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代玲珑似,非花不愛屏。精工宜淡彩,倚柱動清聽。
妒色如含玉,戀芳到滿庭。當門承一過,只我共惺惺。
芦之湖 箱根神社
遥山雾毂共霏霏,偶试龙腥下紫薇。
就水群青和墨染,避帆双骛带波飞。
稻明际会真灵隐。画舸闲看各去归。
一曲朱桥闻篠笛,上人贻问意何违。


洒水泷 最乘寺
勿须空遁止贪嗔,直此相忘一念深。
阶有芳菲来野寺,门无香火拜檀金。
竹风宫角泉音定,蝶翼文章云影沉。
行者既身知有处,衣冠不动尚能寻。


莲衣十二踏芳尘,卅六鳞拖云水痕。
善理鹍弦迷后主,时论格调误清真。
乘鸾不再吹箫客,射雉空多识字人。
未必青眸耽煮雪,浅斟聊胜一杯春。
鱼鸟多些,不过生机盎然。
花粉症
次第伤春涕泪先,秦时旧病一相煎。万方谢宴缤纷去,十户中人容易眠。
陶令窍通方记梦,武陵水缓不撑船。时为轻薄累身死,醉宿花丛几少年。
门框和
不坐公交不上船,出门给个理由先。登楼王粲空垂泪,跃马公孙岂永年。
四野薰风吹欲醉,漫天花气乱相煎。竟陵门框高三尺,好护清凉宰我眠。
教主和
谢尽林红大笑先,于愁于病两相煎。江南夜里葬春雨,多景楼中抱酒眠。
一份凄清真属我,三江草色不归船。风流还向从前乞,夹页桃花有数年。
跟秦月明追跑打闹
剪径已非山口组,闲花谁点海棠春。莫提纤粉同怜病,漫索丰狐故向人。
宝马过时赊白马,程门倒立是吾门。一朝轻弃金刀去,宠辱不惊恼谢鲲。
给月西江MM
此番莫准恋波斯,速报逍遥二使知。镇教曾输圣火令,清通代有网兜诗。
北溟垂钓归将暮,西极弄箫迎复迟。却料张生同教主,江湖几个不情痴。
结客少年场,剔眉笑子都。面白似削雪,鞭垂络珊瑚。
联镳古原上,量金狎酒胡。青琐金张窥,帘栊许史扶。
相识并州子,羽林精射乌。二十绶黄紫,平步巡九衢。
富贵宁知数,云烟赌有无。击节思燕客,着裘想赵符。
蹀躞唯韩政,死士君与吾。禁城探丸走,夜宿残亭孤。
海棠
锦楼三尺雪,梦底一层金。倩拟冬郎字,略猜小虢心。
敛眉收岱色,回袖起商霖。无那谁添恨,花深香不深。
樱花
一径抽清色,数朝粉若金。飞零尘尽处,摇落客归心。
但爱风吹雪,非关夜积霖。华都无俊赏,过眼付春深。
七 出局
月亮一升起,照得雪地上一片银白。
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马蹄印,后面拖出一条很宽很深的沟来。
那沟四尺来宽,沟里松软的积雪给压了个磁实。
陆忘机向老赵使个眼色,意思是说别说破了。
可杜飞卿已经看见了,那一刻他的表情简直比受伤时还要痛苦十倍。
老赵知道瞒不了他,只好安慰他。“那人曾帮了少东家,也许……”
“我……早该知道……”杜飞卿一想说话就咳嗽,一咳嗽就痛。痛也没办法,没医没药不能拔刀,否则会失血而死。
陆忘机马上阻止他说话,他知道他想说什么。
“是我不好,虽然是我把他从我爹那放出来,但他毕竟是个贼。”
“贼?”老赵推起车惊看陆忘机。
“三年前,他到我家偷东西却中了短刀门的陷阱,被我爹抓了。我爹那人有仇必报,偷他东西的也不行,结果剁他的舌头和右手。那人被移送官府之前,却被我偷着
放了。”
“那你爹没有怪罪你?”
“爹根本不知是我干的。”陆忘机顿了顿道,“后来此人不再偷盗,我资助他些钱财度日。我于他有恩,所以我请他办事没有不应的。况且我又不做我爹那样残毒的
事。”
“可是你用鹞子袭击少东家。”
“那鹞子跟我妹妹一样都被乎贝勒看上了,当时我推说二月十六朱儿出嫁时给当嫁妆送过去。我不舍得把小宝送人,只好杀了它。可我又下不了手,于是打算借杜兄
的手杀它,让它死在杜兄手上也该也没什么可后悔。可惜杜兄认出这鹞子是我的……”
杜飞卿听到朱儿二月二十六出嫁,忍着痛他也要说两句。
“朱儿……知道……”
陆忘机马上答道:“朱儿不知。爹根本不让她知道,这消息还是塞北告诉我的。他常常帮我探听消息。”
“塞北神偷?”老赵脱口而出
“被我放的正是那个喜欢往墙上写“借钱一用”的家伙。其实你们振堂镖局的事情,也是他通知我的。那天他正是在镖局仓库房顶上听到你和大掌柜的谈话。你走后
他还看到杜刚把箱里的钱取了,派个人藏到你家树下!塞北为人谨慎,今天出发之前他还特意见了你们少东家一次。“
“可是早上没见有白衣人来找少东家。”
“记得他打你那枚铜钱么,却不是杜兄舍与的?”
“大家都觉得我陆二是个废人。直到我见到杜兄,我知道机会来了。一棵藤萝散筋软骨长不高,盘了一棵大树它却一样能跻身百丈。我若是藤萝,杜兄就是这棵树。
我正打算借他的离开陆家,却怎么能杀他?可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都当大掌柜对老少东家忠心耿耿,却不知从上一代开始,杜陆两家不和便是由他从中作梗。
现在老东家不在了,杜兄为人多少有几分轻狂,在京城黑白两道都不算吃得开。大掌柜就打算趁其立足不稳时,将这棵树连根砍去。大掌柜一面跟杜兄叫他扮演花花
公子,令他在镖局里尽失人心;一面又向我爹透风说少当家不务正业,撺掇说我爹接手振堂镖局才是众望所归。”
陆忘机的话尖锐得像房檐上的的冰凌,透着一种冷酷的客观。也许他不应该在一个伤者面前说这些。杜飞卿还是感激地看了一眼陆忘机,他要是这么轻易就死,也不
是陆忘机要盘的那棵树了。
杜飞卿又看看老赵。老赵心如刀绞:“少东家我对不起你,回了镖局要杀要剐都随你。”
未待杜飞卿回答,陆忘机先接口道:“你们镖局谁都可以死,老赵却不能死。失镖,死人,内讧,总镖头负伤,振堂镖局已大伤元气,你有个闪失,谁来保护杜兄,
谁来给镖局撑门面?”
老赵低头叹口气,没注意硌到一块石头上。车子一震,杜飞卿眉毛又拧到一起,他开始意识模糊,后面二人再说什么话他都没有听见。
二人也不再说话。老赵是没话说,陆忘机在思考几个疑点所以不说话。
一 钱是怎么回来的?那肯定不是塞北神偷干的。
二 塞北神偷为什么要趁火打劫?
八 结局
从正月初八到二月二十六这一个半月里,杜飞卿都在养伤。现在他的伤快好了,但是身上留下两条伤疤。左脸上一条,后背上一条。爷们身上那有没有伤疤的呢,就
连小时候登梯爬高,摔骨折了,或者再惨点一失足掉粪坑里了,都会留下点疤痕。何况他们道上保镖的呢。
这段时间镖局事务仍交给老赵和大掌柜打点。不过现在的大掌柜不是杜刚,他从少东家回来那天就收拾东西跑了,跑到哪里也没人过问。镖局里的人都是来去匆匆,
少东家不问其他人自然也不关心了。大家都关心现在的大掌柜,他姓陆。他不许别人叫他名字,也不能再叫他像叫个小贩,所以干脆还叫大掌柜。他为人精干,看货
从不走眼,掐掐手指比小伙计打算盘还快,这点倒和前任不分伯仲。
现在京城里谁都知道“振堂镖局”是最不好惹的镖局。说正月里有人劫了宝丰号十万两银票,镖局里也死了不少人。五天之内镖还是准时送到太原府,却不见送镖
人。大家都说是黑道人所为。宝丰号分号掌柜开箱子点了点,百两一张,十张一打,共计十万两,连一个角都没少。黑道上的人都这么给面子振堂那镖局谁还敢惹?
尤其不好的惹的是少东家和大掌柜。要说他们俩简直情同手足,连外号都透着亲分,一个叫“抽刀断水”,一个叫“借酒浇愁”。江湖上的外号都是有名了之后人给
起的,没名也没人给你起外号。而且街坊四邻又都这么八卦,没有的都能添油加醋说出有来。现在他俩却是名不副实,使刀的不常动刀,春点话话就了事;喝酒的经
常喝酒,当然是在自己家,和二姨太蔡金花。原配的位子空着,要嫁的抓紧。
二月二十六正是黄道吉日,陆家三闺女出嫁。都说他们家闺女是个扫把星,杜家少东家却敢娶。本来陆朱儿是应该嫁给乎贝勒的,可是正月里乎贝勒家遭贼,就是那
个大名鼎鼎的雪猫,还顺手把乎贝勒给骟了。这事儿都惊动王爷了,赏金千两通缉雪猫。可是不下雪的日子里,雪猫也不出来。
没有雪猫还有醉猫。今晚杜飞卿喝得像个醉猫。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哼着小曲一步三颠进了屋来。
都说不许劝新郎官喝酒,喝多了不能洞房。
朱儿一生气,自己扯下红盖头给他倒茶。
他这一坐看见桌上有个小纸猫,立刻酒醒了一半。
“他来了?”
杜飞卿可没带刀,谁洞房时还带刀?
他一直以为雪猫是个义贼。
他也一直以为雪猫只偷钱。
没想到雪猫也偷人!
“当然来了。”
朱儿坏笑,眼里带着一分挑逗,二分傲慢,十分妩媚动人。
他怒,绿云压顶,朱儿怎么会是这种女人?!
他真生气时倒不骂了。
找刀!
他要出去跟雪猫一决胜负!
“他对你做什么了?!”
“雪猫说……”
“他说什么?!”
“问你小时候有没有被她踢残了。”
“荒唐!难道那银票……”
“我看杜刚把钱放错了地方,所以装回来喽。我可没打算帮你,切!”
杜飞卿又惊又喜,可是一转念觉得不对:“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你功夫这么好!”
朱儿吃吃笑:“许我哥放个牛人出来,就不许我跟他学两招?”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他伸手揽过朱儿小腰道:“以为你是我的小贱猫!”
九 收局
剪烛。
屋里一暗,他也不在房顶上坐了。乎贝勒一解决,欠陆二哥哥的情份已经还清,某种意义上他才真正自由了。塞北神偷也好,雪猫也罢,往墙上写字和往桌子上放个
纸猫意思都一样。以后放个乌龟,人家说不定就管他叫“飞天神龟了呢。”
四 愁局
杜飞卿没出刀。他的刀不是用来对付禽兽的,杀鸡用鸡刀,屠牛用牛刀,他的刀偶尔砍砍禽兽不如的人而已。
镖师们亮了刀。一般程序是,镖师亮青子,吓走山贼。吓不走的,则由总镖头春点话话,交涉斡旋,谈判不成才挡风动武。风紧则贼退,风不紧则镖失。
意料之中,那些人吓不走,他们已经来到面前。
杜飞卿望了红松林里的气,还以为里面足有二十人,走出来的就只有两个,也许两个足够顶二十个的,可是还有一个不会武功的,难道要一个人顶二十个?杜飞卿这
边只有十个,以一当十可也不是说笑话呢。
两人一个黑一个白。黑的粗壮,穿白袍;白的瘦弱,穿黑袄。要是大半夜遇到他俩再戴上高帽子,那就是索命的黑白无常。
幸好两人没有黑白无常那份默契,他们之间还需要递眼神,大姑娘谈恋爱才这么频繁地递眼神。
“敢情!怎大冷天儿的陆二哥哥没在家呆着呢?”杜飞卿翻身下马一拱手,动作潇洒得像个老江湖。不过,他却未必有那么多老江湖的经验。
“今天真是赶巧,我正带着‘小宝’逮兔子呢。”陆二哥哥低头晒笑,眼里一丝愁苦。
鹞子炸开脖子上的翎毛,单腿立在陆二哥哥左臂上。它被人打断腿,流了那么多血,还能飞回主人手上已经不是一般的勇猛。鹞子奋力张开嘴,伸着针似的舌头,不
停眨眼。那模样就像一个人竭力忍着巨大的疼痛而不喊出来,叫杜飞卿看了心里都暗道一声“好鹞子”!
“小宝你饿了吧。”鹞子在陆二哥哥手上温顺的像只鸽子。
陆二哥哥双手戴着黑水牛皮手套。手套跟他的衣服一个颜色,长及前肘,只有他抚摸鹞子后背时,才分得出来哪是衣服哪是手。
“没有兔子吃,那就吃肉好了。”陆二哥哥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块带血丝的肉喂鹞子吃了。鹞子扇扇翅膀,收平脖子上的毛,却突然翻身栽下地,吐血死了。
陆二哥哥把死鹞子拾起装到皮囊里,身影单薄如深秋最后一片树叶。
其实任何时候见到陆二哥哥他都这般忧愁,他连吃喝嫖赌时都没有开心过。人可以一时发怒,但最好不要天天不开心。大家问他因为什么而愁,他说人生无一不愁,
然后一仰脖咕咚咕咚地喝酒。他的外号就叫做“借酒浇愁。”
陆二哥哥一幅苦大愁深模样,却生得白净俊俏,随了他那远在江苏的妈。印象中,凶悍女人总是原配,漂亮的女人总是偏房,久而久之,大家已经习惯娶个凶悍原
配,就算不凶悍给自家男人胡作非为逼得也便凶悍起来。原配失宠了,寂寞了,压抑了,性格扭曲了怎么办?当然以排挤偏房及偏房的小孩子为乐,要为自己的大儿
子争夺财产继承权,挤兑小的何乐而不为?
陆二哥哥脸上除了永远挥不去的愁,眼角还留着纵欲过度的倦。他长得漂亮,老子又有钱,窑姐们都喜欢他。算命先生说他命犯桃花。身边这么多桃花开了谢谢了
开,却没有一朵能解他的愁。
算命先生还说这孩子命里缺木,偏又天机星入命,以至机锋太盛,不惜用自己老子做自己事业的垫脚石。陆少言一听大骇,当即决定给他改名。先生就赐了二字
“忘机”。忘者心死,添木存金。
先生说的大部分都对,只是他命里缺的是土不是木。添木克土,就使他本不丰厚的根基元气更加虚弱。改名为“忘”又毁了他的上进之心。手段何其歹毒。其实这不
过是大奶奶花了钱叫先生说的,怕得是陆二哥哥天资聪颖,一旦成人足可以取代了老大那个败家子。
陆二哥哥偏不信命,却也不许外人叫他“忘机”,宁可人们叫他像叫个路边的小贩。可是他发现命真的和他处处作对。开锋刀铺不仅是刀铺,也是陆家“短刀门”总
堂。他是刀铺老板短刀门掌门的儿子,却连刀都不能碰,地位和路边小贩真没什么差别。如果他爸固执地认为他会威胁自己,他还会传他武功,付他重任么?一个没
用的儿子总比一个厉害的白眼狼好。
二十年来,他们打击他,漠视他,为了让他死心。可是他的心却没有死,他对很多事念念不忘,心思却如秋水一般凉。
杜飞卿不喜欢陆家人,朱儿和陆二除外。朱儿可爱,陆二无害。一旦你觉得一个人不会谋害你,与那些谋害你的人相比他就不算面目可憎。他们一起喝酒一起逛窑
子,大凡男人的友谊都是从这两档子事开始的。杜飞卿不像陆二哥哥那样没有节制,他更多的是做给陆少言看,他要让陆少言错觉他亦是花花公子,留几手没什么不
好。可是主观判断导致失算,醉生梦死的陆二竟比他还多留了几手。虽然父子关系不和,可他们都是姓陆的,必要时可以联合起来对付姓“杜”的。
杜飞卿十分世俗,有点功利,还算厚道,只能从常理来推测陆忘机。陆忘机的行为不合常理,便能超出他的推测。他见陆二毒死鹞子,心里一凛。他今天是给陆二面
子的,鹞子逼过来的时候,他在鞍上猛地下腰,横掌如刀,打折了鹞子的腿。腿折了是可以接好的,犯不上杀了。那鹞子跟陆忘机多年,他却说杀就杀了。
陆忘机好像看出他的心思,缓缓褪下牛皮手套道:“不是嫌它没逮着兔子,我是不忍看它痛着。我就这么一个小宝!”那语调比一个妇人死了孩子还凄惨。
杜飞卿和陆忘机对话的时候还用余光打量着旁边那个白衣汉子。他的衣装和仪容实在不符,蓬头垢面还穿白衣,岂不是显得更脏么?
白衣似雪。那人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雪雕,积了些灰的雪雕。平常人即使从他身旁路过,兴许也认不出这里有个人来,他几乎已和松林雪地融为一体。一个练
家子却能从这“雪雕”立处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力无形便叫做势,以力假人者霸,以势摄人者豪杰。
这人低调,他并不仗势欺人,杜飞卿那一圈手下的镖师和白衣人之间甚至都没有形成对立。
盘是盘,雕是雕。
“请问陆二哥哥的朋友是哪路英雄?”
“一起逮兔子的。”
陆忘机牵牵嘴角算是笑了,笑里浸满愁苦,苦似喝下一杯蛇胆酒。
“天都晚了,没打着兔子不回家么?”
“不忙走,事儿还没完。”
就知道没完,也知道陆二是来“碰瓷儿”的。杜飞卿简直都能替他说出来下面的话了,无非是让他陪鹞子,鹞子值十万两,结果也无非是谈判无效开打。这种把戏杜
飞卿没兴趣玩。
“鹞子是我自己杀的,我要拿这讹你,也太下三滥了。”陆忘机就像是杜飞卿肚子里的蛔虫,每一句话都点到他的罩门上,“我只想要你的镖局而已。”
说到这里杜飞卿已经不能不怒。陆二算什么,他老子都不敢这么跟振堂镖局的东家说话。
杜飞卿哼道:“既然是我的镖局,你为什么要?要了有什么用?”
“为了和我爹作对。”陆忘机清清嗓子,波澜不惊,就像给小孩讲故事一样:“我爹一直惦记你的镖局。我妹妹朱儿和你指腹为婚,我爹让朱儿嫁给你,将来好插手
你镖局的生意。他会慢慢排挤掉你的人,暗中换上他的人。你这人太老实,老实人想不到那五花八门的手段,所以你斗不过他。”
“你说得不错。”杜飞卿朗道,“论心计我是不如你爹,但是你妹妹明年就十八了,你爹还能等几年?只要有我杜飞卿活着一天,振堂二十年基业就不能让你爹给毁
了!”
“我就喜欢你这么直!傻直傻直的。”陆忘机道,“同样的话你们家大掌柜也说过吧。但是我爹现在变卦了,朱儿会嫁给乎贝勒做填房。”
“你说什么?!”
“贝勒爷是端王爷跟前红人。如果他跟陆家结了亲家,首先他们会从白道压制你,官府会三天两头找你麻烦。你以为你们家认识内务府的人就算有靠山了么。就算
有,那也是你爸的靠山,不是你的。相比之下我爹的靠山就硬多了,所以说朱儿绝对不会嫁给你!”
陆忘机轻描淡写几句话拳头一般砸在杜飞卿心坎上。朱儿竟要嫁给贝勒做填房!她嫁给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嫁给那个不是人的贝勒。那贝勒娶过七房老婆,全都是不
出三个月就不明不白地死掉。可是到底朱儿该嫁给谁?或者希望她嫁给谁?
还是嫁给谁都不舍得,只是他死要面子不肯承认。杜飞卿心里一团乱麻,比让他死还难过。
“你想让我死,想要振堂镖局,得先问问老少爷们答应不答应!”
“那我就问问!都说你杜飞卿头大。我知道你喜欢吃芥末鸭掌。却不知道你钻过蔡金花的柜。她让你要你就敢要?不怕她叫破了窗纱?”
陆忘机后面还有一句话没说,白衣人已经有了动作,像一道白色的闪电。这道闪电并不是他整个人都飞过来了,而是他袖子飞起又落下,袖子里飞出一枚“暗青
子”。那镖直奔“盘子”而来,确切地说是瞄准了盘子中心的镖车。镖车前头有镖旗,支撑镖旗的是一根食指粗细的竹竿。打蛇打七寸,劫镖折镖旗!
五 破局
“破盘!”
杜飞卿抽刀。
寒烟断水刀。
抽刀断水,水不断烟自飘飞,烟水两茫茫。
横刀破雪,雪无情惊风挫镖,风雪正飘摇。
问刀快还是镖快?只听叮地一声脆响,刀与镖相碰迸溅两三火花,给这林中即将醒来的黑暗一点颜色。
镖势半减却不落地,借着刀劲激弹了出去。
那镖反走个锐角,直奔老找额角。
老赵啊呀一声低头拧身让开去。
镖卜地一声没入雪中,却如一枚铜钱落入水里时几乎不受阻力。那镖倒真是一枚铜钱。可雪不是水不能流动,除非雪为那镖疾射的速度所融。
老赵再抬头时额上已然多了一道伤口。
杜飞卿隔开那镖时也给震得虎口发麻。
可是镖速已慢他老赵怎躲不过?
往往人集中精力应付某事时大声嚷嚷他都听不见,更别说斜刺里冒出个暗器来。
老赵当时正专注于挥刀砍人,被他砍的却是小光。
小光惊讶之余,反应还算快,来得及还手。
来得及还手,就来得及镖救。
那镖打向镖旗乃是虚张声势,只为迫使杜飞卿出刀。杜飞卿一动,老赵正好趁这个机会下手。既能算准杜飞卿出刀的速度角度,又能借力反打老赵,这白衣人却是何
等能耐!
“老赵你干什么?”小光和杜飞卿异口同声地问。
老赵不答,事情明摆着---叛变!
盘子破了的时候,还留了很多血,雪地都红了。地上横着三具尸首,除了小光,活着的还有六个。六个人里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杜飞卿都熟识,还曾一起喝酒吃肉
划拳行令。地上三个人都是年轻的,新来的,和小光一样刚进镖局没两天。这些人也许不是局内人,却无辜被杀。
现在杜飞卿腹背受敌彻底失去了主动,而且他连谁是敌人都分不清。
陆忘机一伙原本像是敌人,却特意提醒。老赵原本是镖局支柱,不仅叛变,还杀了共事同僚。
人怎么可以说好就好,说坏就坏,而且坏的这么彻底?
杜飞卿的手僵了,身子僵了,连思想都有些僵硬。
到底做错了什么,竟会众叛亲离?!
打破僵局的却是陆忘机。
“杜兄,现在你大可放手一博,不用照顾什么狗屁的江湖道义!”
刚才杜飞卿还觉以多欺少,难免胜之不武。现在自己人已经倒戈相向,分明毫无顾忌。
江湖道义也不过是放在嘴上说说罢了,真正动起手来又有几人顾忌这道义?“道义”只站胜利者的一边,君不见成者为王败者寇!
“你想怎样!”杜飞卿看着地上的血和雪,也不知道他是在问谁。
“杀你!”老赵说
“救你!”陆忘机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至少你该救自己!
老赵的人在右面围成弓形,他自己侧身对着杜飞卿,余光扫着陆二,更防备着白衣人的暗器。额头上的冷汗和着血挂落到眼角,让他视线里有些发红。
老赵事先只知道自己被托付以“轼主”的大任。方才听陆二的口气还以为是抱着同样的目的,没承想自己一念疏忽却为白衣人一镖所伤。这一镖也打破了他们布的杀
局。本来六人全力对付杜飞卿一个人,就算靠出其不意,胜算也只有四成。现在杜飞卿已经横刀在手,而且他们还要分心对付小光甚至白衣人,则根本没有杀死杜飞
卿的可能。
“老赵!到底为什么?”这句话生生是从牙缝里挤的,杜飞卿竭力克制自己不吼出来。
“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老东家死后你把镖局里的大小事务都推给大掌柜,天天寻花问柳,不务正业,你可对得起老东家!”老赵反而理直气壮。
杜飞卿忽然觉得无法应对。那都是大掌柜的计策!
“怎么没话了?你跟陆家闺女不三不四也就算了,可是你居然还害死了李家的寡妇,简直禽兽不如!败了祖宗基业,坏了振堂镖局名声,你这人留着也是祸害,今天
我就为民除害!”老赵越说声越大,仿佛真跟杜飞卿不共戴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李是老赵的好朋友,跟随老东家多年,终为救老东家而死。感其恩德,杜飞卿吩咐手下对李家遗孀照顾有加,何谈侮辱一个四十岁的寡妇。
可是她竟被人先奸后杀,凶手至今仍未伏法。如今老赵将这笔帐也算在他杜飞卿的头上,冤得他是百口莫辩。
“是谁说我杜少卿害死李大嫂?可有人证物证?”
“告诉了你,你还想杀人灭口不成?”
“糊涂。”陆忘机沉吟。
“杜家的事不要你陆家的人操心!谁都知道你爹没安好心!”老赵怒喝。
“那你知不知道大掌柜也联合了我爹,说事成之后分他一半股份?”
老赵失色。
“陆少言?!”
陆忘机眉毛一踢。
“你以为他杜刚也姓杜,还是杜飞卿的四叔,就不吃里扒外么?”
“你也姓陆,焉知不是你的反间计!”
“哈哈哈哈哈,我是我爹的克星,天生便要与他作对!”陆忘机仰天大笑,他活到现在都没有笑得这样开心,这样无所顾忌。
杜飞卿一皱眉,接道:“所以你刚才说‘大掌柜要杀我’。”
“‘你’字还没说,我这位朋友就看出老赵动了杀念,他便出手阻止。先打镖旗是老赵当时还没动,如果直接攻击老赵,杜兄也不知老赵要反,还继续当我是来要你
命的呢。”
“陆二何时说过‘大掌柜要杀你?’”
“你把他说我逛窑子那段话每句最后一个字接起来看看。”这回轮到杜飞卿苦笑。
“你们俩在八大胡同是出了名的酒肉之交。所以你们才是里应外合逢场做戏!”老赵那握刀的手给气得直哆嗦。
“你受大掌柜指使在此地暗杀你家少东家,却没有想过将来大掌柜当了振堂镖局的主人,绝不会放过你们这些知他老底的人。你现在还处处回护他。大掌柜说托你送
这镖银票去太原宝丰号,其实他早把银票掉了包。为得是你一到山西就诬你个谋财害命之罪!到时候人赃并获,将你们这些叛贼一并拿了,他正好坐收渔利,世人还
道他杜刚做那镖局主人是理所应当呢!你若不信现在打开箱子看看里面是否有十万两银票。”
老赵懵然:“你说的都是真的?”
一句废话。
陆忘机负手不答。
“真假与否打开箱子一看便知!”
杜飞卿从怀中掏出个小桐棍扔给老赵。镖箱钥匙虽然由老赵掌管,但若没有杜飞卿手里的璜芯那锁也打不开。
老赵伸手接下,一脸迷茫困惑。他不信一个做坏事的人还能这样信任别人。
“少……你就这么放心把钥匙给我。”
杜飞卿也不答,冷峻一如山顶上的古长城。
以老赵的为人,就算你打他骂他,他也未必对你怀恨在心,除非你动他朋友。能让老赵这样恨他入骨却不受怀疑的除了大掌柜还能有谁?陆忘机的话他虽半信半疑,
却不能不信老赵。老赵一定说实话,以为是实话的实话。像老赵这种好人是最好骗的。
老赵颤巍巍解下脖子上一把鎏金黄铜钥匙,走至铁桦箱前。他先将铜棍插入锁底一孔内,再将钥匙合扣一拧,就听喀地一声脆响,璜对扣弹,应声锁开。
老赵动手翻开箱盖,里面满满一箱银票,最上面还有一个白纸叠的小猫儿。
“雪猫!”
老赵眼睛一凸。事情混乱得像一盆卤煮火烧,骚泔零碎已经够多了,谁也不希望雪猫再来添点作料。
杜飞卿眉头一展。大掌柜使什么手段随他去,只要能顺利走完这趟镖就比什么都好。
陆二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惊奇,不过那是一瞬间的事,没人注意到。
宝丰号的朱红印花银票全是百两一张,十张一打,上下四层,每层各二十五打。这箱里一张不多,一张不少,共计十万两。杜飞卿点了个火折子,探手取了张银票,
细细端详,然后确认那东西绝非伪造。
听了陆忘机的话后老赵真的心里打鼓。他不愿相信自己为大掌柜所欺,更怕错杀了人。现在箱中银票尚在,那就说明大掌柜没有陷害他的意思。可是他要杀的杜飞卿
却依然那么信任他,给他璜芯的时候眼都不眨。这人究竟该不该杀?
“‘雪猫’素来爱偷钱。见钱不偷可是头一遭呢,奇了,奇了。振堂镖局号称京城第一门户森严,被雪猫动过箱子都不知道,真是一帮吃干饭的!”
陆忘机语调里带了些讥诮,惋惜和半真半假的不情愿。
“陆二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老赵怒道,“你说这些话不过是另有图谋罢了,你骗得了谁?”
“老赵你就不能静下来想想,雪猫为什么不偷这些钱?”
杜飞卿觉得雪猫有心帮忙,倒不是帮老赵,而是帮自己,就像陆忘机也是帮自己。他们为什么要帮自己?无功不受禄,人情不好欠。他并没对他们有什么恩惠,他甚
至都没见过雪猫这个人。
至少老赵还是个能做主有担当的人,“杜少卿!你要是有种就跟我们回镖局把事情说清楚!”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镖局总是要回的,但是这镖由谁送去太原?期限不过五日。五日之内到不了太原,振堂镖局在京城就会名声扫地!”杜飞卿恨不得现在
就回京城去跟大掌柜当面对质。
“老赵!还犹豫什么,一起上!”
“老赵!别信陆家人挑拨离间!”
“老赵!大掌柜许我们的一定会兑现,!”
“老赵!不可放虎归山!”
老赵身后那些人已经点起火把。他们都是怕黑的人。火光闪烁,偏要映出各人面目里不同形状的黑影来。
六 局中局
有人不怕黑,突然有了光亮反而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喜欢在黑暗中动手,这样还方便他在黑暗中逃跑。
他比别人更早习惯匿身于阴影,通常在场多数人都会把他忽略掉。
就像刚才那只鹞子,他等机会等了很久。
不同的是只要所有矛头都指向杜飞卿一人,谁还看得到他?
老赵在犹豫,老赵在专注的时候总是顾及不到其他。
就像刚才那一镖,他要虚张声势,声东击西,一下子就使局面变得难以捉摸。
老赵只不过像是个杀招,他为人敦厚怎么能狠心去杀?
杀人者不可能只用一个杀招。
杀招必定招外有招。
他就要下杀招。
一招必杀。
一刃寒光乍现。
三山夜鸟惊飞。
“啊!”
众人一走神的当儿却听有人一声大叫。
实际那上是两个人的叫声并在了一起。
杜飞卿单膝跪倒,双手付地,胸口不停起伏。他每吸一口气,不仅带得后背火烧火燎,还扯得胸腔里一阵剧痛。
陆忘机疾步跑过来扶他,看看杜飞卿背上的刀,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他背上插了一把牛耳尖刀,那刀已经没入他的胸腔一半,外面剩下寸余刀身。
刀是短刀门的刀。
短刀门不光卖菜刀。
也卖杀人的刀。
人却不是短刀门的人。
是小光!
谁都没忘刚才老赵才要杀小光,他却被白衣人的镖救下。趁那机会杜飞卿一把把他拉到身后。
小光还小。
才十九。
进镖局才三个月。
就因为还小,所以犯了过错可以原谅。
在沧州他惹得祸可够老赵一同忙活的,少当家只扣他半个月工资,没有将他扫地出门。这处罚算轻的,他该不会因为记恨这就下此重手。
可是谁看了都知道这刀下得很重。
没伤着心。
却刺破了肺。
不仅下手重,而且老辣麻利。
这一刀没有扎到大动脉上,流血很少。
血只殷殷地湿了刀口周围的一圈衣服。
他的目的就是要一刀毙命。
不要溅得满身是血。
小光捂着血流如注的右手跌坐在地,似乎很不甘心。
小光手上钉着一枚袖箭。
如果不是这枚袖箭在小光暗算杜飞卿时同时射到,刀就不会刺歪。
袖箭尾巴上挂了张纸条----凶手!
这圈人里面除了白衣人以外还有谁能阻挡这势在必得的一刀?
可谁也没看见他什么时候出的手。
甚至连他旁边的陆忘机都没有看到他的袖子动。
陆忘机只觉得有一瞬间分外寒冷。
老赵也上前问:“少东家你……”
他身后那些人却一拥而上,提刀便砍,挺枪便刺。
虎落平阳,狗辈亦能欺之。
“滚开!”
老赵一声断喝,卷刀隔开一枪一拳,抬腿踢开一刀一脚,一个鹞子翻身,摸了雪地下一把松枝石头,拦腰砸断一根朴棍!
那几个人见老赵目录凶光,连兵刃都顾不得捡,一晃身全没了踪影。
小光却不跑,他说话。
“杜飞卿!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帮你!”
“我自己……也没……”
“你可知道那日在沧州我故意喊镖号,就是要让振堂镖局名声扫地!”
“你忘恩负义!”老赵提刀要砍小光,却被陆忘机拦住。
“哈哈哈,是我杀了李嫂嫁祸给杜飞卿!杀了人再把衣服一脱,买通仵作说是奸杀有谁不信?我还把十万辆银票偷出来藏到老赵你们家树下,准备将来嫁祸于你!本
来这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可是今天我却栽了!说出我的幕后指使者也无妨!”
“就是他!”冷不防小光伸出血手指向陆忘机。
“我就知道你个姓陆的有阴谋,今天我就给少东家和老李报仇。”
老赵不由分说挥刀便砍。
眼看那刀就要劈落陆忘机头上。
他不躲。
也躲不开。
陆忘机不会武功,躲得开第一招,躲不开第二招。
如果白衣人在,一定不会让人伤了陆忘机。
可是白衣人不在!
他消失了!
黑暗中却有一把刀比老赵的刀快,如一道白雾,一缕寒烟。
暗渡陈仓。
小光见老赵去砍陆忘机,正好再次抽刀格杀杜飞卿。他以为杜飞卿受了伤,背对着他,跪在地上,他就一定能杀杜飞卿了。
他正举刀,脸上一丝得胜的微笑。
可是他错了。
一错再错!
恍然间胸口一凉,白雾寒烟透胸而过。
小光连疼痛都没有感觉到就这么死了。
他是看着自己死的。
他看见杜飞卿受了伤,背对着他,跪在地上。
他看见寒烟断水刀丛杜飞卿肋下倒着刺出。
他看见自己已经来不及停下。
停下的时候他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一刀的光彩镇也住了老赵。
老赵惊呆,手中刀就停在陆忘机头上几寸的地方。
陆忘机闭着眼说:“如果我是幕后主使,刚才为何要拦你杀小光?杀人灭口不是更好?”
措辞里没有恐惧,表情反而似笑非笑。
据说人死之前的一瞬间,记忆会像焰火一样在脑海中炸开。
陆忘机的心却如秋水一般凉。
秋心,愁也。
有高僧常嗔,于怒中参禅;有贤人常喜,从乐中悟道。人虽能见七情,常无见性,故不能参悟。愁亦心属七情,有心者有愁,无心者无愁。但有见性,见愁生愁灭,
便知此愁无计可解。了却愁与不愁之分别,遂臻“无一不愁”之境界。
老赵跑回杜飞卿身边,扶住他马上要到下去的身躯。
“少东家我们这就回京,你可要挺住!”
杜飞卿已经不能答话,他抬头看看老赵和陆忘机,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他不能骑马,我们一起扶他上镖车。”
陆忘机脸上的愁云不见了,都是果断机敏,叫老赵看了都忘了答应。
镖旗还在。
镖车也在。
镖箱却没了。
还有就是杜飞卿的马没了。
当然白衣人也没了。
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词----趁火打劫!
《雪猫》 2007/2 首发于榕树下 少儿不宜
一,开局
大雪一连下了三天,他能等得,主顾等不得,看来难免冒雪走这趟一镖。按理说总镖头没有大茬用不着事必躬亲,可是方听得春打六九头,有个年轻镖师就触了霉头。行话里“镖不喊沧州”,小光偏偏跟李家人怄气,扯着嗓子喊号。要不是有镖头老赵一团和气摆平,杜家的旗子就要折在沧州神拳李大风的手里,振堂镖局今后在京城八大镖局里面也就成了笑柄。
京城里不是说想开镖局人家就让你开,作为一个镖局主人起码得有三个条件。
一,白道吃得开,开张第一天看看那些有头脸的人物给不给面子登不登门,就可估计这家局子的生意有没有做头,面子大的东家没听说杀人被官家抓了的,也没听说被人劫了镖赔不起钱的。
二,黑道摆得平,晓得春点那是走镖的基本素质,就好像秀才作诗起码要懂得声律音韵。会说行话,遇到“黑门槛”才能兵不血刃。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刀兵相见,没到生死关头不必斩尽杀绝。
有了白道的面子,黑道的义气,第三才是自己的能耐。身手这东西,不是为了给人看的.要说好看,梨园子弟打得可也挺漂亮,只不过唱戏不会挂彩。功夫也不是用来欺负人的。伤天害理的事情做不得,否则这保镖的和王爷府门前的狗有什么区别。
三个条件他爹杜振堂都有,那他杜飞卿呢?老东家过世两年了,都说人走茶就凉,那些面子,靠山,主顾是不是也跟着八仙桌上的盖碗茶一块凉就要看他的作为。庚卯年,杜飞卿二十四,正是京城里最年轻的镖局主人。
年轻有利有弊,有人说我吃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你却比他多出一段青春年华,那么这段年华里是打算吃盐还是走自己的路?按照吃盐的逻辑,杜飞卿非栽不可,天不让他栽,有人让他栽。所以大家都等着看振堂镖局的好戏,连花生米和老白干都预备好了。
这次送十万两银票去太原府,数目不大不小,路程不远不近,宝丰号钱庄刘老板点了名字叫杜总镖头去,不由得他杜飞卿不出马。可京城这边他又放心不下,虽说有大掌柜杜刚撑门面,那北新桥外开锋刀铺的陆老板也不是省油灯。这陆少言却曾经是老东家杜振堂的故交。有种人好事做尽,好人当尽,让你无法和他为敌。尽管你明知道他那张笑脸后头有双狼也似的眼睛。
想到这里杜飞卿都觉得脖子上一激灵,比落在眉上的雪还冷。那丝冷在脖子里软软地缠绕,居然不湿后襟。
非雪,是双冰凉的手。反扣那人手,纤纤素腕轻柔。
他这一扣怕要把人的肩膀拉脱了环儿,幸亏他没真用力,因为是朱儿。
何以不看便知是朱儿?他先闻到了她身上桂花糖的味道,然后看见她手背上的朱砂痣。
朱儿穿着瑞蚨祥的红缎子团花斗篷,领口一圈白绒绒裹着她苹果似的圆脸。被他把手腕掐痛,朱儿娇哼了一声,脸上的雀子们都挤到了一起。
杜飞卿连忙放手切问:“弄痛你了?”
也不知是给冻得还是要哭了,她的鼻尖红得像颗樱桃。
杜飞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朱儿哭。朱儿一哭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眼泪盛得满聚贤厅里那俩景泰蓝大缸。
他捧起朱儿脸说:“是我不好,乖……”
还没说完,怎的脚趾头一痛。原来是朱儿狠狠踩了他一脚,疼得他两个眼睛一个大一个小。
他还没来得急伸手抓她,她却已跑上二楼,还顺便搓了一把栏杆上的雪。一抬头,就被个雪球正中面门。
朱儿整整小立领上银丝盘扣,居高临下呲着白牙坏笑:“又被我暗算了。”
“臭丫头!你以为你爸是卖菜刀的我就怕你么?”
“切,不就拿你脖子焐焐手么?小气鬼!”
这雪球一砸,砸出了十几年的“积怨”来。打小他就被她算计,他十岁在院里扎马步,她三岁还穿开裆裤。穿开裆裤的不老实,拿根狗尾巴草搔人家鼻子。一个喷嚏震天响,从头再蹲三柱香。三柱香烧完,终于可以去拽她的小辫子了,可这开裆裤也忒狠,专踢人要害部位,杜家三代单传差点就毁在开裆裤脚下。他捂着肚子蹲
下,边蹲边骂,骂到开裆裤换了百褶石榴裙,小辫子变成了麻花大辫子。
他是不是好男两说,反正某女是偏偏喜欢挨骂。没吃过鱼的人,吃了一次就老惦记着。没挨过骂的人,觉得被人骂这叫一个过瘾。但不是人人可以骂她,比如在她们家里上下老小就不能骂她,包括她爸。骂她,佛堂里的祖母老太太也先不干,谁敢骂我那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贤淑惠孝心肝宝贝乖孙女?
一骂结怨,谁说结的不是一世冤家,一生情愫。
待他正要追上楼时,朱儿已经握了个南瓜大的雪球向下砸去。这次杜飞卿闪得倒快,却把正走进来
的大掌柜砸了个正着。大掌柜进院子之前就听见里面闹腾,堪堪抬脚迈出门槛,忽地迎面飞过来一个大雪球。大掌柜随手一挡,雪球本来握的也不扎实,扑哧一下子
碎了。朱儿看闯了祸不敢言语了。
杜刚神色凝重,掸了掸棉袍上的雪道:“少东家,麻烦您来下。”
杜飞卿抹一把脸上的雪水跟杜刚走了,他这一走兴许半年都不回来。朱儿一人蹲在楼梯上,这厢无聊浓得像一杯隔了夜的酽茶。
一任吹雪乱寒梅,相思恨,还须说与人知。怪卿卿薄幸,更奈何,天下多少花痴。
二 入局
“麻烦四叔亲自跑过来。”杜飞卿道。“这就出发吧。”
杜刚道:“走钱镖行李不多。不过有件事儿,少东家别怪我多嘴。”
现在镖局里资格最老的是大掌柜,最有威望的也是大掌柜。杜刚一双电目,看货从不走眼。他精明强干,掐掐手指头比小伙计拨算盘还快。杜刚跟老东家杜振堂二十多年,深得老东家信任,杜飞卿从来都叫他“四叔”,即使怪大掌柜多嘴,也不好明言。
“四叔有话直说。”
“陆家三闺女也大了,这门娃娃亲该有个了断。”
“四叔看我是推还是娶?”
“凭老东家和陆少言的关系,这门亲轻易推不掉。”
“陆少言从来不做亏本生意,包括嫁女儿这桩生意。”
“如果让陆家闺女过门,陆少言就可以插手振堂镖局事务。”
“是了。”
“少东家有办法让陆家退亲么?”
“没有。”
“别是咱们少东家对陆家闺女动了真心思了。”
“我真心当她是我妹妹。”
“她隔三差五来咱们这,也不怕回去跟她爸通气。”
“该让看见的看见也无妨,不该看见的她自看不见。况且她要是对她们家的生意感兴趣,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东家心里有谱就好。”
“四叔就为说这?”
“听说最近常逛八大胡同啊。”
“巧了,那天还碰上了朱儿他哥。”
“陆二哥哥如何?”
“狂嫖滥赌。”
“少东家呢?”
“陪嫖看赌。”
“那蔡金花算什么?”
“陆二哥哥的女人,暂借。”
“陆二哥哥挺邪行。”
“四叔放心。”
“放心什么?”
“五不’第三条,走镖不入娼店。”
五不乃是老东家所立五条规矩。杜振堂本是退休巡捕,仗着年轻时的关系和自己一身武艺初创立振堂镖局。他为人严谨,办事利落,振堂镖局很快做大,跻身京城八
大镖局之一。镖局失镖其实常有,为了减少损失,保证信誉,老东家规定振堂镖局一干人等走镖时必须遵守五个规矩:
一 走镖不宿新店;二 不宿易主店;三 不宿娼店;四 刀不离身;五 镖不离人。
老东家对镖师们说失镖也许不是你们的错,但是因为犯了“五不”而失镖则决不轻饶。他说这话也包括自己儿子在内。振堂镖局严格执行“五不”,让贼人减少了很多可乘之机,一时其他镖局争相效法。
大掌柜点点头,杜飞卿继续说道:“这趟去山西,还得麻烦四叔打点道上的人。”
“少东家说得是。道上熟人我已打了招呼,像云蒙山季老虎,居庸关王昭王彰两兄弟少东家都识得,所以这个好办。就是生人不好办。”
“生人?”
“雪猫。”
“北京城的格局东福西贵,南贫北贱。这人倒是厚道,他只偷大户人家的。”
“少东家可别小瞧了他,行家说‘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他偏偏喜欢雪天作案,弄得人家满院脚印子,墙外倒是一片干净。这人行事神秘,难见真容,每次都会留下一个纸叠的小猫。这手段颇让人想起几年前那个塞北神偷。”
“这些人都很骄傲,塞北神偷总是在墙上写“借钱一用”四字。我倒想会会呢。”
“咱们少东家什么时候把这争强好胜的毛病改了,我就能退休了。”
“别介,还得让四叔鞠躬尽瘁着呢。”
“打算累死我啊。”
大街上人来人往,穷人搓手跺脚,呼吸急促。富人骑马乘轿,手套耳罩,从容不迫,只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细细的白气。似乎越有钱的人就越吝啬,吝啬到一口气也不想多吐,哪怕给路边将死的乞丐。
一切布置妥当,唯有一只乌黑的铁桦镖箱放在镖局门口。这箱黄铜蝙蝠包角,鎏金锁扣,四尺见方,重逾百斤。
钱不重,木头重,入水即沉,虽沉不腐,故名铁桦。
用这么结实的箱子也是各大镖局通行的做法,为得是刀剑轻易砍不烂,一俩个人轻易搬不走。
四个精壮小伙,数九寒天穿个褡裢。他们双手四指扣住箱子底角,旁边一人拖着嗓子喊:“起。”只见四人胳膊上同时鼓起铁疙瘩似得肌肉。随后箱子离地,上车,发出一声闷响。这光景街坊四邻见得多了,不新鲜,大家各干各的活计,连出发的镖号声都给淹没在卖豆腐脑的吆喝中。
杜飞卿临走之前做了三件事。
一个乞丐双手卷在袖筒里靠墙根坐着,那蓬头垢面落了雪后反而显得更脏了。杜飞卿往他面前的碗里扔了一枚铜钱。铜钱丁地一声响,在空碗里转了几圈方才落定。乞丐不谢,正睡着,像一断干枯了许久的树根。杜飞卿只管舍钱,世上太多生老病死,他并非以普度众生为己任。舍钱舍物,不舍虚伪的怜悯。
如果换作自己处境艰难你是否还有力气怜悯别人,或者是否需要别人怜悯?
杜飞卿翻身上马,又向门口大掌柜忘了一眼。大掌柜和乞丐一样也把双手卷在袖筒里,他眯了眼睛,面无表情。即便有表情,从他的表情也看不出心情。只看得出他
和振堂镖局烫金的招牌一样老,那招牌在烈风中微微动摇。
路过后门的时候,他还特意拿眼扫了一下门缝。他不让朱儿出来相送,毕竟闺女家偷上清一色的男班镖局折腾总是惹人嚼舌头的。倒是朱儿不管不顾,从来都躲在后门偷看,还冲他挤眉弄眼吐舌头。不过今天门缝一白,透着里面新纸似的亮堂。
出了宣武门,镖师喊镖号:“合吾一声镖车走,平安半年江湖回。”
三 和局
雪晴碎锦落银蓬。
风定薄光照雾凇。
日落山河遍地白。
天高谁与过居庸。
恶虎拦路!说大掌柜已经跟居庸关的二王打好招呼了,怎没出燕山就踩上“黑门槛”!
虎,不是王额大虫。即便这山里原来有,也早让猎户赶尽杀绝泡了虎骨酒。
虎,是个警告。所谓“恶虎拦路”就是一段荆棘枝儿放在路中,意思是走镖的你们做好准备,别怪我们拦路打劫不讲道上规矩。
虎,不可以自己挑开。那代表你藐视道上人,难免刀兵相见。挂了彩或是被人给“土了”都是小,伤了和气,坏了规矩,毁了面子才是大。黑道上的人把面子看得比命重要,所以他们是亡命徒。
看见了虎,小光亮开嗓门猛喊“合吾”。话说山西张黑五是走镖这一行的祖师爷,大家都用他的名字为镖号。黑道上的人念张老爷子的威风,打劫时心里都带着三分敬意。
林中恶风骤起,松顶簌簌雪落。
杜飞卿立马一喝:“端盘子!”
一干人等立即列开队形,面向外侧结成个圆圈,将镖车围在中间。镖车前面一面三角小红旗猎猎作响,那旗上浓墨行草书了个“杜”字。木子旁的一点收得四平八
稳,一撇张扬如刀。
林中只闻松涛,却没有传出狗吠,马嘶,熊吼,狼嚎。山上隐约可见灰色古长城,风卷着雪沫如烟般掠过,却似重燃了一把千年烽火。
杜飞卿抬头看见三丈红松上立着只鹞子。
目光凌厉的鹞子。
鹞子也盯着杜飞卿,仿佛杜飞卿是一只雪地上的兔子。
杜飞卿当然不是兔子,他知道这鹞子是有主的,他甚至认识鹞子的主人。
不是“恶名昭彰”二兄弟,事实上根本就不是劫道的。
劫道的要你的钱,不要你的命。
留着你的命,他能多挣几个钱,意气相投还能做朋友。
朋友之间要“照顾”,你得“照顾”着给钱。
红松林里满是杀气。
都是敌人。
敌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他的目的是要你一败涂地,一蹶不振,或者让你从这个世界消失,哪怕你跟他一直是街坊。
敌人了解你的一切就像是你朋友。你穿什么戴什么,吃什么喝什么,丛那条路去,走那条路回,他们都一清二楚,否则也不敢动你。他们来了却不露面,这可要比朋
友走到你家门口却不敲门难办得多。
敌明我暗。
敌人掌握主动,如何反被动为主动?
马上天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走还是留?
敌人知道你不能拖,不想托,只想走。
想走就得动手,动手就得留。
走镖不是长街械斗,这些镖师年轻的年老的,有家室的没家室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没家室的死了干净,有家室的拖累老小,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这些人投在你门下
是看得起你,信任你,他们为你卖命,你就得对他们的安危负责。当得起镖局主人的人,宁可自己流点血也不能叫别人挡差。
杜飞卿的耳朵向后竖了一竖。
他现在有些紧张。紧张时有人深呼吸,有人说话,有人手脚发冷,有人一颗心突突突地跳个不停,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害怕,不过是一种对抗紧张调节情绪的方式。
杜飞卿血脉贲张,那股热血顺着动脉流过后脖颈子时耳朵就跟着一动,可他自己并不知道。
鹞子不像鹰那样在空中狙击一群大雁还能迅猛地扑扇翅膀,也不像雕那样提着几十斤的羚羊还能扶摇直上。它没有鹰的力量,雕的高度,但它机敏灵动,懂得等待时机。只要猎物疏忽大意自乱阵脚,它就纵身扑去,钩爪深深刺进猎物的咽喉。
它看见他的耳朵一动,以为机会来了。可惜它不能分析人动到底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紧张。它只是动物。
鹞子一声呼啸,收紧双翅箭一般俯冲。
“亮青子!”
一时间刀声人声鸟声响在一处。这些声音倒不像市集里的声音那般噪杂,鸟先鸣,人再喊,众人齐拔刀,没刀的横棍,挺枪,握拳。
声音来得快,去的也快,似是给这深山雪岭滤掉了一般,远处回声正一滴滴渗到松风中,冻结在空气中。
任何东西一旦冻结,便不复流动,但这并不是说一切照旧。杜飞卿仍然稳稳地坐在马上,对一只鸟犯不上那么礼貌。
他脸上被鹞子的利爪割了一道口子。伤口深及骨,长半寸,离左眼也只有半寸。
地上一片鲜红血迹。那块雪地随着渗下来的血水化得凹成一个个浅坑。
那不是杜飞卿的血。
他流血不多,青袍上马蹄下凝了几个暗红圆点,一个大些的圆点下还压着根褐色羽毛。
那是鹞子的血。
鸟的血比人的热,雪还来不及把血冻成冰,血就和雪化成水。
雪与血谁也没赢了谁,到有些两败俱伤的意思。
[可爱的紫姬道:古往今来这蛾子都被写滥了,把个害虫美化得有情有义。不如写一只癞蛤蟆的前世今生吧。]
偶意在咏蟾不是咏她,不过还是存心还以颜色,结句动机不纯。本来没打算发出来的,幸遇钱塘兄赐和,惭愧不如兄的襟抱。又及,天涯那边人,作够了就来组团观光,好像菊寨不收门票。偶就素看不惯的说。
获罪仙班谪下尘,浊清堪酹不因人。解听井泽风花鼓,自识白驼零落身。
指出一阳推血镇,囊倾五毒炼酥纯。欣逢阿紫戏添足,报化盈亏月一轮。
钱塘兄赐玉
青泥葑草隔红尘,幽穴初逢上界人,信矣南塘通古阙,悲夫五毒附今身。
传闻岂辨行藏善,烘焙方知道德纯。愿遣清晖常入梦,可瞻智者一金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