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元宝
四季元宝是南瓜的一个变种,当它的藤蔓有了想和春风恋爱的劲头,开始疯长时,父亲便搭了一个藤架,引它攀援上去,到了夏天,满架绿色,一片阴凉。当藤上结出第五个四季元宝时,村子里来了戏班子。
父亲是个戏迷,母亲答应他可以天天去看戏,不过要卖点香烟、瓜子什么的,看戏的同时也赚点外快。父亲有了差事,母亲也不闲着,每到晚上,母亲总要把账目核对一下,一般都没出什么差板儿,可有个晚上母亲对不上账了,那点钱正好是一包红双喜的价格。怎么回事?父亲也不吸烟的。
“你送人了?”
“没有啊。”
“那怎么少了包烟钱?”
父亲回想了一下,“可能,看戏看得入迷了,烟卖出去忘收钱了。”父亲说完又补充一句,“那个演贵妃的唱得真好。”
“人也很漂亮吧?”
“是啊。”
“迷得你都忘了收钱。”母亲的声音突地陡高,吓人一跳。
五天大戏,村子里人轮流管饭。快轮到我们家了,父亲和母亲商量,我们请“贵妃”吧。母亲说,“你敢。”父亲忙陪笑脸,“那咱请别的演员。”
趁母亲不在,父亲摘下了一个四季元宝,放进堂屋茶几柜里,恰好被我撞上,父亲悄声说,别告诉你妈。我点了点头。
轮到我们家管饭那天,“贵妃”在队长的带领下来到我家,父亲眉开眼笑,母亲呢,也热情地上前一把拉着“贵妃”的手,一个劲地夸,“妹子啊,你演得真好。”“贵妃”害羞地笑了,母亲说,“真的,演得太好了,都让做生意人忘了收钱。”说着话,母亲也不忘剜了父亲一眼。
那顿饭是经过精心准备的,让“贵妃”和她的同事有点受宠若惊,父亲说,“都是素菜,很家常,大家不要太客气了。”吃完饭,大家闲聊,最后聊到了四季元宝上去了。
“这个果,叫什么名字?”“贵妃”问。
“四季元宝。”
“这么好听的名儿啊,看着还真有点像元宝。”
父亲笑迷迷地说,“这个果就是给人看的,很喜气、招人喜欢。”
下午还有一场戏,贵妃要回去化妆了。
父亲看看母亲,母亲根本没有想站起身去忙的意思。
父亲又迷起眼看看日头,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微笑的目光里有一层深意,那是什么呢?弄得我很迷惑。当父亲目光变得焦虑时,我恍然大悟,跑到屋里,拿出那个四季元宝,当我把它送给“贵妃”时,还说了一句,“祝你四季发财噢。”
周围的人都笑了。笑得最开心的还是父亲。
晚上,母亲揶揄父亲,“有些人还想当唐明皇,送贵妃元宝,怎么有贼心没贼胆啊。”
父亲说,“是哩,不过,我们家出了个小唐明皇,他对贵妃一点也不怯生嘛。”
一大朵四季元宝的花朵飘落下来。
戏班子,要去很多的地方,带去热闹,也留下寂寥,他们多像风,——了无牵挂和依恋,远方即是故乡。小小的心,突然有了伤感,何时,他们还会再来,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
她的人生遇到新的转机,生活就此像一个被剖开的橙子,饱满多汁。——不记得在哪看到这句话了,但对橙子的好感由此而来。
为什么是橙子,而不是苹果、柚子?因为苹果没有橙子多汁,而柚子又不及橙子色泽性感。
橙子那道霞光般的色彩,像足尖旋转的舞蹈,让人产生轻微的眩晕;又仿若一女子,正是二十几岁的好年华,心底搁有太多的欲望,光鲜面孔,姿态张扬,沉溺摇滚曲风,衣饰上迷恋波西米亚风格。
彼时,她是光焰中心,走到哪里都是主角,像橙子被迎进酒吧,贵气立马呈现。橙子果肉除了被制成鸡尾酒的一部分,丰富口感,还被切成片,装饰着高脚酒杯,那种诱惑,赏心悦目。而当它在盘子中遇到了红艳欲滴的樱桃,简直是一种绝配!像张曼玉邂逅了周迅,妖娆年华,两相惊艳。
从橙子中提取的精油,多一分不嫌浓烈,减一分更会醒脑,不似玫瑰精油,稍稍浓一些,熏得人头晕脑涨,脚下直打趔趄。橙子,一贯那么有格、雅致,直奔情调而去,但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讨人喜欢,它的出场,才那样不同凡俗。
汁液溅溢的甜蜜橙子,会让人想到了美好的爱情,而当心仪已久的女子与自己擦身而过,散发出橙子味道,是多么地令人着迷啊,电光火石间,橙子香味化身为记忆中的符号。恋恋风尘,一世情怀。
流逝岁月带走青春锦年,同时也回馈一份不薄礼单。一个女子,开始被人怀念,因为她橙子般美好,接近阳光的照射,曾经给予一个男子明亮的憧憬。那时,她是35岁了吧,不再是25岁。
像许多水果可以充当美食的食材,比如苹果可以拔丝,菠萝可以煲饭,橙子与香蕉联手,也可以做成甜橙香蕉蛋糕。这次,橙子皮也被派上用场,切成丝拌进面粉。说不出理由,橙子皮给人的味觉非常奇妙,——它那样红艳,充满欲望般的,终于可以供咀嚼,品咂,早先,只知道橙子皮和桔子皮一样,可以泡茶,可以放在米粥或是汤里加味,象征着简约浪漫,直到遇上那个蛋糕,被橙子光鲜的外表诱惑了那样久,终于奢享一把,让它在齿间言正明顺地留下芬芳。
当甜橙碰到烤箱,就像一个曾经热衷出入声色场合的女子,到了用白手帕束了长发,卸去浓妆的年纪,心思重点转移到了打点家务,相夫教子。她一边烤蛋糕,一边哼着歌曲,那歌不再是陶喆《黑色橙子》那样的另类酷毙,而换成了孟庭苇节奏快乐的《幸福感》。
餐后,她把橙子切开,搁在水晶盘子里,让家人享用。也有时,一个人在家,她用在书上看到的剥橙子的办法,把橙子在桌上揉几下,然后轻松地剥开一个完整的橙子来,小口地吃掉,橙子可以提供维C,美白,那时,她早已不再年轻了,可她,仍然那样爱自己,像橙子一样自我饱满、紧实,耀人光芒,永不褪色。
粉条集干货的优点于一身,久放不会变霉,不遭虫蛀,当然更不会走味,最宜库存。在北方的冬天,当大白菜和萝卜在餐桌上盘踞数日,粉墨登场的粉条,会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粉条不是一个独唱的角儿,它喜欢大合唱、大联欢,有一道东北菜就叫猪肉白菜炖粉条。当粉条遇到开水,就像鱼般苏醒过来,滑溜溜的,它挥洒灵性在于有足够的温度摧动,当炖好的粉条,冒着热气,滑溜爽口,而一旦冷却,就变成筷子难以挑起的一坨,它是经不起待慢的。
炖粉条最好选肥猪肉,当有了足够的油水,黑咕隆冬的粉条,泛着油光,黑得发亮,它不吸猪油,而是与猪油发生着共鸣,在粉条快熟时扔进去白菜,地道的猪肉白菜炖粉条就算做好了,它会让一个中餐变得快意酣畅。
粉条很难登上大雅之堂,可因一个典故,名扬天下,粉条,也是有来头的。那道菜即是蚂蚁上树,粉条和肉沫的又一次合唱,属元代剧作家关汉卿的即兴之作,一道菜的背后凸现了窦娥对婆婆的一片孝心。
粉条除了可炖肉外,还可以凉拌。在夏天,凉拌菜最受追捧,比如凉拌黄瓜,又比如凉拌苦瓜,但它们和凉拌粉条相比显得大众化些,毕竟粉条经冬越春,像远来客。先是早上在冷水中浸泡,到了中午做饭时,捞出,和在开水中烫了一下的菠菜拌在一起,撒了味精、精盐,淋了麻油、陈醋即成。如果没有菠菜搭油菜也行,灰配绿,味清爽。
在南方,重庆人开的小食店里,有一道酸辣粉,此粉即是粉条,一直,粉条扮演着多重角色,清汤寡水里有了粉条,就有了内容,它和肉丸、黄豆芽、腐竹,在汤水里热热闹闹地相亲相爱,勾起红男绿女的食欲,在冬季,一碗酸辣粉吃得让人头顶冒汗。
喜欢粉条,是因为它一反遗世独立的风格,骨子里与他物相融相洽的性情,用自己的声部合着其它食材的声部,唱响一餐桌的美食悠扬。
今年参加的征文真多,自己竞技状态居然不错。这个征文,是一个鞋业发起的,做为策划文案,就耍了一下本职业的敏感度,特地把角度选在鞋材上,征文同时,把他们宣传一把,哎,谁让俺是软文高手呢。闲话少扯,文字见高下。
那时年少。家里缺钱,一切都变得捉襟见肘。冬天缺棉靴,夏天缺凉鞋,雨天缺胶鞋。我做梦,平素梦见最多的也是鞋子,——脚上穿着新鞋子,双手拎着鞋子,还有一双,鞋带打了结挂在脖子上,笑得大牙暴露。梦醒后让人无比怅然。
父亲曾说过,“鞋子管半截”,比及裤子,一双得体的鞋子更能托起一个女子的美丽之姿。可,看看母亲,除了姨妈送她的那双皮鞋还说得过去,出门都没有一双像样的。雨天,她到田里干活,穿的胶鞋,其实是有洞的,里面灌满泥浆,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呱唧”声音,更刺激着我的耳膜。邻居小强嘲笑着说,你妈妈胶鞋里养有青蛙,你也是一只小青蛙吗。我冲上去和他撕打,晚上回到家,母亲看到我被撕破的衣服,揍了我一顿,到睡觉时,却又悄悄帮我缝好了衣服。
那时,当遇到写我的梦想之类的作文,我都有想写渴望得到一双胶鞋的冲动。不是为自己,为了母亲。自己简直是安徒生笔下男版卖火柴的孩子,梦想在划亮火柴看到一堆鞋子在自己面前。
语文老师一直鼓动自己投搞,得到生平的第一笔稿费,才五元钱,我当时就想到了,要给母亲买一双鞋子。可五元钱能买到什么鞋子。我在小镇上溜达,最后给母亲买了一棉拖鞋。在家穿穿也好,母亲舒心地说。稿费买棉拖鞋的事,母亲絮叨了好多年。
一晃,20多年过去,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上脚的鞋子,要质优,更要轻便,价格倒成了其次。而关于鞋子的动人点滴,还时常撞到。
一天,在超市购物,在老年鞋子专柜,看到一个长得壮实的男子,在给老婆打电话,手机信号可能不好,而他也是大嗓门,使一旁的人都听到他在向老婆问母亲穿的鞋子尺码。“36码还是37码?36码啊,那我就买了,这里正好打折,还是上好的皮子哩。”心里登时一热。看过去,那鞋子真是精致。
说来,用鞋子表达孝心,在一些方的风俗里,每逢闰月,出过门的闺女的都会给母亲买鞋。真不知这个风俗是谁最先发动的,可能是一个孝顺的女儿,也可能是孝顺的姑爷帮忙出的点子?
一般为省事,我平时都寄钱给母亲,她买什么自己做主,可她一直说自己不缺钱。春节回河南老家,母亲的存折上的数目,吓我一跳。我寄给她的钱,还有她自己的,都存银行了。后来,每逢想到该给母亲寄钱了,就去超市溜达,把钱买成东西邮回去。
选择最多的还是鞋子,好看的、轻便的,现在,保健鞋也成了选择的目标。因为知道了鞋子尺码一般不会产生误差,一片浓情,附在鞋底,祈愿带给母亲越来越轻盈的感觉。
妈妈和我的关系就像劳资双方,我给她的报酬永远也赶不上对她心力的剥削.
许母亲一个安逸的晚年
他把见面的时间选在了中午,即便推迟一个小时上班也无所谓。心有灵犀,她就势说,那去远一点吧,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麦当劳店?
此前,只在小说中看到这样的情节,一对男女怀揣神秘心事,在街头一隅碰面,然后躲进咖啡馆,其实不用躲的,见面选择的地点一般熟人都不会去。可心里甩不掉这个意识。
是的,他和一个女子偷偷地相爱了,说是偷偷地,是因为他是有妇之夫。
做为共枕人的妻子当然有察觉的,先是争吵,然后是摔东西,她摔了那个仿景德镇青瓷,他砸了电视。谁说过的,破坏是了为证明?于妻子也许是。他则是强词夺理。妻子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初恋太刻骨了,他有点后悔探听到初恋女友分手的消息。对一个人的关情稍微把握不当,自己就滑到水里,弄成湿身。
曾经沧海难为水,明白这个道理,可心里总有些不甘。为那点不甘,最终导致家里一片硝烟弥漫。在这场婚变里,女儿好像懵懂无知,照常活蹦乱跳。不安的是母亲,常常丢东忘西,唉声叹气,食不甘味。
过中秋节,由于妻子带着女儿一直在单位住,逢上节日带上女儿旅游去了。他呢,正好可以陪初恋女友。疯狂过后,回到家,母亲一人寂廖地坐在沙发上,他走近看,母亲脸上居然有泪痕。他惊讶地问母亲怎么了,母亲说没怎么,就是想小孙女。他黯然无语。
他根本没有想跟妻子合好的意思,母亲一天天地消瘦下去,他知道原因的,内心一片愧疚。
过春节,初恋女友回老家去了。妻子把女儿送回来,他给女儿买好新衣服,妻子立马又接走了。母亲那点刚泛起的喜悦,一下子没影了。他陪母亲过了一个有点萧瑟的新年。他无所谓,可以看碟、上网,在电脑上与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台电脑前的女子相谈甚欢。到了晚餐时候,他问母亲饭做好了没有?母亲慌张地说,饺子皮还没擀,去拿面盆,复又转过身,说,“这饺子吃着也没啥味啊。”
第二天中午他才起床,不料母亲比他起床更晚,这怎么可能呢,原来母亲病了。病中的母亲显得无比孱弱,拒绝用餐,要求他把小孙女叫回来,母亲像撒娇一样地说,小孙女回来,她的病就好了。他没折子,只好拨通妻子的电话。
一个小时后,女儿童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妻子放下大包小包,开始烧开水,给母亲灌了一个热水袋,然后着手清洁厨房,接着准备中餐,家里的温度开始上升起来,变得热气腾腾。母亲眉开眼笑,对小孙女说,告诉你妈,这次别走了,奶好想你们在家里热闹。女儿点了点头,母亲的泪就出来了。让人心里颇不是滋味。
初恋女友的电话打来,他看了一眼,然后按了拒绝键,稍后发了一个短信过去:家里来了客人。
春节过后,姐对他说,咱妈心里整天拧着疙瘩,老是胃痛,你们别折腾了,咱妈为我们操了一辈子的心,你还不让她消停一下啊。人还是现实些,别太虚浮过了头。
是的,轰轰烈烈的初恋已经成为过去,错过的就让它错过吧,他不能因一个人负了另外三个。母亲日渐苍老,她幸福的愿望很低很低。他听一个女同事说,夫妻不合,最难过当是自己的母亲,上了年纪精神不济还跟着操心,劳神。台湾文案天后李欣频说,“妈妈和我的关系就像劳资双方,我给她的报酬永远也赶不上对她心力的剥削。”当读到这话,他心里不也是痛了一下。
桃红柳绿,情景依旧。麦当劳里,两个人心平如镜,也许早料到了结局,所以如此恬然。她先开口说话,“我知道你为什么把见面时间,选在中午,你用时间暗喻了我们故事的结局。”他说,“你不会怨我吧。”她说,“哪里会,谢谢你在我最灰暗的日子陪我一程。”
他把见面时间选在了中午,是因为下班后可以按时下班,归家。
他许了母亲一个安逸的晚年。
心灵伞语
在南方,伞和钥匙同等重要,走出家门那刻,都不能落下。就如外表坚强的人,却承受不起一句温柔的丁咛,内心会陡起波澜,伞,是一种危难境地的依靠,于浪子是一缕不弃的温情,提供的也许仅似一件春衫的微温,但星点慰藉,弥足珍贵。
下雨天,站在城市热闹地段的天桥上,瞟一眼下面,缤纷的伞像盛开着的流动的花朵,教人想起余光中的《伞盟》:“如果夜是一场清雨淋淋/幸而我还有一盏台灯/一把精致的小雨伞/撑开一盖暖黄的光晕/如果死亡是一场黑雨凄凄/幸而我还有一段爱情……”人在伞下能听到什么?因人而异,能听到雨砰砰地敲在伞面上,那说明你的灵魂还守着你的心灵,以己纯净接近自然的纯净;抑或你心里住着另一个人,因爱广纳美好,多长了一只耳朵,入耳的都是美妙的小夜曲。也有些人,什么也听不到了,心事像一个瓶子,里面装满发霉的豆子,逢雨天,自顾地数发霉的豆子,此人的心属于过去,或过去的某人。
雨中,和一个人共一把伞,有同舟共济的甜蜜,也有正中下怀的窃喜,这样的伞是一种成全,于日后也念念不忘,这雨就具有保湿因子的功效,让心灵一直浸淫润泽之中。不过,雨中共伞的情形总感觉是人生加片,人生正剧里往往是独自撑一把伞,穿行在冷风急雨中,年龄愈大,愈发感觉家的温暖,雨地里的伞,就是一种牵引,一个老男人的伞,夜晚的归向,一定不是咖啡馆也不会是酒吧。
通常,雨多半是令人扫兴的,比如不幸成为落汤鸡,或是期待已久的约会不得已改期。而伞却属性浪漫,让人心灵获些许慰藉。据说,造出第一把伞的人是为了讨好一个女子,给她一个流动的屋顶。从某个意义上说,男人可不是女人的一把伞么,握着伞柄转旋,每颗飞舞起来的雨珠都是一个故事。
读到小说中一个细节,男女同事一起出去吃饭,回去时突然落雨,就在两人打算湿身回去时,男的突然回头说,你包中有伞,为什么不拿出来呢?女同事心中一动,他知道她有伞,是因为对她观察时日已久,而出门带伞是她多年的习惯。刹那的读懂,让人兴奋顾盼,伞,成为打开心灵匣子的密码。而女同事之所以不主动拿出伞,原因在于,和一个已婚男士共一把伞,担心近距离的接触会让对方触到自己出轨般的心跳。毕竟,婚外情的结局往往是雨打玫瑰,流水落花春去也。
伞在一个人的眼里呈现出美丽光芒,往往因伞下的人。看梦继导演的《倾城之恋》,当白流苏第一次去香港,下雨天一个人撑把紫色的伞,坐在那里看雨,伞装饰了美丽女子,美丽女子装饰了白色雨幕。当范柳原带着印度公主闯入镜头,范立即弃印度公主于不顾,与白流苏共一把伞,并且深情地说,“这样的雨,伞下这样的人,不得不雅。”是呵,这样的雨天,会让人铭记一生吧;这样的雨声,会成为记忆中的回响。
一个去读夜校的男生,下课后在站牌下等车,一场突然而至的冷雨让他倍感萧瑟,莫名地想起自己的初恋,遂向对方发了个信息过去:“倘是以前,你一定会送伞过来,但我们现在已经没有缘份了。”——这成什么话!如果自己已经放下,怎会触景生情?且害对方一夜辗转。怨雨也罢了,还怨与伞有关的人,实在不应该。伞的出现,不是为了被辜负的。
雨过天晴,收起伞,像收起摊开的故事,发生在雨中的一切,都不会重来。在一个女子的心里,一个温暖的夜晚前奏是,她做好了晚餐,丈夫刚好回来,在她去餐厅摆放餐盘时,抬眼看到,在她的那把伞的旁边,依着另一把伞。
南瓜懂得母亲的心
秋风到,天转凉。菜园子里,夏季里曾一派热闹的蔬菜,都走到了生命边缘,气数将尽,而一度被菜园子拒绝入内的南瓜,打春天起,它们或长在坟头,或长在沟边,到了这个时节,墨绿色的瓜蔓恣意翻滚着铺向新的领地。这使我想起武林高手决战到最后才出手的追魂夺命剑,威力无比,想必南瓜也有这么一手。
在春天和夏天,它们也开花,可诓花居多,它们只顾开着玩、比美,就是不结果,到了别的果蔬衰败下去,它们才惊觉华年时日不多,浪子回头,每朵南瓜花萎谢后都拖出一个瓜蛋蛋,见风就长,隔几天去看,下脚一不小就会踩到一个嫩南瓜。
母亲喜上眉梢,她喂了一群鸯鸳鸭,这种鸭,笨死了,吃得多,喂玉米不划算。每天,母亲摘回南瓜,切成条状再拌麸皮就是鸯鸳鸭的美食。国庆长假回家,母亲为了招待我,杀了一只长有三斤左右的鸯鸳鸭,放上佐料煮了,香气诱人,可我实在没有胃口,待第二天把肉剔出来,炒了一大盘,大家在餐桌旁坐定,我哥的六岁女儿刚夹了一块鸭肉,我弟三岁的儿子,上来就把盘子搂在自己怀里,真让人哭笑不得。我对母亲说,难道平时没让他们吃肉?当然不是,小孩子占有欲的天性吧。那顿饭,我吃惊地发现,就是我弟的三岁儿子饭量也大得令人瞠目。以前听弟在电话中对母亲讲,小孩子吃得不多,你只劳神带带他,——话说得多虚,那是他没亲眼见到这样一幕。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发现母亲一个劲地吃馒头,那馒头也是小孩子不愿吃的硬块头,一大盘鸭肉全进了两个小孩的肚子。在我还是小孩子时,母亲也是如此吧,把好吃的都让给了儿子,真想不到,我们成年后,把自己的小孩子让母亲带,母亲开始了又一轮的含辛茹苦。
母亲寄希望南瓜身上,有了南瓜好喂鸭。南瓜好像懂得母亲的心,恣意地开花,飞快地挂果。陪母亲去地里摘南瓜,母亲开心地说,现在她有大小十多只鸭,入冬,闲下来,有功夫就杀几只补补身子,这样一直能吃到明年春,一只鸭长成后有七八斤,能吃好多天呢。末了,还补充一句,明年我会喂更多的鸯鸳鸭。
果真是这样吗?我亲眼都见到了饭桌上一幕,也许喝鸭汤才有她的份。
我相信到明年,母亲会喂比往年更多的鸯鸳鸭,当她喂的鸭越多,她对亲人付出的那份爱跟着会膨胀,毫不保留一点给自己,她一样吃不到鸭肉。
而懂她的南瓜,要将在深秋里使出浑身解数似的,瓜蔓一直地墨绿下去,橘红色的花朵永久地开放下去。
当年,我学美术,四月份去合肥考一所艺术院校。从考场里出来,感觉良好,还打电话告诉了家人。而就在我退旅馆时,发现钱包不见了,可能是打电话时落在电话亭了?我一下子慌了神,扣除订房押金,原先计划好的经费一下子捉肘见襟,一张返城的车费都不够了。
那时候,大家用的都是存折,无法卡内转账,给家人打长途电话汇款,
那根本不现实,当地又举目无亲。急中生智,我到一个人流量较大的路口,摊开自己以前的画作,拿着画板,我希望有人欣赏我的画作,然后坐到我面前,让我用自己的技能赚到二十元钱。
希望很卑微也很热切,很无奈也很现实。
我低着头,看到一双双穿着不同款式的鞋子从我跟前走过,但没有一双停驻下来。
心底那一丛渴望的火苗,一点一点地变弱,直到快化为灰烬。
就在我要收起地上的作品时,两双鞋子,像感叹号,在我的视线里停了下来,我抬起眼,看到两个美丽的女子,她们可能是姐妹俩,令我奇怪的是,年纪小一些的也背着一个画板。年纪大的女子在浏览我的画作,我鼓起勇气问她,“您,想画像吗?”那女子抬起头,看着我,点点头,然后回头对年纪小的女孩子说,“他画的很棒,过去看看他是怎么画的。”
可能,她妹妹也是来应试的,考的不怎么理想,想让她当场学习一下吧,顾不得多想,抄起画笔……
只是一面之交,后来,她的样子我实在记不得了,习画练就的技能让我记得她一个最为明显的特征,——她有一双明亮、美丽的眼睛,接触到她的目光就仿若被月光拂过。
我用自己的技能得到生平的第一笔钱,顺利地返家。
九月份,我如愿以偿考进那家艺术院校,在入学报到时,我再次见到那个背着画板的女孩子,她落落大方地向我打招呼,我一下子楞住了。
后来,我在学校的画室里,见到那女孩子的作品,她的水平并不逊色于我,甚或在我之上,她姐姐当时的举动只是顾及一颗年少的自尊……
被知音温柔地击中
采月光的苇
力,还会调动起听众的情感、视觉主动参与,这时的音乐像风掠过水面,荡起无边涟漪,背景赋予曲子更持久的生命力,就如电影插曲,过了多年后仍让人忆起。
从网上下载黄子华的那首用长笛演奏的《别人的浪漫》,作为《战神再现》中的一支配曲,当熟悉的旋律响起,让人几乎落泪,空灵、寂寥、清幽、洗练而有淡淡忧郁的调子,让人一下掉进剧情中。
黄子华在剧中扮演一个才华不被社会赏识的音乐家,他一副乐天派的样子,自嘲的无奈明显过潦倒的痕迹,站在人来人往的地下通道里,犹如置身一个人的舞台,没有看客,兀自表演。
这样的场景略略让人感伤,音乐家的曲子有一天打动了从那里经过的科学家,彼此心灵相惜,音乐家应要求重新演奏一遍《别人的浪漫》,镜头中的他沉醉于自己的演奏中,科学家的微笑做为陪衬,一闪而过。音乐家得到第一笔丰厚的演出报酬,知音在他的钱盒中放了一千美元,劫难从此开始。
音乐家莫名地被追杀,莫名地被一帮人投进一个被监控的房间,被迫破解打开一个金属盒的密码。人生就是一场闹剧,音乐家只能用这样的理由来解释突如其来的遭遇。然而当他看到对方提供帮他忆起密码线索的一颗人头时,他惊愕万分,接着单腿跪了下来,对着人头,演奏了一曲口哨版的《别人的浪漫》,他身后的金属盒在他的口哨声中“啪”地自动弹开,谜底被揭开。
原来,科学家生前用音乐家的这支曲子做了金属盒的密码。
我曾向很多朋友推荐过《别人的浪漫》,与其说我流连这支美妙的曲子,不如说是我被这一处剧情精致的构思所打动。原因如下:其一,俩人是因一支曲子而结识,那么,故人重逢(见到只是对方的人头),为其再献一曲,人之常情,故事更具可信度,音乐响起,盒子打开,推动剧情发展;其二,这是部动作片,此情节的插入使影片变得非常地抒情,让人精神缓下来,仿佛从小说紧张的情节中跳到散文的悠长意境中;其三,科学家把音乐家的曲子设置成开启金属盒的密码,使人浮想联翩,友情、相惜、懂得、欣赏、赞叹,这些人间美好的情感,不正是开启对方心灵的密码吗?
一个人的夜,听《别人的浪漫》,音乐引导灵魂,我会想起远方的某个友人,彼此因为相互懂得,把心相交,聚守时相谈甚欢,别离后有淡淡的思念,她之于我像月光下的一片清啭洞箫,心灵会在箫声中沉静下来,世界变得无限柔情起来。
情路狂花
采月光的苇
晚上吃过饭,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班得瑞那带着大自然气息的曲子,溪水般在小屋里淙淙流淌,手握书本的她,感觉自己就像坐在溪水中的一块石头。
一颗心,真的沉到生活的水底了,即便没有完全被溪水覆盖,可它,就是一块石头,而不是一片在水面上打转的落蕊,——失控般、全由不得自己,飘向未知的远方。
这样一天是什么时候来的呢,她可真不记得了,心底不再有怨,日子就一天天晴朗起来。有一个夜晚,暴风携大雨漫卷,她睡前忘了关窗,涌进屋里的雨腥气使她从睡梦中醒转,起身关窗,外面黑漆漆的,一个闪电劈开墨汁般的夜,这使得她清晰地看到电线杆,看到急骤的雨势,怎地,还有一个穿雨衣的女子?她几乎不做任何联想地用力关上窗,拉上窗帘,然后躺在毛毯里。毛毯在这样的夜晚是那样的温暖。
那是凌晨光景,还会有人在雨地里?——仔细想想,那女子就是她自己,在很多年前,为情所困,把自己丢在大雨里。然而现在,她把她关在了窗子之外,开始眷恋毛毯的温暖了。
在她25岁的时候,她是不懂得这些的。而是迎着情路上的风雨,一往无前,义无返顾……
第一次,那是他被公司外派,都说好了归期的,可在他走后才一周时间,她忍不住去看他,一路上,他们相互发着缠绵的信息,乘坐的列车仿佛向春天的腹地开去,从东莞乘车,在郑州中转,最后抵达太原,从的士上下来,她看到春夜中站立的他,——站立都有个把小时了吧,他冷得紧,却硬忍着不让自己发抖,上来接过她行李,说,走吧。这一幕烙在记忆中,他站在春夜中的身影,后来常常出现在梦境。
他返回南方,她却去了另一个城市,住单位宿舍,他租有房子,每逢节日,她去找他,路上大巴人超多,有时还会半路把乘客丢下,深夜打摩的,让人心里免不了惊惧……,吃尽了苦头,但她从未想到过放弃这份情感。一个人狂奔在情路上,她感觉自己像一只箭,奔太阳而去。
那时,她钟情这样的歌,像这首,“虽已朦胧的星辰,阻挡不我了行程,多年飘泊日夜餐风露宿,为了理想我宁愿忍受寂寞,饮尽那份孤独……”
在那条路线上,来来回回,她像梭子一样,没有尤怨,不知疲倦地奔波。现在想想,那是因为她曾被他爱的蜜汁喂养过,体内积攒了无穷的能量。
她最后一次在情路上狂奔,是她在老家休假,接到他提出分手的信息,来不及对家人说明,搭上列车,一路上坐在位置上,动也不动,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没喝一口水,挺到那个城市时,嘴上起了一圈潦泡……
又是夜晚,在光线柔和的灯光下,看自己喜欢的文字,一边轻啜绿茶,身边有音乐浅淌,十点整,准时休息,享受睡眠的安恬。这和一个人奔赴在情路上的境遇相比较,哪一个更幸福些?几乎没有可比性。25岁时,有25岁时的妖娆,爱到撞碎一地玻璃的激烈;35岁时,就应该有它相对平和的人生轨迹。
只不过,那奔赴在情路上的狂花,人生一度激情燃烧。岁月流转,当生活变得恬淡有序,心情水面平静如镜,那情路上一闪而过的列车、那个坐在列车上毫无睡意的女子,幻化成为投在镜面的云影日光,让那份恬静里有说不出的动感、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