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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经济社会体制比较》2008年第4期
内容提要:本文在深度访谈与问卷调查的基础上,就县委书记强烈反映的中央与地方关系问题进行了实证分析,认为权力部门的条条化,使块块管理的调控能力大为削弱;在权力上收的同时,责任却层层下放,使权力与责任不对称的问题更加突出;在过多的职权部门垂直管理的情况下,发挥地方政府尤其是基层政府的积极性,难度较大。建议尽快改革现行的条块分割体制,减少行政层级,增强县乡基层政权的财政能力,形成权力与责任相匹配的运行机制。
关键词:中央与地方县委书记行政管理体制
作者简介:肖立辉,中共中央党校政法部副教授,中央编译局博士后,深圳大学当代中国政治研究所兼职研究员。
中国是一个超大型发展中国家,如何在保持中央适度集权的基础上,处理中央与地方的关系,既发挥中央政权的积极性,又发挥地方政权的积极性,是当前中国现代化进程中面临的主要问题之一。为了集中县委书记们的意见、呼声和建议,为中央有关部门提供决策参考,中央党校新农村建设培训班于2006年下半年组织了上百次的采访座谈,编发了80多篇简报,进行了一次规模较大的问卷调查。笔者自始至终参与这些工作,不仅与几十位县委书记进行深度访谈,还参与设计了问卷的部分内容。该问卷共60题305个问项,内容涉及城乡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等各个方面,在八期学员中发放1400多份,回收有效问卷近800份。问卷都是由县委书记学员在培训期间逐一阅读填写的,具有较高的可信度。本文就是根据笔者在中央党校新农村建设培训班的深度访谈与问卷调查的调查结果,就中央与地方关系问题进行分析。
总的来说,县委书记普遍感觉到在中央和地方的关系问题上,中央控制地方的力度越来越大。一些县委书记称,现在县级政府是'有限的权力、拮据的财力、无限的责任',是'权力和功能不完整的政府',是'缺胳膊少腿'的政权,是'小马拉大车'.他们强烈要求调整中央与地方的关系,调整条条块块的关系,强力推进'强县扩权'的改革举措,赋予县级政府完整的功能。具体来说,主要表现如下:
一、权力、责任不对称
不少学员反映,改革开放初期取得那么大的成就,根本原因在于那时改革政策的核心是'放权',给地方政府一定的财政和行政权力,而1990年代调整以来,我们国家的体制和政策改革趋势就是'收权'.
(一)权力、管辖上收,权力部门越来越条条化
在访谈中,许多学员反映说,上级政府相继把有权有钱的单位都收走了,比如工商、公路、税务、公安、检验检疫、国土、检察、法院、烟草、司法、人事等部门都实行垂直管理,权力部门越来越条条化,县级政府直接管理的部门越来越少。条条与块块之间的矛盾在县域内表现为'一县两制',比如在工资收入方面,垂直管理部门的工资收入提高增长幅度很大,在公务员内部造成了很大差别。县委书记普遍呼吁,要扩大块块管理,中央和省级政府应该大胆地把权力下放给县里,他们呼吁'最彻底的服务是下放权力,权力产生生产力,权力下放发生的是化学反应而非物理反应','中央提出放活,放活就该放权。不放权怎样放活呀!'

对于条块关系问题,接受问卷调查的县委书记的意见比较一致,分岐不大,多数的意见是扩大块块的权力。有88.6%的人认同'应该条块结合,逐步扩大块块管理范围和协调作用',87.7%的人认同'垂直管理部门应改为双重管理,加强块块对条条监督',87.1%的人认同'以块管理为主、极少部门(司法等)可实行垂直管理',74.9%的人认同'中央要放权给地方,把有权有钱的部门都交地方管理',并且74.3%的人认同'强化部门管理,是对地方不信任,不利于调动地方积极性'.
在加大条条力度,强化部门管理,以此树立中央权威、落实中央意图问题上,受访的县委书记略有分岐。问卷调查的结果显示,对于'强化部门管理,有助于树立中央权威,维护国家统一'的说法,不大同意的占44.5%,完全不同意的占21.3%,也就是说,多数受访者并不赞成强化部门管理能够树立中央权威的观点(当然有近25%的受访者基本同意或完全同意上述观点)。也正是因为这点,55.4%的受访者(39.5%不大同意、16.4%完全不同意)不主张'中央要加大条条管理力度,保证中央意图的贯彻落实',当然有36.1%的受访者(其中20.3%基本同意、15.6%完全同意)主张中央应加大条条力度,以此落实中央意图。

哪些单位应实行垂直管理?在我们设计的问卷中列出10个部门。按照统计数多少排列:主张列入实行垂直管理的部门依次是金融(69.6%)、税务(50.4%)、质量监督(40.9%)、国土资源(32.2%)、司法(28.6%)、计划生育(18.3%)、工商(18.2%)、文化教育(16.2%)、公安(14.8%)、体育卫生(11.4%)。很显然,县委书记中赞成金融、税务实行垂直管理的人刚刚超过50%.赞成其他部门实行垂直管理的人都不到一半。甚至像司法、公安这样的部门,主张实行垂直管理的人分别只有28.6%和14.8%.
(二)条条的权力在加大,块块的权力在缩小;但是条条权力在加大的同时,责任却变得越来越小,块块上的权力在流失的同时,责任却越来越大
不少县委书记表示,中国是单一制国家,中央掌握很大权力可以理解,但不理解的是,权力与责任不对称,中央将一些质量监督、国土资源等权力上收了,但出了事情却追究地方政府的责任。有学员反映说,无论是维持社会稳定,推进社会公正也好,深化经济体制改革也好,地方可动用的手段(比如财政手段、税收手段、人事手段)却越来越少,这样造成权力和责任的'两极分化'.有权有利的不断上收,责任层层下压,无权有责的频频下放。这样就造成'块块上任务无限大、责任无限大,权力无限小'.在'压力型体制'下,层层的责任制以任务的下派和完成表现出来。正如有的县委书记讲,有些事情'想得通照办,想不通也得照办'.学员强烈呼吁要解决权力与任务、有限权力与无限责任不对称的问题。在我们的问卷调查中,92.7%的人认同'有钱有权的部门都上收了,花钱的难办的事都下放了'.91.7%的人认同'县乡政府承担了无限责任,但只拥有有限权力'.78.5%的人认同'县乡政府是一个功能不完全的残缺政府'.
(三)下放的不仅是事权和责任,一些难办的事儿也甩给了地方
有的县委书记讲,'条条的权力都收上去了,不利的便一脚踢下来。'比如企业改制过程中,一些效益差、包袱重的亏损企业甩给地方政府,在经济活动中县政府实际上还是微观参与者,包办了企业的许多事情,本来该市场做的事儿,最后还是由政府来做,许多企业有了难事就到了政府那儿,要求政府出面解决。
许多学员在解释中央'上收权力'的动机时表示,权力上收就是中央不相信县级政权的结果。有学员反映,'中央不相信县里的干部,认为都是贪官污吏'.在部分学者看来,'中央可以不相信县级干部的某个人,但不能怀疑整个一层的县级政权。可以说,共产党的天下,都是靠县乡基层政权'挡风遮雨'的'.
除此之外,县委书记还反映,不少基层群众误解基层干部。不少县委书记讲,现在群众有这样一个印象:'中央很好、地方好狠','天上的都是神,人间的都是人,地下的都是鬼'——中央最爱群众,基层干部都是干坏事的,念'歪'经的。在中央部分同志和基层部分同志的误解下,基层干部感觉十分委屈和郁闷,认为许多压力和任务还不是来自上面?!你政策就是这么定的,政策必然要把我推向前台,扮演'黑脸'角色。我们认为,造成中央与地方缺乏基本互信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上级政府把发展经济、安全生产、社会稳定、计划生育等方面的压力都留给了县级党委政府,却没有给县级政权配备好足以完成上述使命的职权。
二、财权、事权不对称
绝大多数县委书记认为,中央在财税分成问题上拿得太多,留给地方的太少,中央给地方的转移支付也不多,造成地方财政困难。
(一)地方财力相当吃紧,直接影响地方投身新农村建设的积极性
造成地方财力吃紧的一个重要原因,是1990年代开始实行的'分灶吃饭',以及1994年开始实行的'分税制'改革。虽然自上而下地划分了各级'财权',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各级政府的'事权'却没有进行制度化明晰,以致这项改革的客观结果是:一方面自下而上地逐级集中财税资源,另一方面上级政府尽量地将事权下移(或者通过目标考核机制下压),层层向下'甩包袱',最终承接'包袱'的是农村基层政府①。「参见李芝兰,2005:''倒逼'还是'反倒逼'——农村税费改革前后中央与地方之间的互动',《社会学研究》,2005,4.」有学员讲,区县每增加一个亿的增值税,只能留下1500万;每增加一个亿的所得税,只能留下2500万。有人形象地指出,'中央财政高速增长,省级财政喜气洋洋,地州财政勉勉强强,县乡财政哭爹喊娘'.除此之外,中央制定、实施一些税费减免政策,还增加了地方政府的财政负担,再加上中央财政转移支付许多情况不到位,相关配套政策不完善,造成'上面请客,下面买单'的情况时有发生。一些县委书记反映说,中央做好人多,只给政策,不给钱,自己请客不买单。比如,再就业政策,中央只给政策,不给钱。地方奈于财力吃紧而无法落实。还比如给公务员加薪,只给政策,却不给地方政府下拨款项。财力吃紧的县乡两级基层政府由于推动了很多政策调控、实现职能的手段,很难发展经济,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
(二)在财权不断上收的情形下,事权却不断下放,造成基层财权和事权严格不对称
中央将数额大、稳定性高、征收成本低、年增长率高的消费税、增值税(中央分享75%,地方分享25%)划为中央固定收入;而地方的固定收入则包括农牧业税、耕地占用税、农业特产税和罚没收入等,这些收入不但逐年递减,而且难以征收。各省、市、县、乡基本上都是沿着这个模式分配各级的税收,这样一来,基层政府的财政收入势必大减。从2003年起,几个主体税种实行省、市(地)、县共享,并且提高了对县一级的上划比例,更加剧了这种不对称性。一些学员反映,钱在中央,事在地方,1993年以来一直未变。地方发展自生自灭,给地方留的发展后劲少。我们设计了问卷,'您认为,从国民经济全局看,中央和地方税收分割比例应该调整吗?',回答分为三种:A.应该尽快调整,B.没有必要调整,C.等待机会再调整。统计结果如表3所示:

调查结果显示,高达82.1%的受访者认为应该尽快调整中央与地方的税收分割比例。其中增值税部分,55.2%的受访者认为50:50较为合适,有30%的受访者认同60:40的分配比例。
而所得税部分,54.6%的受访者认为40:60较为合适,26.2%的受访者认同50:50.总之,多数县委书记主张应尽快调整中央与地方在增值税和所得税的分割比例,提高地方政府在上述两个税种的分配比例,以增强地方政府的财力。
(三)地方政府尤其是县乡政府承担的财政开支压力过大
有的县委书记算了一笔帐,称现在我国税收过程中的'跑冒滴漏'现象严重,每年漏税约4000-6000亿元。如果大力加强税收征管工作,尽最大可能堵塞税收漏洞,就能平均为每个县增加2-3亿元。义务教育和社会保障明确中央和省为主,县乡适当配套,但实际操作中,地方承担的压力很大。很多县委书记建议,中央财政要把农村义务教育、医疗和县乡公务员队伍薪金承担下来,这样县级政权的财政压力将获得根本性缓解。在我们的问卷调查中,91.9%的受访者认同'目前地方政府,特别是县乡政府承担的事权与财权不对等'的说法。
三、减少行政层级,废除市管县体制,实行省管县、市管区的体制
不少学员认为,目前我国中央省市县乡五个管理层级,是历史上管理层次最多的时代。行政区划体制纵深长、层次多、成本高、机构庞大、人员冗多、效率低下,这种情况与加快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和社会主义民主政治的要求已经很不适应,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深化改革的体制性深层障碍。现行的'市管县'体制,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县域经济发展的内在活力和能力。这是因为,'市管县'体制下的市级政府虽然同时承担着发展城市和发展农村的双重任务,但在发展的优先次序上,城市往往被放在首位。有的学员反映,'市管县'实际是市管不了县,'市带县'实际是市带动不了县,甚至还拖累县,与县争税源、争项目、争资金,其结果是严重影响、制约了县域经济的快速健康发展。甚至有学员反映说,基层办点事非常难,要层层汇报、拜佛,地市直机关部门的各种检查、视察,让基层苦不堪言。在经济欠发达地区,市级行政设置不仅不能推进经济发展,反而增加行政成本。我们设计了问卷'您认为,如果减少行政管理层级,应减哪一级为好?'答案分为三种:A.地市,B.县区,C.乡镇。统计结果如表4所示:

实践证明,绝大多数地方,特别是欠发达地区,市管县体制有弊无利。因此,在我们进行的相关问卷调查中,有93.9%的县委书记主张减'地市'.91.6%的人认同'从中央到乡镇行政管理层级太多,应该减少'.
基于这种情况,大多数县委书记呼吁,要相信县级政权的管理服务能力,尽快精简中国管理体制,抓紧取消市管县体制,加快省管县试点步伐。地级市也不能撤销,只是不管县,精简人员,快速推进城市改革。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减少中间环节,减少行政成本,提高行政效率。有的县委书记建议,减少县级区划单位并提高县的行政规格,具体说,就是缩减县的数量、扩大县的规模,大县不动,小县两个、三个并一个,或者三个并两个。在这个基础上,县、地、市并轨,行政等级同一,省、县之间不再设立中间层次,省直接领导市、县。
我们认为,行政区划体制改革可以成为推进生产力发展和社会进步的最重要的杠杆之一。
改革开放以来,设置经济特区、浦东开发区、滨海新区,对部分大城市实行计划单列,特别是海南撤区建省、重庆市直辖,其对当地乃至更大范围的发展所起的推动作用是有目共睹的。省管县的体制对于进一步激活地方的活力、降低行政成本的好处是不难想见的。我们建议,要尽快建议取消'市管县'体制,扩大县级职权,实行市县分治,加快推进'省直管县'体制。市县分治,即省管县,市管区,县在行政地位上与市平行,地级市并不撤销,而是调整管理范围,只管理城市自身,除郊区外,其他县改由省直接管理。'市县分治'体制,可以使县级政府成为真正的统筹城乡发展的主体,有效避免中心城市对县域资源的占用,防止农村发展和农民利益受到忽视,增强县域经济自主发展的活力和能力,从而有利于县域经济发展,加快新农村建设步伐。同时,应减少省级政府对县财力的集中比例,逐步取消地级市对县域财力的集中。如果全盘推进有困难,建议可以选取项目资金、财政等作为改革的突破口,先在这些方面实行'省直管县'的体制。
四、结语
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的发展,已经越来越有必要将宪法关于'中央和地方国家机构职权的划分,遵循在中央的统一领导下,充分发挥地方的主动性、积极性原则'的规定,加以具体化、规范化、法治化了。要统筹地方和中央的发展,认真研究如何调动中央和地方两个积极性的问题,特别是调动地方积极性的问题。在维护中央集中统一领导的前提下,给予地方更充分的自主权,以使地方的工作更加充满生机和活力。党的十六大也明确提出,要深化行政管理体制改革,'依法规范中央和地方的职能和权限,正确处理中央垂直管理部门和地方政府的关系'.党的十七大还将统筹中央与地方的关系写入政治报告,重申'规范垂直管理部门和地方政府的关系'.问题的关键是科学合理地划分中央与地方的事权,并做到财权及其他的权利与事权相一致、相对称。
强县扩权,建立健全与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工作任务相适应的行政体制,是县委书记的主流声音。从目前的发展形势来看,中央应该改革现有的体制机制,在整体把握的基础上给地方适当分权,下放还原县级职能部门,使县级政府成为健全的政府,确保县级政权能够高效、积极地运转。要采取切实可行的措施增强中央与地方之间的互信,中央要相信地方和基层能够把事情做好,依法履行执政和行政职能;同时地方和基层也应相信中央。中央既要关心基层建设,也要关心基层干部,更要信任基层干部。在我们看来,上级和下级关系是一级相信一级,一级带动一级,赋予地方更多的手段来推动新农村建设,否则就会力不从心。
针对上述情况,我们建议如下:
第一,要改革现行的条块分割体制,尽快减少并下放部分垂直管理部门,增强县级政府统筹协调能力。
第二,要改进现行的项目资金投入管理体制,中央不要都把建设项目'条条化',应调动和相信基层政府的作用,避免普遍的'跑部钱进'.
第三,强化县级财政,减少垂直管理上级,体现权责统一;对县级社会经济发展相关部门应条块管理结合,以块块为主,并从法规角度确立县人代会对垂直管理部门的监督职能。
第四,在新农村建设的资金支持方面,中央切实兑现大幅度增加新农村建设资金的诺言,并强烈要求改变现在资金和项目'多头管理'体制,建议将各地新农村建设资金一揽子拨付到县级政府统一使用,以降低成本,提高资金使用效率。
第五,明确中央、地方在财权、事权上的分工机制,加大对基层政权的财政支持力度,加大向农村的财政转移支付力度,建立财权与事权相匹配的体系,建议中央应尽快出台赋予县(区、市)级政府行政职能、权利、义务的法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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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入文库时间为2009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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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仁善:《司法腐败与社会失控(1928~19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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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在足够健全的“五权宪法”或“六法全书”规范的政治权力和法律体系下,仍然会产生大量司法腐败现象?“五权”比西方的“三权”还要多“两权”,也是民主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首先倡导并引以为自豪的宪法体系,施行起来,却远没有达到“三权”分立、权力制衡的效果;“六法全书”以大陆法系为主,还结合了中国本土特点,从制度层面上看,不能说不健全,付诸实施后,为何漏洞百出?这给我们留下的恐怕不仅仅是如何防治司法腐败的思考,更多的是先进的法制体系应该附属于什么样的政治体系、政治体系需要什么样的社会土壤,才能使法制体系真正发挥作用;文本法律如何通过司法活动,应用于社会,服务于民众,保持法律与社会的和谐协调,谋求司法对民众的便利可信,而不至于隔膜脱节,扰民害民…… 司法公正,是实现法律价值的终极目标,它要求国家司法机关在处理各类案件过程中,能够体现实体公正和程序公正原则。立法是否精良,法制是否健全,法治秩序能否构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司法是否公正。司法公正与否,又须臾离不开司法主体的素质好坏。司法主体面临千姿百态的法律现象时,他们的法律素养、品性修为、道德良心、社会关系、习性爱好、生活环境等,无不对其司法活动发生作用,影响“自由裁量”。一旦自由裁量被导入不公正的程序路径时,司法腐败势必产生。 当下社会,“司法腐败”仍是公众议论颇多的热门话题。也许司法机关或法律实务界的朋友会问,既然什么制度都有腐败,为何独用“司法腐败”苛责司法机关,而没有所谓“立法腐败”、“最高权力机关腐败”、“行业腐败”、“经济腐败”、“行政腐败”、“人事腐败”等专有名词?依笔者理解,当下“司法腐败”应定性为“司法中的腐败”比较中肯,而不宜用“司法腐败”把司法机构满脸抹黑。这对树立司法机关权威、提高司法声誉确有负面作用。但如果逆向思维的话,百姓为何对“司法腐败”印象笃深,反响尤烈?笔者以为: 一是司法机关是维护社会正义的最后一道屏障,公众对其寄予厚望,要求自然远远高于其他机关。民众的利益一旦因司法腐败而受侵害,则家产、名誉乃至生命都会在转眼之间,损失殆尽。古人崇尚法官“明镜高悬”,现在崇尚法官“秉公执法”,古往今来,民众对司法机关、司法人员总是爱之切,责之切,对不良司法行为恨之也切,所以对司法机关的要求近乎苛刻,实属正常。 二是当下某些司法体制的设置确实有不合理的地方,个别司法主体的素养也实在无法向公众交代。尽管是少数,但给公众心理造成的恶劣影响却是巨大的,在信息传播瞬间可以铺天盖地的社会,其影响是普遍的。司法机关只要存在任何腐败现象,则难掩芸芸众生之口。所以,不应把民众的责之切当成恶意的诘难攻击,而应当成对改进司法制度和纯洁司法队伍的鞭策。 出于选题的需要,本书仅就南京国民政府时期的司法腐败做全景扫描与个案解析,基本以负面述论为主,但并不等于说,南京国民政府的司法自始至终一塌糊涂,一无是处。那样既不客观,也不公允。历史是割不断的,南京国民政府的司法实践其实始终在向着近代化方向努力,司法改革活动是中国法制近代化和司法近代化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其中的司法腐败问题应看成是司法改革中的问题,是司法近代化进程中的缺失,并不意味所有环节都已腐朽。这段时期形成的不少司法理念、司法制度以及对司法人才培养教育等等,仍有继承发扬之处,具有正面探讨的价值(笔者拟另行研究)。对待任何法律或司法传统,对于先辈们积累的经验或教训,我们应有宽容的胸襟,客观的态度,加之以批判的勇气,扬弃的决心,方能使法律文明薪火相传,绵延不断,切不可骄妄自大,重复“泼污弃婴”的傻事。 南京国民政府时期的某些司法缺陷当下仍有被重演的迹象,个别弊病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司法腐败生成的社会土壤,在现实社会尚未彻底改良,还有重新滋长的势头。实现司法公正,建立法治国家,必须消除司法腐败。加快国家法治化进程,“反腐倡廉”喊得响彻云霄,却不在社会机制和司法独立土壤方面做根本性变革,防治司法腐败,终究只能流于治标,不能治本。司法腐败会加剧社会失控,绝不是危言耸听,这一点,南京国民政府的教训已够深刻,殷鉴不远,足资反思! 当今社会,腐败已经成为一项世界性公害,直接侵害到每一个公民的利益,时刻都在从纳税人口袋中攫取财富,拖累政治民主化、经济市场化的步伐,败坏官场和社会风气。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认为,在那些腐败问题尤为突出的国家,投资金额至少使一个国家的经济增长率下降0.5%。联合国官员也说过,腐败低廉的“生产成本”足以让殖民时代洗劫加勒比与太平洋地区的强盗们感到嫉妒,因为利用职权进行欺诈的行为,耗费的成本只占所得“收益”的不到3%。腐败成本如此之低,足以让后来者趋之若鹜。司法腐败又堪称“腐败中的腐败”,这不仅因为司法腐败的主体,原本肩负惩治腐败重任,更因为,当人们受害于司法腐败之时,常常也是人们对社会防治腐败丧失信心之时。司法腐败的代价是司法信誉的丧失和民众法治信仰危机。 南京国民政府时期,法制建设的最高成就为“六法体系”。国民政府制定六法,其直接原因当然是为它的政治制度和经济利益服务,但背后另外的一个直接原因是为了撤销列强在华的领事裁判权。自晚清开始,中国政府就在为收回治外法权,不断进行法制更新及司法改革。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巴黎和会上,北京政府代表团以战胜国的身份,正式提出取消各国在华领事裁判权,未得要领。1921~1922年,华盛顿会议上,北京政府重申前议,经议决,由参加会议12国代表组织中国司法调查团实际观察,提出建议再作决定。1926年调查结果作成报告书,对当前中国司法缺点做出4点结论:①军人干预审判(如军阀张宗昌杀害山东审判厅长张志及《社会日报》记者林白水;冯玉祥杀徐树铮等案);②法律适用不统一(各省自行制定单行章程与刑法抵触);③司法经费不足及法官之薪俸过少;④警察厅及陆军审判机关皆操普通审判权。这4种情况都不能令人满意。中国独立的司法机关创始于清光绪末年,但是直到1926年各国调查法权委员会调查时,全国已设立的新式法院还未超过136所,其中第一审法院仅91所。按中国人口比例,440万人口才有第一审法院1所。结果多数诉讼,仍由行政官署兼理,这是司法不能独立的一个重要原因。《调查法权委员会报告书》,《法律评论》第182期增刊,1926年12月26日出版,第112页;吴祥麟(吴绂徵):《改进中国司法制度的具体方案》,《中华法学杂志》新编1卷5、6号合刊,正中书局,1937年2月1日出版,第68页。外国人组团深入中国内地,调查中国司法情况,本身就是干涉中国内政的行径,也是中国政府软弱无能的标志,难怪调查团到达上海时,遭到上海东吴大学法学院师生的强烈抗议。但是,国际调查团指出的中国司法状况不尽如人意的诸多方面,国内法界人士则多认为符合实际。 1928年开始,国民政府为了改正以上缺陷,倡议编制法律,改革司法。完成刑法、民法等法典的编订,即是其中一方面的改进。进入南京国民政府以后,在司法实践上,离司法近代化的目标还有相当距离,许多旧有的司法缺陷依然存在,新的缺陷不断滋生,司法状况没有太大改观,有的甚至较前有所退步。1935年,司法院参事吴昆吾就指出,近10年来的司法状况与以前相比,反有退步。表现有: ①审判权不统一;②法令之适用不统一;③诉讼延迟;④判决不能执行;⑤初审草率;⑥下级法官受人指责;⑦司法经费不足;⑧法官薪俸过少。这些问题与外国调查团报告中反映的情况相比,基本一致,有的还有加重趋势。吴昆吾:《中国今日司法不良之最大原因》,《东方杂志》第32卷,第10号,1935年5月19日印行。 1943年1月11日,美英两国与中国签订新条约,声明放弃在华领事裁判权。从鸦片战争结束至新约签订,列强在华领事裁判权存续时间为整整一个世纪(1842年9月~1943年1月)。从清末沈家本开始修律,至领事裁判权撤除,几代人的努力终于实现。领事裁判权的废除,是在特殊国际国内条件下的产物,不能说明中国的司法体制已经与国际先进的司法体制接轨,中国司法独立目标基本实现。恰恰相反,在领事裁判权废除后的几年中,司法腐败现象竟日趋严重,20年代各国司法调查团指出的司法缺陷及30年代司法界反映强烈的司法问题,40年代仍普遍存在。 南京国民政府时期,由于缺少实现司法公正的社会大环境,一系列司法改革提案未能尽付实施,整个国家政治生活中,司法腐败是受社会指责最多的对象之一,也是导致南京革命政府失去民心、社会失控的重要原因之一。 目 录 前 言…………………………………………………………………………………1 《司法腐败与社会失控(1928~1949)》张仁善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年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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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小平传
作者:[英]伊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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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1981年 逮捕“四人帮”的第二天,中共中央宣布,政治局已选举华国锋为中共中央主席、中共中央军委主席,从而也更巩固了他的总理职位。但是,逮捕“四人帮”的消息并没有向外界透露,华国锋、叶剑英和汪东兴三位策划者希望这一行动能够继续保密,以便于解除地方上“四人帮”余党的武装。“四人帮”在被逮捕前,已将重型武器分发给了上海和其他一些地方的民兵武装,王洪文还在中南海设立了特别指挥中心,命令各地的民兵随时准备采取武装行动。 结果,在北京的华国锋、叶剑英、汪东兴三人顺利地解决了上海方面的问题。曾有人给上海的“四人帮”余党发了一个秘密电话(“妈妈住院了”),暗示“四人帮”的行动计划破产了。但是,他们还是被华国锋等人巧妙地调回了北京,并一一被逮捕。在全国其他一些地方,民兵和正规部队之间的冲突持续了一段时间。我们不太清楚这些冲突有多少是支持“四人帮”的民兵发动的,又有多少是那些试图保住自己势力范围的省级领导人发动的。这些动乱蔓延得范围很广,特别是在长江以南地区。直到1977年底1978年初,中央政府才真正控制了距北京不足一百公里的天津。但是,效忠“四人帮”的正规部队并没有控制首都或其他一些大的地方政权。 10月21日,也就是事件发生的第十五天,官方正式公布了逮捕“四人帮”的消息。这消息使成千上万的人欢乐无比,激动地涌上全国各个城市的街头。连续几天,首都主要街道上挤满了游行的队伍。工厂和机关的工作人员几乎全部停止了工作。同春天的那次游行不同,这次的游行是多姿多彩、热热闹闹的,人们有组织地举着标语、敲锣打鼓地走上街头。夜晚,鞭炮声此起彼伏,使得一位西方记者产生了误解,报道说“四人帮”的支持者已经被枪决了。大批被关押在“牛棚”中的人重新获得了自由。在上海,停泊在港口的轮船长鸣汽笛,庆贺胜利。那些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们也纷纷告别了农村,动身返家。 邓小平究竟对叶剑英的计划了解多少,从未有人知道。他本人和其他的人也没有透露过。不过,邓小平确切地知道叶剑英是要采取行动的,他也知道,不让“四人帮”追查到行踪及逮捕自己,就是对叶剑英计划获得成功的最大支持。 据说,逮捕“四人帮”后召开的政治局会议一结束,叶剑英就立即打电话给邓小平,因此,他很快就知道了这一消息。10月10日他写信给华国锋,表示“衷心”拥护政治局作出的关于华国锋任中共中央主席、中央军委主席的决定,并把逮捕“四人帮”说成是无产阶级战胜资产阶级、社会主义战胜资本主义的胜利①。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10月底,邓小平与华国锋见了一面。他们是去探望邓小平从前的战友刘伯承时在医院遇见的。邓小本告诉华国锋,他,一个“走资派”,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感到非常高兴,并且表示完全支持华国锋。华国锋请邓小平谈谈他的看法,邓小平说,在制定经济发展计划时,虽然不应忽视重工业的发展,但是应当优先考虑农业和轻工业的发展。他还说在改善“人民的生活”的过程中,“专制”一点也是必要的。这就是海外很多人都觉察到的邓小平自身的一个矛盾。他急于在经济领域进行大胆地试验,但在政治上却持保守的态度,邓小平并没有把政治自由化视为经济自由化的先决条件,而是把政治上的自由化看成是对社会、政治稳定与经济发展的严重威胁。 谈话中,刘怕承希望死后能由邓小平主持他的追悼大会(刘伯承此时八十二岁,双目失明)。邓小平说,这恐怕有问题,因为他是犯过错误的人。这时,公务缠身的华国锋要告辞了。临行前他说邓小平一点也没有减少活力。邓小平的回答非常巧妙或者可以说是话中有话,他说,他的精力归政治局使用。 事实上,邓小平已下决心为实现全面政治平反而奋斗。他有许多支持者,其中最重要的是陈云和王震。陈在“文革”中“靠边站”了,但没有遭受迫害;王震是位老将军,在1972年曾以个人名义代他向毛泽东求过情,然而,对于为邓小平平反,华国锋有很大的顾虑。且莫说为邓小平平反对他本人的权威是一种威胁,至少还要改变官方对天安门事件的定论。而如果不对毛泽东进行直接或间接的批评,也就无法改变这一定论。华国锋的全部权力是毛泽东给的。 1977年3月,华国锋召开了中央工作会议,部署该年的工作任务。作为一般党员的邓小平没有参加这次会议。但是,他的许多支持者参加了会议,会上,他们要求为天安门事件平反,让邓小平重新出来工作。华国锋却坚持认为“四人帮”是“极右”的代表(毛泽东和他们也曾用同样术语为林彪定罪);批邓以及他关于“文化大革命”的结论是正确的;天安门事件是反革命的。他坚持汪东兴向他建议的有关毛泽东和毛泽东思想的原则:“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拥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②他唯一让步的是承认邓小平与天安门事件没有任何关系,群众在清明节到天安门去悼念周总理是合乎情理的,认为“在适当的时候让邓小平同志重新出来工作”是必要的。 不过,这已经足够让他们之间进行谈判了。不清楚他们两人是谁主动的,也不清楚他们是不是曾经面对面交谈过。据目前所了解的情况,是邓小平首先采取行动的。4月10日,也就是中央工作会议结束后的第三个星期,邓小平给华国锋写了一封信。信中说,他支持华在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他还提到了前一年10月10日写给华的另一封信,表示完全支持粉碎“四人帮”后华所担任的领导职务。邓提议,在全党范围内传阅他的这两封信。邓的这一建议显然被接受了。接着,5月底,“中央办公厅的两位负责同志”前去拜访了邓小平。可以肯定其中一位是汪东兴,他当时是中央办公厅主任。邓小平对他们说,华的“两个凡是”不行。因为按照“两个凡是”就说不通为他平反(因为撤掉他的职务是毛下的命令),也说不通肯定1976年广大群众在天安门广场的活动是“合乎情理”的。几天以后,“中央两位领导同志”又去拜访了邓小平,邓又重申了上述思想③。 这对华来说是个坏消息。尽管如此,华还是以为自己不能和邓一样固执。在7月召开的中央全会上,邓小平恢复了1976年4月以前的所有党、政、军职务。在会议的最后一天对恢复他的职务进行表决之前,邓发表了谈话。谈话中,他拒绝接受“两个凡是”,而主张要对毛的思想有一个“完整”的认识,坚持党的群众路线,坚持“实事求是”,以改善党风。在场听邓发言的人都听得出来,他在这个根本问题上向华国锋提出了挑战。 邓这时已经快七十三岁了。同毛发动“文化大革命”时的年龄一样。但他看起来并不比他五十多岁时老多少,而且身体比同龄人健康得多。他唯一比较严重的疾病是耳背。他很早以前就开始使用助听器了,借助助听器,他可以听得很清楚,甚至在大型会议上可以掌握会议进度。他的声音坚强、有力,但相当刺耳。他可以发表长篇演说,而且不显得疲惫。他走路很快,十八年前摔断的腿已经完全恢复了。 邓小平的妻子和继母在经历了三年的流放生活后,身体并未受到太大伤害。事实上,卓琳回到北京时,身体反而比离开北京前更健康。继母夏伯根也挺硬朗。她是一位船工的女儿,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照顾邓小平及其一家人身上,并且还可以干些体力活。1992年,她仍健在,是年她八十九岁。 邓小平的孩子当中,只有邓朴方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了严重的伤害。这一伤害是非常令人痛心的。1972年,他获准住进北京一家设备很好的医院时,几乎已经完全瘫痪了。1976年他出院后,被安排在一家电视机厂工作。1977年春,他搬回家住时,邓小平把房子作了一番整修,使他可以坐在轮椅上,自由地往来所有的房间,并可搭乘一部电梯上下楼。1980年,邓小平秘密送他去加拿大治疗,在那里他至少做了两次手术,这才使他可以再度坐直身体,可以移动手臂和脖颈,但还是无法行走。8O年代以后,为了照顾中国千百万的残疾人,邓朴方建立了中国残疾人福利基金会,自任会长,从而使他成为公众关注的人物。 邓小平的大女儿邓林已经结婚,是一位艺术家(她本想当一名音乐家,但196O年她生了一场病,所以没法再上音乐学院附中了)。邓小平的第二个女儿是邓楠,也已经结婚。邓小平的三女儿邓榕(毛毛)是医学院的毕业生,一直住在家中。在邓小平的三个女儿当中,邓榕长得最像父亲。她活泼好动、精力充沛、敢于直抒己见。和邓朴方一样,她也是一名党员,但邓林不是党员。她在江西陪伴父母的时间最长。后来,她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一篇长文,详细描述了在江西的生活。 邓小平最小的儿子邓质方十四岁就参加了红卫兵,和邓楠一样,在1967年他父母被软禁时,他也去了山西插队。1973年,他成为北京大学物理系的学生,目睹了1975年动员学生集会反对他父亲的情形。但他本人似乎并未受到迫害。198O年,他被派往纽约州的罗切斯特大学研究所学习(他的指导教师和同学当中,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80年代初,他带着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回了国,但并没有入党。 “文化大革命”给邓小平家族带来了很大的伤害。他的二弟邓蜀平在土改中被没收了其在四川的土地,之后入了党,1967年3月他被武汉的红卫兵折磨了好几个星期,最后自杀了。红卫兵批斗折磨他是因为他与中国“第二号走资派”有密切的关系。卓琳的哥哥,50年代他从父亲手中继承来的产业被没收了,随后被强迫劳动了八年,“文化大革命”中又被逮捕入狱。 复职,使邓小平有机会重新观察中国的政治。由于重新接触官方的信息,因而他比流放前更准确地把握了当时党、军队和政府所面临的问题以及当时的社会和经济状况。 当时的社会秩序混乱。犯罪与消极怠工的现象非常普遍,铁路沿线车匪路霸横行。城市的失业率很高,主要是因为有大批的知青返城。在农村,很多党的干部变成了当地恶霸。50年代给许多外国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那种勤奋工作的热情已经消失,而代之以腐败堕落和悲观失望。 1978年3月,邓在全国科学大会开幕式上说“四人帮”对四个现代化的破坏,已使国民经济濒于崩溃的边缘。这是一种夸张的说法。80年代中国公布的统计数字表明,“文化大革命”对经济造成了很大破坏,但是尚未造成经济的大灾难。1967年到1968年这是红卫兵和造反派最为活跃的年代,但就是在这几年,也没有出现“大跃进”以后那样的局面。1969年的工业产量依然比1962年高,只有钢、水泥和化肥持续减产。1975年,很多产品的产量,包括水泥和化肥,已经增长了近两倍。“文化大革命”时期对工业的投资比例相当高,尤其是重工业,这也是“文化大革命”时期工业发展的一个特征。实际上,中国在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1953-1957年)完全照搬苏联模式。这或许是毛泽东要发动一场清除党和国家的灾难——修正主义的运动最大悖论,在毛泽东看来,苏联是修正主义的头子。 在农业方面,产量增长得很快。同工业一样,1968年也是农业产量最低的一年,主要是因为缺少化肥。1968年以后,粮食产量持续稳定地增长,1975年粮食总产量达到二亿八干五百万吨,比1966年增加了七百万吨。问题是同一时期的人口增长速度也很快。“文化大革命”所造成的严重后果之一就是农村大量的新生儿出生。二十年以后的今天,人们依然可以感受到这一后果所带来的影响。 党、军队和政府的情况都相当糟。党当时约有党员二千五百万人,这当中至少有一半的人是在1966年后入党的。许多人都很年轻。还有许多人是造反派。他们不喜欢受到纪律的约束,也忍受不了由“革命”转到“生产”后所面临的单调生活。军队中派系林立,“肿、散、骄、奢、惰”(邓批评军队的用语)。1977年12月邓小平在中央军委全体会议上谴责了这些现象,并且呼吁把那些在“文化大革命”中搞“打、砸、抢”的“坏分子”从重要的领导岗位上清除下来,领导班子要抓紧整顿④。在此前几个月,。他更严肃地指出,军队“遇到敌人进攻还能不能打仗?”“我们的军队人数虽然多,但是素质比较差。”邓小平拿人民解放军过去的光荣历史与当时令人失望的状况相比,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是“文化大革命”期间,军队被当成了政治工具,林彪对军队中的所有老干部都残酷镇压,使得军队士气低落,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政府部门的情况也不好。政府高级部门冗员充斥,许多部委被一些利益集团所把持。许多干部只关心自身的利益,官僚作风严重。这正是二十年前邓小平在党的八大上所严厉谴责的现象。 从1977年夏天到1978年底,邓小平直接负责教育、科技、军事和外交工作。 邓是自己要求负责教育和科技工作的。对此,他一直很有兴趣。1961年,他主持起草了《教育部直属高等学校暂行工作条例》(草案),在起草报告的过程中邓小平体会到,提高普通教育水平,是促进科技进步的条件,而科技进步是经济迅速发展的条件。“四人帮”认为,在教育方面,不必重视专业知识和技能的培养。对此,邓小平深恶痛绝。同邓小平一样,“四人帮”也曾经探讨教育与科技、科技与现代化之间的关系。但是他们认为,现代化会破坏他们所提倡的教育,因而是危险的。 因此,邓小平呼吁恢复和改善各级学校,以培养各种专门人才。他严厉驳斥了“四人帮”的谬论,他说: “四人帮”胡说“知识越多越反动”,鼓吹“宁要没有文化的劳动者”,把既无知识又反动的交白卷的小丑捧为“红专”典型,把孜孜不倦,刻苦钻研,为祖国的科学技术事业作出贡献的好同志诬蔑为“白专”典型。这种是非关系、敌我关系的颠倒,一度在人们的思想上造成很大的混乱⑤。 在军队中,邓小平以军委副主席和总叁谋长的身份着手整顿他所谴责的不良现象,努力恢复军队的士气和军队的专业化训练。在这方面,他的任务是相当艰巨的。作为一名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的军事英雄,邓小平在军队中有很高的声望。但他周围有几个人在1976年4月是赞同贬黜邓的,暂且不谈政治立场,他们以为,邓指责军队纪律松弛、宗派林立、专业技术水平低,实际上是在批评他们本人。邓因此不敢肯定他们是否会与他合作,支持他对军队进行整顿、清除部队中的林彪、“四人帮”余党。很难判断他们在最初阶段与邓合作的情况。 在对外事务中邓也很活跃。在外事工作中也有许多地方需要改进。1976年,中国没有什么对外政策,有的只是尖酸的排外心理。1976年秋天,毛泽东去世后,苏联主动提出要改善同中国的关系,但遭到了断然拒绝。中国因此陷入了林彪欣赏的对外格局,即对美苏两个超极大国都采取同样的敌对态度。这种态度除了可能给中国带来巨大的军事危机之外,也与邓要通过大规模引进国外的设备和技术促进经济迅速发展的雄心不相符。 1975年底邓小平下台后,中美之间的谈判就停止了。现在邓小平要重新打开大门,与美国进行谈判。由于历史的原因,邓小平不能在台湾问题上有任何妥协退让的表示,也不能停止谴责美国不去抵抗苏联。基辛格说,毛泽东和周恩来是不会允许美国人“既享用茅台又享用伏特加的”⑥。因此,邓小平在台湾问题和地缘政治平衡问题上都持强硬态度。当时的时机对中国很有利。华盛顿方面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实现中美关系正常化,可以牵制苏联,而不致于刺激苏联。苏联此时正在东南亚和非洲实行扩张主义。在实现中美关系正常化问题上,邓小平有很大贡献。他促成了美国总统卡特和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布热津斯基的中国之行。同国务卿万斯相比,布热津斯基更支持美国同中国亲近。1978年5月他访问了中国,中国的新闻界没有批评他,而一年前万斯访问中国时,则受到了激烈的批评。 1978年12月,中美关系实现了正常化。但中美建交时,美国政府却附带发表了一份声明,声称美国保留向台湾出售武器的权力。但中国方面更看重的是行动,而不是空淡。美国此时已拒绝向台湾出售战斗机。中国的态度越来越明确,她首次减少了驻扎在台湾海峡对面的兵力,这是三十年来的第一次;她希望台湾方面能够采取理智的办法解决统一问题。 这是一项重大的外交胜利。同时开启了中美更亲密的关系,进一步改善了中日关系(此时日本批准了中日和平友好条约,其中包括一项条款,两国承诺共同反对“霸权主义”),并给驱逐很多华人出境的越南以教训。 上述这一切只不过是邓的计划的很小一部分。他还有更大的计划,那就是要让全党摆脱“文化大革命”在思想、政策方面所造成的影响,以发展代替阶级斗争,把发展经济作为全党的最高目标,并进行大胆的经济试验。事实表明,毛泽东和“四人帮”的估计是对的,邓小平就是要消除“文化大革命”的影响,同时证明他本人1956年所说的阶级对立已经不存在了是正确的。 邓小平1956年9月16日说,“资产阶级作为一个阶级已经处在消灭的过程中”。——译注一开始,邓很谨慎。1977年7月他复职后几个星期,召开了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会上他只强调毛泽 1978年12月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而1977年7月召开的是中共十届三中全会,毛泽东思想的基本特征是“实事求是”,而避免去提“文化大革命”,他没有明确攻击“两个凡是”,并说华是“英明的领袖”。除了在与一些人私下小范围会谈,他也没有批评华在1978年2月召开的全国人大会议上制定的十年规划。在那一年的春夏两季,他继续强调实事求是的重要性,并且说这是毛泽东思想的“基本准则”。1978年9月他才第一次同领导层以外的人谈话时批评了“两个凡是”。那时,国家的政治气氛已有了很大的转变。 当然。邓要对这种积极的转变负责。因为大家都知道是他积极盼望政治上有一个新的开始。我们不知道他在这一过程中到底主动做了什么,但可以肯定,他一定向他的知己谈及过这种新的开始,也一定向他的亲密战友抱怨过“两个凡是”。在政治局及常委会上,他批评了华国锋及其支持者。他也许更为积极主动。即使如此,大多数工作还是他的支持者们做的,包括胡乔木和胡耀邦。1978年3月,胡乔木担任了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并立即着手撰写一篇文章,批评5O年代以来的经济政策。胡耀邦从1976年起就同邓小平密切合作,现在则出任中共中央组织部部长。 同“四人帮”一样,胡乔木和胡耀邦也充分利用了新闻媒介。5月初,胡耀邦在专门面向知识分子的《光明日报》上空排了一篇长文,题目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人民日报》随即发表了一篇评论员文章,强调理论应该接受实践的检验,而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华国锋、汪东兴很快就察觉出这些文章对他们的思想地位,也就是他们作为领导人的合法地位构成了威胁。但是,他们无法阻止这些文章的广泛传播,也无法阻止在党和军队的会议上对这些问题进行讨论。 1978年夏未,这场新闻运动转变成为一场政治运动。很多大字报和传单纷纷呼吁要进行各种各样的思想和政治改革,包括要求罢免吴德北京市市长的职务。当时人们普遍认为,吴德是反对邓小平的,而且他应该为镇压1976年4月的示威运动负责。在这种情况下,邓小平提议召开中央工作会议,为中央委员会的决策会议作准备。 11月10日中央工作会议召开时,邓小平在国外。他或许是故意缺席的。但无论如何,缺席对他很有好处。如果他出席会议,就要听取对政治局其他成员的强烈批评,和对中央领导集体的指责,因为他也是这一集体中的一员。他避开了这一切,等到会议需要一位领导人作出结论时,他才出现。 12月13日邓小平在会议最后一天的讲话充分表现出他是一个不推逐、搪塞的人。他首先对这次会议所进行的生动活泼的讨论表示满意,认为这是恢复了党的“民主传统”。对于这次会议讨论和解决的许多“有关党和国家命运的重大问题”,邓小平提出了四点意见。它们分别是:所有党员尤其是高级领导干部要克服教条主义和本本主义;在党内和人民内部的政治生活中,在经济决策过程中要进一步提倡民主;正确处理在“文革”中犯错误的同志;向前看,及时地研究新情况和解决新问题,尤其要注意研究和解决管理方法、管理制度和经济政策方面的问题。联系思想解放,邓小平再次提到了实事求是,提到(虽只是顺便提到)了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⑦。 会议结束前,北京市委宣布了一项重要决定:为1976年4月的天安门事件平反。其他的重要决定,则由紧接着召开的中央委员会正式通过。其中最重要的是否定了“两个凡是”的观点,把四个现代化列为“全党工作的重点”,放弃“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路线。在邓小平的官方传记中,把第二和第三项决定总结为是“政治路线上最根本的拨乱反正”。这是很公正的说法,因为它结束了毛泽东1957年以来所制订的基本的政治路线。 华国锋依然保留了他以前所担任的职务。但他最有力的支持者汪东兴却被免去了中办主任的职务,并由胡耀邦担任重新恢复的中央秘书长。陈云再次当选为政治局委员,增选邓小平最坚强的三位支持者邓颖超、胡耀邦和王震为政治局委员。政治局在1975年和1976年指责邓小平的决议也被撤销了。随即开始了平反冤假错案的工作:为彭德怀、陶铸恢复了名誉;解放了彭真和薄一波。 同1966年8月“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所召开中央委员会会议的情形一样,这次工作会议也是在民众发起运动的背景下召开的。所不同的是发起这场运动的是年轻的工人和机关工作人员,而不是大中学生。他们的活动是自发的。他们要求政治改革,用共产党的词汇来说,是右而不是左。同红卫兵一样,他们也反对党的权威。但是他们提出这一要求是希望个人能获得更多的社会和政治自由,以及实现政治多元化,而不是像红卫兵一样喜欢斗争、闹事。 这一运动始于11月中旬,最初是沿西单一条街一段围墙边举行的露天集会。不久,这段墙就被称之为民主墙,从头到尾贴满了大字报,这是当时国家所允许的一种表达意见的方式。这些大字报批评毛、“四人帮”和“一小撮”不愿为天安门事件平反的高层干部,同时颂扬周恩来和邓小平。后来,人们得知华国锋及其盟友在中央工作会议上受到批评的消息,加之军队和警察没有对民主墙的活动进行干预,大字报的作者们越来越大胆了,聚集在民主墙前的人也越来越多。到了11月底,大字报上有关民主与人权问题的讨论成了一大特色,一些大胆的人开始散发传单和报纸。三个月以后,这项运动变得更为激进,有些人甚至到政府机构的门前静坐绝食,以示抗议运动还向其他许多大城市蔓延,而且对邓小平的态度上越来越不友善。 刚开始的时候,邓小平无疑是欣赏这项运动的。因为它继承了天安门事件,推动了真理标准问题的朗讨论邓小平认为天安门事件是革命的,而不是反革命事件。这一事件使他成为英雄,使他的政敌成了反派角色。邓小平坚信党应随时了解群众的要求,这是一条正确的原则。但是,随着这一运动的不断深入,他开始察觉到了危险。继续容忍这一运动,可能在政治上对他造成伤害。他政治上主要依靠的是一批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迫害的人,如陈云、彭真。而这些人一直对党领导之外的政治运动持怀疑态度。另外,这一运动可能会破坏一些社会秩序,而邓小平以为,稳定的社会秩序乃是实现现代化的基础。 邓小平并未急于采取行动。在拟定完整的现代化政治理论之前,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在完成了这套理论之后,就在这时,他发表了一篇谈话,这篇谈话与他1956年在“八大”上所作的报告同样重要,均可看作是他个人的政治声明。这篇报告补充了他12月在中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并提出了一些指导方针,这些方针后来成为中国共产党的指导方针,这些方针集中体现了邓小平思想的精华,因而非常值得我们进行探讨。 邓小平是3月底在党的理论工作者会议上发表这篇谈话的。他首先回顾了逮捕“四人帮”以后的形势,认为粉碎“四人帮”以后的形势基本上是好的,接着谈到了所面临的困难。由于有这些困难,因此实现四个现代化的任务是很艰巨的。邓小平说,他想说的是思想政治方面的问题。接着,他直截了当地谈了自己的想法: 中央认为,我们要在中国实现四个现代化,必须在思想政治上坚持四项基本原则,这是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根本前提。这四项是: 第一,必须坚持社会主义道路; 第二,必须坚持无产阶级专政; 第三,必须坚持共产党的领导; 第四,必须坚持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 邓小平接着说,四项基本原则是我们党“长期以来所一贯坚待的”,我们要同怀疑四项基本原则的思潮作坚决的斗争,不论它是“极左”(例如林彪和“四人帮”)的还是右的: 现在有一些人散布所谓社会主义不如资本主义的言论。一定要彻底驳倒这种言论。首先,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这是中国人民从五四运动到现在六十年来的切身体验中得出的不可动摇的历史结论。中国离开社会主义就必然退回到半封建半殖民地。中国绝大多数人决不允许历史倒退。其次,社会主义的中国在经济、技术、文化等方面现在还不如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这是事实。但是这不是社会主义制度造成的,从根本上说,是解放以前的历史造成的,是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造成的。社会主义革命已经使我国大大缩短了同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在经济发展方面的差距。 邓小平还解释了为什么在社会主义阶段还要坚持无产阶级专政: 我们已经作了大量的宣传,说明无产阶级专政对于人民来说就是社会主义民主,是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和其他劳动者所共同享受的民主,是历史上最广泛的民主。 但是我们必须看到,在社会主义社会,仍然有反革命分子,有敌特分子,有各种破坏社会主义秩序的刑事犯罪分子和其他坏分子,有贪污盗窃、投机倒把的新剥削分子,并且这种现象在长时期内不可能完全消灭。同他们的斗争不同于过去历史上的阶级对阶级的斗争(他们不可能形成一个公开的完整的阶级),但仍然是一种特殊形式的阶级斗争,或者说是历史上的阶级斗争在社会主义条件下的特殊形式的遗留。对于这一切反社会主义的分子仍然必须实行专政。不对他们专政,就不可能有社会主义民主。这种专政是国内斗争,有些同时也是国际斗争,两者实际上是不可分的。因此,在阶级斗争存在的条件下,在帝国主义、霸权主义存在的条件下,不可能设想国家专政职能的消亡,不可能设想常备军、公安机关、法庭、监狱等等的消亡。 关于党的领导,邓强调没有党的领导就会陷入无政府状态: 离开了中国共产党,谁来组织社会主义的经济、政治、军事和文化?在今天的中国,决不应该离开党的领导而歌颂群众的自发性。党的领导当然不会没有错误,而党如何才能密切联系群众,实施正确的和有效的领导,也还是一个必须认真考虑和努力解决的问题,但是这决不能成为要求削弱和取消党的领导的理由。我们的党经历过多次错误,但是我们每一次都依靠党而不是离开党纠正了自己的错误。今天的党中央坚持发扬党的民主和人民民主,并且坚决纠正过去所犯的错误。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要求削弱甚至取消党的领导,更是广大群众所不能容许的。这事实上只能导致无政府主义,导致社会主义事业的瓦解和覆灭。 在谈论马克思列宁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的那一段,邓小平划分了毛本人与他的思想,毛泽东本人的思想与毛泽东思想之间的差异: 难道不是毛泽东思想才使约占全人类四分之一的中国人找到正确的革命道路,并在1949年获得全国解放,在1956年基本上完成社会主义改造吗?这一系列伟大的胜利不但根本改变了中国的命运,也改变了世界的形势。 毛泽东同志同任何别人一样,也有他的缺点和错误。但是,在他的伟大的一生中的这些错误,怎么能够同他对人民的不朽贡献相比拟呢?在分析他的缺点和错误的时候,我们当然要承认个人的责任,但是更重要的是要分析历史的复杂背景。只有这样,我们才是公正地、科学地、也就是马克思主义地对待历史,对待历史人物。如果谁在对待这样严肃的问题上离开了马克思主义,那末,他就会受到党和群众的责难。 毛泽东同志的事业和思想,都不只是他个人的事业和思想,同时是他的战友、是党、是人民的事业和思想,是半个多世纪中国人民革命斗争经验的结晶。⑧ 邓小平这篇讲话后不久,中国当局取消了西单民主墙。 1991年8月中国最新出顺的党史书指出,邓小平在1978年12月的中央全会上成为党的核心领导人。但是,1979年春的时候,邓小平本人以及他的支持者并未取得这祥的地位。 他当时之所以很快而准确地提出四项基本原则可能是因为他觉察到华国锋和他的支持者可能会借民主运动打击他。这不是说,他在那篇讲话中所表达的不是心里话,而是说他发表这篇讲话的时机与讲话的核心内容受到了当时党内斗争的影响。 无论这一说法是否准确,反正1979年秋天,华国锋和“凡是”派陷入了守势,其最主要的原因是华国锋提出的十年发展纲要在当时已被证明是空想。十年发展纲要规定,十年内石油产量要增加四倍,钢产量增加二陪。然而,当时许多油田并没有勘探出来,而要实现钢产量增加二倍,就必须进口大量炼钢设备,而当时的中国是负担不起这种进口的。由于增大投资规模,特别是对重工业的投资,导致了通货膨胀,增加了农村的压力,农村要向城市提供更多的粮食。当时担任财政经济委员会主任的陈云主持召开了为期三周的工作会议,决定放弃这一计划,实行“调整、改革、整顿、提高”的方针。历史因此再度重演。“大跃进”失败后,实行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方针,华国锋的“大跃进”失败后,接着出现的也是几乎完全相同的补救策略,而且前后两次担任挽救任务的都是陈云。 邓小平把这次工作会议的大部分工作都交给了其他人。他自己则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四个现代化上。同陈云一样,邓小平也坚决认为华国锋的发展计划只能带来反效应。但他当时的主要工作是利用政策而不是制定政策。通过协商和施加压力,在当年9月的中央全会和198O年3月的中央会议上,邓小平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第二次会议结束后,华国锋在政治局的四名主要支持者,包括汪东兴和吴德落选了,胡耀邦当选为总书记,他所领导的书记处几乎全是邓小平信赖的人。 1980年,邓小平集中精力解决政府部门和华国锋本人的问题,他的策略是建议党内的老同志,包括他本人辞去所担任的职务,让较年轻的人来接替。华国锋对这一建议可能多少有所抵抗,但即使如此,也很快就被否决了。决定政府高层人事任免的是政治局,而华国锋此时已被孤立了。8月,他被迫辞去了总理的职务,从而失去了1976年所赢得的三项职务中的第一项。 名义上,直到1981年6月,华国锋仍一直担任着中共中央主席和中央军委主席,但仅仅是名义上的。在1980年11月和12月连续召开的九次政治局会议上他受到了多次批评。这些批评涉及原则。政策和公开行为等方面。最后,华国锋主动提出辞去党内职务。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胡耀邦、邓小平暂时接替华国锋的职务,直到中央委员会正式接受华的辞职为止。不知为什么,中央全会七个月以后才召开。直到这个时候,大多数中国人(以及全世界的人)才知道毛泽东选定的接班人已经被罢免。但华国锋的政治生涯还有一小段结束曲,1982年9月以前,他一直任党的副主席。之后,他同三十七年前的王明、博古一样,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央委员了。他从公众的眼前消逝了,报纸上再也见不到他的名字了。 邓小平为什么会对华国锋采取这种态度呢?那小平是不是像研究这一段中国历史的哈里·哈丁博士所说的是背叛了华国锋呢?⑨或者,邓小平这样对待华国锋是应该的? 从表面上看,不赞成邓小平这样做的人认为,邓在1976年10月和1977年4月写给华国锋的信中都曾表示要全力主持华。这表明,他不会在华的领导下推行毛以前所批评的那些政策。而赞成邓小平的人则认为,在华国锋同意邓小平复出之前,他就已经明确表示。他无法、也不愿意接受“两个凡是”。然而,在政治上,表面的东西并不能说明一切。 哈丁还说,邓小平是个有使命感的人,⑩他要拯救党和国家,消除那些曾给党和国家带来巨大伤害的思想。当华国锋还是一个党的县级领导干部时,他就已经是党的总书记了。邓的同辈和同事大多数认为,他是党和国家需要的领导人。如果不过分挑剔的话,应该承认,同1957年斗争彭德怀以来党内所流行的斗争方式相比, (应为1959年,此处作者有误。——译注)邓小平所采取的方式是温和的。他没有鼓励新闻媒体对华个人进行攻击,而华国锋却在1976年允许在报纸上公开批评邓小平。邓小平获得胜利后也没有要求华国锋像毛泽东要求彭德怀、刘少奇等人那样作自我批判。 在纠正过去的历史方面,1980年和1981年有几件主要的事情:为刘少奇平反,审判“四人帮”,全面评价毛泽东和毛泽东思想,给“文革”定性。 在党内外,刘少奇一直都不是一位特别受爱戴的领导人。虽然,抗日战争时期他曾任新四军政委,但在60年代,很多党员认为他不够资格接替毛泽东任军委主席,有些人甚至怀疑他能否胜任党的主席。人们对他在“文化大革命”中的遭遇只是表示遗憾,而不像对待其他受害者那样感到痛心。同为其他人平反相比,诸如同彭德怀、彭真的冤案相比,他的案子很敏感。为二彭平反不用去否定“文化大革命”,也不必直接去谴责毛发动“文革”的做法。但是,刘少奇的地位很高,他是被当成“叛徒、内奸、工贼”开除出党的,因而为他平反就没那么容易了。 邓小平想为刘少奇平反是因为他想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他准备面对全面评价毛泽东的功与过所造成的后果,而且他也一定认识到,不为刘少奇平反,自己的复出与平反就不彻底。直到1980年2月底,他才促使中央委员会通过了为刘少奇平反的决议,撤销了对刘少奇的一切指控。同年5月为刘少奇举行了追悼会。被关押了十多年的刘少奇的妻子王光美又重新出现在公共场合。她是一位有知识、有魁力的女性,她的出现预示着一个新的时代的到来,那将是一个丰富多采、不再充满恐惧的时代。 对“四人帮”、陈伯达以及林彪的支持者的审训是中国共产党在政治实践上的一个创举。斯大林曾把他的政敌送上法庭,东欧的一些共产党领导人也曾跟着这样做过。但毛泽东从来没有打算让法庭来审判“反党”、“反革命”分子。这或许是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党的地位远远高于国家。或许是因为他觉得很难像对待谋杀、抢劫犯那样,为反革命分子定罪。邓小平没有这么多的顾虑。事实上,他要明确区分毛泽东所说的“犯错误”和“四人帮”、林彪所犯的“罪行”之间的差别。 对“四人帮”的审判是1980年11月底到1981年1月底在公安部以前的办公地举行的。事先就已经给十名罪犯定了罪,只是将最后的审判程序公开了。被告中只有江青试图为自己辩护,张春桥一言不发,其他八名罪犯或俯首认罪,或把过错推给同伙。江青主要说的是她只是按照毛的指示办事(她说“我是毛主席的狗”),现在审判她的人当中有许多人和她一样,也参与了对刘少奇的批斗,而且在“文革”期间,法律已失去了作用。她的表现引起法庭内外的阵阵骚动,许多观看电视的人不得不承认她有点精神。然而,各种文件和口头证词表明,“四人帮”的活动折磨死了成千上万的人。江青本人对于了解她过去历史的人,都毫不留情地进行了迫害。 江青和张春桥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两年后改判为无期徒刑)。其他罪犯也都被判了很长的徒刑。陈伯达和林彪的一些支持者在80年代被释放,不过此后就不曾在公共场合露过面。 历史决议完成得比较顺利,这个决议是由胡乔木主持的一个小组负责起草的,决议经过了多次修改。邓小平和胡乔木等人至少讨论了九次,主要是讨论毛泽东作为革命领导人的功与过应如何评价的问题。决议的最后定稿文字清晰易懂,用词极为谨慎。 决议的开头首先回顾了1921年至1979年中国革命的历史。中间部分论述了毛泽东的地位和毛泽东思想的特征: 毛泽东同志是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是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战略家和理论家。他虽然在“文化大革命”中犯了严重错误,但是就他的一生来看,他对中国革命的功绩远远大干他的过失。他的功绩是第一位的,错误是第二位的。他为我们党和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创立和发展,为中国各族人民解放事业的胜利,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缔造和我国社会主义事业的发展,建立了永远不可磨灭的功勋。他为世界被压迫民族的解放和人类进步事业作出了重大的贡献。 毛泽东思想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在中国的运用和发展,是被实践证明了的关于中国革命的正确的理论原则和经验总结,是中国共产党集体智慧的结晶。我党许多卓越领导人对它的形成和发展都作出了重要贡献,毛泽东同志的科学著作是它的集中概括。 《决议》对“文化大革命”的评价非常明确:“1966年5月至1976年10月的‘文化大革命’,使党、国家和人民遭受了建国以来最严重的挫折和损失,”它没有否认毛泽东个人对“文化大革命”应负的责任,指出“这场‘文化大革命’是毛泽东同志发动和领导的”,对于“文化大革命”这一全局性的、长时间的“左”倾严重错误,毛泽东同志负有主要责任。《决议》还分析了毛泽东犯错误的主要原因,以及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的罪行。《决议》把毛泽东塑造成一个悲剧人物,认为他是自己所犯错误的受害者,周恩来也是: 周恩来同志对党和人民无限忠诚,鞠躬尽瘁。他在“文化大革命”中处于非常困难的地位。他顾全大局,任劳任怨,为继续进行党和国家的正常工作,为尽量减少“文化大革命”所造成的损失,为保护大批的党内外干部,作了坚持不懈的努力,费尽了心血。他同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的破坏进行了各种形式的斗争。他的逝世引起了全党和全国各族人民的无限悲痛。⑾ 但是这一决议也暴露了一些问题,其中最主要的是为什么党的其他领导人未能阻止毛泽东发动“文化大革命”。而且它也没有提“大跃进”以后的饥荒。但是它至少取得了同1945年党的历史决议一样的成功。它结束了党内对过去一些问题的争论,正确解释了一些问题,为党今后的正常生活提供了依据。它没有令什么人感到不对劲,也没有什么人想要对它进行修改。 注释: ①《问题与研究》,1983年第3期,第443页。 ②《剑桥史》第15卷,第372页。 ③《邓小平文选》第二卷,第38-39页。 ④《邓小平文选》第二卷,第75页。 ⑤同上书,第82页。 ⑥《剑桥史》第15卷,第430页。 ⑦《邓小平文选》第二卷,第140-153页。 ⑧同上书,第166-172页。 ⑨哈丁:《中国的第二次革命》,第66页。 ⑩同上书,第58页。 ⑾《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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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说,他的小说里有莜面味;马悦然说,他是一个真正的乡巴佬
★ 本刊记者/李径宇 摄影/佟郁
女儿要出嫁,父亲和即将成为女婿的男人说,少收你1000元彩礼钱,让你妈每年来我这里住一个月;
一个叫愣二的年轻人,因为没钱结婚,疯了,谁拿他也没办法,他父亲只好去矿上找大儿子愣大要钱。父亲走后,愣二的病好了。
——这些故事出自曹乃谦的小说《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曹乃谦是山西大同市公安局的警察,现在以作家的身份广为人知。
前段时间,听作家叶倾城说,初读这本书,“我鲁钝,到现在才明白,让亲家母来的那一个月要发生什么。”
王安忆认为,曹乃谦的小说“精致却天衣无缝,平白如话又讳莫如深,乡情郁郁古风淳淳,将
短篇小说做到了极处。”
曹乃谦说,我的小说只关心村里老百姓的食欲和性欲。
曹乃谦本来默默无闻,但瑞典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却对他情有独钟,马悦然见中国人就问,你认识曹乃谦吗,你认识曹乃谦吗,许多人都摇头——马悦然是中国作家沈从文的热爱者,曾几度劝说诺贝尔评委会将文学奖授予死去的沈从文,未遂。后来,偶然发现了曹乃谦的小说,兴奋得跟什么似的,仿佛沈从文再世。
中国大多数读者知道曹乃谦,就是因为马悦然这个瑞典老头子的推荐。
2月3日是星期六,约好和曹乃谦下午3点在大同市公安局门口见面。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羽绒服戴着绒线帽子的50多岁的人从大门保安室走出来,感觉是曹乃谦,向他挥手。他说,你怎么认出是我;我说,气质。警察但同时又是乡土作家的混合气质,在中国,恐怕没有第二人。因为一眼认出他来,吃饭时,他几次举起酒杯模仿小品演员范伟的口气说,缘分呐啊。
他总喜欢模仿别人说话,讲别人时,他不用转述的口气,一会儿学这个人,一会儿学那个人,一会儿眉飞色舞,一会儿伤心欲绝。
他的办公室紧挨着楼层厕所。房间里到处是书,凌乱。有一台12英寸的电视和一台老掉牙的电脑。他把自己的茶杯涮一涮倒满水跟我和摄影记者说,就一个杯子,你俩谁渴了谁喝。摄影记者去走廊抽烟,他说,进办公室抽吧,我这里随便,不讲究。接着说,我有时也想装个很有教养的人,但我装不出来。
只想写农村人的食欲和性欲
在文学界,人们将曹乃谦与过世的沈从文、汪曾祺做参照。我问,你干着这样一个剽悍的职业,而且长期生活在城市里,为什么只写农村的事情。他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写农村的事情,我就能写得好,写别的事就写不好,很苍白。我没有要拯救农民什么的想法,这么说吧,我所有的写作,都是写最熟悉的,最难以忘怀的事情,那就是农民的事情。
曹乃谦与农村的爱与恨,一言难尽。
1949年正月十五,曹乃谦出生在以千年木塔和桑干河著称的山西应县,一个叫换梅的女人,31岁了还没孩子。9月,她苦心设计,把7个月的曹乃谦偷走,马不停蹄往大同赶。路上遇到狼紧随其后,双方斗智斗勇,在狼扑过来时,她将铁钎插进狼的喉咙,竟然把祸害那一带乡民的狼给捅死了。
她丈夫在大同打游击,打完日本人,又打国民党,经常不回去。
她原以为大同和他们村差不多大,问几个人就能找到丈夫。没想到,丈夫出门后改了名字,而且大同太大,一到这里就傻眼了。她不敢回村里,只好要饭。
当时正好赶上解放了。上级跟她丈夫说,把老婆孩子接来吧。丈夫回到村里,乡亲们说,你老婆把人家的孩子偷跑了。最后,丈夫在大同的街头找到了她和孩子。
这一段经历成了曹乃谦的人生底色。生母给他取小名叫来招,养母改叫招人。
从小曹乃谦常生病,算卦先生说,这个孩子不行,得放在村里。在一篇《山的后面还有山》的小说里,曹乃谦写到了在姥姥村的童年生活。姥姥家也在应县,恒山山脉向西延伸到姥姥村。
少年时,他回大同读书的第一天,就让自行车撞了。曹乃谦说,要是在农村,谁家的狗惊吓了人家的孩子,那谁就得抱着人家的孩子到家里去赔不是,过几天还要提一篮鸡蛋到人家家里看好了没有。城里人就不是这样,撞了人家小孩,还骂人家瞎了眼找死。这一次,他淌着血,跌跌撞撞跑回家,嘴唇缝了5针。
在学校里,同学们经常欺负他这个小乡巴佬。这让他厌恶城市人,怀念农村。但农村穷,多年后的1975年10月,已经在大同矿区公安分局参加工作的他,作为知青带队队长来到大同郊区的北温窑村,在那里生活了一年,其间只回过两次家。
这个村子当时有70多户人家,200多人。人们家里铺不起席子,都在炕上裱着从矿上捡回的牛皮纸。弄不到牛皮纸的人家,就干脆什么也不铺,直接就是土炕皮。
孩子们在冬天大都不出院,就在家里围着烂羊皮坐着,因为他们没有能够防寒的棉衣。
先前国家拨款给盖了10间砖房,他和8个知青住进去。曹乃谦当时每天到贫下中农家吃派饭,光棍家不去,家里没女人做饭的,地富反坏右家不去——怕他们给饭里放毒。吃派饭能看到各家的情况。
这里人都很穷,有的家里不愿养女孩,女的越来越少,男的越来越多,有限的女孩往高处走,嫁到外地,男的没钱找对象,发生了许多悲剧。
这时的曹乃谦感受到,农民最要紧的是食欲和性欲。之后,“凡是浪漫主义的作品一概不喜欢。”比如,四大名著里,他惟一不喜欢的就是《西游记》,那太浪漫,不真实。
曹乃谦从小养成动不动喜欢和人打赌的毛病。踩高跷、溜冰、游泳,都是和人打赌才学会的。1986年夏季,朋友环顾他家几柜书,说,我敢打赌,你没看过一本书,那就是你自己写的书。当时曹乃谦已经37岁了。他谎说给单位写材料,在家里偷偷地写起了小说。也瞒着单位的人,怕让领导说他不谋正业。他在妻子和孩子睡着以后动手写。写到伤心处,鼻子发酸热泪盈眶,只好停停再写。有天半夜,实在难以控制自己,便趴在桌子上放声痛哭起来。惊醒了另屋睡觉的妻子,过来问他犯了什么病。
这是他的处女作。
1992年,山西省宣传部要选10个作家到乡镇挂职三年,其中包括他。他想也没想,就选了到北温家窑所在的东胜庄乡政府(现已撤并),当副书记。
在他的小说中,北温窑村叫做温家窑村。这个《到黑夜想你没办法》的小说,先被汪曾祺发现,又被台湾出版,被马悦然翻译成外文出版,当大陆不知道曹乃谦为谁时,他在海外已经声名远播。
我问,你当年是知青队长,知青这么一个炙手可热的题材,为什么一点都不写,而要写农民呢。曹乃谦说,我不写知青,我不关心他们,我只关心他们在我带队的这一年不要出事。我当时就感觉到,不会让他们永远呆在那地方。
曹乃谦说,我的小说都是写食欲和性欲,不写政治,不批评,不表扬。人性最主要的是食欲和性欲,食色性也。对政治,我一个小人物实在不感兴趣。许多作家在大谈特谈政治,批评腐败,有人给我反腐倡廉的好题材,让我写,我说,对不起,我没这方面的头脑。
曹乃谦想起了约伯的故事。他说,约伯对上帝最忠诚。上帝就考验他,让他的家人一个一个死掉,包括孩子,又让他长了一身疮,穿不了衣服。最后,约伯说,我的上帝呀,为什么让最忠实你的人受苦受难呢,为什么那么多坏人过得好好的呢?有些人写剧本讽古喻今,我觉得那真叫一个浅薄。
他就喜欢写二明(愣二的原型)们的生活——二明一辈子没钱娶媳妇,70年代时娶媳妇需要2000元,他不够;后来需要几万了,他不够;到他50多岁去世时,北温窑村娶个媳妇连盖房加起来得十几万,他才攒了一万六千元。
“当个不打人的警察”
不知为什么,曹乃谦长期形成一个习惯,下班就把警服脱在办公室。在现在的小区住了10多年了,左邻右舍的,连经常跟他下围棋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警察。有一次,他穿了一件警察大衣,邻居说,你从哪里弄的这身衣服。
曹乃谦小时候的记忆里,警察是打人的。
他母亲曾让国民党的警察捆在树上,打了一顿,拷问他父亲打游击的事情。
解放后,他5岁记事时,邻居的一个女人骂他“要饭鬼”“小讨吃的”,这个女人见过他妈带他要饭,没想到就住在她家旁边。这种骂太伤人了,他母亲就和那女人吵。
“我妈连狼都能捅死的人,还怕她吗,把她打跑了”。过了一会,女人领来一个警察,警察二话没说,拿绳子抽他母亲。他吓哭了,母亲急了,把警察一下子推倒,警察恼羞成怒,又要耍横。这时,他爸爸走进院子喝止。
当别的小孩都说,长大了要当解放军、老师,或开车的司机时,曹乃谦说,我将来要当警察,不打人的警察。
高中毕业后,逐渐忘了当警察的想法。先在大同矿务局晋华宫矿搞文艺宣传,后来被抽调到矿务局文工团。一次去大寨村演出,矿务局宣传部的领导一起去,发现曹乃谦爱拉《苏武牧羊》的曲子,就问,你怎么老拉投敌叛国的调调。他不听领导意见。从大寨回来后,就被发配到矿区一个小厂子作维修工,工种是铁匠,每天就着火炉抡大锤,抡出两手泡。
那年春节,他为铁匠房的大门编写了一副对联:锤声震撼旧世界,炉膛炼出新宇宙。横联是:黑手高悬。这副春联很适合当时的革命形势——那年还属“文革时期”。
厂技术科有个技术员看了这副对联后,跟曹乃谦说,你的手不应该握12磅重的大锤。1972年10月,这个人帮他调到了大同市公安局矿区分局。
在矿区公安局,一个领导让给他抄信,他拒绝了。他认为那是恐吓信,好像是写给插足在他们家的一位男性第三者的。因为这事,这位领导处处跟他过不去,最后找了个机会把他打发到边远的北温窑村当知青领队。他与北温家窑的缘分出现了。
1976年底,从村里回局里,他被派到五矿派出所当户籍警。1978年,调到大同市公安局内保处刑侦科,成了破案高手。曾被评为山西省优秀侦察员——当时还没有记功这一说。曹乃谦有个习惯,每次抓住犯罪嫌疑人,在送往预审科之前,他要先买烙饼给他们吃,意思是,对不住了,我抓了你。
后来,局领导说,你写过小说,到政治部新成立的宣教科当科长吧。这期间,是“时间有了,可情绪不好”,整天给领导写材料,往往是写完之后,这个领导说这儿加一段,那个领导说写这干吗,去掉。如此反复。好在这期间不用没昼没夜地破案子了,他才有时间写小说。
之后的1996年,从东胜庄乡挂职3年回局里宣教科后,已经没有他的职务。过了段时间,领导说,你给咱们公安局办个内部刊物《云剑》吧。他答应了。整个编辑部只有他一个人,组稿、画版、校对、跑印刷厂,全是他。至今58岁了,还是科员。
我问,你当了30多年警察,对警察岂不更加熟悉吗,人家不当警察的都写,还拍电视剧,你为什么就知道写农民?
曹乃谦说,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对警察不熟悉。偶尔写警察题材,就当任务来做,虽然也获过金盾文学奖;但我更愿意写农民的事情,我最关心的最熟悉的还是农民的事情。
有人曾问他,你为什么只关心过去的事情,不关注你的当下?曹乃谦想了想说,噢,明白了。因为我是个头脑简单反应迟钝的人,对眼前的事,总是搞不明白。小时候就是这样,老师提出的问题我总是一下子回答不出来,等我想起来该如何回答了,人家已经下课了。
曹乃谦最近在内地出的书叫《最后的村庄》,还是写农村过去的事情。
有人说,你看陕西的贾平凹,一个月能写一个中篇,你呢,三个月写不完一个短篇,你应该趁着现在有点名气抓紧时间多写。
曹乃谦说,别人写小说就像在做绢人,做完一个又一个,做完西施做貂蝉。我不行,我写小说就像是在生孩子,慢,一个人一辈子能生几个孩子呢?
曹乃谦说,若问我有什么创作观,我的看法是:石头蛋蛋一坡,不如夜明珠一颗。龙生一子打天下,猪产一窝拱墙根。不在于你是否多产,而在于你是否优生。他说,“我要是笛福的话,我写完《鲁滨逊漂流记》就再不写别的了。”
喜欢唱“要饭调”的作家
经常有人问曹乃谦,见你一边骑车一边自言自语,一个人在说什么呢?“其实我那是在唱。距离远,他听不出声音,只见嘴动,以为是在说话。”
曹乃谦喜欢唱。他妻子说,曹乃谦啊,别人婚丧嫁娶请你吃饭,你能喝醉;你请别人吃饭,别人没醉,你也能醉。曹乃谦一喝醉,就要唱,不唱别的,就唱雁北民歌,在当地叫“要饭调”“烂席片”,像信天游,用比兴手法。
2月4日,我们来到离大同80公里左右的北温家窑村。在东胜庄路旁他的朋友王老师家,他喝了点酒说,我唱一段,然后离坐唱道:胡麻那个开花儿一片片的蓝,来时那个容易回时那个难;胡麻那个开花儿一片片的黄,为了那个你碰着了一个狼,为了那个你碰着了一个狼。
王老师不识字的妻子还告诉我们另一个据说传唱了上千年的“烂席片”:麻圪阴阴的天气,碎圪纷纷的雨,直趟趟的大路不见个你。
曹乃谦说,小时候在姥姥村时,有个叫疤存金的放羊倌,会唱很多很多的山曲儿。他唱的时候眼睛老是痴痴地盯着山下的村庄,好像是唱给村里的哪个人听似的。“对坝坝圪梁上那是个谁,那是个要命鬼干妹妹。崖头上的杨树不一般高,人里头挑人数干妹妹好。”唱完,他坐在那里半天不做声,随手摸住身边的土坷垃或石头蛋往坡梁下狠狠地扔。
后来疤存金骑奸母羊让人给看见了,他羞得把自个儿吊在山里的一棵歪脖树上。人们找见他时,他的尸体仍完整地吊在树上,没被鹰啄过。人们说鹰都嫌他的肉苦。
在北温窑村进村口,汽车站牌上写的是“温家窑”。村支书帮帮说,乡政府让报站名,他没报北温窑村,报了温家窑村。
曹乃谦把我们带到小说人物愣二原型二明家门口。二明家原来的两孔低矮的窑洞已经烂掉了,只剩下窑后的一面被火烧火燎的黑灰色的墙。
当年,曹乃谦和二明是好朋友,家里穿剩的衣服经常给二明。这里把“要饭调”又叫做“挖莜面”。唱得最好的就是二明。
在这个村庄里,人们一吃完晚饭,都吹灭灯睡觉了。有时候年轻的光棍们聚在一起打平花。你从家拿点山药蛋我拿点莜面他拿点麻油,大家凑在一起饱饱吃一顿,吃完,他们就开始唱。 二明最喜欢唱的一首是:白天想你拿不动针,黑夜想你吹不灭灯;白天想你盼到黄昏,黑夜想你盼到天明;白天想你墙头上爬,黑夜想你没办法;想你想你真想你,抱住枕头亲个嘴;想你想你真想你,亲了一嘴荞麦皮……
二明唱完,往往就沉默起来,摔门走了。有次打平花,有两个光棍儿竟紧紧地搂抱住,没完没了地亲嘴。见他们这种样子,曹乃谦先是觉得很无聊很恶心,后来又觉出一阵一阵的悲哀袭下心头,凉到心底。
曹乃谦的小说中,大量地记载了这些民歌。他说,只有这些民歌才能表达出人们对食欲性欲得不到应有的满足时的渴望和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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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年届六十,写了20多年小说的山西警察曹乃谦绝对是位老作家了,但这位热爱写作的老警察为读者熟知却也只是这几年的事,要不是瑞典人马悦然的“钦点”,他也许仍然为主流文坛所忽略,曹乃谦承认,“马悦然是我写作上的大贵人。”
第一次遇见曹乃谦是在今年4月底的重庆全国书市上,在曹乃谦的新书《到黑夜想你没办法》发布会上,几乎在场的所有记者都对这位山西作家非常陌生,只是知道他被马悦然称为最有机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作家之一,另外大家都听说他的正式身份是个警察。就在发布会结束前,曹乃谦清唱两首“要饭调”———山西雁北地区的“特产”,而他书中所有的故事、语言都没有走出那个出产“要饭调”的雁北农村。用方言写就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确实给我们这些远离内陆的读者带来一股新鲜感,“那么土,赵树理又回来了!”许多读者这样说道。
山西大同的老公安
曹乃谦1949年出生于山西一个偏僻的小乡村。童年颇具传奇色彩,有两位母亲,一位是生母,一位是养母,七个月大时,曹乃谦被养母从生母那里偷走带到了山西大同。谈起两位母亲,曹乃谦感慨地说,“生母给了我天资与灵性。养母把我培养成人,使我一路走到了今天。”在曹乃谦所有的小说中,女性角色都非常美好,而目前创作的小说正是关于母亲的。
1972年起开始做警察的曹乃谦再过一两年就要退休了,警察的这份特殊职业也为曹乃谦的写作添上了些许传奇色彩。现在已经是名作家的曹乃谦说,他始终是个警察,当记者索要一个地址给他寄报纸时,曹乃谦毫不犹豫写下“山西大同市公安局”,“我现在还在上班。而且是按时去按时回。尽职尽责地做着一个普通警察应该做的分内的工作。”即将退休的曹乃谦说,现在十分怀念做刑警破案的那七八年。按常理,一个老警察写警察故事应该是最上手的,但20年的写作生涯中,警察角色虽然偶尔出现在一些故事中,但“我不会像有些作家那样,专门写警察。我写作,是写我感受最深的事,我这辈子感受最深的人和事,不仅仅是警察方面的”。
事实上,在曹乃谦的所有小说中,你很难揣摩出作者原来是一个在警察岗位上坚守了30多年的老公安,连曹乃谦也说虽然喜欢这份职业,但干警察这行还是耗去了自己许多时间和精力,“我只能是在八小时以外来写,工作也是要消耗我精力的。”虽然如此,曹乃谦还是说,没有想过要辞职做专业作家,“再说我也快退休了,回家的日子并不遥远了。”
写作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虽然在文学圈声誉渐隆,曹乃谦说身边的同事和领导还是把他当作普通同志看待,“他们都知道我是个作家,见面常问我最近有什么新作。”
经常流传的故事是,曹乃谦之所以会走上文学道路是因为一次和朋友的打赌,朋友“鄙视”曹乃谦的藏书中肯定有一个人的书永远也不会有,意思是说将来不会有一本书是曹乃谦写的,为了赌气曹乃谦开始写小说。但曹乃谦还是说,“如果不爱好文学,那我是绝不会和他打这个赌的。”不过,写作只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从爱好上说,写作占着三分之一,另三分之二是喝啤酒、下围棋。一天24个小时,我用在写作上是4个小时。”
曹乃谦清晰地记得自己是从1986年37岁时开始写的小说。“发表的时候是第二年,38岁了。拿到那期杂志时,非常高兴,专门给女儿的写字台上放了一本,好让女儿一做作业时就看见了。我拿着杂志又到了我母亲家,让我妈看去了,我妈是个文盲,可我跟我妈说,‘妈,您看,我这是在写咱们院的和尚呢。’”
不过曹乃谦更记得,在写作的最初几年默默无闻的时候,这个穿警服的小作家遭到了不少白眼,“第一次参加大同市的作家笔会的时候,我是穿着警察服装去的。就有人说我:‘不站大岗、不抓小偷,你跑这儿干什么来了。’”
从1986年写到现在,用圈外人的话是总算熬出头了,但曹乃谦也不得不承认,马悦然的推荐让自己得了不少便宜,“我一生遇到了三个贵人,一个是我养母,她使我从下马峪走向了大同;一个是汪曾祺老,他使我从大同走向了北京;最后一个当然是马悦然,他使我从北京走向了斯德哥尔摩。”而小说《到黑夜想你没办法》这个书名便是汪老所赐,序便是由马悦然亲自所献。
曹乃谦说第一次见到悦然是在2004年,“当时我非常高兴”,“我认为是我作品里的‘真、善、美’吸引了悦然,以及其他众多的喜欢我作品的读者。”写作20余年,数百万字,曹乃谦作品的最大特质便是关注最底层的那群人,“他们的生存状态,是我写作不变的主题。”与此同时,曹乃谦坚持用雁北方言写作,描述那个地方人的生存状态,“方言得心应手,用其他的语言来写作我别扭。”
于是,在许多读者那里,曹乃谦理所当然的和他小说一样是“非常土”的,甚至还把曹乃谦视为赵树理再世,“我不敢当,但听到这样的说法很高兴。”“赵树理是山药蛋派,别人说我的小说有一股莜面味儿。山药蛋和莜面,都是山西的土特产。” (石剑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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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省长著书讲述“引黄入晋”工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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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之长在于煤,山西之短在于水”,多少年来,严重的水资源短缺一直是制约山西省社会经济发展的关键性问题,从上世纪80年代起,引黄河水到山西的引黄入晋工程这一“中国第一、世界少有”的水利工程成了一代“引黄人”为民谋福祉的理想和追求。本书作者集16年的亲历经验,从省委大院到国务院,从世界银行到工程第一线,书中记录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工程决策及运筹过程,反映了社情及民情的方方面面,被认为是一部具有突破意义的报告文学。从书中人们可以了解引黄入晋工程给山西人民带来的巨大福祉,也会被工程建设者们历时20年奋斗的风险精神所感动。 “生年不满白,而怀千岁忧”,述说过往,寄望未来,已过古稀之年的郭裕怀语重心长地说:“这本书、这篇文字不是我个人的东西,是我们集体的东西,是多年智慧的见证,我只是将它记录下来,并尽量忠实地记录下来。一生能参与到这么大一个工程,足以告慰平生了。”提及人们盼望已久的黄河水终于在2002年流进了太原时,郭裕怀禁不住声音哽咽、泪盈于眶。 李晓F1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