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完烟,沉思了一会儿,却又睡着了。
一夜的思索与噩梦让我感到疲惫。早晨醒来,惊奇而又欣慰地发现自己还活着。因为睡眠不足,我感到有点头痛,浑身轻飘飘的,吸了大烟一般。
晃晃悠悠地到街头小摊吃早点,尽管夏日未到,但苍蝇已经出现了,早春时见一只还挺奇怪,晚春时见一群已见怪不怪了。
吴小帅和一个女孩向这边走来。吴小帅又换女友了。但这女孩的相貌让人不敢恭维。据说天使的脸魔鬼的身材是女人最完美的结合。而世上最多的女孩是只有魔鬼的身材,没有天使的脸,让人看其后背想犯罪,看其侧面想后退,看其对面想自卫。而这个女孩偏偏两者全无,让人一见想倒胃。说句最简单的描写,如果她和东施站在一块儿,东施就立即更名为西施了。说实话,吴小帅也只能找这样的女孩了。
难以忍受他们卿卿我我的举动,看见他们俩人相依着走过,心里顿感恶心,正巧一对苍蝇追逐着飞到饭桌上停住了,并且向一块儿靠拢。立时更感恶心,我不假思索便说:“光天化日之下……”像训奸夫淫妇一样。
吴小帅看见我,便走过来 问:“嗨,雨凡,干嘛呢?”
“骂苍蝇,你看——”我指了指那对苍蝇说。
“有什么好骂的。”他说完便一挥手,把苍蝇赶飞,那一对苍蝇追逐着远去,像化成蝴蝶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样形影不离。
他转过身,对那女孩说:“阿美,你吃点什么?”那声音温柔得让人不忍去听,否则耳朵都有被软化的危险。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那女孩说。看来那女孩还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观念。
在他们旁边简直是对视听器官的折磨,我忙急吞几口,匆忙逃跑,走时还想出了一幅对联:爱河里上下翻滚,情场中垂死挣扎。横批:不得好死。
我觉得我是拼了,每天少喝水,从早晨一进教室,到中午放学,一直坐在教室。一直坐着实在太累了,每次上课前的起立就成了伸腰的机会。
为了响应古人云自古成文称三上的经验。我每次进厕所不是拿政治题就是带历史书。有时背题背入心了,在厕所蹲上几十分钟的事经常发生。而有一天早晨进厕所时看见一个同学蹲在那里,左手拿着政治辅导书,右手拿着牙刷刷牙,真可谓一箭三雕。我不得不承认他才是最有效利用时间的人。
为了节省时间,我也制定了时刻表,限定学习之外的时间,其中包括,五分钟内吃完饭,早晨三分钟内洗刷完,晚上躺下后两分钟内入睡等等。
没有比现在再疯狂的时候了,同学们每天只休息四五个小时,一天的时间几乎都坐在教室里。我和林凯也不出去了,也都拼着命写、算、做模拟题。
严子明真的走了,我没注意到是星期几走的。一次学习之余抬头时就看到他的桌面上没有课本了。
每天都是在做题,仿佛就是为做题而生一样。偶尔老师发的试卷少了,做完之后却不知道该干什么。心里空洞洞的,很虚幻。
我们对时事了如指掌,很熟练地分析李洪志怎么反人类,反科学,反政府,很酷地骂李登辉分裂祖国搞台独无市场,很爽地讥刺吴秀莲数典忘祖,修改历史,腆颜卖国。很清楚国家最近的政治经济政策及意义。如果你问一个县长’三讲’是什么,’三个代表’是什么?他可能不知道,如果问我们毕业班的文科生,我们可以像罗京广播一样给你娓娓叙来。但是我们不知道现在流行什么歌,出了什么大片,有什么优秀电视剧。如果你问我现在谁的歌最流行,我会告诉你:对不起,你问错人了,去问他吧,看见了吗,路边的那个要饭的。就是他,光膀子的那个,他天天在音像店旁乞讨,你就问他现在常听谁的歌,没错。
我们到其他学校搜集所谓的内部绝密试题,像当年李时珍一样艰辛。
…………
我们活得很累。
每张桌子上都有一杯颜色很深的浓茶,一瓶风油精。桌洞里是各种各样的健脑益智药,而每一个人都脸色苍白,精神不济。
唯一一个脸色红润的是吴小帅,据他说,他爸爸出钱让一个全县前几名的尖子生给他答案,高考时只要那个学生能考上,他就能考上。
吴小帅在班内与我们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我们面前是试卷,而他的桌上是杂志,小说。我们是两眼酸痛心情紧张,他是目炬如鼠潇洒自如……。最重要的一点,我们都是为自己的将来拼搏,为了将来自己干出事业,他是为今天地而享受,是父母的寄生。
五一学校仍不放假,我们的每一天活动都在学校的规定下进行,就和包身工差不多。真想好好地轻松一下,实在是太累了。班里陆续有人在课堂上晕倒。五一节那天就有两个女生晕倒,面色苍白,眼圈发暗,惨不忍睹。在医务室输液时她们竟然还拿着一本书蹙着眉,艰难地存盘,也不知内存够不够。我暗暗惊叹,世上竟然有如此不怕死的人。
大学里放假了,这两天有同学来找,有点兴奋,亲近,也有点烦感。毕竟时间不多了,几个同学一谈就是几个小时,我浪费不起。
弟弟也回来了,给我带来几大袋核桃仁,说是健脑的。不知是否真的健脑,但是真的解馋。
晓雯姐也回来了,也是给我买了一些东西,说了一些关心的话。
竟然很奇怪地发觉,我还生活在许多人的关心之中。
五一假期过去了,他们都回校了,回到我要梦想的美丽的大学校园。
送走同学,转过身,面对单调的校园时才蓦然发觉,春天已经要过去了。春与夏似乎是没有界限的。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预先的约定,春就这般来了,来得轻盈,来得无声,就似衣袖盈香的女孩从身旁飘然而过,远去,留下了她的气息。
抬头看见树上嫩绿的叶子。轻风一起,只见叶子之间的天空时大时小时无,此时的叶子风姿绰绝的,在灿烂的阳光下,轻盈摆动,仿佛做一个妩媚的笑,让人心神摇曳,叶绿花开,万物生长,而我的心情也发芽了吗?是不是也长出一片绿叶来呢?
正在细细品味之中,忽然在青翠的树林中看见了破旧的教学楼,像是病危的老人,让人心里极不舒服。
五月了。
一次上课时,一只玉色蝴蝶飞了进来,在教室里翩翩起舞。玉色蝴蝶?《红楼梦》中薛宝钗追的那只也是玉色的吧?杜牧诗中’轻罗小扇扑流萤’的景不错。若写成’扑蝴蝶’那情景也定是可爱的。
杨伟在讲台上讲着:"西部大开发要重科学,重教育,重环保……”
那只蝴蝶仿佛想出去,它向玻璃飞过去,也许它看见外面的花儿了吧。但它被挡了回来,它起来,再冲,再被挡住。它不知道什么是玻璃,不知道明明看得见外面的世界,为什么飞不出去。我们也是,明明看见外面的世界,却走不出去。蝴蝶飞不出去是因为那层玻璃,而我们是因为什么呢?
“西部大开发不仅是一项经济政策,还是一项重要的政治政策,它体现了……”杨伟的声音有些变化,难道他也看见了那只蝴蝶了吗?
连蝴蝶这样的昆虫都能飞。飞应该很自由吧?怪不得人类要发明飞机呢?飞机的发明是在第二次工业革命时代,由莱特兄弟发明。中国飞行专家是冯如……,脑子有点乱了。
其他同学也注意到了那只蝴蝶,不时地张望。
“西部大开发是一项利国利民的政策。”杨伟慢慢走下讲台,”它能促进西部地区快速发展,能缩小贫富差距,实现共同富裕……”
“啪----!”
那蝴蝶刚停在玻璃上,被杨伟甩出去的政治书拍死。一个生命就如此结束了。
我叹了口气,转回头,开始看书。
“哼!”孔菲摔了一下笔,猛翻了几页书。
“西部大开发有利于民族团结,巩固边防……”杨伟接着讲。
在教室里,我们都是蝴蝶吗?我想着。
五月了。
在五月,仿佛能听得见七月的脚步声。新闻又提去年北约炸中国大使馆的事,号召人民别忘了这个耻辱。但人就是善忘的,今年已很少有人很在乎它了,这让我感到一些悲哀,也许第三年,第四年后,没有人会再提起那件事了,它已尘封为历史。但是别忘了耻辱,同样的耻辱!我们国家是从压迫中建立的,是挣脱了别国的蹂躏站起来的。我们只把过去的耻辱写入历史,为何不建立一个日期以纪念耻辱的年代和为摆脱耻辱而牺牲的勇士。建立一个”国耻日”,定在鸦片战争日或日军侵华日都可以,让我们不要忘记曾经的耻辱,落后的耻辱。
随着报纸的过时,人们又要忘记”5。8事件”了。
毕业班的学生已快要达到极限了,在这个学校,你闭上眼睛,只凭风油精的气味就能找到毕业班的教室。特别是复读班的教室。课间空没有人走动,整个教室静得像太平间。
看着黑板上的倒计时,不停地想,快了,日子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