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曲幽幽 我总是后半夜才能睡觉,睡前一定要听些很美的音乐。这习惯还是在哥本哈根养成的,那段生活让我感受到了,白天和黑夜之间有那么一小会儿其美好的时光,那是专门为深爱音乐的人享用的。那一小会儿时光是指城市中无聊的人们不再喧闹、怨愤的人们不再忧思、潦倒的人们也不再愁楚,都静静的睡去了。城市中只剩下一些淡定安详的人们,去体验那种夜的宁静。其实那种宁静的本身就是一种极美,何况还能在那极美的宁静上,铺上一些真诚的旋律。 第一次引我进入那种美妙境界的是我在哥本哈根城市中心的那所公寓,它坐落在市中心人工湖边上。每周二和周四的夜里,我窗下路边的长椅上总有一位老者在那里吹萨克斯。起初我并没有在意,大约一个月后我才意识到了那音乐的境界。我从小就有良好的音乐修养,16岁的时候曾经脑子发热,考入了专业乐团拉了半年小提琴。因此对音乐中技术和艺术的鉴别能力还是不错的,甚至能听出他的萨克斯管是出产于美国。当我认真听那位老者的音乐时,我找到了大致的规律。几个现代曲目然后是几个古典曲目,最后是几个随性而发的自创曲目。曲目很少重复,节奏十分精准,技法上绝对是我们说的专业水准。但是对音乐的处理上,总是让我觉得与我的预期不同。不过我很快就知道了,这是因为我们过去对那些音乐的理解过于程式化。是一个有修养的东方青年和一个有水准的西方老者,对欧洲音乐中阐述的故事的理解和对意境的追求不同。因此,我成了我窗下那位老者的小学生,他在窗外用他的萨克斯风整理着我的音乐审美,使我过去对音乐以及演奏上的那些框框完全崩溃,精神和心理得到了一种彻底的舒展。我懂了,也体验到了那种精准和自由的和谐,能抚慰到灵魂,让人如醉如痴。
我没有见过那老者的脸,那么美妙的声音的来源,我只敢想象,不敢面对。每次当听到萨克斯风的哨子拔下的时候,我都要冲下楼去,给他的萨克斯盒子里放上一个硬币。当然是丹麦最大的硬币,20克朗,绝对够买两天的食物。
另一次经历是发生在奥尔胡斯。我从挪威来到丹麦的大岛奥尔胡斯,住在诗人赵振开(北岛)的家里。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主人-奥尔胡斯大学的东方语言系主任安娜女士,她是马悦然(诺贝尔文学奖评委)的挚交,对中国文化评论具有很高的权威。安娜大概是想让我在我北欧的这个大岛上跟北岛谈文学,以了寂寞。可北岛是个很不爱说话的人,大家都知道他这个特点。他宁肯让我坐在他自行车后面,带着我去海边散步,也不愿意面对一个人没完没了的说话,何况他还有写作到天亮的习惯。于是聊到了第三个晚上,我们还是自己出去了。按照北岛的指引,夜里我走向了奥尔胡斯音乐学院附近的一个酒吧。酒吧里已经没有了酒客,剩下的就是来酒吧演奏的音乐学院的孩子们,一拨拨的为相互演奏。我被他们的爵士蓝调征服了,完全是即兴的演奏。特别是着黑色紧身长裙的丹麦女孩子,一个爵士歌手,她的身体就像是一件神造的乐器,委婉的摇动着,扬出那么自由流畅的歌声,牵绕着你的灵魂在夜空中游逸。那刻我笃定了,将来我的墓碑就用黑色大理石雕塑一个女爵士歌手。回去后我告诉北岛,我找到了我的通向天国的通行证和墓志铭。 在这么功利的时代,北京城里不再会有真正的音乐,为此我十分郁闷。我的外甥张长城打破了我的这一断言。他经营着北京现代舞蹈团,是现代艺术经营圈的核心人物。CNN在美国给他做了专访之后名扬海外了,常年带着舞蹈家们在国际现代舞蹈的各种活动中包揽奖项。因此我跟现代艺术界有很深的关系,以至于梁和平、崔建这样的大人物都随着他一起喊我舅舅。
一天夜里,至少是两点钟以后,外甥们约我去喝酒。本想听听梁和平演奏的爵士,他可是崔建的兄长,中国现代音乐的开山之人,中国爵士音乐节是要以他的名义发邀请函,那些国际爵士大碗才肯来的。可是那天他没玩爵士,告诉大家他让他女朋友给我们唱些他写的歌。我和老崔这一等人马,就看他调好了琴让一个小女子唱了起来。那女孩子姓名至今不祥,留学归来,声乐系的付教授。当她唱到第二首歌的时候,我已经完全不知北在何方了。我只知道那是民歌,但是找不到属于那个地域和有时代的痕迹。唱法不是西洋美声,但又圆润丰满流畅的如水似风。我真的无法判别了,其实也不需要判别。因为那是活着的音乐、今天的音乐,也就是真正的音乐。我困惑不解的是这么美好的音乐,绝对比那些发行百万的歌星的东西美妙得上百倍,为啥不做成碟子发行啊!?我外甥干脆的告诉我说:发不出去,没人买。我问: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我是干这行的,我就是知道,相信我,真的没人买。价值和美好是没有关系的。我愕然无语。 此后我再也没听到过那些音乐,也没再见过那个女孩子,尽管我时常还总能见到梁和平。他们让我我懂了,任何录音技术也无法替代现场音乐的魅力。再就是我前面说的“城市中无聊的人们不再喧闹、怨愤的人们不再忧思、潦倒的人们也不再愁楚,都静静的睡去后的那一小会儿时光。”才值得铺上这么美好的音乐。 其实每一所城市都有自己的音乐,讲述着那里今天的故事。不信,你就夜里出去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