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夏花之绚烂 订阅
分类
内容读取中…
音乐
评论
内容读取中…
留言
内容读取中…
博文
《夏花》 (2008-07-25 20:36)

 

    热,就不留北京看运动会了。准备回家,看看沈从文老家,或鲁迅故乡,或青海西藏,好多地方还没去过,再不去就老了。

    青春万岁!

    无聊,便在信纸涂涂画画,写无聊随笔:

 

一,论爱情
  
    1,

       能大论爱情者,往往没爱人。
 
    2,

       我的一个朋友,算了,就是我,失恋了。
       一些朋友大谈特谈爱情理论,说:“别傻了,那也是爱情?别孩子气了!”
       一些朋友听完,说:“珍惜痛苦,去爱吧!”
       我发现:
       前者没爱情,后者有故事。
    
    3,旁观者和当局者
       以前,一看到有人分手,我就过去说:“那好那好!说真的啊,你们性格不合!”
       过两天,我收到了喜帖,却照样衣冠楚楚,前去赴宴,在门口拱手道喜:“这好这好!衷心祝愿呐,你们百年好合!”
       好在这毛病我已改正,共勉。
 
    4,旁观者清
       旁观者清,因为不带感情。
       我们总对别人的爱情不屑一顾,而作轻率的劝导。
 
    5,当局者
       有一次,F问D:“王的女朋友怎么样?”
       D说:这坏那坏,又丑!
       有一次,F问我:“王,你的女朋友怎么样?”
       我说:这好那好,美若天仙!
       F很困惑,我就说:D是个女孩子,说她丑,很好解释;而我呢,是我女友的男友,说她美,也好解释。
       这是带情绪的审美。
       有爱,才有美。
     
    6,情绪的审美
       记得有一回,女友P说:“你喜欢我,就应该说我的缺点你也喜欢!”
       我说:不行。
       因为爱一个人时,这个人是没有缺点的。
      (然而,这话我没讲。)
 
    7,爱要大声讲出来
       P遇到我,很倒霉。
       我偶尔装作不经意地说一句情话,她就要问:喝醉了吧?
     
    8,爱要怎么说出口
       今天给P打电话。我说,我说,我说,她说:你说什么?
       我桌上有一只牛皮笔筒,装有剪刀,橡皮,中性笔和双面胶,我不时拿一个攥在手里,时而又绕在指尖转。
       电话挂掉后,我发现剪刀、橡皮、中性笔和双面胶,掉了一地板。
     
    9,爱情的真理
       谁真理在握,我就把谁往十字架上钉。
 
    10,
       爱一个事物,并不因为它是什么,而在于它在我的脑中呈现什么。
 
    11,
       恋人分手后,若能心平气和地做朋友,大概就不可能再相恋。
       因为彼此也能心平气和地去参加对方的婚礼。
     
     12,
       我爱过不少,只被爱过一次。
       爱情之痛,亦是幸福。
 
 
二,论人生
 
    1,西西弗斯的故事:
       诸神罚西西弗斯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西西弗斯刚推到顶,石头又滚下山去,他也只好走下山去,再推。
       诸神想不出更坏的酷刑了。
       然而,西西弗斯的惩罚也是我们的命运。我们终日劳动,推石头,到死方止。
       认识到规则的残酷,一些人隐遁山林,一些人茫然不知所终,另一些如西西弗斯者,又一次走下山去,推起巨石。
       我爱西西弗斯永远行进。
 
    2,阿喀琉斯的故事:
       阿喀琉斯在孩童时,他母亲把他浸到冰冷的河水里,所以周身刀枪不入。只有他的脚踝,因为被母亲捏住,没有沾到河水,成了他的致命弱点。
       每次流血和剧痛,让阿喀琉斯更强。
       抚育阿喀琉斯的是痛苦,不是摇篮。
       我爱阿喀琉斯永远战斗。
 
    3,人徘徊于欲望和空虚之间:
       人徘徊于欲望,和欲望满足后的空虚。
       叔本华的钟摆理论大同小异:人生就是在痛苦和无聊之间像钟摆一样摆来摆去。当你需要为生存而劳作时,你是痛苦的;当你的基本需求满足之后,你会感到无聊。
       因此,叔本华认为应该克制意志,与东方佛教的理念同,与宋明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同;同样,一件事情成功后,我感到空虚,而击破这空虚的办法,唯有行进,唯有战斗!
       在战斗中死去。
 
    4,活着的意义: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
       判断生活是否值得经历,不值得就结束生命,值得就活下去。
       我的生活不仅值得经历,而很值得经历!
       L说:活着有什么意义?
       我说:你现在死掉,一点意义也没有。那么,活着也许自有其意义。
 
       司汤达的墓志铭:“活过,爱过,写过。”
       维特根斯坦死的时候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我也活过,而且正活着;我也爱过,而且正爱着;我也写过,而且正写着。
       有一回,和F在西街逛,我说:“维特根斯坦的话招摇得很哪!”F说:“假如我们现在就死掉,还真找不到话说。”
       我想,我死的时候,任亲友再怎么哭,我也是一句话都不说的。因为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我自己知道就行。如果硬要说,请给我一个大特写,我要说:“不虚此行。”
 
    5,如何活?
       零八年上半年,我天天写信,也静下来思考了不少问题。
       有一段时间,我迷恋道家,认为应该宁静致远大隐隐于市;有一段时间,我熟读佛家经典,认为应该清心寡欲而自得金刚般若;有一段时间,我自称存在主义者;有一段时间,又成了伊璧鸠鲁主义者。
       后来,我发现人不该完全拜服于理论,便一一否定。
       且去寻自己的主义。
 
    6,
       人们常常去朋友处寻人生的建议。我觉得这位朋友如果自己幸福,我们就问他;如果他自己就活得不好,我们就坚决别信他。
       因为依照那一套理论,他自己都没有获得幸福。
       所以,我从不听光棍的爱情建议。
       (偏偏光棍有丰富的爱情建议,且大多是拉人一同做光棍。)

 

    7,这世界不需“对不起”:
        人与人之间必有利益冲突,当对方追求自身利益时,难免会牺牲我们的利益。
        对方说“对不起”,我们就给他一拳。
        如果爱他,就让他恨。
        恨我们,把我们当作敌人,让他认为牺牲我们的利益是对的,不要用宽容来让我们的朋友受良心的责备!
     
    8,此时
        觉得旧时光美好或未来精彩,人们就或回忆或憧憬。
        人活在当下,就在当下活美好、活精彩。
        有些回忆,不是怀旧,是记得。
        有些憧憬,不是妄想,是希望。

 

    9,此在
        我住长江边,看惯了江,但没见过海,就爱海。
        去年,我看了海,大失所望。
        (后来因为爱陪我看海的人,我还是爱海。)
        觉得别处比此处好,人们就奔波。
        彼岸之美,在于彼岸之无渡。
        东方人念佛去西方,不知西方人念佛去何方。
        在此处活精彩!

 

    10,

        J常说:“你迟早要……”

        零七年,我说:“我迟早要对这世界屈服,只是现在还不肯。”

        这话听来有点气虚,现在我要说:

        “我也许要对这世界屈服,但现在还没门!”

 

    11,
       人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知道悲剧即将来临,却无能为力。

《昆明湖》(一) (2008-07-21 02:45)

昆明湖

 

要是没那么多的会要开,北京就不会有这么多人。

好在是冬天,各大旅游景点都趁着淡季进行整修,颐和园也冷清了不少。她还是上大学的时候来过,一晃十年过去了,园里的一景一物都没怎么变,倒是人变了不少。这两天,老同学三三五五地聚一起,倒还谈得来,等和江淑云独处时,却无话可谈。这些年来,淑云倒是健谈多了,却反而给了她一种疏离感。无话时,淑云就冷不防地一笑,提起上学时候的一些旧事,很有把握地描述她当时的神情和语气,而她却是毫无印象,边笑边点头,“呵,是吗?”

给她们开门的是淑云的女儿,五六岁的样子,一双古灵精怪的大眼睛,一见她就甜甜地喊一声阿姨,她忽地想:淑云这人不怎样,生个女儿却这么机灵。

换了鞋进屋,淑云就进了厨房,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淑云的女儿趴地毯上写写画画。她问小丫头叫什么,小丫头咿咿呀呀地唱叫什么什么,她却听不明白。她要小丫头过来,来阿姨抱,小丫头把手里的画笔一丢,一蹦就坐到她腿上。她心里楚楚地一酸,想要是自己有这么个女儿该多好。她一边摸着小丫头的发辫,一边问上几年级啊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而小丫头那双大眼睛却盯着电视一眨不眨,时不时嗯两声应她。她愣了愣,一笑,朝小丫头屁股一拍:“拿梳子来,阿姨给你辫个好看的!”

淑云从厨房出来,两手湿淋淋地也不擦,悬空垂着,呆呆地看着电视机,叫女儿别靠太近。小丫头巧嘴地跟妈妈顶。她坐在一旁,真是手足无措,脸上仍笑着,心里却恨不得午饭自己出去吃。

好歹吃过了午饭,她便说出去走走,北京好久没逛过了。淑云说下午要上班,叫女儿陪她去。说着,小丫头就换了一身衣服鞋子,牵着她要去要去。她好说歹说才让丫头乖乖待家里,阿姨回来的时候给你个惊喜。

 

北京的冬天确实比上海冷,她把围巾紧紧地塞在大衣的领子里,双手插在口袋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她突然想去颐和园逛逛,看昆明湖结冰没有。她拦了辆出租车,北京的出租车司机还是那么健谈,不一会儿就到了颐和园东门。

园子里冷冷清清,只有不多的几个俄罗斯人和韩国人。她一边走,一边想老同学的巨大变化,无奈一笑。昆明湖倒是结了冰,但不知道厚不厚,湖边立着警示牌:冰层危险,严禁下湖。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湖面上,分外刺眼。遮眼望去,湖心却有三三两两的人影在追赶打闹。身旁走过几个外国人,说着so dangerous,so……她笑了笑,从口袋抽出手来,沿着长满枯枝的坡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她探出脚在冰面上踩了踩,看来没什么问题,便放心往前走。

有些事她以为一辈子都忘不掉,直到和佳炜结婚后还时不时想起来。有一回,她跟佳炜讲,佳炜翻了个身背对她,说:“为什么要忘呢,记着不挺好?”对,佳炜说得对,为什么要忘掉呢?后来,她偏偏去想和荣荣的那些事,发现也不过如此。她想起有一回,荣荣也说:“不要逃避,就像我在路上走,躲开一辆车时最容易被另一辆车撞死。”她一把甩开荣荣,气得直跺脚,说:“我不许你说死!”荣荣又把她牵起来,邪不邪地一笑,说:“来,让我抱抱,一抱你我就不想死了。”那是下了晚自习,荣荣送到她到宿舍楼下。

她想着想着,不禁笑了。她担心冰层还不够厚,就沿着岸边走。湖面上,陆陆续续多了几个俄罗斯人。冰面的反光太强,眼睛都睁不开,鸟儿迎着太阳纷纷扬扬。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踩着冰面上的一条裂缝饶有兴致地走着猫步。走着走着,突然有人在喊什么,她转头一看,是一对俄罗斯恋人,十八九岁的样子,男孩是白人小伙典型的干净明快,女孩略微隆起的脸颊散布着粉刺淡淡的留痕,鼻头红彤彤的,请她帮忙照相。她笑了笑,又点点头。照完相,男孩用汉语说:“谢谢,谢谢”,听起来就像“姐姐,姐姐”,女孩则紧紧挽着男孩,红着鼻子浅浅地朝她笑。她忽觉心中一动:倒希望男孩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女孩躲在男孩的手臂后狠狠地看她,嫉妒她,恨她!然而没有,女孩只是红着鼻头,小手缩在袖子里抚抚脸蛋,朝她礼节性地微笑,之后便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男孩的侧脸。

她转身往回走,双臂抱在胸前,低着头,想要找回刚才走猫步的兴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然而这一刻,多年前的那个瞬间的感觉却千军万马般涌了上来,久违的痛楚!她兴奋得只想哭!管它是什么,久违了,久违了,先抓住,先抓住再说。

《昆明湖》(二) (2008-07-21 02:04)

那时候,大一刚入学,北京正入秋。

校医院门口的那条路上,她穿着鲜红的外套和海蓝的牛仔裤,课本抱在胸前,踩在马路牙子上一晃一晃地走着猫步。她不明白荣荣为什么偏偏要叫她出来,更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乖乖地跑了出来。荣荣打完疫苗从校医院出来,左看看右看看,就是认不出她,真气!过了好半天,荣荣才走过来问:你就是那个人?她听不惯这样的话,却还是点点头。荣荣那个人呢,把她当老熟人般讲了起来,讲给他打针的那个医生好狠,又把手臂上的针眼给她。她早想好了要说什么话,就讲在学生会招新的时候见过他,可他没看到自己……还没等她说完,荣荣就抢过去说:对啊,学生会那帮人真可恶,这可恶那也可恶。她不说话了,把胸前的课本抱紧,带笑地听荣荣讲。荣荣走路好快,闲闲的样子,一步却抵她两步,她时不时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她咬咬唇,不觉从一开始,自己就那么低那么低。不知不觉到了自习室门口,她要回去自习了,荣荣这才察觉到,窘地一笑,才说:算了,下次再聊。她转身往自习室走的时候,心想这个人好怪好怪的。

说实话,她真不喜欢这所大学。一入学,就发现同寝有一个上海女生高调得很,她很不惯;后来又去参加一个月的入学军训,离开的时候好舍不得教官;回到学校开始上课,又是一连串乏味的文科课程。单词背来背去总感觉不对,没有高中的那种气氛了,在这想不荒废都难;最要命的是,这还是她第一次出这么长时间的远门,这边也没什么交心的朋友,北京好冷漠好冷漠。这次学校又组织一个什么文艺活动,她想参加,可又,可又……她不知道曾经自信满满的自己去了哪里。同寝的江琳报了名,人家会跳舞,听说她会弹古筝,就请她伴奏。怎么说自己也是,也是……现在倒好,给人家伴起奏来了!

彩排的那个晚上,她喊荣荣帮她抬古筝。荣荣带了几个人去她宿舍,一边抬一边说这装古筝的柜子像棺材。荣荣问那个一身白衣服的高个子女孩是谁,是陈妮,“哦,怪不得,原来是杭州美女”,荣荣坏坏一笑。她看了不知有多烦,就说荣荣同学你有多高呀,有一米八吗,一米七五呢?哎,我还以为你很高很高呢,还得再长啊。荣荣扯了半天也说不出自己到底多高,就一个劲点头,说:我再长长,我再长长。

哪知道彩排还要等,抬到小礼堂后门口,荣荣就说把棺材放下,棺材放下。大家都散开各忙各的去,留她一个人在小礼堂后门口调琴弦。过了一会儿,荣荣又跑来,一副帮人帮到底的样子,背着个手站在她背后,一声不吭地看她调弦。她突然想完整地弹一段,可试了几次就是不行!过了好半天,有人来喊准备上场了,又是一阵折腾,把筝抬到后台。后台里人挤人,装模作样的乐队拿眼睛斜她,女主持对着化妆镜张着嘴巴画睫毛。好不容易轮到江琳上场了,荣荣他们把筝抬了上去,台下一阵嘘声,她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场去。筝是放好了,她却没有椅子,难道要蹲着弹不成!她憋了一肚子气,却笑着说“我不用坐,不用坐”,好歹荣荣那小子从哪搬了一张小凳给她。她糊里糊涂地弹了起来,江琳跳的是传统舞,就在她面前跳过来蹦过去,时不时来个飞天,来个天女散花。而台下的观众又素质低得不行,京腔乱笑乱骂,后来搞得好,竟然有人往台上飞纸飞机!她恨得要命,却也一段不落地弹了下来。从小礼堂出来,夜露微凉,她好委屈好委屈,好想家。

这时候,她却看见对面核桃林的长椅上,荣荣和宋莹有说有笑,心里更是一酸。偏偏这时宋莹要喊她,喊哎呀过来过来坐,嗲声嗲气的上海女人!不是女孩,她就要说是女人!她又看了看荣荣,他还一个劲地跟宋莹讲这讲那。她又气又委屈,就转身要走,往哪走?不知道。可偏偏荣荣又追了上来,问这问那。她什么都不说,又突然想上厕所,但不敢直说,恨啊,真恨!

后来,荣荣说要送她回宿舍,她心情渐渐好了起来。荣荣说:错了,宿舍在这边。看来荣荣是真要送她回宿舍!自己想多了。她才说还不想回宿舍,随处走走吧。那个晚上,她和荣荣在校园里晃来晃去,荣荣这个人喜欢探人隐私,她就讲高中时候的初恋啊,后来又怎么怎么分手的。荣荣来了劲,又盘着问,她就讲暑假时候坐另一个男生的单车后座的事。讲了半天也不知道荣荣明白没有,舒一口气,侧头一看,发现荣荣正偷偷笑,真气!她要荣荣讲,荣荣就坏坏一笑,问:“你坐那男孩子的自行车,抱不抱人家的腰?”荣荣就是这样的人!

路边栽满了粗壮的白杨,校园的夜好安静又好凉。她踩在马路牙子上,双臂张开,一晃一晃地走,荣荣就闲闲散散地走在一旁。她真希望那条路永远走不完,走不完。荣荣荣说不早了,再不回去宿舍楼就关了。她微微仰头,有星星吗,不知道,只感觉这个夜晚亮亮的,干爽的夜风沁人心脾,心里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暧昧吗?又好像不是,一种隐秘的幸福。走到宿舍楼的拐角,她突然站住,蓦地说:抱抱我。荣荣呆住了,恍过神来又想极力解释什么,四处张望,力避她的直视。僵了一会儿,荣荣一把拉过她,抱在怀里。她闭上眼睛,换了另一面脸颊去贴荣荣的胸口。过了好久,仍不想睁眼,荣荣就在她唇上印了印。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她哭了大半夜。那可是她的初吻啊,难道就这样让这个人夺了去?她哭了好久好久,却又想笑。

第二天,班长宋莹找荣荣谈话,说荣荣同学呀,我以一个普通同学的身份问你,荣荣同学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呢?荣荣一句也答不上来,又恨又气。班长宋莹又说:她想和你谈谈。后来荣荣就跟她谈,说她笨:怎么这么笨,小笨猪!是怨她,也是……

 

 

她和荣荣好像没怎么热恋过,就在一起了。以前荣荣是从来不上自习的,现在她死活要荣荣打起精神来自习。荣荣总是迟到,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一坐那就开始看小说,好像旁边没她这个大活人似的。她小心地扯扯荣荣的衣角,荣荣才恍过神来,烦不烦地抽出一只手来握她。她偷偷一笑,书上的字哪还看得进去,就拖荣荣的书来画小猫小狗小猪。

从上次荣荣叫她笨猪后,她就把“猪猪”一分为二,分一半给荣荣:小猪,我的;大猪,荣荣你的!

下晚自习后,她和荣荣就沿着图书馆旁的那条小路往回走。她挽着荣荣一个劲地喊大猪大猪,荣荣总是一副闲闲散散的样子,给人一种不易接近的感觉。不过荣荣对谁都这样,她也只好试着去习惯。秋天结束了,恍如一生一世,她就那样一直挽着荣荣,一直走,一直走。风凉了起来,空气也变得干燥,荣荣的唇枯了。图书馆旁的那条小路两旁,立着昏暗的橘黄色路灯,朦朦胧胧地缭着初冬的寒气。荣荣每次把她送到宿舍楼下,就转身要走。她要荣荣抱,荣荣抱一抱也就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对面那座宿舍楼,一拐角就不见了,头也不回。她看着荣荣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不觉眼泪又要泛出来。有时候,喊荣荣一起自习就是要等下自习,和荣荣一起走那条橘黄色的小路,听荣荣懒懒地讲话,最后在宿舍楼下抱她,扳过她的肩吻她。她感觉荣荣总在躲避,有时候她想让荣荣多呆一会儿,荣荣总推说有事,要回去睡觉啦,要去打篮球啦。她呆呆地看荣荣解释,荣荣就认命般叹一口气,说:好吧,等你允许我走的时候,就在我手心里写两个字“同意”。她心里隐隐一痛,就说荣荣你回去吧,快回去吧。荣荣遇了大赦般冲她一笑,用力一踩单车,她突然就想起了什么,就说荣荣你等等。荣荣不耐烦地回头一笑:又怎么啦,我的小公主?她一笑,把眼里的泪花忍下去,说荣荣你等等,我帮你拉上拉链,不要感冒了。拉上拉链,荣荣就踩上单车飞快地去了。她呆呆站在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的开水房旁,觉得荣荣永远是那么远,那么远。

有时候,她跟荣荣讲,荣荣也就一笑而过,全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要么就像哄小孩一样哄哄她。再多讲,荣荣就要生气。荣荣有心事的,就是不肯讲。

她为荣荣哭过多少次,荣荣是不知道的,有时候哭累了就自己安慰自己,想想开心的事,想荣荣吻她的事。每次下自习,荣荣送她到宿舍楼下后,就急匆匆要走。她张开手臂要荣荣抱,荣荣抱抱她,在她唇上印一印,说一声:“好了吧?”一副敷衍的样子。有一次,她就故意不说要荣荣抱,看荣荣会怎么样。荣荣呢,无可无不可地一笑,骑上车就要走。她又气又急,眼泪都快下来了。原来荣荣是故意逗她,又转过头来邪邪一笑,把单车停好,张开双臂,朝她歪歪地站着,脸上挂着那可恨的笑。她气不过,擦擦眼泪,抽抽鼻子,又朝荣荣跑去,荣荣一把搂紧在怀里,吻她睫毛上的泪花。她在荣荣怀里紧紧闭着眼睛,用头撞荣荣的胸膛,狠狠撞,又睁开眼睛抬头看一眼荣荣,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整个人都不是了。过了一会儿,荣荣拍拍她,带笑说:“好了吧?”她不理,不理!换了脸去贴荣荣的胸口,好温暖好温暖。荣荣呢,又唉声叹气起来,说:“鼻涕在我衣服上都擦干净吧,你帮我洗?”荣荣就是这样的人!

哪怕刚说完再见,荣荣一转身,她就开始想念起荣荣来,所以她每天都要看到荣荣,荣荣荣荣。她喜欢在南喷泉边等荣荣,沿着假山喷泉悠闲地走,低着头哼歌,直到荣荣冷不防地站在身后一吓:“小猪!”后来,再要荣荣出来,说荣荣我在南喷泉等你,你快出来。荣荣就懒懒地问有什么事,她心里酸酸地痛。后来荣荣还是来了,好像有睡不完的觉似的,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走来,一见她就说:“我在睡觉呢。什么事?赶紧说!”她心里好痛好痛,只好摇摇头,又抿抿嘴朝荣荣笑笑,荣荣也邪不邪一笑,一把拉过她来抱,鲁莽得不行。真恨!

有一回,荣荣要拉她坐在腿上,她害怕了忙说不行不行,荣荣硬是一把拉过来,把她抱在腿上安安稳稳地供着。她怕荣荣要动手动脚,然而没有,荣荣完全是孩子气,双腿一摇一摇,她坐在上面都快摔倒了,才忙抱紧荣荣,荣荣带笑地说:“这才对嘛!”荣荣恶作剧的一笑,让她恨得直咬牙,要狠狠揍他一顿,要敲他脑袋让他直喊疼,好恨好恨!

入学的时候,她就不喜欢这所艺术大学,偏偏还要在这所艺术大学学经济管理,真是艺术!她的梦想是医学,她跟荣荣讲,荣荣又是轻蔑一笑。后来,她竟有了一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念头,荣荣是大猪,她就嫁猪随猪吧。荣荣叫她努力学英文,不是要考斯坦福学医吗,这样怎么行?她说不考了,荣荣我要嫁给你,我天天给你洗衣服做饭,你要不要?荣荣好生气好生气,说学医是你的理想,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荣荣不喜欢轻言放弃的人!她好委屈,说:去美国了,我就见不到你了。荣荣不说话,抱她,说她傻。

北京的冬天愈来愈深,图书馆旁的那条小路明晰了不少,橘黄色的路灯一盏一盏,静静的。下自习后,荣荣用单车带她在校园里一圈一圈地骑。荣荣故意骑得歪歪倒倒,吓得她大喊大叫,腾出手来握成小拳头狠狠揍荣荣的背,“荣荣你行不行啊,救命啊,荣荣让我来载你好不好,荣荣大猪,我还不想死啊!……”荣荣装作没听见,摇头晃脑地哼歌,“注意啦,猪要撞树啦,准备跳伞啦……”

校园的夜好静,夜风撩起长发,她抱荣荣的腰好紧。

 

荣荣离她近了些,但仍有距离,她怎么也抓不住。

在一起这么久了,荣荣也不把她介绍给朋友们,就连走过荣荣的家乡菜馆时,她要荣荣带她去,荣荣也哄她走……她想自己不是那种带不出去的女孩吧。荣荣就说:“你能不能少胡思乱想?”一句话就驳得她片甲不留。是的,什么也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幸福下去吧。可这幸福就像抓不住的梦,怕伸手一抓就什么也没有,真的怕。

和荣荣也吵了不少架,不过每次都是她妥协,荣荣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她这个人根本就无足轻重。不能在荣荣面前撒娇,有时候连哭也不行,每次和荣荣斗嘴斗气都是自己输。荣荣呢,左看看,右看看,才不管她怎么哭怎么闹,以不变应万变,好像看腻了她小孩子的把戏。她气也不是,哭也不是,只是心口好痛好痛。这时候荣荣就说:“好,哭好了吧,那我们走。”就像什么事也发生过一样,牵着她到宿舍楼下,抱她,吻她。荣荣说:一吵架我们就抱抱,有时候一抱才发现很多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她一想也是,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擦了擦眼泪,也就笑了。“别说,荣荣,我知道的,什么也别说,”她只要荣荣抱紧。

大一上学期,就这么磕磕碰碰地结束了。荣荣想趁寒假做近视眼激光手术,又犹豫不决,跟他一贯的大男子气很有出入。她就说荣荣你怕什么怕,瞎了还有我照顾呢,照顾你一辈子。荣荣将信将疑地着她,荣荣这么大的人了还要人哄,真跟小孩子一样。

元旦节后的第二天,她和荣荣去人民医院做术前检查,医院却在休假。荣荣气极了,她就说荣荣别烦别烦,我们去哪玩玩吧?动物园?颐和园?好,就去颐和园!

到颐和园的时候,已经中午了,肚子都饿扁了。在颐和园门口的一家家常菜馆里吃饭,那盘京酱肉丝家常得无法下咽。她一看荣荣,荣荣正望着盘中餐百思不得其解,朝她一笑。

那天的昆明湖结了厚厚的冰,有人堆雪人,有人滑冰刀。荣荣拉着她在冰面上疯跑,她忽地感觉四周好静好静,一望无际的雪海,无边无际的雪国,只有她和荣荣!她和荣荣躺在冰面上大口喘气,笑,荣荣吻她。

天快黑了,她和荣荣才离开。坐在公车上,她才感觉棉袄全被雪弄湿了,好冷。荣荣呆呆地看着漆黑的窗外,恍过神来就抓起她的手贴在脸上,哈气,撮啊撮。那天,他们从颐和园带了根又丑又怪的枯树枝回来,荣荣说估计有几百年了,就放在背包里,她紧紧抱在胸前,浑身瑟瑟地冷。

 

荣荣做完手术后,眼睛蒙着绷带,她和桃仔搀荣荣回来。进了地铁站,荣荣不要她扶,叫她去买票。她好气,荣荣在桃仔面前对自己颐指气使。后来回来了,荣荣说:总不能叫桃仔去买,是好弟兄,但你是自己人,所以……她心里的幸福丝丝绵绵地渗了出来。后来,不管荣荣说什么,她都假装想一会儿,眼珠转两圈,煞有介事地说:“嗯,好主意!”都听荣荣的,都听荣荣的。

放了寒假,学生纷纷离校,白雪覆盖的校园更是静谧。荣荣刚做了手术还不能睁眼,就整天在宿舍睡觉,她留下来照顾荣荣。男生宿舍楼又不准女生进,她就买了好多零食给荣荣,说荣荣你要是想吃呢,闭上眼睛随便抓,抓到什么吃什么,水果都是洗好了的。荣荣那么大的一个人,在宿舍里什么也看不见,一想起来就心疼,不知道那些草莓荣荣喜不喜欢吃。

没几天,荣荣的眼睛就康复了。深冬的校园一个人也没有,她挽着荣荣随处走,荣荣兴奋起来就跟小孩子样,硬是要跟她比视力。后来,她和荣荣在宿舍楼前的长椅上坐下,她闹荣荣讲故事,荣荣就清清嗓子,正襟危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讲了起来: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小航的家伙,为了初恋,跑到北京来寻找理想。许多年过去了,小航的苦等终于没有白费,他在一次旅行中偶然遇见了初恋漫漫,却发现物是人非,恍然间发现为了自己都弄不明白的初恋他失去了太多,北京的爱情,最真最真的爱了……

雪夜好静,她倚在荣荣怀里,听荣荣讲啊讲。好奇怪呀,都说北国的雪好冷好冷的,那个冬天她怎么没感觉呢?

《昆明湖》(三) (2008-07-21 02:03)

寒假回了家,她才知道原来思念一个人是这么痛苦。白天的时候,一件事做着做着就要出神,想那些和荣荣的那些吵架,那些拥抱和吻。夜里醒来,脸贴着枕头冰冰凉,才发现枕头湿了一片,扯下枕套丢洗衣机里,又梦到昆明湖了。

她每天要跟荣荣讲电话,等荣荣讲“晚安抱抱小猪”,一个字都不能少,她才能安然睡下。渐渐,她发现电话里的荣荣有了些变化,什么变化呢,说不上来。哭完后,她又告诉自己要相信荣荣,相信荣荣。

漫长的寒假终于过去,她早早地回了北京。荣荣淡淡地问回这么早干什么?荣荣,你是真不懂还是装!那天,她穿了一身好可爱的红衣服去车站接荣荣,忐忑不安地想着见面的场景。她站在人群里,车喧人闹,全心全意地找着荣荣的样子,一转身就看到了,她什么也顾不得了,都来不及喊一声就朝荣荣跑去,荣荣抱住她,她想哭想哭想哭!荣荣拍拍她一耸肩膀,安慰了两声,她抬起头来看荣荣,荣荣避着她的眼睛,她突然发现荣荣变得那么陌生,那么冷!

是晴天霹雳,又是情理之中,荣荣跟她讲:她回来了。讲你还记不记得小航的故事,那也是我的故事,自己从初一就开始暗恋她,一直喜欢了七年,这次寒假偶然遇见了她。“真的是缘分,不得不相信,”在南喷泉,她一言不发,呆呆地望着荣荣,荣荣讲啊讲,时不时陷入回忆般地一笑。

应该哭的,应该哭的,她颤抖地咬着唇,眼底一下子空了,却哽噎得哭也不出来。荣荣一直以来给她的距离感,原来就是这!她忍着问荣荣她叫什么名字呢?荣荣偏过头朝她看看,会心一笑,说:王妍。“荣荣我怎么办呢?”她刚问完,就发现一切不都是明摆着的吗!分明又是自己犯贱,一开始自己就那么低,那么低!

她一边哭一边往宿舍跑,荣荣跟在后面喊能不能冷静点你!冷静点?再怎么哭荣荣你都看腻了吧,但除了哭还能做什么呢?她不要在荣荣面前哭,荣荣,荣荣你是别人的,是别的人,是王妍的!“妈妈,妈妈,”电话通了,却说不出话来。她要回家。当天下午的班机,恍恍惚惚地回到家。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噩梦,妈妈端什么来也不吃,双眼呆呆地望着一处空茫,什么话也不说,直到什么也说不出了,就在纸上写字给爸爸妈妈看。爸爸妈妈看了什么也都不说,抱着她哭。她第一次看爸爸哭那么难过,就用睡衣的袖子给爸爸擦眼泪,湿了好大一片。她说不出话来,哭也哭不出来,就瞪着眼睛朝爸爸摇头。

爸妈推了工作带她回北京,见荣荣,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她看见荣荣的时候也说不出话来,真得了失语症。爸爸带她去医院,心理医生问她恨不恨?她不恨的。她坚信这一切只是一个惨烈无比的梦。那段日子她永远不会忘,全家上下乱得一团糟,好像全世界的妖魔鬼怪都来找她,而荣荣呢,算了!然而她终究放不下的。荣荣要她给自己一段时间,让他好好想想。还有什么好想!荣荣,你是别人的,我现在把你还给她!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个多月,有一天,她一个人去了颐和园,园里的草绿了,清明时节漫天飞絮。她无思无定地在昆明湖边坐下,想到了死。爸妈不知道她在哪,但荣荣知道的,又找她回来了,她又输了。书是再念不下去了,和荣荣低头不见抬头见,荣荣也没一个干脆的话。刚好叔父来北京看她,说:至少还可以回去读医。

叔父的话是她的救命稻草:回去复读,来年考医学。

离京那天,荣荣在宾馆门口守她。她和妈妈叔父一出来,荣荣就一声不吭地上来牵她。妈妈和叔父看着别处,留时间他们讲。荣荣扳她的肩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干干脆脆地说“我爱你”,她笑着点头。荣荣抱她,拍她的后背。她知道荣荣一直爱她的,只是有太多牵牵绊绊。后来,飞机滑过跑道,北京城的一切在云层下慢慢地变小,消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让人感觉已经是下午很晚的时候了。 

回到家,日子并不好过,爸爸让她看电视看历史剧,尽管这样,她还是经意不经意就把王妃当了自己,把被宠妃迷惑的皇上当荣荣。荣荣你醒醒,你醒醒!一到夜幕降临心就开始乱,就把遥控器往地上摔。不行,这样下去不行的,她自己也要挣扎着站起来,为荣荣,也为自己。

直到一天,荣荣给她发邮件说想她。她哭了,那么难过那么难过。

她跟爸妈说去上海旅行,出去散散心。到了上海,有心无心地逛了逛外滩,就买了票去北京。她到北京来,荣荣是知道的,荣荣会来接吗,她不知道北京等着她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不敢想。直到听见车站广场的人群里有人喊她,一转过身去就被荣荣紧紧抱住,颈后又感受到荣荣的气息。荣荣抚她的脸,说她瘦了。她跟荣荣讲她准备复读,考医学。荣荣不说话,她就说荣荣你放心,我会考回北京的。荣荣牵着她走在人群里,看着荣荣,那么恨那么恨,却恨不起来。

她有好多疑问,但不敢问,怕荣荣烦。荣荣看出来了,就说已经跟王妍分开了。她还想往下知道的,荣荣就说我们出去走走吧。她不想让人知道来北京了,就住在校外,旅馆的房间又小又闷,晚上她就和荣荣出去走走,到外国语学院的操场上躺着,说数星星吧,北京又没有星星。就那样躺着,说荣荣你唱歌我听,荣荣还真不怕丑,就唱,唱《星空》。五天的时间真快,再不回去,爸妈就要怀疑了,可她还是把车票往后签了一天,多待一天就是一天!走的前一天,她坐在外国语学院的篮球场边看荣荣打球,眼光追着荣荣的身影,眉头一低却想起自己来,不知道自己这一走,以后还能不能……不能再想了!她拉荣荣去药店,荣荣说你怎么啦,她笑一笑不说,荣荣也一笑,这家伙肯定自作聪明地以为是女孩子的那些事。买药的时候,荣荣又说买那么多胃药干什么啊,你胃疼啊?她把药往荣荣手里一塞,说:荣荣,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照顾自己。话说得哽哽咽咽的,荣荣这么大个人,也不知道没个人照顾会……这次改了她牵荣荣,站在路口等红绿灯,荣荣看她的时候,她就扭头去看另一边的车。

 

很快就到了暑假,荣荣给她打电话说要去西藏。她一听就急了,青藏高原是好玩的啊,出点什么事小命就赔上了,荣荣,如果真想去,明年等我考完试再一起去,一起去西安,去兰州,去西藏,好不好?

没想到荣荣这么好哄,荣荣就留了西藏明年一起去,自己先去兰州和西安了。荣荣在兰州的时候,她说荣荣你都能坐二十小时的火车去看王妍,怎么不来看我?荣荣一听这话很气,不过还是坐火车从兰州到西安,到河南,到南昌,到福州,转大巴到厦门。她在厦门等荣荣。

她和荣荣在厦门待了一天,就去了鼓浪屿。她和荣荣提着鞋子走在沙滩上,累了就坐下来靠荣荣肩上,荣荣说热,她就直起来嘻嘻笑,问荣荣第一次看海有什么感想,抒发一下!荣荣摇头,只是左左右右仔细地看,说要把这一瞬间记住,怕以后……有些话荣荣不说,她也知道的,她深吸一口海风,说:荣荣你就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

在鼓浪屿的第二天就有台风来,她担心和荣荣被困在岛上,又担心爸妈疑心,她是偷跑出来的,于是两个人落荒而逃,玩得并不尽兴。而荣荣说在鼓浪屿的时候,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她隐隐想起昆明湖来。

荣荣离开福建的那天,在车站说小猪我要亲你。车站那么多人,荣荣呀荣荣!最后她说好吧,管不得那么多了,就闭上眼睛,自觉不自觉地抿抿嘴,屏着气,一副慷慨赴义的样子。荣荣凑近来,只往眉心印一印,就转身跳上大巴跟她挥手。荣荣就是这样的人!

《昆明湖》(四) (2008-07-21 02:02)

转眼就是开学,她给荣荣写信,荣荣回了一两封。给荣荣打电话,荣荣爱听不听地应着,她说着说着停下来,发现荣荣根本就没在听,不觉头皮一炸,生了一团无名火,一个高中生的生活就这么枯燥,讲来讲去就是学习,你叫我怎么办?后来她发现荣荣语气里总有一点笑她的成分在,好像说过不了两天你还得回大学来,先别把大学学籍退了。渐渐地,她发现荣荣语气里什么成分都有了,好像看穿了她这个人似的,就说荣荣你别这么自以为是,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吗,荣荣,你反省一下吧!荣荣,这次你真的错了,我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荣荣有心无心地哄她,她觉得无滋无味了。

十一长假后荣荣变了一个人,也不哄她了,不像以前对她一副懒懒的样子,而成了一种莫名的岔怒,有事无事就要找她的岔。她不上课了,躲到宿舍哭着问荣荣你到底怎么了,荣荣说我就是要跟你吵,就是要跟你吵。有时候被荣荣气得在教室哭,同学就围过来问,后来她跑到教室外面哭,怕人寻问,咽泪装欢。再后来,就跑回宿舍哭,哭一次就荒废半天的功课。荣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荣荣你硬是要把什么逼出来!

本来学习和荣荣就已经够她受了,这时候偏偏家里又出事,爸爸出了事,外婆又生病……简直就是噩梦!然而,这些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突然对荣荣释然起来。听她说家里出了事,荣荣变得好快!荣荣,你的立场呢,你的态度呢?荣荣,我不需要你的假慈悲,不需要!荣荣,原来你是这样的!

她设法让自己忙起来,对谁都岔怒不平,渐渐就在紧张的学习中找到了平衡。荣荣么,仅剩了一丝索然。

过年的时候,荣荣打来电话,也不想接,偶尔接了也就说说别的事。荣荣你说我逃避也好,说什么都好,随便。荣荣还真会见风使舵,说:下学期你学习忙,我们就不打电话了,不打扰你学习了。我给你写信,每天都写,小猪,你说好不好?

也随便。

开学了,陆陆续续收到荣荣的信,好多信。她忽地感觉眼前的荣荣好陌生,以前的荣荣绝不会对她这样好,不会的,以前的荣荣绝不是这个样子的。荣荣在信里说小猪你时间紧就别回信。荣荣还蛮聪明的嘛,知道她不会回信就这样给自己找台阶下。荣荣在信里还以那种语气跟她讲这讲那,她看着看着就烦躁起来,荣荣当她还是那个乖乖蠢蠢的小猪!荣荣你就这么自信!

看那些信,已没有往日的激动了,倒如同旁观一个陌生人的喃喃自语。荣荣不喜欢说什么甜言蜜语,但言语间还是能看出来,然而这都与她无关了,不觉冷眼笑世人多情。

坐在比自己小两岁的孩子们中间,她有时就想起和荣荣走得很近的时候来,那些拥抱和吻一想起来就厌倦。有时候女孩子一起聊聊,她就暗自庆幸跟她们一样同样无暇的自己。

时间一晃而过,高考就结束了。荣荣就像一个在夜路边埋伏已久的歹徒,等她一跨过高考,就要跳出来抱她。她好累,要把这挡路石移开,移开!她跟荣荣说:“分手吧。”终于如释重负了,她却有点难过。忽地记起有一回,荣荣自嘲是一团从二十楼被扔下的餐巾纸,那是在北京上大学的时候,下课了荣荣在教室门口等她,她就顾着和别的男生说话。荣荣这样说她好委屈的,不过一想原来荣荣也会吃醋,是在乎她的吧。这一回,荣荣就像餐桌上的骨头,食之无味,弃之却不舍。

考完试,在家等成绩,突然有一天电话响,接起来:荣荣来了。他来干什么!不是已经说得清清楚楚的吗!荣荣就在楼下,已经下了好几天雨。“我绝不会下去,你跟他说!”她让表哥下去跟荣荣说。她给荣荣的朋友打电话,说荣荣要来你怎么都不阻止?朋友就讲:荣荣说以前让你吃过的苦,他要还的。还有你对他的好,他要十倍地还。朋友又讲荣荣三天粒米未进,讲荣荣说等不到你就晕在你家楼下,讲荣荣……她缓缓放下电话,一开始荣荣就注定事事要赢她。

她下楼去见荣荣,第一眼看见荣荣的时候,突然好想抱荣荣,荣荣荣荣,那么大的一个人了,荣荣!她不知道荣荣为什么要狠狠推开她。那天夜里,荣荣栖栖惶惶地说东说西,不知是雨淋的,还是真的好多天没吃饭。她说荣荣我对不起你。荣荣又一笑。她说荣荣我们以后走的不是一条路,我要出国的。荣荣说我出国也简单啊。是的,她知道,若真想在一起这些都不是问题,然而这重要吗?荣荣,我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看着荣荣颠三倒四地讲啊讲,她真不知道荣荣这么远跑来到底要干什么,她看着看着就想笑。

后来,荣荣丢下一句话,说会等她的。她一笑,就连哄带骗地把荣荣请走了。后来,她想起荣荣手腕上的玛瑙手链来,那是她在鼓浪屿的时候送荣荣的,荣荣还戴着。她心里柔柔地疼起来,不知道荣荣有没有看到她拖鞋上那些可爱的小猪大猪。

这几天老做梦,有时候梦到荣荣,醒来后又要调整距离。有时候,她突然感觉少了些什么,什么呢,说不上。朋友说分手后谁都会这样,正常啦。她突然想起以前好不容易和荣荣走到一起的时候,朋友恭喜;分手后,朋友又恭喜。

上海交大的医学通知书来,激动是有的,却总感觉不实,是的,不实。家人的欢声笑语间又想起荣荣来,那个大的一个人又没个朋友,此刻在弄什么名堂呢,想着想着竟有些不耐了。

她想起荣荣说要等她的话来,不禁又想起荣荣那自以为是的高姿态。以前,她有什么心事不告诉荣荣,荣荣就歪着脖子,好像一切胸中有数地说:“说吧,你看我多问你几遍,劝一劝哄一哄,你最终还是说了,何必现在就直接说呢?”荣荣以为她是什么人?还是以前那个童养媳样低低矮矮的她!荣荣,你以为自己是什么!

电话响起的时候,她正做梦,揉揉眼睛,谁啊这是,这么早打电话来吵。是荣荣的朋友,说荣荣死了。听她不说话,电话那边讲荣荣是在西藏出的事,荣荣父母来学校一趟,荣荣他妈妈眼睛通红通红但表面上也能说会笑的,只是荣荣爸一句话也不讲;电话那头又讲荣荣什么东西也没留下,本想找找日记和信留你作个纪念,毕竟你们以前还是有过的,但没找到,可能入藏前烧掉了……又讲真的不关你的事,入藏前荣荣还说要去交大堵你,哪想……和你没有关系的,节哀吧也就。

接下来的几天,觉照睡,饭照吃,吃吃咬着筷子发起呆来,妈妈一问,才回过神来,一笑,又大口大口扒饭。

 

上海是和北京很不同的地方,医学梦也成了现实。在交大的第一年,周围是比她小两届的男孩女孩们的欢声笑语。谁说上海不下雪,那年就下了,还好大好大。那天她没带伞就出去了,他们打雪仗,喊喊杀杀。差点扔到她,她笑一笑说不要紧。女孩子不冷哦,穿那么少。

然而,总有些不对。

抓一把雪在手里捏啊捏,就能成一块冰。那一年在北京,她闹荣荣带她看雪,荣荣说雪天上有地上也有,你自己看啊,她说人家第一次看雪呢。荣荣又是那副烦不烦的表情,在一号楼后门口斜歪歪地站着,等她跑过去。荣荣牵着她在校园里走来走去,说看吧看吧,雪到处都是。她嘻嘻一笑,说实话哦,荣荣,雪真没什么好看的。雪下着,荣荣吻她,气息呵在鬓上,潮潮热热的。突然,荣荣勾起她内衣的肩带,说什么啊这是?不知真不懂还是装蒜,气死人了!

雪捏成了冰,她摊在眼前仔仔细细地看,冰慢慢化成水,冰水顺着袖口往胳膊肘流,凉凉的,冰冰的。她摊开的手突然一把握紧,她神秘地笑了,要妨着点荣荣。荣荣这个人最喜欢欺负她,不管她拿个什么东西在手里看,荣荣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过来一把夺走,也不还她的,不行,不能让荣荣夺!她握得紧紧的,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仰着脸也不擦,就像手里的冰,握得越紧融得越快,化成冰凉凉的水,流啊流……

荣荣你躲在这里的对不对,没有死的对不对,荣荣你说过叫我别听他们胡说的对不对?她咬着唇,点着头,一遍遍地说,荣荣,我信你的,我信你的……她一把一把重重地抹脸上的泪,荣荣,再不许了,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还叫人担心!别再闹了,出来吧,我知道的,别躲了,有意思么臭荣荣,大猪荣荣,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再不许拿死啊活啊的来吓人,再——也——不——许!

荣荣你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还欺负女孩子,算什么呀!我一玩冰你又想夺,对不对?给你夺你都不敢,信不信?来,给你夺,给你,给你……荣荣你来夺啊,来交大堵我啊!荣荣你又赢了,我又输了!她咬紧牙关,好痛好痛,荣荣又躲得远远的,叫人怎么爱他才好,怎么爱才好!好痛好痛,以前的一切都不算数了,她在故意气荣荣呢,就是要看荣荣气气凶凶的样子,她是在和荣荣冷战呢,荣荣冷战都不知道的!不算数了,不算数了,鼓浪屿,昆明湖,最爱的,最恨的,都不算数了!

然而,她将是这出独角戏永恒的主角。

痛一痛后,她才有一点活转回来。每天傍晚的时候,她打篮球场走过,就要在那里坐一会儿。以前,荣荣打球的样子不好看,偏偏还要她来看,有球快撞到她的时候,荣荣就跑过来一把拦住,远远丢一个三分球,自然是不进了。她就说荣荣来,以后打球别穿长裤了,我给你卷裤腿。她给荣荣卷裤腿的时候,荣荣就叉着腰低头看着她,身上腾腾地热。

很平常的一个下午呢,佳炜那个人故意把篮球丢到她,又过来说对不起,问她这问她哪。好土的办法呀,她也只好装作傻乎乎。佳炜是和荣荣很不一样的一个人,高高帅帅的,很好看的侧脸,就是不该穿火箭队球衣,好多男生都穿的。和佳炜说话的时候很尴尬,佳炜只好时不时一笑来搅动气氛,她总感觉荣荣就躲在附近看她,调侃地笑她,她每说一句话就感觉自己在撒谎,而荣荣总要像坏孩子那样学舌。再说佳炜这个人为什么偏偏要找她啊,自己有什么资格?有一次,她怎么就想起一件事来,还是在北京的时候,有一回她跟舍友闹气,好伤心好伤心,荣荣说:“小猪,你比她们都好!”是的,谢谢你,荣荣!

和佳炜的婚礼是她一辈子难忘的,她不知道自己穿婚纱是这么好看,起先还担心自己矮,忙乱中又想起荣荣的话来:“你比她们都好!”她哭了,先是偷偷地耸肩膀,继而是嚎啕大哭,什么都不管了,就哭!佳炜看她幸福的哭,笑着笑着眼里也泛出泪花来,紧紧地抱她。亲友们哄堂大笑,她从佳炜的怀里偷偷看见席间的妈妈也在抹泪。爸爸呢,离席躲洗手间去了。好想爸爸抱的,好想好想。

前几年不要孩子,是婚前就商量好的。她是要出国的,真的好感激佳炜,佳炜也努力准备着出国,和她一起飞走,到世界的另一头。

不管忙还是不忙,每个月她都要和佳炜去看两场电影,每年都要度一次蜜月。书上说得对,爱情需要保鲜的。和佳炜是有共同语言的,要是嫁了个医学白痴就完了,隔行如隔山,这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也觉得乏味,不过也就忽然那么一瞬的感觉,有时候说着说着她就不想说了。佳炜急问怎么了,她摇摇头,一笑。同行说行话,朋友吐心声,和佳炜隐隐有些疏远了。不过话说回来,所谓的爱情到头来也就这么回事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看来淑云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话题了,突然冒出来一句:“你跟他幸福吗?”她咬着筷子看淑云,看得淑云自己也笑了,脸都红了。幸福么,女学生时代的理想罢了,淑云也说:所谓理想,我看,到头来也就这么回事。

《昆明湖》(五) (2008-07-21 02:01)

她忽地想起荣荣来,荣荣听见了是不是又要笑她们两个呢?荣荣肯定轻蔑地一仰头,说:“说什么呢?”肯定是这样,那是一定的。

永远十九岁的荣荣,她倔强的弟弟!

乌鸦从面前一掠而过,惊心一啼,她才从梦境里醒来。不觉已是黄昏,北京冬天的时长真短,她放眼望去,整个昆明湖都空了,整个颐和园都空了。她一惊,才发现自己正站在昆明湖的中央,偌大的冰面只剩她一个了,天渐渐黑下来。

糟了,晚九点的班机!她急匆匆朝岸边走,可哪里是岸呢?她头皮一炸,轰的一股寒气涌上来,好冷好冷,她好想蹲下来,蹲下来哭,大哭一场。然而没有,她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她了!她努力地辨着方向,冰面上的乌鸦全都飞了起来,悲凄地啼。一直往前走吧,一直往前,总会有岸!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有人赶了上来,谁呢?她屏着气不敢看。那个人走到和她并排,隐隐约约感觉个子高,多高呢?有一米八吗,一米七五呢?然而那个人的腿是长的,走一步抵她两步,也不跟她打招呼,只是双手悠闲地插在裤口袋里散步一样,相形之下,她小小急急的步子倒显得在负起似的。那个人的步子越来越快,她不禁小跑起来,那个人把手向后伸给她,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搭上去。他们越走越快,在冰面上奔跑起来,奔跑起来,好快,好快!

她想喊一声荣荣,喊荣荣我就知道是你,然而她却没有力气,一点也没有,是梦么,不是么?

 

回到淑云家的时候,才发现两手空空,忘了给淑云女儿带什么惊喜。她一边内疚地抚慰着小丫头的脑袋,一边和淑云说些客套话道别。淑云说吃饭了再走吧,现在做又不是不简单,说再来北京开会就事先通知她一声,说路上小心,到家了给她打个电话。她一个劲地点头。

飞机上,她不知怎么就冷了起来,暖气开得足足的,还是瑟瑟地冷。像是昆明湖裂了个大窟窿,她整个人都掉了下去。她身子缩紧,牙齿也开始打颤了,渐渐恍惚起来。

荣荣,我,”

我什么我?”

我爱你。”

啊?”

啊什么啊?”

哦,我知道了。”

荣荣,你怎么,怎么这种态度!”

是啊,你一说我就知道了。”

荣荣,你——”

说。”

荣荣,我——”

说。”

……

空姐叫醒她,上海到了。她笑着点点头。那是她第一次跟荣荣说爱他的时候,在南喷泉边的小路上,那是她第一次跟男孩子说那样的话吧。荣荣呢,死皮赖脸地笑而不答,气得她直想哭!那时候,她那辆单车还没被偷,她气得骑上车就走,荣荣又笑嘻嘻地追上来,拉单车的后座,她再怎么骑也骑不动了,就从车上跳下来看荣荣怎么说。荣荣左看看右看看,还摸摸鼻子,揉揉眼睛,就是什么也不说。她一急,又骑上车,吼荣荣你放开,放我走。荣荣偏偏就拉住单车后座,又什么话也不说,天知道他想干什么!她恨不得弃车而逃算了,这时候荣荣才出神地看着深秋的晚灯,轻描淡写的一句:“我也。”

 

站在楼底下就看见家里的灯还亮着,不早了,佳炜还在等她,她心里却闷闷地烦起来。坐电梯的时候,她却忘了在八层下,硬是到了十一层才恍过来,又往下坐。进了门,说了声“回来了”,就进了厨房,又看看卫生间。她发现不在家的日子里,佳炜照样把一切收拾得整整齐齐,一个盘子也没留给她刷,一件脏衣服也没留给她洗,她忽而觉得在这个家里,她是多余的。她洗澡的时候,卧室的灯还亮着,佳炜大概有话跟她讲吧,或者问问她这趟出行的有趣事。想到这,她把水开到最大。

洗完澡,卧室的灯早就关了,她穿着睡衣在幽暗的大房子里走来走去,感觉自己像个幽灵。最后,她轻轻地躺到床上去,佳炜微微咳了两声,半睡半醒的样子。她睁着眼睛望着街灯的映照下幽蓝幽蓝的天花板,夜风吹着猩红的窗帘一动一动。她又翻了个身,久久地看着床头墙上的结婚照,像遗照。她平躺在床上,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知道自己要哭了,便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呼的时候却小心地屏住,静悄悄的。然而肩膀却早已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她抓着自己的脸却再掩不住自己的哭,却只敢发出老鼠那样的细微的吱吱声。佳炜什么话也不说,是的,这才是真的佳炜!和善体贴、这好那好的模范丈夫不过在淑云面前说说罢了,怎么还自欺欺人起来了!她放声哭出来,佳炜翻了个身,兀自冷笑了两声。

她一下哽住了哭!

梦,一定是梦,一场长长的噩梦!她动弹不得,一定是梦魇了!肯定是把手放在了胸口上了!她使劲把手移开,使劲,使出全身的力气——等到眼睛睁开的时候,就会发现是两只并排躺在昆明湖冰面上的猪猪。天很蓝,寒气上升烘着背,小猪偎在大猪荣荣怀里,大猪荣荣的手揽着小猪的肩,就这么一言不发傻傻呆呆好幸福地看着苍穹——

然而,她再无法移开。


 

十、梦

她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

空调机沙沙地响,天花板亮堂堂的,床头柜上还留有昨晚吃过的零食的包装袋,床单踢得皱巴巴的,窗帘在晨风中一舒一卷,还晨风哦,都中午了!

她从床上跳下来,拖鞋是左脚穿右边,右脚穿左边的,脸上又生了一颗痘痘,以前荣荣说让他亲一下就会好,骗人的啦!嘴嘟嘟照镜子,轻轻按一按,不是怕留疤就早挤掉了!她看着看着停了下来,怎么也不相信镜子里的自己。

又是梦,是不是?

她呼啦啦扯开窗帘,这场梦里,她二十岁。夏天是桃红柳绿桂花白,二十岁是平底鞋连衣裙哭哭笑笑。这场梦里,荣荣活着,爱她,要从德令哈匿名寄明信片给她。

去上海的行李现在就收拾!知不知道临床医学和基础医学有什么不同?临床培养的多是一线医生,拿刀的;而基础的就可怜了,毕业了大多去研究所,去学校当老师,不拿刀不好玩的!刘海到底留不留?那个人说现在这发型有“异样的美”,异样的美是个什么美?都异样了,就是丑嘛!当时一听还沾沾自喜!饭做出来容易,吃起来难,那就吃小蛋糕,用小蛋糕把嘴塞满,揍腮帮子。减肥是成功了,而且是太成功了,现在十万火急的任务就是增肥啊!枕套啊枕套,床单也是,统统给我起床,洗个澡,再晾外面去,大太阳呢!晚上睡觉的时候就香香的哦,阳光的味道!可老妈偏要说是洗衣粉的味道,唉,青春万岁。

2008-7-20

《鼓浪屿》(一) (2008-07-11 16:53)

鼓浪屿

清晨的大海,烟波浩渺,随海风的吹拂,时浓时淡。轮渡嘟嘟前行,激起的海浪拍打在救生轮胎上。船舱里的人们神情恍惚,女人们叽叽喳喳,两个男人站在甲板上,脚踩巨大的铁锚叉着腰沉默不语。我倚着船舷,胳膊肘支在掉了漆的铁护栏上,松了松肩膀上的旅行包肩带,朝远方望去,只见惨淡的渔火无精打采地浮在粼粼细波的海面,大大小小的灰色岛屿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头顶的流云瞬息万变。

大一的暑假,我穿牛仔裤背旅行包,从北京出发,穿越了半个中国,第一次见了海。背包里有凯鲁亚克的《在路上》和海明威的《太阳照常升起》,有海子的诗集,还有崔健的摇滚乐。总之,那是我热血沸腾又极易被煽动的青年时代。那一年,我十九岁。

不到十分钟,轮渡就到了岸。我随着叽叽喳喳的游客涌上岸。渡口立着一块路牌,游客们都仰着脖子瞻仰。我走了过去。一个只有一小撮毛发的小孩正死命拽怎么也看不懂路牌的父母,嗯哼着要走要走。路牌上的地名,我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没明白。于是,我摸了摸小孩的头,双手垫着肩上的背包带,迈着大步顺着环岛路往前走。

岛上的建筑是典型的南洋风格:红瓦白墙,宝蓝色的琉璃栏柱,四周种植着高大的椰树。来鼓浪屿前,我在厦门逛了两天,那里的建筑也是如此,所以并无稀奇。渐渐,清晨的朝霞穿破浓云,旭日从海上升起,潮水猛地拍打在巨石上,海鸟一飞而起,纷纷扬扬地叫,衬着朝霞现出迅捷的剪影。椰树在海风的吹拂下前仰后合,映在白墙上的橘红色朝霞,随树叶的摇曳而变幻。有几个岛民起得早,穿着睡衣趿着拖鞋站在阳台上,头发蓬乱,眼睛随着游人缓缓移动,时不时打一个斗志昂扬的哈欠,又马上像拍小孩屁股那样拍拍嘴,津津有味地嚼两下。走得远了,天光已大亮。有的阳台上晾着长裤,楼下喊一声,那胯下就钻出一个戴眼镜的脑袋来。一辆满载游人的观光车迎面驶来,车上只有导游在笑着,其他人都苦着脸。继续往前走,到了一处游人稀少的路段,看见一个身穿白裙的小瘦丫头,端坐在朝海的石栏上,荡着腿,海风一吹,她就唱起歌来。我从她身后走过,却什么也听不见。必须先找个住处,我不禁加快了脚步。

我到鼓浪屿来,是因为我的一位朋友来过,说不错。因为语言不通,费了好一番周折,我才找到朋友所说的“既经济又实惠”的旅馆,原来是一处民宅。我抱着院子里有条狗的心态跨进院子,问有没有人。我左左右右地看了看,许久才出来一个头发凌乱、面容倦怠的中年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