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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史铁生
一只甲虫躺在青石上,绝望地空划着细腿。她小心地帮它翻身。看它张开翅膀飞去,她说:“它一定莫名其妙,一定在感谢命运之神呢。”
几只蚂蚁吃力地拖着一块面包屑。她用树叶把面包屑铲起,送到了蚁穴近旁。她笑了,想起一句俗话:天上掉馅饼。“它们回家后一定是又惊又喜。”她说,“庆祝上帝的恩典吧!”
一个小伙子用气枪瞄准着树上的麻雀。她急忙捡起一块石子,全力向树上抛去。鸟儿“噗楞楞”飞上了高空……几个老人在河边垂钓。她唱着叫着,在河边奔跑,鱼儿惊煌地沉下了河底……
孩子们猫着腰,端着网,在捕蜻蜓。她摇着一根树枝把蜻蜓赶跑……这些是她最感快慰的事情。自然,这要招来阵阵恶骂:“疯子!臭疯子!”但她毫无反应。她正陶醉在幸福中。她对自己说:“我就是它们的上帝,它们的命运之神。”
然而,有一种情况却使她茫然:一只螳螂正悄悄地接近一只瓢虫。是夺去螳螂赖以生存的口粮呢?还是见瓢虫死于非命而不救?她只是双手使劲地揉搓着裙子,焦急而紧张地注视着螳螂和瓢虫,脸色煞白。她不知道该让谁死,谁活。直至那弱肉强食的斗争结束,她才颓然坐在草地上,“我不是一个善良的上帝。”她说。而且她怀疑了天上的上帝,他既是苦苦众生的救星,为什么一定要搞成这你死我活的局面?
她在林中游荡,“嘀嘀咕咕”的,象一个幽灵。
一天,她看见几个孩子用树枝拨弄着一只失去了螫针的蜜蜂。那只蜜蜂滚得浑身是土,疲惫地昏头昏脑地爬。她小时候就听姥姥讲过,蜜蜂丢了螫针就要被蜂群拒之门外,它会孤独地死去。蜜蜂向东爬,孩子们把它拨向西,它向西爬,又被拨向东。她走过去,一脚把那只蜜蜂踩死了。她呆呆地望着天空……
她从此不再去那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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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林清玄
在新公园散步,看到一个“剪影”的中年人。
他摆的摊子很小,工具也非常简单,只有一把小剪刀、几张纸,但是他剪影的技巧十分熟练,只要三两分钟就能把一个人的形象剪在纸上,而且大部分非常的酷肖。仔细地看,他的剪影上只有两三道线条,一个人的表情五官就在那三两道线条中活生生的跳跃出来。
那是一个冬日清冷的午后,即使在公园里,人也是稀少的,偶有路过的人好奇地望望剪影者的摊位,然后默默地离去;要经过好久,才有一些人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让他剪影,因为一张二十元,比在相馆拍张失败的照片还要廉价得多。
我坐在剪影者对面的铁椅上,看到他生意的清淡,不禁令我觉得他是一个人间的孤独者。他终日用剪刀和纸捕捉人们脸上的神采,而那些人只像一条河从他身边匆匆流去,除了他摆在架子上一些特别传神的,用来做样本的名人的侧影以外,他几乎一无所有。走上前去,我让剪影者为我剪一张侧脸,在他工作的时候,我淡淡的说:“生意不太好呀?”没想到却引起剪影者一长串的牢骚。他说,自从摄影普遍了以后,剪影的生意几乎做不下去了,因为摄影是彩色的,那么真实而明确;而剪影是黑白的,只有几道小小的线条。
他说:“当人们大依赖摄影照片时,这个世界就减少了一些可以想像的美感,不管一个人多么天真烂漫,他站在照相机的前面时,就变得虚假而不自在了。因此,摄影往往只留下一个人的形象,却不能真正有一个人的神采;剪影不是这样,它只捕捉神采,不太注意形象。”我想,那位孤独的剪影者所说的话,有很深切的道理,尤其是人坐在照相馆灯下所拍的那种照片。
他很快地剪好了我的影,我看着自己黑黑的侧影,感觉那个“影”是陌生的,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忧郁,因为“他’嘴角紧闭,眉头深结,我询问着剪影者,他说:“我刚刚看你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就觉得你是个忧郁的人,你知道要剪出一个人的影像,技术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观察。”
剪影者从事剪影的行业已经有二十年了,一直过着流浪的生活,以前是在各地的观光区为观光客剪影,后来观光区也被照相师傅取代了,他只好从一个小镇到另一个小镇出卖自己的技艺,他的感慨不仅仅是生活的,而是“我走的地方愈多,看过的人愈多,我剪影的技术就日益成熟,捕捉住人最传神的面貌,可惜我的生意却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在南部乡下,一天还不到十个人上门。”做为一个剪影者,他最大的兴趣是在观察,早先是对人的观察,后来生意清淡了,他开始揣摩自然,剪花鸟树木,剪山光水色。“那不是和剪纸一样了吗?”我说。
“剪影本来就是剪纸的一种,不同的是剪纸务求精细,色彩繁多,是中国的写实画;剪影务求精简,只有黑白两色,就象是写意了。”因为他夸说什么事物都可以剪影,我就请他剪一幅题名为“黑暗”的影子。剪影者用黑纸和剪刀,剪了一个小小的上弦月和几粒闪耀为星星,他告诉我:“本来,真正的黑暗是没有月亮和星星的,但是世间没有真正的黑暗,我们总可以在最角落的地方看到一线光明,如果没有光明,黑暗就不成其黑暗了。”
我离开剪影者的时候,不禁反复地回味他说过的话。因为有光明的对照,黑暗才显得可怕,如果真是没有光明,黑暗又有什么可怕呢?问题是,一个人处在最黑暗的时刻,如何还能保有对光明的一片向往。
现在这张名为“黑暗”的剪影正摆在我的书桌上,星月疏疏淡淡的埋在黑纸里,好像很不在意似的,“光明”也许正是如此,并未为某一个特定的对象照耀,而是每一个有心人都可以追求。
后来我有几次到公园去,想找那一位剪影的人,却再也没有他的踪迹了,我知道他在某一个角落里继续过着飘泊的生活,捕捉光明或黑暗的人所显现的神采,也许他早就忘记曾经剪过我的影子,这丝毫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个悠闲的下午相遇,而他用二十年的流浪告诉我:“世间没有真正的黑暗。”即使无人顾惜的剪影也是如此。
在爱情中,我们喜欢追寻“大幸福”。我们以为只要找到一个白马王子或白雪公主,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但你我都知道,白雪公主的故事若有续集,王子和公主也会在家里摔东西。
情人节,通常是“大幸福”兑现的日子。为了表达我的爱意,我也曾买涨价的鲜花、巧克力,带她上高级餐厅。结果发现,高级餐厅像菜市场般拥挤,上菜的速度像等蜡烛烧完般遥遥无期。离开餐厅后,她双手捧着鲜花,寸步难行;吃了巧克力后,又担心发胖。
于是我改变主意。我不打算在2月14日,兑现一年的“大幸福”。我要一天一天地,储蓄“小甜蜜”。这样的话,每一天都会是情人节。
我们常约在上班前见面。清晨的咖啡厅,咖啡豆刚刚“苏醒”,咖啡机冒出的蒸气为一天的好心情打底。我推开门,她站在吧台前翻报纸。她没有化妆,眼角的斑点很明显。我却自然地被她吸引,像走近了一座莲花池。
一杯咖啡十分钟,站着喝,解灵魂的渴。喝完后,开心地各奔东西。接下来一整天,感觉从未分离。
有时候她很晚才下班,见了面就没剩多少时间,与其去夜店吃得满嘴油腻,不如简单地喝点东西。我们约在她办公室附近的一家餐厅,各点一杯红酒,聊了二十分钟,干脆地各自回家。为什么谈恋爱一定要熬夜?夜店里那么多熬夜的客人,不也都是在盘算可以起身回家而不会失礼的时机?
如果她下班早,我会约她去散步。两双球鞋,就这样走到肚子饿。我请她吃冰淇淋,她笑说:“这么冷的天怎么吃冰淇淋?”唉,她如此美丽,任何男人都愿意送她珠宝,我请她吃廉价的冰淇淋,她铁定会被我的荒谬逗笑,而笑容是最美的珠宝。
她明明喊冷,看到冰淇淋却毫无抵抗力。她最喜欢吃装冰淇淋的饼干壳,所以我总是把我的饼干壳留给她。她可以像白蚁一样,一小口一小口、一圈一圈,循序渐进地把壳吃干净。我喜欢再买一份,边走边吃。她越吃越冷,靠得我越来越近。嘻嘻,我在爱情中没有坏心眼,但有很多小心机。
这样走在街上,我们就和幸福不期而遇。散步是最好的约会方式。两个人并肩走着,我可以转头看她,也可以自然地东张西望;街景给我们话题,噪音化解没话说时的尴尬;红灯时我拉她一把,车多时我保护她。走路是人最悠闲和优雅的姿势,当夜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起,即使是牛鬼蛇神,看起来都像俊男美女。此情此景,让任何平凡的爱情,都变成了《魔戒》三部曲。
你也许会说:“散步,怎么会浪漫?”搞浪漫,就像加辣椒,辣椒多了,夺走了食物的原味,或是食物坏了也吃不出来。更糟的是,辣椒多了,嘴辣麻了,下次碰到清纯的美味,就再也体会不出来了。
激情,需要翻天覆地;爱情,可以风平浪静。爱情像一滴滴过滤出来的咖啡,有一种苦尽甘来的美味。所以当我使过所有的浪漫招数,才发觉绝招在于好好相处。与其每年搞一个轰轰烈烈的纪念日,不如每一天做一份盒饭给她吃。最好的情人应该是吧台后的咖啡师傅,不是华山顶上的武林盟主。
情人节要干什么:送玫瑰?唱情歌?看夜景?吃大餐?也许情人只在乎你的出现及陪伴,不需要你讲笑话或转餐盘。马戏表演,一年顶多看一次;整点新闻,可以每小时收听。烟火演出,会照亮旁观的路人;烛光晚餐,才能照亮彼此的眼睛。最浪漫的招数非常简单,却逐渐失传,它叫做“专心”。与其在五星级饭店不断接手机,看夜景时与其他情侣挤,不如退去,让世界缩小到我和你。
不用辣椒,可以体会到食物的原味。不耍浪漫,可以逼我们掏出真心。当我们不再战战兢兢地营造浪漫气氛,爱情,像花开一样,回眸一笑就绽放了。
今年我40岁,慢慢觉得自己没有浪漫,只有自然。我不期望爱情像排山倒海的大瀑布,只求有细水长流的小幸福。
星期天,和表姐闲逛。已是淡淡的初秋,外面落叶七彩,微雨清凉,商场的衣柜间却是霓虹缤纷,春潮涌动。想想,也对,秋和春的表征本来就很相像。
一左一右,迎面走来两个女子,乍看都是红衣,细品红得却有些不同。左边女子一套艳朱牛仔裙,上面开衫,露着鲜黄的吊带抹胸,吊带极细,丰盈的双峰在细带下呼之欲出。裙子很短,白亮亮地闪出玉柱一样的小腿和若干大腿。从上而下都让人担忧。大约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吧?右边女子的风格显然要含蓄。旗袍样式的长裙,暗红如深色的玫瑰。外面罩着黑绒短袖,也开着衫,散淡随意地透出肩臂处的优雅骨形和雪白皮肤。
“性感。”香风过后,我评价。都是好色之徒,我和表姐常常交流心得。
“哪位?”
“左边那位。”
“该是右边那位。”表姐道,“左边那位,只是风骚。”
“有何不同?”
表姐侃侃而谈:风骚是咄咄逼人的,性感是清茶慢泡的;风骚是张牙舞爪的,性感是素手杀人的;风骚是招摇呐喊的,性感是落地生根的;风骚是烧人眼的,性感是润人眼的;风骚是气球,炫得高,性感是磁铁,引力大。总之,风骚是浅层之技,是技则总会技穷。性感是魅力之果,果成则芳香无限。
我叹服表姐的见解精辟,感慨同是红衣,居然可以穿得如此不同。表姐微笑:“衣服穿得貌合神离还是小事,许多性质相同的事情由不同的女人做出来,那高下之分差得就不是一等二等了。”
细想,果然例证比比皆是。我有两个女友,其老公皆是宝石级男人,于是伊人们格外小心轻放,保管严密。短信时代,她们和许多女人一样,都开始不自觉地偷查老公手机。结果一个查得石破天惊,一个查得浓情蜜意。前者是查了就问,问了就吵,吵了就闹,闹了就分,分分合合,如是反复几次,终于不治。后者查了也问,只是问得撒娇调皮,漫不经心。宛若蜻蜓点水,荷花摇曳。问过之后便根据症状的轻重虚实悄悄对症下药。同时自己也加强对老公的短信攻势,从海陆空几方面占领他的疆域,扩张自己。战略战术得当,自然大获全胜。于是,短信之兆在此流向不同渠道:一是让自己的家庭短路,二是让干扰家庭的因素短路——同样是短,且看当事者如何以短为长。
同事亦有一则例证。她和丈夫感情一直很好,简直可以说是美满幸福。突然遇到一件小事:她在外地进修,好不容易等到休假回来,正和丈夫兴致勃勃在外面吃饭,丈夫大学时的女朋友打来电话,说是从国外回来路过此地,约他马上去见面。丈夫左右为难。怎么办?同事当机立断,对丈夫说:赶快去吧,你们难得见一次,好好聊聊。我们来日方长。她还手脚麻利地跑到礼品店帮丈夫挑个小礼物送给那个远道而来的“情敌”。事后,不但丈夫完璧归赵,对她还比以前更好。
“我当时心里也泛酸。”同事说。当然,她又不是圣人,正常的女人天生就都是吃醋专家。“但我告诉自己说,她只是中途之雁,你却是巢中之鸟,她不具备竞争性。无论对丈夫还是对自己,你都应该更有信心一些。”瞧,这醋吃得多么清冽:只在心里给自己消毒,却没有任它溢到外面,把家蚀得一塌糊涂。
事情就是这样。如同风骚相比于性感一样,放是谁都会的,难的只是收。这收不是装糊涂,不是忍耐,不是懦弱,这收意味着内敛,意味着消化,意味着真正的接受和珍惜。但修炼到如此道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会放的女人比比皆是,会收的女人却是凤毛麟角——可以称之为妖精。
一个女人,妖是容易的,精也是容易的,又妖又精却不是妖加精那么简单。想想,妖得都成精了,该妖得多么明白,多么彻底,多么炉火纯青,多么深入化境。这样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厉害。理智,宽容,深情,机敏,慈悲……这都是她们驱魔的利剑。她们的妖精气,是在骨子里的。对于一个如此这般的妖精来说,其爱的功力已接近于神仙。因此,在这个意义上,我一直认为妖精这个词,是对一个女人的最大赞美。
文/ [英]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
人活一世,渴望得到的东西好像很多:不胜枚举的婚姻和决战等。无论身居何方,每天固定的时刻,我们都不可避免地将一份食物吞入腹中。粗看一下,倾尽所能去获取就是纷扰人生惟一的目的。然而从精神层面上说,这只是一个假象。如果我们生活幸福,我们就如登梯,步步高升,没有终结。眼光长远的人,天地自然宽;虽然我们整日为琐事而忙,生命短暂,但我们生来就心比天高,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真正的幸福就在于怎样开始而不是怎样结束,是想拥有什么,而不是得到了什么。渴望是一种永恒的幸福,它是一笔财富,用之不竭,受益年年,让人幸福一生。精神的富有和这些渴望是成正比的。对于既没有艺术细胞也没有科学头脑的人们而言,世界只是颜色的混合体,或者是一条崎岖的小路,一不小心就会摔伤。正是这些渴望和好奇,吸引人们充满耐心地生活着,形形色色的人和物吸引着你我,促使我们每天醒来可以兴味盎然地工作和生活。渴望和好奇是人们打量这个五彩世界的一双眼睛:女人因它而美丽,化石因它而有趣。只要有这两道护身符,即使这个人挥霍无度沦为乞丐,他仍能笑口常开。假设一个人一顿饭吃得紧凑而丰盛,他将不会再饿;假设他把这世间万象看了个明明白白,便不再有求知欲;假设他在每个经验领域中都如此,你觉得他的人生还有乐趣吗?
一个徒步旅行的人,随身只带了一本书,他会精心研读,不时地思考一下,还会合上书本观看风景或者玩赏小酒馆雅间里的画。他害怕书读完了,乐趣也随着消失,剩下的旅程将寂寞无以为籍。最典型的例子是亚历山大,因为已无国家供他征服,他号啕大哭。吉本写完《罗马帝国衰亡史》时也只兴奋了一时,随后他带着一种“清醒而又悲凉的心情”与以往的劳动果实辞别。
我们高兴地把箭射向月亮,却总是毫无效果;我们总是将希望寄托在遥不可及的黄金国上;我们好像什么也没完成。就像芥菜一样,兴趣的收获只是为了下次的耕种。你会想当然地以为孩子出生了,什么麻烦都没了,其实这只是新麻烦的开始;当你步入婚姻殿堂时,你认为已经到顶了,可以轻松地往下走了。但这只是恋爱的终结婚姻的开始。对于桀骜不驯或者反叛的人来说,坠入爱河和获得爱情都很困难;维持爱情也很重要,夫妻之间应该相敬如宾。真正的爱情故事从圣坛开始,在每对夫妇面前都有一场关于智慧和慷慨的壮观竞争,他们要为不可能实现的理想终生奋斗。不可能?啊,当然不可能,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传道者哀叹“著书无止境”,却没有觉察到它已高度评价了作家这一职业。确实,世界上有很多事是无止境的,例如著书立说、旅行、试验、获取财富等。一个问题会引发另一个问题。我们必须活到老学到老,我们的学习永远得不到满足。我们从未雕刻出符合我们梦想的塑像。我们发现一块新大陆,翻过一座山脉时,总会看到远方还有未曾涉足的海洋和大陆。宇宙浩渺,即使在其一个角落、一个私人花园或一个农庄附近,生活一辈子,天气和季节的无常变化也令我们有常看常新的感觉。
世界上只有一种愿望一定能实现,也仅有一种结果绝对能得到,那就是死亡。死的方式很多,但没有人知道是否能死得其所。
当我们不作休息,不停地走向幻想时,一幅奇异的画面展现出来:那是不知疲倦、勇于冒险的先锋。是的,我们永远不会达到目标,甚至目的地根本就不存在。即使活上几百年,具有神的力量,我们也会觉得没有接近目标多少。啊,辛苦的双手!啊,不知疲倦的双脚,并不知道走向何方!你总是觉得,一定能登上某个光辉的山顶,在夕阳下,看到不远的前方黄金国那尖尖的塔。你处于幸福当中却没有觉察:奋斗胜过得到,真正的成功就是奋斗。
文/ [俄]屠格涅夫
从前有个傻瓜。
他长期过着快乐的日子,然而渐渐地他听到一些流言,说到处都把他看做一个没头脑的俗物。
傻瓜觉得伤了面子,他开始犯愁,怎样才能止住这些讨人嫌的流言呢?终于,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使他茅塞顿开……于是他毫不迟延,马上付诸实行。
一个熟人在街上遇见他,夸奖起一位知名的画家来……
“得了吧!”傻瓜大声说,“这个画家早就过时啦……您连这都不知道?我真没想到您会是这样……您呀,落伍啦。”
熟人给唬住了,立即同意了傻瓜的见解。
“我今天读了一本非常好的书!”另一位熟人对他说。
“得了吧!”傻瓜大声说,“您怎么不害臊呢?这本书毫无用处,人们对它早就不屑一顾了。这您不知道?您呀,落伍了。”
于是这位熟人又给唬住了,便也同意了傻瓜的见解。
“我的朋友某君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人!”第三位熟人对傻瓜说,“真是个高尚的人物!”
“得了吧!”傻瓜大声说,“某人吗?出了名的流氓呀!他把所有亲戚的钱财都给刮光了。这谁不知道呀?您呀,落伍啦!”
第三位熟人也给唬住了,便同意了傻瓜的见解,对这位朋友敬而远之。无论人家在傻瓜面前夸说哪个人哪一点好处他照例一律予以驳斥。
有时他还会加上一句责备话:“您还是一个劲儿地相信权威呀?”
“凶狠的人!恶毒的人!”熟人们开始议论傻瓜,“不过头脑多聪明呀!”
“口才又多好啊!”另一些人会接着说,“噢,他确是个天才!”
结果是,一家报社的发行人请傻瓜去他那儿主持评论专栏。
于是傻瓜便开始去评论一些人和一切事,风格依然当年,连那些惊叹话也照旧。
如今他,这位不久前还大声疾呼反对权威的人,自己成了权威。年轻人崇拜他又惧怕他。
而他们又能怎么样,可怜的年轻人?虽然,一般说来,不该去崇拜……然而,你当心点儿!不崇拜,你就落伍啦!
在胆小鬼中间,傻瓜是活得下去的。
学医的时候,老师出过一道题目:人和动物,在解剖上的最大区别是什么?
学生们争先恐后发言,都想由自己说出那个正确的答案。这看起来并不是个很难的问题。
有人说,是直立行走。先生说,不对。大猩猩也是可以直立行走的。
有人说,是懂得用火。先生不悦道,我问的是生理上的区别,并不是进化上的异同。
更有同学答,是劳动创造了人。先生说,你在社会学上也许可以得满分,但请听清我的问题。
满室寂然。
先生见我们混沌不悟,自答道,记住,是表情啊。地球上没有任何一种生物,有人类这样发达的表情肌。比如笑吧,一只再聪明的狗,也是不会笑的。人类的近亲猴子,勉强算做会笑,但只能做出龇牙咧嘴一种表情。只有人类,才可以调动面部的所有肌群,调整出不同含义的笑容,比如微笑,比如嘲笑,比如冷笑,比如狂笑,以表达自身复杂的情感。
我在惊讶中记住了先生的话,以为是至理名言。
近些年来,我开始怀疑先生教了我一条谬论。
乘坐飞机,起飞之前,每次都有空中小姐为我们演示一遍空中遭遇紧急情形时,如何打开氧气面罩的操作。我乘坐飞机凡数十次,每一次都凝神细察,但从未看清过具体步骤。小姐满面笑容地伫立前舱,脸上很真诚,手上却很敷衍,好像在做一种太极功夫,点到为止,全然顾及不到这种急救措施对乘客是怎样的性命攸关。我分明看到了她们脸上挂着的笑容和冷淡的心的分离,升起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我遇到过一位哭哭啼啼的饭店服务员,说她一切按店方的要求去办,不想却被客人责难。那客人匆忙之中丢失了公文包,要她帮助寻找。客人焦急地述说着,她耐心地倾听着,正思谋着如何帮忙,客人竟勃然大怒,吼着说:“我急得火烧眉毛,你竟然还在笑!你是在嘲笑我吗?”
“我那一刻绝没有笑。”服务员指天画地对我说。
看她的眼神,我相信这是真话。
“那么,你当时做了怎样一个表情呢?”我问。恍恍惚惚探到了一点头绪。
“喏,我就是这样的……”她侧过脸,把那刻的表情模拟给我。
那是一个职业女性训练有素的程式化的面庞,眉梢扬着,嘴角翘着……
无论我多么同情她,我还是要说,这是一张空洞漠然的笑脸。
服务员的脸已经被长期的工作,塑造成了她自己也不能控制的形状。
表情肌不再表达人类的感情了。或者说,它们只是一种表情,就是微笑。
我们的生活中曾经排斥微笑,关于那个时代,我们已经做了结论,于是我们呼吁微笑,引进微笑,培育微笑,微笑就泛滥起来。银屏上著名和不著名的男女主持人无时无刻不在微笑,以至于人们不得不疑问,我们的生活中真有那么多值得微笑的事情吗?
微笑变得越来越商业化了。他对你微笑,并不表明他的善意,微笑只是金钱的等价物;他对你微笑,并不表明他的诚恳,微笑只是恶战的前奏;他对你微笑,并不说明他想帮助你,微笑只是一种谋略;他对你微笑,并不证明他对你的友谊,微笑只是麻痹你的一重帐幕……
当然,我绝不是主张人人横眉冷对。经过漫长的时间隧道,我们终于笑起来了,这是一个大进步。但笑也是分阶段,也是有层次的。空洞而浅薄的笑,如同盲目的恨和无缘无故的悲哀一样,都是情感的赝品。
有一句话叫做“笑比哭好”,我常常怀疑它的确切。笑和哭都是人类的正常情绪反应,谁能说黛玉临终时笑比哭好呢?
痛则大哭,喜则大笑,只要是从心底流露出的对世界的真情感,都是生命之壁的摩崖石刻,经得起岁月风雨的推敲,值得我们久久珍爱。
我们这代人,从小接受“储蓄”的教育,连玩具都有做成小房子的储蓄箱,屋顶的烟囱是一个塞硬币的小洞。我家堪称银行世家,外祖父、祖父都一辈子服务于中国银行,因此从小就记住了什么“滴水可成河,人生应积蓄”、“少年勤积蓄,青年生力足,中年万事盛,老年全家福“等老上海银行鼓励储蓄的广告语。在我父母亲年轻的时候,跑交易所、轧金子等如同泡跳舞场跑夜总会一样,不是好青年的作风,是祖父、外祖父所绝对不允许的,视之为投机之举……而定时储蓄,才是一个好青年的行为。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我自幼也养成将压岁钱和零花钱塞入储蓄箱的习惯,然后凑成一定数目,由父母替我存入银行。那个时候,一百元也是一大笔钱呢!
新中国成立后的上海,银行支行成为储蓄所,那时银行业务没有个人按揭借贷,只有储蓄,所以在我们的概念里,银行就等于储蓄所。那时的储蓄所都很亲民,没有锃亮的不锈钢大门,就设在沿街的普通民宅里,一共不过四五个职员,治安也好,没有保安也没听说有抢劫案。储蓄所小小的,没有冷气暖气,却春风阵阵。客户都是附近弄堂的居民,与储蓄所职员十分熟悉,亲如街坊。职员还会帮一些文化水平不高的人填写存(取)款单,一点也没有白领架子,男男女女都套着副袖套,兢兢业业。
上世纪60年代我刚参加工作时月薪为48元,吃住都在父母家,父母就嘱我每月留出18元用于交通、买饭票和零用,然后每月去储蓄所买30元贴花。如是一年下来也是一笔钱,再去银行开一张300元面额的定期存单,余下的60元存入活期,还是储蓄,以备置装添衣等用。如是到我结婚之时,已有一笔在当时堪属丰实的“压箱钱”。爸妈还一再嘱我和先生要“积点铜钿”。
婚后我和先生仍坚持买贴花,从可怜的工资中挤出一笔储蓄的钱。
那时候,物质世界还很单纯,银行也不像今天这样电子化、冷漠化,对十块二十块的储户一样热情款待。后来,资本家存款解冻,有朋友约我们加盟一起去深圳做生意,思量再三,还是婉拒。朋友果然发了财,我们自忖无他的魄力能耐,但一点也不后悔,相信好心情始终是生活质量的最大保证。所以我们至今仍拒绝炒楼炒股炒基金做生意,笃信平安是福,时常有点节余就满足了。
今天,储蓄被视为最落后的理财方式,其实,这是对储蓄的一种误解。储蓄除将钱存入银行外还有多种形式:买保险、基金、股票等一切长线投资,只要不是频频买进卖出,都是储蓄的一种形式。在英文中,“储蓄”与“拯救”都是save,可见储蓄对人生的重要。
我始终相信“集腋成裘,聚沙成塔”的老古董教诲,奉劝“月光小姐”、“月光先生”(老上海话称此为“脱底棺材”,够粗俗但够警示)早早养成储蓄的习惯,虽然不可能一夜暴富,但至少可令老来衣食无忧。定时储蓄不在数目大小,贵在坚持,哪怕只是一点小钱,始终是进账而不是赊账,很有一种幼年时将零钱塞入玩具存钱罐里的感觉。待你储到一定数目,就可以买基金买股票了,很具体地体现了“道路从你的足下开始”的古谚。
或许我们这一代真的已很老土了,在人人都赚快钱炒快钱的今天,却在这里唠唠叨叨讲储蓄。我们这一代连情爱都是一分一厘珍藏在心灵帐户里储蓄着,历经政治的浩劫及种种红尘俗浪的引诱,如近期热播的电视剧《金婚》那样,兜兜转转,分分合合,聚成一辈子的不离不弃和相濡以沫。不似今天的“一夜情”,那是一种不成熟不负责的投资,“未婚同居”则为一种感情透支,还有,好比今天买进xx股,明天卖掉换成更好的xx股,这山看着那山高,没完没了地患得患失和算计……结果弄得一败涂地。
储蓄真是一种很好的习惯,它让我们学会沉稳和不懈,为着一份细水长流的承诺和责任,将对生活的感恩和向往一分一文地储起来,知足常乐、脚踏实地地过日子。
为什么要走草地?
走台步可以摆姿态,走草地可以调心情。
踩着水泥,就好像在辩论赛中被戴上口罩,对方说一就是一,你完全没有回嘴的余地。踩着地毯,就好像在三万米高空的飞机中穿了紧身衣,睡不着,也逃不了。看到草地,像降落后走到机场外面,感到踏实和清新。
为什么要走长廊?
抄近路可以很快到达目的地,走长廊可以想清楚到底要去哪里。
走在漫漫长廊上,因为不需要找路或转弯,没有任何分心的事务,自然能把所有的感官从外界收回来,专心在内心的某一个思绪上。这就像人在坐汽车、乘飞机、跑步、游泳时,头脑特别清楚。因为你的肢体无处可去,心灵只好被逼着探出头来呼吸。
为什么要看招牌?
照镜子可以看到自己的真相,看招牌可以看到自己的可能性。
一个店的重点,当然是店里的东西。但是一个店的风格,从招牌就可以看出来。就好像判断一个人,当然要看内涵。但是瞄一眼衣服,就可以猜出他的品位。
为什么要去小地方?
去大地方可以感受气派,去小地方可以感受气质。
过多的高楼或古迹,让我们眼花缭乱、心情沉重。这时只想找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喘口气,安静一下。偶尔,在拥挤的人潮中,寻找小国寡民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