乐。

日子一天天冷了。如果不是阅读,怎么活啊!阅读就是取暖。当然,有时阅读是在冰窟中取暖:当你发现你冷得还不够,当你发现还有人比你更冷,相对来说,你觉得你还有一些暖意——这就是取暖了,虽然只是一种变相的带有自欺的形式。不过这又有什么打紧呢?我不会欺骗一棵风中萧瑟从树冠上开始死亡的女贞树,我不会欺骗一条瘸了腿四处流浪的斑点狗,我不会欺骗一株带刺的名字是玫瑰是玫瑰是玫瑰的玫瑰,但我没有选择,我必须冷静深刻而又毫无意识的,欺骗自己。真诚是我最拿手的好戏。

 

千万小心呀,当我开始说我时,意味着谎言开始了。它意味着一个悖论迷宫的地基,已经打下了。而你开始阅读,准备或者决心,你就在开始一场冒险。我是说,在你意识到我,或者说意识到你自己,意识到另一个和这世界和这宇宙的关系时,你就开始把你自己作为赌注押上去了。

 

那么,我们现在阅读什么呢?读E·L·多克托罗的《皮男人》吧。一篇小说,很时髦的,没有故事情节,只有句子,语无伦次但意味深长的句子。也算有人物吧,但那些人物你知道,只是一种我不得已或者蓄意而为之的假借。我总是这样,将那事实上存在的或者不存在的名字,当仁不让地勒令它们扮演代言者的角色。“他们不是什么新的东西”,他们只不过是话语的道具——他们如果有激情的话,也只是迫不得已的,因为话语安排了他们的命运。他们如果骨子里空空如也的话,那也不用奇怪,他们要证明的就是这个。

 

关于他们,也许我该联想到牛刀小试这个词,或者,杀鸡用牛刀。真的,就是这样。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郑重其事地动用阶级斗争学说、主奴辩证法、热力学第三定律、相对论、量子力学、DNA螺旋结构图、能指和所指的流动游戏、超现实仿真原理、素女心经中的姿势说明、甚至还有传说中古老的巫术,当然,还有不死的亚里士多德三段论,反正一切高深的或者浅俗的,都可以被歇斯底里地用来解决那些毫不起眼的小事。他们总是很严肃,他们总是很好玩。至于这本身是否有意义,他们并不在乎。是的,从来就不在乎意义。他们先行就相信,无意义就是他们的神、他们的主人、他们的本源和基始、他们的逻格斯、他们的绝对。而他们每一个,比叔本华更叔本华。他们每一个都是佛陀。他们可以询问一个刚从太空回来的宇航员,你究竟怎么啦,要离家出走这么远?

 

他们根本没有取笑他的意思。他们甚至是沉重的。

 

那么这个皮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这里一只不说他,而只说他们。他,他们。我相信他从来就是复数的。而在他们的意义上,他既更抽象也更生动。单独的一个他,似乎还有一张看得见的脸。加上复数,这张脸就取消了。他存在,就在你我的周围,但你看不见他,因为他的面具即是一张看不见的脸。但他的行动,你可以感受得到。他的行动,比如可以这样描述,用多克托罗的话来说:

 

他使世界见外。他远离了它。他被疏远了。……你是一个皮男人,完全与你的社会疏远了,最漂亮的女人是河流中的岩石,路边的花卉。你已经破坏了你自己的生活,孤单地住在荒野里,你惟一的伴侣是你的思想。

 

为了避免简单而笨的地复制,这里加了一个省略号——在重复中制造垃圾,可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况且,这里也并非为了发表什么学术论文,也不是冲着职称要把自己变成一条理性的狗。省略号之后,他就变成了你。你就是皮男人。即便你是一个女人,即便你没有阴茎。拉康说,女人没有阴茎。我想他的意思是,女人都没有思想。这样说,也许太过分了。她会很生气。不过这里的重点并非女人。而是那个神秘的代词,它有分身术,它就是西游记大闹天宫的弼马温——他完全可以有另一个响亮的名字:齐天大圣。他有八九七十二变。这一切都归为他有说话的欲望,或者,他欲望着说。他靠舌头和手指活着。在每一个当下,他甚至取消了历史感。他不革命,也不造反。即便造反,也只是为将来的某个时刻招安归顺做好准备。

 

所有这一切的消息,显然都是由我提供的。我需要的不是疯狂,而是事实上,我已经疯狂了。我从来就不曾不疯。我之所以能够幸存,是因为疯狂铭记着我。不是吗?历史从来只记住自相矛盾、刻舟求剑、叶公好龙、画蛇添足、掩耳盗铃、守株待兔、拔苗助长这一类的人。对了,还一买椟还珠的形式主义分子。谁不曾荒唐谁就会被遗忘。谁不曾疯狂,谁就从来没活过。我这样说,你或许会感到为难,你或许感到这种阅读对你来说是一种智力上的羞辱,甚至,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绝望。原因很简单,因为你,虽然读了很多,还没有学会阅读。我没有必要对着一个陌生人说出我的悲哀。

 

你,皮男人,空空如也的家伙,要有勇气,挺起身来。去爱,去做一个阅读的人,去和那些阴魂不散的幽灵跳舞。

我看见了眼睛,

却没有看见泪水,

这是我的不幸

 

艾略特在其《荒原》中的某处这样写道。这几行简单的诗句具有一种直击人心的效果。它的力量在于,每一个阅读的人在这里遭遇了“我的不幸”,或者说,我的苦难。但为什么,看见眼睛却没有看见泪水,之于我,就是不幸,就是苦难?

 

显然,眼睛和泪水是两个关键词。不幸的秘密,就隐藏在眼睛和泪水之中。那么,在这里,眼睛和泪水,分别蕴涵着什么?直观的,眼睛就是视觉器官,一件人所用来观看的器具,一件由角膜、虹膜、视网膜等微细名称组装起来的有机工具,它精密而神奇地构造成为一部观看的机器;而泪水,直接的,就是眼睛的分泌物,或者说,排泄物。显然,在这一层意义上,对于“我看见了眼睛,却没有看见泪水,这是我的不幸”,我们将无动于衷。这几行句子,在眼睛和泪水只是单纯的物的意义上,在词语包裹在物之中的意义上,它无法将人穿透。穿透的力量存在于直接的物之外。

 

因此,就有必要弄清楚,眼睛和泪水,分别象征什么,又分别指代什么。说穿透的力量存在于直接的物之外,并非就等于,它彻底摆脱了物自身,而仅仅是不停留在自身之中——一次意义的挺进和突围。它延伸,它推进,它抵达另一个。如此,再盯着眼睛看的时候,眼睛就不再简单地是一件生理学意义上的器官,它就是看的方式,它就是观看之道,它就是人之存在。而泪水则也远非单纯的眼睛的分泌物,一种略带有氯化钠成分的浓液,一种人身体中情感过剩而产生的排泄物,或者说,一种剩余,一种垃圾。泪水不仅仅是这些,而且还是,它是情感积聚达到某种极端的见证,它可以是巨大幸福的狂喜,也可以是沉重无比的痛苦,它可以是圆融之幸福,也可以是不堪承受之苦难——它印证极至的存在和存在的极至。在此意义上,“我看见了眼睛,但没有看见泪水,这是我的不幸”就具有这种含义:

 

我看见了人(我看见了人的观看之道)

但我没有看见作为印证极至存在的泪水(既没有看到幸福,也没有看到苦难)

这是我的不幸。

 

注意,这种不幸或者说苦难,是因为看到前者而没有看到后者。单单看到后者,还构不成这里的不幸和苦难。不幸存在于这个“但”之中,苦难安置在转折之中。而也正是这个“但”字,这个转折,构成了诗句中隐含的对人或者说存在的界定,或者说,它毫无保留地泄露了“我”对人的看法,同时也泄露了“我”对世界的看法——当然也包括,“我”对你的看法。是以对人和人的观看之道,以及极至的存在,有必要进一步追问,它们分别蕴指什么,什么是人的观看之道,我所看到的人的观看之道又指的是什么,什么又是极至的存在,等等。

 

作为诗人的的艾略特,宗教气质非常浓厚,他的作品《荒原》基调也就是对现代社会在宗教信仰缺席而导致的价值虚无的现状的描摹。价值虚无的根源恰恰在于最高存在的缺席——尼采在此之前就宣告上帝死了,而在现代性进程当中,引起上帝死了的,或者说谋杀上帝的元凶,恰恰就是自启蒙运动以来人引以为豪的理性。它无限地将人抬高,它以自己的方式将划归为上帝的地盘也掠在自己的名下,它要从上帝夺下人——它认为原本它是属于自己的,而非上帝的一口灵气,一件私产,一个造物。它坚信自我造就。它抓住自己的头发将自己拔高到神的位置,不是与之平起平座,而是完全将之取代。对此它充满自信。但它同时也发现,坚实的大地也远离它而去,它越是拔高自己,越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中,空凭无依——它依旧发现自己是无根的漂浮之物,它依旧只是空中漂浮的尘埃。它确认自己的尊严同时遭遇到自己的不幸:作为安身立命的价值根据已无可避免地被自己掏空,它依旧是个彻头彻尾的虚无。它最终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是。这个理性的主体最终在自我之中得不到确证。

 

在这里,“我”所看到的“眼睛”,“我”所要指称的,或正是这种嚣张而自负的理性,这种把人推向了虚无深渊而不自知的理性——我看见了麻木的眼睛。我看见了灵魂麻木的眼睛。从这种眼睛当中,既看不到幸福,也看不到苦难;从这种眼睛当中看不到见证极至存在的泪水。这种极至存在的见证,从基督教的教义上来看,毋宁说就是信、爱、望三大支柱。因此,我从麻木的眼睛当中所看不到的,就是信仰、爱和希望。从这个人当中,我看不到爱和苦难。我看不到神圣存在,我看不到上帝当初所昭示的荣耀。我看到的仅仅是一个不疼不痒的以物的形式的存在,它沾沾自喜沉浸于空洞的理智之中。我看到的人只是稻草人,他空心,没有泪水。而同时,泪水又构成了不幸和苦难的渊薮。我看到的这一切,又构成了我的不幸,我的苦难。我看到的仅仅是:

 

I sat upon the shore

Fishing, with the arid plain behind meT.S.EliotThe Waste Land 

 

是我的不幸,这是我的苦难。我看到了我并没有噙着泪水看到这一切:我是如此冷静,我是如此不幸。

小谢(2008-11-06 09:29)

 

我曾经是坚定的

无神论者。虽然穷得锅都难以揭开

我撰写文章反驳过所谓的

鬼,只是一个词,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空洞的符号

我不相信它

我不相信外面那些听上去真的一样的传说。

 

谁能想到,我的信仰摧毁

在一个阅读的黄昏。那时,灯影憧憧

你来了,以复数的形式,笑嘻嘻的,蹑着脚

上下左右侵挠我。说实在,我开始是战兢

接着是愤怒,最后我喜欢上了

你流行地从背后偷偷捂住我的眼睛。

 

我故意猜错了你。我本能的就会调笑

甚至学会了用得体的语词

成人之美。把握分寸

你难过的时候我努力尝试安慰

有时成功有时则不。我喜欢上了你的一切

我愿意从自我之中逃逸。

 

亲爱的,要是没有这些幽暗

或者明亮的鬼魂,我又该如何支撑

这个世界。要是没有你

我还会是一出戏,一则丰富的传奇,一篇奇异的小说

我还会是无神论者

我还会是我吗?

鼓腹之鱼(2008-11-05 02:59)

你非它

你诚然不会

明白

这条鱼的

肉和刺

因和果

或借口沫自濡

于案俎

或摇首曳尾

于止水

有时倒悬

于梁檐

像黭黮的咒符

就是猫儿见了

也无从启齿。

无根据颂(2008-11-03 02:13)

【无根据颂】

 

天色黑了下来,夜不成形。

答应着养存口腹之欲

又倦怠于撑伞。索性抽空

给无缘无故的雨水安置

一个温暖的名字

不增不减,坚如磐石。

 

 

【斯芬克斯之谜】

 

要是猜出来你就

粉碎。要是猜不出呢

抽筋剥皮不快不吐

骨头。无端端的何苦呢

要是我一直左右

为难,你咬还是不咬。

 

 

【爱情现象学】

 

装模作样形同春风

虚设。神秘的第三者

乃有月色可乘。

 

也没想象的

坍塌也没颠倒主奴关系。

就是精神雀跃了。

 

 

【如人饮水】

 

这时节,说什么春风

得意,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不通世故人情也就罢了

隔墙居然无耳。也无须解释

而今而后冷暖自知

来去无非,鼓腹之鱼。

 

 

【戏剧性主权】

 

那个鬼魂不曾墙头出现,你所说的

就得不到证实。你若不信

就连语词也找不着。你若不曾死

就不会写下永恒。你若不拒绝就无法

安置。你若不扭曲就接近不了

你若不空虚就不可能抵达

而你若是信,我也就没必要在此——:

若撞墙,若写作,若装神,若弄鬼。

 

 

【文学空间】

 

既不想说什么也不想

和谁攀谈。只是在这里

攫取词语让她

除她之外不标明任何

意义。只是游戏

只是扯裂。“别碰我!”

 

 

【主奴辩证法】

 

也不想隐瞒也不是

不清楚后果  我的问题

只言片语  暗藏玄机

押上全部的赌注临渊而待

我猜你怎么猜也猜不出来

 

我猜你怎么猜也没猜到

我来这里  毫无保留

给出  没有回旋余地的

答案  我只说一个字

我针对的  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