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张小路
伊洛瓦底江边绵长排开的贫民区令我心情沉郁。说震惊,可能稍嫌夸张,但是说苍凉感还是贴谱的。如此重的苍凉感,还很少发生于我。密密麻麻的低矮竹棚,垃圾遍地,吃的穿的用的都笼罩在尘土飞扬里,很像一些美国电影里不发达国家的肮脏喧闹的场景,这点上电影倒是没造假。宽阔的平静江水和黄昏的嫣红晚霞,一点都没能冲淡那份苍凉。黑绿色的树木伸进天空,下边一群玩球的孩子。一辆载满货物和人的破卡车,从远处拖着烟尘慢慢摇摆着开过来,经过我身边,尘土团中,人们居然在唱歌!这歌声触人至深。
即使有这歌声,我也不能拿人家自得其乐不需我悲悯来解脱自己。同样生于天地间,人的境况竟能差别这么大!先哲们必定是看过了甚至亲身经历了人生的巨大差异,才创立了那些宗教。我小心翼翼,不愿意显出优越感,也不愿意显出怜悯,我想尽力显出我的尊重。不是尊重贫穷,而是尊重人家因为各种各样原因不能不过现实生活。比如这些人,住在此处是围绕着码头讨生活,而江水起落使他们难以建立永久性房屋。但谁又是天生该着怎样的呢?谁是命里注定要流徙困顿江边,而另一些谁是命里注定就该飞来飞去旅游天下?感激之意再次骤然闯进我心。上次这感激骤临,是此番泰缅之行前半段在泰国北部一座山上的安静庙堂里,那时刻外面阳光灿烂,一切景物都极其美丽,一只红色蝴蝶长时间在我身旁飞舞不去,最后正正停落在我面前的石阶上让我照相,然后才振翅飞走,一去不回。这两次感激降临的环境反差强烈,效果是叠加的。忽然清楚而由衷地会感激了,是2008年初这次旅行最大的收获,让我心怀舒朗起来。
天色暗了,我不敢在江边久呆,空气里开始散发躁动的气氛,那些孩子也开始对我这样的外人显露较多的主动性,或曰进攻性。这里那里开始发出没来由的叫喊。在这样的地方,人还相对而言比较接近自然赋予的秉性。设想历史(时间)发展和地域(空间)推移各是一把滑尺,我们把它滑向比较“落后”的那端,那么这时刻我看到的也许是带着面具的人们跳跃舞蹈而出,听到的是鼓声和唿哨。然而毕竟这是现代的缅甸,走回旅馆的路上,我实际看到的是昏黑的马路边几个年轻人抱着吉他坐在一起唱歌。他们的吉他很旧,歌声简单,但不能否认他们有快乐。
在缅甸二十多天,我常常觉得走进了中国的过去。我不是西方人,我对缅甸的困难有点感同身受,因为我还记得二三十年前的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