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徐天宁/晚蝉XWJ
图片：徐天宁 17:31PM,
Sept.8th.,2005
我家文采俊逸的大哥最近忙得四蹄朝天鼻孔喷气，突然在他的破博客里贴了个《别赋》，我疑心他是要练葵花宝典而欲自宫，忐忑之余还有点因为终于要切了那条烦恼根而替他高兴。
偶尔彼此交流照片时提到了杭州，问及对那里的感受，他嗷嗷叫嚷着苏小小，还告诉我曾经在西泠梦遗。我说不喜欢杭州，他问我是不是在断桥或苏堤白堤上被一条美女蛇调戏过。
今天去他的博客里看看他的自宫进度，却发现他竟然攒了段《关于杭州》。
耐心看下去，春天来了，他倒是感慨了一番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又回来做杭州的淫梦了，什么“江南姑娘”什么“阳春杭州”（我倒一直觉得那里阴气太盛）什么“滥醉”（注意不是烂醉），还说那她要领着他一同去看遍杭州植物的生殖器！你瞧瞧这些都是什么词汇？！妈了个巴子，气死我了！
引文如下，《关于杭州》，作者：XWJ，一字不改。
有朋友去杭州，嚷嚷着西湖边FB，弄得我很怀恨。因为时光对他们的偏爱。
其实年初就有人允诺放我三月底去杭州，欢欣鼓舞地跟江南的姑娘约好要去阳春的杭州城滥醉一下，然后像个傻子一样一天一天掐指算过来，到了三月底，情况变了，没去成。江南的姑娘隔几天问一下事情的进程，听说来不成，送个沉默给我。我猜她大概是西子一样捂了自己的胸口，那一捂，抚触的分明是我的痛…
长大到现在，有过两次去杭州的经历，一次是晚上，另一次还是晚上，而且两次都是在西湖边的路灯下徜徉，然后第二天走人。这样匆匆地来去，很有些对不起柳永笔下“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西湖。越是歉意，就越想再来，终于等到这样的机会，没想到还是失去。
三月的北方，花还没有开。江南姑娘说等我到杭州，会领我去看花，我兴奋得不得了，作为南方人，至少有二十年看不见春花，那是种怎样的遗憾啊！
那些日子里我心里盛满了“春江花月”也盛满了刚柔相济的吴越……那个爱心痛的西施——她该是吴越文化最完美的代言人了吧——以弱不禁风的美丽，击溃了吴国的万里江山。直到今天，吴越之地的人都说不清到底是尚柔还是尚刚。中国最柔的文人郁达夫，中国最刚的文人鲁迅都来自这里，王国维，徐志摩……还这些人性格中的忧郁和悲剧让人不知道到底是柔还是刚。
越是去不了就越是神往……
上面几段流着口水的文字就是家兄的杭州感念，也终于让我想写写那个临安。
上周末憋了一肚子坏水想恶心人，于是骗苏三买了本《中国国家地理》三月江南专辑。如我所料，刚翻了几页，苏三就大呼小叫起来：“怎么那主编单之蔷把小杜的‘落魄江湖’弄成‘落魄江南’了？”随后又在杂志里找出一大堆病句和文史常识错误，最后笑岔了气儿，同事们以为苏三在看一本漫画书而乐疯了。
关于那本杂志，自他们弄出个“选美中国”以后，在我眼里那些编辑们的文化程度和精神境界已经跟超女评委们的层次一致，总是弄些“江南是什么”这样的伪问题和标新立异吓死人的伪结论。中科院的文字水准，不过如彼。潮流社会中肤浅恶俗和无知无畏已经由毛病升级为时尚，君不见什么于丹易中天都被央视捧成国学大师了么？国字号第一嘴李咏敢把“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八个字念错俩（25%的错误率）。这些都不奇怪，王国维陈寅恪们早死了，所以余秋雨韩寒们在公开放屁时还可以顺便脱了裤子露几个燎浆大脓包而不必忌惮。“拙”更是无需藏，娱乐自己以外，还可以当笑话娱乐别人，实在捧逗不了别人就学那什么“流氓燕”脱光了给你看，皆大欢喜。
重要补白：关于此节里现在呈现出来的“求”字，我原先肯定地、明白无误地、抵赖不掉地、100%地打成了“求”字，后来经人善意指点改成了“逑”字，现在为了不陷害朋友并保持跟帖的完整性以免给朋友造成无凭而论的嫌疑顺便让这里再热闹一回再把它认认真真极其严肃地改回“求”字。同时，强调一下我当时肯定是打出了“求”而不是“逑”！
说回CNG的江南专辑，他们把吴越之“越”出格而又一鸣惊人地判定为江南标志，黄泥螺大闸蟹绍兴酒地弄了一大堆吃货，多半会把荆楚人全都得罪光，江南国主的后世遗民们只能撇撇嘴翻翻小白眼儿，南京不算江南？嗯，很好，那，难道算江北？
苏三因而撺掇着我写写杭州，还要求只能使用“皮里阳秋”的春秋笔法，杭州我去过几次住过几天，法桐没南京的粗，姑娘没扬州的好看，菜肴比不上苏粤，那个破湖也就是一潭死水，山只可称得上是土堆子，钱塘江水比黄浦江还脏，等等。杭州对于我，可写的乏善可陈，憋了一晚上弄不出来，有了前戏但没了下文，可恼，可恨！援引《中国国家地理》主编偏爱的狗屁不通文字句式可以说是先是滥觞了，然后就是高潮了，接下来又是海枯石烂了。苏三第二天笑说给我戴上嚼子就不知道如何跑马了，这个比方好像也够荤的。确实，让我写一个我不喜欢的城市而口无臧否，比让一个南京人爱上杭州还要难得多，这类要求的难度等于指挥一只老母猪自愿爬树。
那就随便写写吧。记得前年苏三到杭州办重案，被人行贿以饕餮而一脚踏进楼外楼时短信问我杭州除了醋鱼莼菜和龙井虾仁以外还有什么好吃的，我愣了半天回答“没有”，我祖籍苏南，所以不可能觉得烂了全中国的杭帮菜里有什么特别的美味；苏三于是在那家著名酒肆里只吃了些草，接着又问杭州除了西湖灵隐以外还有什么好玩的，我又想了半天，回复了三个字“梅家坞”，我生长在南京，所以更不可能认为杭州有什么绝美风景，除了梅家坞。
城市风貌不必多说了，杭州人的高架桥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高度建在人家楼房的阳台外面，道路狭小弯曲，司机的野蛮程度是他们自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建筑毫无章序可言，成片的高楼夹杂着成片的各式破烂，市内枯燥乏味得让人只想驾车早点离开。
去景区吧，在钱塘江大桥会车像是在驾校练桩，六和塔白云庵一带根本就没有什么值得买了票进去看一眼，南山路开车得提防下澡堂子似的游人，那些都是奔西湖去的，正昏头昏脑琢磨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西湖这样的所在时，眼前迎面赫然出现没有夕照的雷峰塔，巨大无比，披金戴银，又粗又壮，巍然壮观，怎么看怎么像座暴发户建的红楼或者婚礼上的一个大蛋糕，这就是传说中“烟光山色淡溟濛，千尺浮图兀倚空”的南屏美景？
围着西湖的南山路北山路西山路逆时针开一圈，浑浑的湖水就是浓妆淡抹总相宜如西子裸体一般的好水？说到西子，不明白杭州人为什么会用这位成天捂着胸口装病的姓施的女骗子女间谍给自己的一坛水泡子命名，实在是不怎么样，断桥、苏白二堤不过是杵在水里的田埂，“柳浪闻莺”别指望能看见林子，几颗小树而已，浪得虚名，除了晚上在湖边拉客的“流莺”也没见什么好鸟儿，这类动物可不是春风吊柳七的那群，耆卿三变看见她们是要拂袖而去的。“三潭印月”的创意很诙谐，越看越像是三只泡在水里的北京涮羊肉火锅，搁了木炭会冒烟儿的那种。保俶塔细得像根缝衣针，绕了几公里也找不到停车散步的地方。至于占领大片亲水绿地的亭台楼阁，全都是些挂了洋文的西餐馆和酒吧，间或有几家古色古香的店铺，里面却在卖阿玛尼西服和保时捷法拉利，附近的中国美院老校区早就物是人非，并不是潘天寿吴湖帆所倡领的那所学府，妄担着“中国”的名声。
够了。那些不着边际的诗文传说里所有的溢美撒娇之词毫无依附地漂浮在空气里凝结在尘嚣上，这就是西湖的全部。不伦不类似是而非被蹂躏了的西湖啊，你还有什么玩笑不敢胡闹？人文杭州啊，你又借了几个胆子要毁灭这偏安的逃难天堂？！
去西边的山，人们去岳庙好像只是为了冲着秦桧夫妻吐痰或者让小孩撒尿，连“还我河山”四字都是以讹传讹的西贝货，这幽默的武穆纪念馆也就没什么看头。灵隐寺？那些拉人买香和骗人买假丝绸假珠宝玉器的各类托儿掮客让人烦不胜烦，算了吧。
看够了这些不华也不实的“景致”，带着疲惫的身躯和想出口恶气的欲望把车往西山里开。
天快黑了，夏日里山风阴凉，人车越来越少。路边几所黄墙禅院在林间掩映着，那该是弘一大师“悲欣交集”的出家之地，此刻这些道场因路途遥远而无人打扰，时见比丘僧尼在捻珠散步或坐石静思，到处是曲溪清泉，远离被恶搞了的杭州西湖，不曾想像会有这一段出乎意料之外的洗心革面之途。
停车在蜿蜒山道上走走，山峦渐渐显出层叠的郁郁茶园。农家之外悬有茶牌，在狗吠声中停车在大樟树下，鼻中隐约似有农家肥的气息。走近那简陋朴素的露天茶庄，向素面朝天玲珑娇小但也算丰乳肥臀的女主人点一杯标价十元的茶，看那一小尖儿被压扁了的叶子慢慢散开。
和男主人聊聊此地的风土人情，知道这里是“三天竺”，天竺现在已经没人会正确地读成XINDU了，本来是上中下三个村子之一，居民忌讳“下”字之贱，自改其名。而我随便点来的口中所呷芽茗清香，正是那不如碧螺春富贵却远胜于徽赣毛峰雀舌的绿茶极品：龙井中的龙井。
龙井茶贵么？其实并不，为什么它在龙井以外的世界要卖到成千上万？记得一盆君子兰动辄卖几十万的故事么？在龙井之外喝乾隆爷的贡品龙井，真傻。
就这样在龙井放松安静地喝着不可能假的龙井茶，欣赏着笔墨无法描摹的狮峰鹫岭、云栖竹径、九溪十八涧，天竺山和梅家坞。
这里才是杭州惟一脱却了恶俗脂粉的所在，是杭州全部灵气的汇集，是杭州独一无二的美丽清幽，是暂时偏安于现代文明喧嚣的一方净土。悲哀的是，我明确地预知这一切会在不久的将来在物理上和地理上从杭州消失，去伴随已经消失了的严肃的钱塘文化。
前些天朋友邀我赴杭，我说去梅家坞找个农民家的小二楼喝十块钱的龙井吧。朋友说要领我在市内转转，我笑着回说：“我不逛窑子。”
杭州，就写到这里吧。
附文一：《中国国家地理2007年3月江南专辑》勘误之一：http://blog.sina.com.cn/u/55a068e3010008em
附文二：《中国国家地理2007年3月江南专辑》勘误之二：http://blog.sina.com.cn/u/55a068e3010008g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