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见面,三三便向我宣布:你瘦了。(不过紧接着她又说:脸还是那么肥。)
当年B保持了惊人的不正常饮食纪录,终于取得了效果――即便在她恢复正常饮食之后,也还是一往无前地继续瘦下去。到最后她开始有点慌张起来,有时会跑来征询我的意见,问我她的胸最近有没有显得更大了一些。我总是笑起来,装模作样地朝相关部位端详一会儿,然后作一个否定的回答。于是她非嗔非喜地对我表示她极大的愤慨与激动之情,话题就转到了其他方面。
瘦身先瘦胸――这是大家在成功的节食之后得出的公理。当三三决定开始一个无时间长度限制的苹果餐时(当然,只持续了一周),我将这条已被反复讨论过的公理提供给她。她权衡利弊,认为值得作出牺牲。在某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她对我说,做一个瘦削的小姑娘是她的理想,她这辈子一定要实现这个理想。她衣着单薄,满怀的激情使她难以自制地在宿舍里来回走动,她叹着气,笑眯眯地从减肥这件事上体会作为理想主义者的欢喜和痛楚。我们相处的时间已经过长,所有感到共同兴趣的话题都被讨论过,现在再拿出来讨论,只是出于习惯――习惯的话题虽然不新鲜,但是让人感到舒服自在,而减肥就是一个这样的典型话题。这个话题放得太久,像一块挂在阳台上的咸肉,随时可以去切一块来下饭,似乎永远不会腐坏。可是我们对这块咸肉再熟悉,自己的身上也还是存在过盛的鲜肉,无法得偿所愿,自动消失在空气里。我明白三三对这些鲜肉已经厌倦了――我们相处的时间实在是过长。
我至今没有完全理解三三对自己美好身材的最终标准。在我的脑海里,苏菲·玛索扮演的芳芳,穿着黑色露背长裙,告诉她爱的男人说,她是修长型的身材,抱抱她就知道她不重。随后她靠在沙发上,笑言自己的内衣尺寸是36C――这个数字和字母的结合,简直叫情人心花怒放。三三希望自己成为的模样,跟36C身材修长的苏菲·玛索也许还有些微的不同。
然而也有更概括的说法,可能倒更能体现实质。《太阳照常升起》第24页,海明威描写勃莱特的模样,他写道:“勃莱特非常好看。她穿着一件针织紧身套衫和一条苏格兰粗呢裙子,头发朝后梳,象个男孩子。这种打扮是她开的头。她身材的曲线如同赛艇的外壳,羊毛套衫使她的整个体型毕露无遗。”
“勃莱特非常好看。”这句话有一种魔力,吸引我默念它许多遍。不管怎么说,海明威作的“如同赛艇外壳”的比喻,实在是绝妙绝妙。这女子令人迷惑,我知道,三三对那种挺直而潇洒的体态的女孩相当的痴迷。而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世上剩下的令人关心的事情不再是胃部,而是味觉。饥饿是间歇性发作的,发作时可以忍受,发作后就马上忘怀。然而晚上躺在床上看书,实在难以抑制一种吃东西的欲望――想吃咸的、油的、散发出肉香的东西,想念坐在饭桌前进餐的美满时光――这就叫做馋了,从来就没有这样馋过。我们只好面面相觑。饮食的愿望无法满足,肠胃的脆弱使得我们的神经系统也随之脆弱起来,味觉活跃,而精神又无端地感伤哀怨,真不知是为哪般。
有一次三三和我一起去超市。熟食柜台后面排列着整块整块的猪肉,刚出炉的烤鸡和烤鸭成行地被挂在半空,肥满的背部和大腿亮晶晶的,几乎叫人觉得性感。一只巨大的鸡,浸透了油,光泽艳丽,肚子里塞得满当当,被撑得张开来,好象马上要飞出去,然而实在太重了,尖尖的小翅膀又无法负担这样的重量――这副景象对我们而言,谈不上什么实质的味觉含义,首先就是一种诱惑,同时暗暗觉得,这实在太邪恶了,太邪恶,太邪恶了。三三在我身边,内脏的负担把我们折磨得心神不宁。我们就这样伫立在以这只巨大的鸡为首的一群鸡鸭前面,我们微微抬起头,像卖火柴的小女孩,黯然失色,从头到脚恍惚都变成透明的,唯一可见的就是一个浅红色的胃――因为缺乏支撑,随时都有坠落到地上的危险――在微微蠕动。
那天一回去,三三就忍受不住,吃了一块德芙。她说:再不吃我觉得我要死了。她对这块巧克力寄予了极大的期望,然而当她将它吃完之后,她发现它并不能完成应当完成的使命――无论是在生理上还是感觉上。她的饥饿没有缓解,反而更甚;而更要命的是,不知为什么这块巧克力没有她预想的那么好吃。可是它怎么能不好吃呢?这简直是叫人无法容忍的。吃完之后,三三默默愣了几分钟神,终于泄了气。她陷入了一个后悔的漩涡,而她甚至无法以那块巧克力的美味来为自己作出辩解。谁来安慰她呢?她这个可怜的冤屈的饥饿的人,一块巧克力就把她击败了。
对我而言,直至现在,每当想起范晓萱唱的《失控的胖子》,总会亲切的想起三三。她有一个小鹿班比似的漂亮的额头,而她又渴望着要有小鹿班比一样的纤瘦的灵巧体态。想想开心。
她唱道:“我总觉得自己是个胖子,很想变瘦但是胖子,每天还是一直都在吃……”这首歌非常可爱,尤其是在歌曲的中段,梦魇一般,传出黑暗的鼓点,仿佛一个正在慢慢接近和扩大的肥胖者的影子,笼罩你,吞没你。咚,咚,咚。五雷轰顶。咚,咚,咚。
当她终于走到你面前,当你抬头的时候――你猜,会看到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