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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英国病人》 (2002-11-23 23:31:07)
 
 
 
《我的英国病人》

送给蔚然,并祝圣诞快乐!


“它死了,昨晚!”
早上九点钟她从很远的地方打来电话,开口就告诉我这句话,然后就没声音了。我知道她在电话的那一边,陷入了深深悲哀。我不担心她会哭起来,因为那语气中只有悲哀。
那是条鱼,一条巴掌大的土生土长的北京锦鲤,养在她从英国运回北京的大鱼缸里。她不是个寂寞的人,她很孤独。如果没有人向你倾诉那就会感到寂寞,而没有人听你倾诉,你才会感到孤独。所以豢养宠物的人都孤独,因为你要向它倾诉。也许一些雍容无聊的闲人寂寞无奈,也没有人向他们倾诉,因为他们低下无聊思绪实在是引不起别人的倾诉欲望,所以他们豢养能够鸣叫的宠物。听取它们的述说。
她养的是一条锦鲤,一个不会说话的纯粹的倾诉对象,所以她是一个极度孤独的人。她是一个宠物话痨,每次她见到我院子中的狗狗都能说出一大堆话。可以想象那条锦鲤,一定是听过无数她的故事。那鱼是认识主人的,好多宠物鱼都是这样。大概是你养喂它的缘故,你走近它时,它会格外活跃,对你表现出那么多的期盼和好奇,不觉中唤起你的倾诉欲望。那条锦鲤尾巴有些长,游荡起来格外飘逸,天天划动着你心中对它的爱恋。
前几天,它病了。但我没感觉到有多大的危机,以为是她过度的珍爱带来的无名恐慌,促使得她如此焦虑。当我知道它死了的时候,我真的好象觉得我也有过错似的,不停地告诉她鱼的生活特性,如何去管理那无助的鱼。可它已经死了,无法挽回。
其实养活锦鲤也不难,我院子里的喷水池子里夏天有无数的锦鲤,没有人管它们。孩子们还常常和那些鱼过不去,下去和它们打闹,可他们都活得好好的。这种强健的鱼需要的是喷泉带来的氧气,还有大地的气息。池塘里的鱼接得上地气,就好活。鲤鱼毕竟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野性的自然的东西,到了锦鲤这个亚种成为了观赏鱼,身价也变得高档起来。但它骨子里的血性,还是愿意自由自在地,在水塘的草根旁获得安宁。英国带回来的那个大鱼缸的气泵和灯光,未必让它觉得惬意。所以我建议她把鱼放到卫生间的浴缸里,可能会把它救活。她怨愤地说:“晚了,已经死了。都怪我出差,没能亲自照顾它。一年来,喜爱的东西都没留下,都没了。真的有点痛恨自己。”
她一个人住着有两套浴室的大公寓,房租要上万元。可一切都空着,它能“享用”的就是没完没了的旅行。波音飞机上的座椅和马桶的改造,要比她家里更新床具或是浴室里的喷头,对她更加有意义。她在英国工作的八年中也是主管欧洲的市场,每年有将近二百天的时间不在英国,奔波就是她以往的生活。回到中国后还是一样的奔波,只不过有了更高的职位,令人眩目,就像那斑斓的锦鲤。
那锦鲤是她的伙伴,是她的爱人,也是她的宿命。她痛恨自己没有让给它一个浴室,把它放在浴缸里,而是留在了那个灯光和水泵保驾着的英国鱼缸中。其实那份虚荣鱼儿真的不需要。可人就不一样,人是摆脱不了虚荣的。记得魔鬼撒旦说过:“虚荣真的太美妙,我实在是舍不得放弃”。本来撒旦是可以成为天使的,他也渴望成为天使。他通过了所有原罪的考验,就是不能摆脱“虚荣”这最后一种原罪,撒旦还是作了魔鬼。虚荣不是人的唯一弱点,更为致命的一个弱点就是“爱”。如果你把自己觉得最美好的东西,无条件的送给别人,那就是爱的行为了。哪怕你送去的是完全不需要的甚至能够害死人家的东西,你都还是那么虔诚的期望着人家收下。也许你送给人家的正是,那绚烂霓彩的“虚荣”。


她能干、富有、美貌,而且正当一个魅力四溅的年龄。我认为女性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才能脱去女孩子的那种稚气,走向成熟,长成一个风韵优雅女人。她是我身边另我骄傲的女性朋友之一,我期望她能够幸福,不再孤独。所以我联想到我身边的另外三个孤独的“英国病人”,嘉、凯龙和朱利安尼,并尽量的安排他们认识。
朱利安尼已经没有戏了,她爱上了中国女孩子,绿儿。正带着绿儿在英国老家蜜月呢。这家伙的外号叫“猪脸儿”,就是朱利安尼的谐音。他是一个典型的现代“英国病人”,已经不只是敏感,是真正的神经质。他,人很善良,智慧开朗,外向的性格背后,是深深的孤独感。他从不寂寞,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能够突然的失神,陷入孤独。他是我的邻居,就住在我楼下,几个月前我见到他和绿儿奔出房门,在院子里如世界末日般的吵架。我在楼上的阳台上,还笑着对自己说:这条纯血的英国鱼,还是要好好适应这汪中国水才能活下去啊!
我知道“猪脸儿”对她不合适,之所以想起,是因为他们都有“英国病”中的同一种症状,怪异的宿命。猪脸儿不吃猪肉,因为他自己的名字和猪有关,她是不吃活鱼,因为鱼她的宠物“情人”。
凯龙大学刚刚毕业,独自来到中国闯荡。他的中文要比猪脸儿好得多,因为他就是东亚专业毕业的,另外他出生在香港。凯龙的母亲是日本人,但他完全继承了父亲的血统,长的象是一个完全纯血的英国人。可惜她一点日文都不会,只是谦和的傻笑象是来自内敛的东方女性的遗传。凯龙是我的网球朋友,第一次打网球时他打得满手血泡,可人在打球的过程中他还是那么亢奋。他打的非常主动,拼命救起每一个不大可能的球,而且大都成功。凯龙的球技也很好,只是很久没打了。我看着他流血的手,责怪他为啥不早说,我们可以提前结束这场球的。他憨笑着告诉我,他也没有理会,只是觉得痛,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我嘟囔着:“真是个英国病人”。他眼睛一亮高兴地说:“对,就是英国病人”。凯龙真是个好孩子,为了他要的快乐,能够积极乐观地承受痛苦。所以我想到了她,这是他们共同的品性。可凯龙太小,她好像把凯龙看成是Teenager(少年),这让我郁闷。
嘉,是个成熟的汉子。同她一样有将近十年的英国经历,现在正是一个驰名的媒体企业的中国首代。一个爱好运动的积极实干的纯粹中国人,性格内向深沉。他是我的一个挚友推荐给我的朋友,我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完全接受了他。因为我感觉到了正直、诚实的心性。我记得她说过不大喜欢和洋人“耳鬓厮磨”,那么这个嘉应该是哪儿那儿都合适的一个潜在目标了。我期待着发生点什么,当然是男人和女人,女人和男人的故事。
酒吧里,她猜出了嘉的血型、星相和年龄,一样不差,嘉当时一定后背发凉了。还看了嘉的手象,一脸诡异的微笑。嘉失去了往日的持重,一脸茫然。……。后来,当我一次倒车中,撞上了她和嘉的汽车,而撞到前她竟然没有按出喇叭警示我。那会儿,我觉得我预期的故事大概开始了。我作判断的依据常常不是所见所闻,就是这种第六感觉,从不失误。我心里满意的笑着,祝愿着这两个孤独的优秀的朋友不再孤独,我的英国病人们。


她穿了一条印着老虎的牛仔裤,放纵的躺在我的沙发上,不自觉的念叨着:嘉,嘉嘉。她完全抛弃了她高级经理人的风范,像一个孩子,陷入了热烈而又稚诚的梦幻中。她是宿命的,她时刻不忘自己属猪的禁忌。她很优秀,商场上应该没有什么天敌。再说那天是假日,是一个休息的状态。因此那裤子上的老虎只能是对生活的寓意,应该与工作无关。我感觉到那是在表达着她内心深处的一个隐秘的强烈的意识,那就是:撕碎我吧,我要被杀戮的快感!
她突然问我:“怎么觉得嘉对我合适!?”
我说:“就是觉得。”
她又问:“可你完全不了解我啊!?”
这倒是把我问住了,这只有我自己知道。因为我心里认识她很久很久了,这一点是无论她还是任何人,都永远无法解读。
…………。
这份渊源是来自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那时我正是她现在的年龄,像她现在一样忙碌,一样踌躇满志。不同的是那时我一有空闲就在欧洲各地旅行,浪迹天涯独来独往,有点像楚汉时代仗剑孤游大漠天涯的行者。因为我骨子里实在是佩服楚汉时代的中国知识分子,有见识、有风骨、不迷信。
是辞岁的那个夜晚。我下了火车就根本没有去安排旅店,因为那种夜晚你根本就不需要床。我直接来到了伦敦市中心的特拉法加广场(Trafalgar Square),那里到处都是手里拿着啤酒瓶子带有醉意的人们,大家等待着新年的来临。人们相互问候着,不需要认识,在辞岁的钟声敲响时,你可以亲吻任何人。全广场上的人开始一起大声倒数着最后的时刻,八、七、六、五……。突然我身边的女孩子塞给我了一个啤酒瓶子,示意我跟随她们一起作什么。当人们数到“一”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把手中的瓶子摔到地下,然后一起欢呼拥抱,相互亲吻。我敞开臂膀抱起了,身边的那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亲吻着,像身边所有的人一样兴奋快乐。钟声响了,在钟声飘起的时刻,一束灯光亮起来,投射到远处的高台阶上。一个伟岸的身影和透人肺腑的歌声在钟鸣中,从那里飘洒过来,抓人血脉,撼人心灵。是他,帕瓦罗蒂。在亮起来的灯光中,他慢慢的转过身来,唱着面对大家,一脸诙谐的得意笑容。广场非常安静,当他那几句歌唱完的时候,人们再次爆出更为激烈,更为快乐的欢呼。灯光没了,他也消失了。他的到来是个意外,事前并没几个人知道。据说他是专机来回的,就为这一分钟的快乐,他的飞机还停在机场等待着把他马上送回罗马。一切都是免费的,那个年代他还没学会为了换钱,把经典音乐唱成紫禁城的流行晚会。那时,我真的尊敬他,他给人们带欢乐,带来友爱。……。
大师消失在夜幕里了,我才发现身边的那个女孩子已经坐上了我的肩膀,周围的年轻人的肩上都坐着一个女孩。她在我肩上向她的女友们告了别,然后我扛着她走出了广场,直到大街上我才把她放了下来。我们依偎着在伦敦清冷的街上漫步,最后走到了火车站,在售货机上买了一些吃的,还弄到了滚烫的咖啡。我们吃着笑着等待天明,可后来她还是困了,酣睡在我的怀中。第二天,我们各自爬上了自己的火车。
她是孟加拉血统的英国人,一个学生,在大学里学习计算机技术,这是我说知道的全部。其实知道这些也都是多余。我只要知道,那些情景和意象的记忆,那快乐和友善,都是不需要也不能够用文字和符号能表达的东西。在这匆匆的世间,我不觉的暂短是件遗憾,因为人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行色匆匆。其实人群中有无数的人,都像我,像她一样。只要有真诚和友善,就可获得很大的快乐和热烈的友情。其实,这是人的天性。
…………。
我望着她裤子上的老虎,又端详着她的面容。心里想着:那个特拉法加广场上的孟加拉血统的女孩子,就是你的“前世”。不然,你的皮肤怎么能够这么黝黑美丽。大大的嘴巴和洁白的牙齿,怎么和她一样性感动人。还有那眼中闪烁的光亮,真的和她一样。我意识到了,我是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我意识中的意像融合在一起了,所以我几乎是不了解她,但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感觉完全不陌生,亲切熟悉。因为我在她身上延续着我意识中早已构造了的朋友,其实那个朋友从来就没有客观存在过。这是我的问题,我是知道的。可我不觉的是个错误,更不是思维混乱。这就是我的意识方式,我愿意把匆匆流过片片美好,都放到记忆中的一个统一的理想意像中去,在意念中构筑完美。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够不为得到和失去而庆幸或遗憾,才能对这个世界宽容,才能有真情和快乐。我真的不觉得我能向她说清楚这些,搞不好还会是误会,所以我决定傻笑着溜过她的问题。
“是的,我还真的不了解你。嘿嘿。”我憨笑着。
我估计我笑的像个白痴。憨笑中我突然发现,我真的非常自我。开朗和友善后面是极度的孤独。我才是英国病人,而且病的不轻。不过还好,我不惧怕孤独,孤独能让我思考,思考给我带来快乐。孤独不能够伤害我,我能够享用孤独。天那!?那我是什么?不怕毒的东西,越毒越好!?那不是毒虫!!?我困惑了,独自去照了照镜子,向镜子中的自己问了一个简单而又深奥的问题:我是否真的是一个客观存在?!什么能享用孤独!?
回答是:Sure! Enjoy lonely, do.

仅以此文纪念那只锦鲤
2002年1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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