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被昏暗的灯光拉得又远又长,我并不知道那是谁的影子。影子的一只手抚摩着土地,另一只手却在抚摩自己的头发。我听出影子在轻声地叹息:“哎,我这是在哪里?”我看得出他很迷惑。他究竟又在哪里?他又是谁的影子。我带着这样地疑问离开了他。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影子在我身边坐下,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感觉他像水一样地包围着我。
“什么时候出发?”
“到哪里去?”
“你想到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那我们将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们对了无数的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就出发了。他的头发很乱,我一直看不清他的面容。
“你看,这血是红色的。”
“血恐怕都是红色的?”
“还有蓝色的血液,你孤陋寡闻。”
“我从未听说过。”
“海洋里有一种流淌着蓝色血液的动物叫‘鲎’,它的长相非常丑陋,但它们身上就流动着蓝色的血液。它们的头胸都较大,披着铠甲,呈半月形;腹部较小,也有甲壳;尾巴像一柄长长的宝剑,十分坚利,是自卫的武器。它没有红细胞,也没有白细胞,而只有一种能输送氧气的低级原始细胞。”
“你是海洋生物学家?”
“我是生命研究学家。”
后来我跟影子来到一座叫蚂蚁的城市。
“这座城市叫蚂蚁之城。”
“我听说过,但我没来过。”
“我可在这里居住过,这也算是我的第二故乡。”
“你喜欢蚂蚁?”
“我喜欢所有动物。”
“这个城市的最大特点是什么?”
“忙碌。”
“有不忙碌的蚂蚁吗?”
“没有。”
“为什么要忙碌?”
“吃饭。”
“蚂蚁能吃多少?”
“吃不了多少,如果不忙碌又该做什么?”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如果不忙碌,又该做什么呢?
在羽毛与石头之间,我更愿意选择羽毛。我想以轻地方式活下去。世界本身就是块石头,我又不得不变成与世界一样的石头。米兰.昆得拉认为,形形色色的限制就是生活中的重负;社会生活与私人生活中的种种限制,像一张网眼细小的大网越来越紧地束缚着人类生活。我们是无法变成羽毛的,我们只能向往羽毛,我们首先必须成为石头吗?
世界的存在和不存在跟我有任何关系吗?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存在。影子又靠近我,影子手里拿着铁锤,拿着铁锤的手举过了头顶,而另一只手却叉在腰间。“世界根本就不存在!”影子大声地喊了起来。没有人能听见影子的喊声,这声音顷刻之间就融入了自然。于是,所有的虫子就开始鸣叫起来。
荒凉的土地上悬挂着一个憔悴的月亮。水正在荒凉的土地上扩展。这是谁的水?这是谁的泥土?水将淹没荒凉。今晚的月色会是暗淡的。
他长有一对巨大的洁白的翅膀,平时,他跟常人一样地在人群里行走,到了夜晚,他就开始了飞翔,他穿越天空与黑暗,在微微夜色中穿行,在城市高楼里穿行,在丛林与高山间穿行,在大海的上空穿行,到了清晨,他又飞回自己的空房子。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怪物。“必须折断他的翅膀。”管理城市头头说。于是,他的巨大的洁白的翅膀被折断了,不能飞翔的他每天只能对着天空长叹。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无法忍受不能飞翔的痛苦,他站在城市里最高的那层楼上,张开双臂,缓缓地,寂寞地,在城市的上空飞了下来……
他们称呼我为“魔鬼”,我很喜欢这个词,伏尔泰不是说过吗,“要在任何一项艺术出类拔萃,必须被魔鬼附身”。此时,我又看到魔鬼站在一座最高的山上,发出他冷漠的特有的笑声,我想,他今晚又将附在我身上,让我成为今晚的诗人。
天就要黑了,这一大群鸟还在向南飞,难道它们还必须在黑夜里飞行吗?今天夜里,它们又将在什么地方落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