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Autumn·the Return of
Holmes
We can do anything we want to do if we stick to
it long enough.
——Helen Keller
如果我们坚持的时间足够长,就可以做成任何想做的事。
——海伦·凯勒
March,
2007
“那个返回舱部件,刚才和你说过的,是博士和NASA合作的一个项目,绝缘、抗震、耐高温。‘世界顶尖材料科学的骄傲’,在那样的……环境里能存留下来的,也只有它了吧……灰原显然不会专门把它带出来却只是为了作冰盒用。她心里恐怕也很清楚,一旦必须动用那30千克F.A.E的情形出现,那个盒子里所保存的,将是她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我把脸埋进双掌间,低哑地复述当年的推理,“这么重要的东西,以灰原的性格,决不可能无意中丢弃,她一定会把它带在身边,直到……”
“不要……不要再说下去了!”光彦颤抖着打断了我。
我松开手,直视着他。桌子那头的少年苍白得同三年前在杯户中央医院的病房里醒来的我一般无二。
而我重复着一模一样的话语,却难维持父亲当年的冷峻,反是多了一抹萧瑟的意味:“那么,你想听什么——‘她现在在美国,一切都好’吗?”
July 29, 2004
Afternoon
病床上的少年沉默片刻,咬着嘴唇把头扭向了一边:“……又不是国产肥皂剧。”
“你自己也很清楚,30千克F.A.E是什么概念……”
“我知道。”三个字滚过喉咙,空洞洞地响着,像是某个似曾相识的场景。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盯着自己的手,它们正紧紧攥着床单,指节上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的颜色。James告诉我爆炸发生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可是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希望的存在,哪怕只有多么渺茫的一丝,都会死死地抓住,所以我不断对自己说:“以前那么多危险,甚至身中数枪的情形也有,我们不是都闯过来了吗?她不是会轻易离开的人……”于是我还可以挣扎着前进,直到——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来。
“ICPO和日本警方把那地方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有找到。”父亲的声音和缓了一些,“也许你可以再见见FBI的人,早上Black先生来过……”
Black?对了,James Black……
我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音:“不!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永远。
“新一……”
我摇摇头,向后退去,却撞在了什么上面。肩上突然增加了一点柔软的压力。一抹亮亮的茶褐色从眼角闪过。
不是应该还有点淡淡的红棕么……我模模糊糊地想着,眨了眨眼。
“阿新……”重新聚焦的视线里却是母亲少有的担忧神情。
我微微向上扯起嘴角:“我……”我没事,我想这么说,嗓子里却涩涩地发干,后两个字连同那个笑一起僵在嘴边,扭曲成一幅似哭似笑的怪异表情。
肩上的那双手紧了紧,温暖的怀抱环住了我。
“优作,别逼他了。”
别逼我了,别逼我了……
那么,你想听什么——“她现在在美国,一切都好”吗?
……又不是国产肥皂剧。
肥皂剧里他们是怎么处理这种情况的?失忆?
可是我却记得这么清楚。一切的一切。
他们怎么能那么轻易地做到呢?忘却所有痛苦,然后,不管他们是不是恢复记忆,最后总能够……HAPPY
ENDING……
多美好……
而我只是想走到一旁,让那些小丑自己在台上继续他们的表演,却这么难吗?
不要逃避!
黑暗中有个少年的声音。少年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
是谁?谁在那里?
不要逃避——自己的命运……
对面的少年缓缓地仰起脸来,目光灼灼。
我打了个激灵,一点一点地脱出身,向前抬起头,正对上父亲的眼睛。
停顿片刻,我咬着下唇,缓缓点下了头。父亲却没有开口,他确认似的在我眼底探寻着什么,我一瞬不瞬地回望着他。我们隔着病床对视了许久。然后,父亲点点头,嘴角竟有一丝淡淡的笑意:“看来,你已经做好准备了。”
我盯着他,迷惑不解。
父亲一言不发地绕过床尾走到床头,然后俯身从床下拉出一件东西递到我眼前。那事物焦黑粗粝的轮廓硌得我眼角发痛。
原来你一直离我这么近,我却没有意识到。
“不现在打开吗?”父亲问。
母亲急道:“可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
父亲抬手止住了她。他们交换了一次目光,于是母亲默默颔首,再也没有反对。
“新一?”
我注视着贴在那返回舱部件上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匆匆写就的字——
Maybe you're right. J.B.
“这不是你们所要的东西,她……她不会把那样的东西留下来的……”
“Maybe you're right. ——James Black”
我摇头,把字条扯下来,又用拇指在盒盖上蹭了蹭,抹掉那令人厌恶的残留痕迹。我没有抬头再去看父亲的眼,只是静静地问:
“博士他……知道了吗?”
August 7, 2004
late Night
地下室里没有亮灯。
由虚掩的门缝播进来的一线光正照着书桌上散放的纸页。博士说这是和整型医学相关的研究报告,他似乎还提到了某种蛋白,或许再过些时候我该问问他,那种R字母打头的蛋白,还有……调聚作用。不过不是现在。打开返回舱部件以后,他就上去了,说要给失而复得的万能改锥找个盒子。后来再想起当时的情形,我依然感激他的心细。我确实需要独自静一静,毕竟,这将是属于江户川柯南的最后一个夜晚。
我苦涩地笑笑,把视线移回到电脑显示屏上。屏幕上闪烁的大分子空间3D结构图亮亮地晃着我的眼,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直到两眼发酸。印象里还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地对着电脑屏幕过,闭上眼的时候,眼角仍一跳一跳地痛,暗红的斑点在视野边缘游移,仿佛万能改锥上斑驳的血迹,挥之不去。
“灰原,你怎么能受得了总这样熬上一整夜呢?”我喃喃地问。没有人回答。一个人的声音投入到这片黑暗中,就如掷入海洋的石子,激起一点水花,很快也就消失了。
“你在这里的吧?过去你也一直都在这里,我知道的。”停顿,“对不起……”
还是没有回答。
我固执地继续说下去:“说好了要保护你的,可是……”
身后响起了一声嗤笑。那笑声里轻描淡写的嘲讽是过去的三年里早已熟知的,我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女孩的话语在脑海里轻轻回荡:“不过,我可不是温室里弱不禁风的花朵,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随后,我就意识到了声音的来源。那是记忆的海洋里溅起的一点水花,来自过去的馈赠。
别胡思乱想了,理智尖刻地提醒我,猜想是很不好的习惯,它有害于作逻辑的推理。容许情绪的侵扰更无异于引进一种使人分心的因素,是侦探的大忌。
不过不要紧了,我自嘲地想,现在推理的准确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此刻坐在这里的,既不是必须不断推理以寻回过去身体的江户川柯南,也不是明天将履行诺言归来的工藤新一。那么,就让我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任性一回吧。
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我叹息了一声,却保持着坐在桌前的姿势,没有回头。
结果到头来,被保住了一条命的人却是我呢……但是,不要以为我们就两清了——我可是救过你三四次。
“别自作多情,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还了。这可不是为了你……”女孩嘴角的笑带上了捉狭的味道,然后侧过眼睛轻轻地补充道,“……一大半不是。”
还真绝情……好,好,是为了科学家的崇高信仰和全人类的幸福,可以了吧?
“哼,不要总是把我和你这满脑子法律和正义的大侦探混为一谈,笨蛋。”
也只有你会这么叫我,什么嘛!我突然愤怒起来,总是“笨蛋”、“笨蛋”的叫别人,其实自己才是笨蛋……疼痛肆无忌惮的在胸口蔓延开,有液体淌过脸颊和鼻梁,滴在紧抓盒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灰原哀,你这个笨蛋!大笨蛋!嗓音渐渐地哽咽了……还有江户川柯南……也是……
之后发生的事,在我的记忆中一片模糊。我已经记不清博士是何时回到地下室里的,也记不清我是如何再次打开返回舱部件取出那支一次性注射器的。唯有针头抵在臂弯上的触感深刻在肌肤中,冰冷尖锐。
我漠然地注视着针筒中透明的液体,它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这就是我三年来日思夜想,不惜一切地追寻的东西吗?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不惜一切……在真正付出代价之前,人们总喜欢这么说,因为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那代价他们可能偿付不起。
手指的力道加大了,皮肤上先是有一阵奇异的紧绷,但很快就被利刃划破薄纸似的撕裂感代替。
江户川同学,你该不会其实是害怕打针吧?
……胡说。
针头轻易地刺进静脉里,我克制住打寒战的欲望,轻轻推动活塞,看着那冰冷的液体一点一滴地注入血管,最终成为我的身体的一部分。
August 8, 2004
early Morning
当我踱出地下室的时候,天刚放亮。熹微的晨光洒落在门栏上,闪闪发亮。阳光远算不上刺目,可我还是下意识地眯起眼,在门廊的阴影中伫立片刻,才终于迈步向外走去。
平成十六年的八月,工藤新一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东京。那一年的夏天,结束了。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