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端午节》

                                                    立子

      去接女儿，路边树下蹲一男子，男子旁边又是一男子，只是这男子还未成年是一小孩，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拿一冰棍望天，天上此时正有一鸟飞过，小孩笑，笑声惊了那男子，男子推一把小孩，两个男子眼睁睁地看我。我想问他们，脚前筐里的棕子多少钱一个，可没问。知是端午节到了。

      回来时，想吃棕子的欲望一浪高过一浪，于是找树下卖棕子的男子，男子不见，只找到小男孩留下的冰棍杆，冰棍杆上爬满了蚂蚁。不死心，想吃棕子。又去广场找，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男子的棕子是山东当地的长条棕，如不是搬来山东，真不知这叫棕子的，除了包成三角形还能包成长方形，而且包棕子的叶子也可以变脸。刀条状，泛着清绿的竹子叶，变成了带荷叶边的，深褐色的大巴掌叶。下午去超市买了8个山东棕，问卖棕子的，这包棕子的叶子长在那里。答，树上。

      回来的路上，看袋子里像码砖头一样码起来的褐色大棕子，决定先吃一个，于是坐在路边吃，吃出两个大枣，也吃出了糯米，只是米包得太松吃起来太散，那叶子浸到糯米里的味道也土土的，不像竹叶包出的三角棕，有淡淡的清香。

      想起每年的端午，妈都会在头一天晚上包出两大盆的棕子，早晨煮出20几个茶叶蛋，我们会拿出去跟伙伴们顶鸡蛋，碎了的就输了，会输掉一个好鸡蛋。没结婚时，和妈一起包过几次棕，看着简单，可包起来不是叶子破了漏米，就是三角棕包成多角棕，松松垮垮的不好看。而妈包出来的棕，则个个瓷实坚挺，小肚鼓鼓的，绑一根苇子。煮出来，剥了皮，白白的糥米棕发出淡淡的绿光，又粘又香又甜，三个角上每个角上都有一棵红红的枣子。枣子是舅用布袋子寄过来的，妈说，也不知你舅家那棵老枣树怎么样了，还能结几年的旺枣。

      后来日子好了，大庆不光有卖红枣的，还有卖蜜枣和葡萄干的。于是妈包的棕子里就又多了蜜枣和葡萄干。结婚后，妈会打电话让我们回家取棕子，四姐弟一家一袋。

     而爸在端午节这天也是忙的，早上3点钟起床，去树林子里或远处的草原上采艾蒿，然后，要在太阳还没出来之前把蒿挂在家里的大门上，据说这蒿，可避邪却病。病是不怕的，生了病还可以吃平时不可能吃到的罐头。邪有点怕，房后刘家的二姑娘就是在窗户底下撒尿时被邪的，整天和墙说话，还说自己姓黄，吐白沫打她弟还打她妈。医院看不出得了什么病，她妈就领她上别处看，后来说是被邪了。

      爸每次都会采很多艾蒿，自行车后坐上一边一大梱，这种蒿不仅可以用来煮水治脸上和身上的风疙瘩，还可以晒干，晚上在外面乘凉，点上一束，蚊子不敢来。大人孩子坐在树下，蒿子的烟弥漫开来，那种香味很好嗅。天空很远，月亮黄黄的，妈妈的大蒲扇扇来扇去，弟弟不一会儿就躺在妈的怀里睡着了。

       这天妈还会给我们胳膊上脚踝上栓七彩线，栓线也要在太阳还没有出来之前栓，我们管这线叫彩虹镯，后来戴过银镯子，金镯子，翡翠镯子，但都没有像戴彩虹镯时那么兴奋异常，虽然在端午节后的第一场雨里，要把这彩虹镯剪下来扔到雨水里去，让雨水冲走。邻居老奶说，冲走吧！冲走吧，冲走病，冲走灾，冲出个鲤鱼跳龙门。于是门前哗哗流着的雨水里就有好多孩子在忙着剪线，然后无数条七彩线被扔到雨里，变成了无数个会游泳的七彩鱼，我们兴奋地喊着：“鲤鱼跳龙门喽，鲤鱼跳龙门喽”。

      1980年，高中毕业去了技工学校，第一次在外面过端午节，几个女同学约好早晨3点钟起床去野地里采艾蒿。怕起晚了，几乎一夜没睡，可早起时，六个同学变成了三个，剩下3个说什么都不起来，一直睡到我们把采回来的蒿盖到她们脸上她们都不肯起。

       那个早晨我们走了很远很远都没有采到蒿，被露水弄湿的裤子直往肉皮子上沾，在路过子一个废弃的砖场后，我们发现不远处有一片绿，那绿那么整齐，那么美丽，我们跑，跑到跟前发现是一片麦子地，齐刷刷的麦子苗上挂着那么多漂亮的露珠，那露珠干净极了，晶莹剔透，那可是来自天国的水，一个声音说，用露珠洗洗脸吧。洗呀洗呀，洗完后竟发现这三个采蒿女子的脸上都有了一种圣洁的光。太阳快出来了，往回跑，跑着跑竟在一个高岗的下面发现了满坑满谷的蒿，浓浓的蒿味浸到皮肤上，浸到心坎里，也浸到了记忆的深处。奇怪，来时怎么没发现。

      那一年，好多同学脸上都长痘，长粉刺，唯独我们三个光艳无比，脸上一颗痘也没有。

      晚上，电话铃响了，是妈从东北打过来的。妈问，今儿是端午节，吃没吃上棕子，这么远，妈把给你的那份棕子放到冰箱里，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吃。我听见爸在边上咳了一声，不知道这个端午节爸去没去采蒿。

                                   2007年6月19日·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