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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二十五时》(The 25th Hour) 五 (2007-11-25 12:32:08)
文/李狐
 

五十四

回忆完毕,我肚子里暗笑,身体里忽然冒出一股精神头儿,神采奕奕地又走了大概有10分钟,这时已到了位于城市边缘的边缘,猛一抬头,这双边地区的终点竟然是一家大医院,三围是希腊式矮墙,后面突兀起一座天然的矮山作为医院的天然后院,传说后山的后面,坟地络绎不绝,让这里正好临界于生死前后。医院里面人来车往,环境舒适怡人,在住院区的楼下甚至还种植着鸢尾花这种欧洲庭园花卉,植物看起来灿烂而华丽,就是感觉和庞大的住院楼怎么也不搭趁。我心想,怎么就没人抢医院啊,看条件这里的现金应该比银行要多,这样的想法多少带有美国主义色彩。

离医院50米处的街沿儿上摆着几个卖书的地摊,此时没有顾客,只有几个中年摊主围坐在一起,借下围棋来虚度光阴。我爱书,跑去尽情翻阅,哪知诸摊上皆是盗版横行。还有一些皮劣纸薄的套装著作不知是读品还是毒品,或武侠或言情,每一本的内容东拼西凑似乎像看过又像没看过,总之来路不明,尽是些连序言和后记都没有的文字垃圾,阅之荼毒心灵。

我刚想离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召唤。

回头一看,一个头上缠满纱布个子高高的青年向我走来。待到近前辨别了一下,之后说,原来是你啊,老朋友!此人是我以前在足球队是的队友,叫卢明,足球队里大家都有外号,像商标一样代表个性。此人得外号两枚,叫法一:炉钩子(北方烧火炕用来通火炉的一种小型铁器)。此人身材细长,是顾名思义的称呼;叫法二:卤煮。我思维叛逆,讨厌一个名称就能形象为一种事物,所以更习惯叫他卤煮,无法顾名而思义的称呼。还有个小插曲就是卤煮这个匪号是我起的,叫起来亲切。

卤煮身形纵向得惊人,祸及下肢尤其以一双细长的仙鹤腿使人不敢忘记,肚子更是瘦得连裤子都往下掉,还有一只大下巴挑衅似的突出。初次见他的人莫不童心大发,巴不得抄起他的两条腿像操作驴皮影般游戏一番。

大概是——长期的消瘦都为今日的销售做准备。寒暄之际,得知此人现在的工作是业务代表,唯一的特长就是喋喋不休。说得传奇点儿可以称为都市业务男,说得简洁点儿就是个业务而已,说得粗糙点儿就是个商品皮条客。而事实证明,做业务代表的工作确很辛苦,欣欣然每日狗般辛劳而收入微薄,面对诸多档次不一的客户不但要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还要忍受因为说话过多而导致面部神经失调的痛苦。

卤煮虽瘦,但昔日青春之时五官长得棱角鲜明,被誉为球队里最面目清晰的面孔。时至今日,他的脸看上去由从前的500万像素,模糊到如今的30万像素,脸上肌肉分散得像得了巨人症,与缠满纱布的额头相衬,实在面目可憎。

我关切地问卤煮:“你的头怎么了?”

卤煮摸摸头说:“别提了,倒血霉了!”

我又关切地问:“不小心撞树上了?”

卤煮说:“哪里,严重多了,被我一客户家属削的。”

我同情地说:“那你客户怎么不拦着,就眼见着你被削?”

卤煮悻悻地说:“拦不住,那家伙劲儿太大了,眼珠子都红了。”

我吃惊地说:“气成那样,你客户是女的吧?”

卤煮捣蒜似的点头:“是是是是!”

我问:“那你勾引你的女客户被他男人发现了?”

卤煮眯着眼说:“挺漂亮的,本来想,但下手晚了。”

我说:“你还真有这动机,该削。”

卤煮说:“是她先相好了另一个男的。”

我问:“那这女的男人为什么会打你而不打另一个男的?”

卤煮说:“我卖了东西给她。”

我质疑地说:“假货?你又瞎忽悠人家了吧?”

卤煮神气地说:“哪儿啊,正宗美国进口的名牌儿产品,我们老总亲自去美利坚进的货,如假包换。”

我说:“难道那男当时喝多了?”

卤煮说:“没有,刚开车回来,很正常,是那女的在家里偷情被抓奸在床。”

我说:“那更应该去揍和她通奸那个人,拿你出气吗?你也太窝囊了。”

卤煮说:“不和你说了嘛,是因为我卖了东西给人家。”

我愈加不解地问:“你究竟是卖什么的?”

卤煮酸酸甜甜地说:“成人用品,我那天接到电话去配送几样辅助器材的,点儿背,正好被他老公堵一起了,而通奸那哥们儿也够机灵,噌一下就钻床下去了。”

我说:……

正是此人,当年曾是我队很有实力的一个高中锋,得分能力与风格与英格兰球星克劳奇如出一辙,此人一度和我配合默契,进球无数,在当时看上去是那么地前途无量。

卤煮选择挂靴的原因是:在一场雷雨交加的比赛中忽然闪电来袭,身为场上身材最高的人,眼见其他球员纷纷蹲下而自己不幸慢了一步,成了大伙儿的避雷针……这次意外让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之后心里留下阴影,怕再被雷劈而从此不敢踏入球场半步。

 

五十五

后来卤煮意外地认识一个叫郝健朋友。后者有一个特长是打架,据说小学时就曾把全班的小男孩打哭一遍,把级任老师骂到臭头,属于天才型的隐患。俩人相识后不久,先是一起去打架,然后发展到一起去抢劫,默契的配合令很多学生出门不敢带钱。郝健的个性是平易而不近人,脸上不时浮现“四分熟牛排”的笑容,流露出因过于早熟而形成的阴险。此人逆向思维能力惊人,比如他在学校搞了一个暴力组织,明明具有黑社会性质,却称之为“白社团”。他自认总团长,在每班级设有分号,几乎控制着校园里所有的害群之马,人挡打人,佛挡骂佛,无恶不作,近身者莫不闻风丧胆。

有意思的是,回溯“白社团”的发展过程历程,倒是极符合老子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规律,自然和谐。而且通常大家对此人的感触是:一个人做一件坏事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只做坏事不做好事,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啊!

郝健有一个爱好是看球,还有一个爱好是看我踢球。有一次我一脚传球失误,险些把球传到场边的看台上面去,突然发现此公“霍”地站起,大叫:“妙传!好球……”

说完还亲自委身成球童帮忙去捡,速度之快令学校的百米冠军汗颜。郝健说这样做是为了减缓比赛中断,提高比赛的连贯性与观赏性。后来他指派了10个能减缓比赛中断的家伙分散到足球场的四边,这让我们的比赛节奏快得像英超一般……

还有一次,我班在和其他班比赛时,我与对方一个身材魁梧的球员发生纠纷,对方刚推了我一下,郝健就从斜刺里杀出照那人的腹部一脚抽射……后来的情况是做裁判的体育老师向郝健出示红牌让他滚蛋别在这儿捣乱,但当他发现体育老师一转身又对我掏出红牌时,上去又给体育老师一记左勾拳……

这一拳让体育老师在家里躺了几天,也让郝健休学半年。神奇的是,此后再同别的班比赛时,只要我在场上,总能得到对手前所未有的尊重。为此我很轻易地拿下当年赛事的最佳射手与最佳球员的称号,还得了一个大饭盒作为奖品,那饭盒大的除了可以装饭,甚至还可以装下我的两只球鞋,最后我把它送给了郝健。

根据这些微妙的情况,大家分析我是郝健的天敌与克星,此人简直是我的纯天然保镖。有一个暗恋郝健、且眉目长得很暴力的一个太妹对此强烈不满,说郝健在我面前缺乏男子气概,其表现真是好贱。郝健从来不打女人,所以这姑娘被郝健的女朋友堵在厕所里一顿臭揍,不久转校。

我对此事心感内疚,却又觉得十分滑稽,很想笑。

我问卤煮:“郝健现在哪里?”

卤煮说:“一年前身归那世了?”

我惊讶,问:“死了?怎么死的?”

卤煮无奈地说:“你还知道当初骂郝健在你面前好贱的那个女的吗?”

我想了一下说:“记得,怎么?与她有关?”

卤煮说:“被她捅了一刀。”

我说:“什么?怎么可能?”

卤煮说:“所以说小人难防……不,不是,是女人难防。”

我说:“我只知道女子与小人难养。”

卤煮说:“可惜郝健英雄一世,做了那么多江湖事,连派出所都没进过,竟死在一个女子刀下,而且那女的还那么丑,真是‘此女刀下死,做鬼难风流’。”

我怨怼地说:“别胡扯了,只说郝健,这哥们曾经对我也算仗义。”

卤煮说:“对对,这我们是都知道的。现在你和佳奈成了文人,我挨金似金挨玉似玉,班门弄斧了,献丑献丑。”

我气咻咻说:“别糟蹋我,我不是文人,你才是文人呢,你们全家都是文人!”

说完又迟疑了一下,继续问他:“怎么?你看过我和佳奈写的东西?”

卤煮无奈地说:“算了吧,现实那么残酷 我还用看别人写的?自己就是好故事,谁也不用看。”

我尴尬,转移话题,说:“不谈这个,还说郝健。他的“白社团”有不少人吧,怎么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卤煮说:“是啊,按理说‘白社团’应该比香港‘洪兴’都牛逼的,郝健去年健在的时候发展的很不错,他都开上丰田陆地巡洋舰了。但这完全事出意外,那天‘白社团’正好要和另一个区的‘黑龙帮’进行一场足球友谊赛,但还有一部分兄弟出去做买卖人手不够,就把经常跟着郝健的两个保镖小弟和一个司机小弟临时抽调了去参加比赛。”

我问:“郝健怎么没去看球?”

卤煮说:“你离开徒河以后,他已不看足球好多年了,他说那些乌合之众的脚法奇臭,要不是暂时需要和‘黑龙帮’合作,他从来不让他的手下没事儿去踢球。”

我又回忆了一下那个姑娘,接着问:“你说会不会是情杀?”

卤煮说:“那也是一厢情愿。郝健这两年女朋友换了也有5个了,怎么排也轮不上她呀。不过郝健出事前有些预兆,挺邪气的。”

我好奇,说:“说来听听。”

卤煮神秘地说:“郝健被杀前一个月出了车祸,当时轮子都飞了一个,他竟然毫发无伤。”

我不认同地说:“那是他的车够牛逼,你刚才还说他开得是陆地巡洋舰,这车能差吗?”

卤煮抢白,滔滔不绝:“听我接着说嘛,车祸以后,郝健上街,有一个老婆婆跟着她,那婆婆真是老,就像一枚民国时的铜钱,她走了一阵突然闪到他身前对郝健说,小伙子,你要有血光之灾啊!郝健当时心里波动了一下他认识这婆婆,是这附近有名的半仙之体,大家都叫她阿咪神婆。郝健误以为这婆婆预测了他车祸的事情,他对阿咪神婆说,过去了过去了!他想刚车祸完要四处讨个吉利,就塞给了婆婆100块,然后急匆匆转身走了。阿咪神婆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追不上郝健的步伐,只得在后面又大声喊了一下。万事小心啊,孩子!你前世有个与你为仇的女子要来找你了。”

这事儿也太迷乱了,我问道:“你跟这儿和我说鬼故事呐?”

卤煮耸耸肩,说:“没有,这不,不到三天,郝健就遇刺了。”

我说:“妈的,原来是宿世深仇啊!我还是个悲剧的辅助者。”

卤煮四下看来看又说:“哥们儿,你小心点吧,那姑娘还没归案,说不定眼红了连你也不放过。”

我一听毛骨悚然,问:“她都在哪儿活动啊?”

卤煮幸灾乐祸地说:“我哪知道,警察都找不着,四处通缉呢!不过宿世深仇通常都是以血流成河作为大结局,有关系的人都要死。”

卤煮说到后半句两眼发亮。

我一声冷笑,说:“对,连你也做掉!”

卤煮马上不吱一声了。

我和卤煮分手后,甚至连手机号也没留给他。生怕那姑娘找到他后威胁出相关人等的联系方式,然后先杀他灭口再来找我这个导火索复仇。另外即便姑娘不找我,说不定警察也会找我的。我讨厌警察胜过麻烦,因为他们具有找出所有麻烦的本领。很庆幸手机就是这样一种东西,虽然通过一个号码能找到你,可作为号码的主人一旦对号码所能连接的世界彻底失去信心,它马上就能变成一种隐形装置,让一切瞬间消失。

 

五十六

和卤煮这次相遇的结果是,我第二天买了一张汽车票,匆匆地回了燕城。按照逻辑,我的保镖被杀了,那下一个肯定该轮到我了……在路上,我突然对这次回乡感到失望,郝健的死让我无比隐忧。别了,我的纯天然保镖,因为你的死而为了我还要活着,我必须要逃走,虽然我不知为何你总是对我充满那样微妙的希望。

 

五十七

我就这样一路回到燕城。一路保持平安。

佳奈驱车来汽车站接我,相见之后,佳奈说:“金钟麻米牙咕嘟,你丫总算回来了。”

上了车,我从包里拿出家乡特产,一个豪华礼品盒装的腌菜给他,说:“好久没吃了吧。”

他端详了半天说:“妈的,土特产怎么都包装成这样了?里面究竟装的是咸菜还是龙肉啊?包子有肉在不在摺上的前提也得先看他是不是包子啊!”

燕城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万物皆按照原有的轨迹生长,发育过快的也无非是那些一周盖一层的房地产商品房。

与其相隔不远的售楼处悬挂着修辞过度的巨幅广告牌,上面写什么“XX豪苑”、“XX皇宫”、“财富XX源自CBD”,表面上气势不凡,仿佛在暗示此地“穷人请绕行”,但实质更像是一颗颗露出嘴外的大金牙,看起来庸俗不堪。

商家的意思似乎是,世间还有很多群众是脆弱的,一看到这类字眼儿心里一准儿都受不了,纷纷愿意倾其所有,和他们博弈根本不用智商。去你的CBD,在我眼里就是扯逼淡的意思。

 

五十八

面对眼前,我和佳奈不谋而合,在路上回顾了很多关于燕城的历史,以及我回家时的那些见闻。开始聊着聊着,我们似乎发现自己在偌大的地方突然间没有了归属感,所有的归属感仅仅局限于这部微型轿车里。后来我们逐渐归纳出城市与城市之间的排斥或城市与自身之间的真实关系。在我们看来,每个人就像是一个程序,每天发生着他们必将发生的事,大家大可都写出一本同样类似的传记,书名就叫《一个叫XX人的折腾记》或《XX观止》。

因为有这样一个游戏,让我们的环境好比一个无限大的空间盒,每个人都分配在一个独立空间里,形成一个元素空间。与你的空间平行排列的都是些和你一样的家伙,男男女女。而你的空间前后有两扇门,前面那扇通往另一个人的空间,通往你在既得空间后的再需要空间。后面的门是别人对你空间所需的入口,你总是要判断把敲门的人驱之门外或者放进来。大家都流动在垂直的空间里,各自挣扎向上各取所需,难以停息,甚至来不及巴望一眼与之平衡的人,于是所有的空间里缺乏温情。在这空间里一半是懒人,一半是圣徒,而他们都有一套自己的技法,都期盼自己将灿烂涅盘。

而这个空间里没有能合理化这种流动的人类领袖或是神。上面值班的人思路不清,上帝也不愿眷顾这里,想终止的话除非死亡。于是大家都成了游戏迷,草木皆兵。可既然是游戏,大都是用来折腾人的。

和以前相比,这个国度的秩序已经变了,甚至是颠覆了。上一代人完全不用担心小辈们会在你们的老路上摔跤,因为他们根本走的就是另外一条路。我还想说,那些在近二十年内曾经辉煌过的学者与作家们,在他们所谓的文化黄金时代里,他们貌似努力的创作直至今日已潜入不了任何一个人的心底,拷问不了任何一朵灵魂,甚至他们本身也变得见利忘义、浮躁不已。每当需该他们站出来为文化的失落负上责任的时候,他们会忽然低调得令人发指,偏偏却喜欢在暗地里凑在一起阻止你们视线之外的人。

在我微不足道的经验里,有些人主宰着社会中坚力量,他们是一群常年难以入睡的中年人。这些中年人由于大多儿时起就有苦难经历(这还是要同情的),所以一但有机会把持到钱和权力,就厚黑得再也容不下光明。当然了,厚黑就是皮厚心黑的意思。他们介于官与商之间,高谈阔论的词汇是:运作、资本、整合、圈钱、接轨之类。他们的头脑逻辑混乱、记忆力不佳、容易道听途说、好趋炎附势;明明自身利欲薰心却总以疼爱子女为由做掩饰、善于临时抱佛脚、喜欢每天重复同一个自己好不容易记住的典故以示博学,并且总是在同一个场合使用两次而不自知;口沫横飞兼口臭而更不自知;目光阴骘、自命不凡、说话抬杠、清高、好色、自私、自大、过度严肃;经常大谈自身微不足道的历史;既没有主见又存专制心理,可在年轻人面前总是说:我们会给你很大空间发展。他们都是中年的红卫兵。由于在那个年代,他们被烙印上独特的记忆,使他们骨子里的习惯,只能是蓄谋着更为老道的非建设性作业,所以我们目前的生活才会被破坏的如此不堪。这是世界特有的。中国独有的。

至于那些中年人近二十年究竟都做些什么?看看今天社会的现状就知道了。我相信所有的责任与责任感都在拥有话语权的人的身上,习惯相互推诿的都是懦弱之徒。

很多想法都是在被我们脑淫后讲出来的,说得有点太飞了,还是无产阶级的年代好,大家永远能量守恒,然而很不幸,开始怀旧的时候我们其实都还年轻。

 

五十九

晚上多多洛打来电话说她做东,要请我吃鱼翅给我接风。在此之前,我从未吃过这东西,总是觉得吃它要有野生性,好像吃完就能马上变成大人物,带着能改变自己原始性的思想,我和佳奈欣然前往。

再晚一些时,我俩打车来到了一个牛逼闪闪的粤菜酒店,这家酒店装修的风格十分地具有包容性,包容性的意思就是能包的地方全部包上,没有任何类似钢筋水泥类的物体敢裸露在外成浑然天成状。大堂的色调犹如刚下过一场金色的暴雨,富丽堂皇得让人透不过气。这说明你要长某种见识时,往往能附带出其它的见识来。

和吃鱼翅一样,我来这种酒店进膳也隶属处女行。我和佳奈虽自诩“老饕”,但考虑到“无论吃什么都是香香嘴臭臭屁股”这个典故,我们始终适可而止量力而为之,把“老饕”的范围理智地缩小为老百姓喜闻乐见的菜系中,顶多算是“平民老饕”,猴头燕窝鲨鱼翅这类东西终究因望而生畏而望而却步。

佳奈更有趣,面对大堂里那些身着旗袍、并把裙叉恨不得开到胸部以上的性感女服务员时,生硬地搬出一副大爷常来的神情,结果丑人多作怪,走马观花时不慎撞到一扇看似透明的玻璃门上,被花儿们耻笑不已。

在一间灯火旺盛、形状如同军火库一般造型的包房里,多多洛已然恭候,玳琅与罗小橙还有另外一个陌生的姑娘陪随恭候。除了多多洛,眼前美女如雾,难怪人常说美女都是晚上才出来的……

那个陌生的姑娘是多多洛新结识的,不知又是哪方面的偏才之人,今天一同约了过来。那姑娘一袭丝质的中式旗袍,脖子上扎了一条雪花般的白丝巾,活像一副油画里出来的张爱玲。玳琅私下想着狐狸精要来了,总是感到自己的狐狸精地位要受到威胁,摆出一脸的妖媚态。而陌生姑娘坐在那里基本不说什么话,女人迷佳奈又抱着某种私人小目的,百般殷勤地给张爱玲倒茶,她微笑着不停点首致谢,非常礼貌。

当令人瞩目的鱼翅端上来的时候,我忽然由衷地觉得很幸福,手里端着透出黄澄澄鱼翅的玻璃碗感慨万千,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地方官员的气概,妈的,老子也要吃鱼翅了,轻轻地夹起一团放入口里。鱼翅入口即化,况且本身也没有任何味道,我心里不禁失望,这东西的口感像极了不加佐料的桂林米粉,难道此物仅应天上有?我这个凡人无法吃到?脑海里浮现出八戒吞了人参果场景,既然没感觉出味道只好再尝。再看佳奈,牛逼大了,这家伙将一碗鱼翅一口吞下,在嘴里咕噜了一阵,随即又很自然而然地吐回碗里。

众人不解,看得十分恶心,玳琅实在忍不住了,斥责佳奈:“这么贵的鱼翅怎么吃完又都给吐了?”

佳奈十分迷茫地反问:“鱼翅不是用来漱口的吗?我看香港电视剧里都这么说的呀?”

玳琅先对他做个颇可爱的厌恶表情,然后挖苦:“香港你个大头鬼,你以为你是名流绅士还是社团老大啊?人怎么能恶心到这个地步?”

姑娘们笑声四起,我跟从地很心虚,因为自己也窃想过这种吃法。一干人这才搞清楚佳奈何以如此,感叹又一个受港台文化毒害的例子活生生地摆在眼前。再用一个很港台的说法就是:本来就不帅,这下更掉渣了。由鱼翅引来的原由,代价很可能要损失一碗鱼翅。

佳奈自恨谦卑的如同路边的一株野草,但他出身不好,认知鱼翅不凡,自然不忍浪费,他稍微尴尬了一下,马上又做出惊人之举。端起刚刚吐出的一碗鱼翅,一口气又吞了下去。大家看罢大窘,险些把刚才的吃食都吐出来,姑娘们赶忙转过脸,重重喝下一口手中的葡萄酒,来抑制再次来袭的恶心。

玳琅龇牙咧嘴,花容失色地用手指着佳奈:“你脑袋里准是有屎,命残的家伙,明天我就让整个东南亚少女都知道这件事,谁都别理你。”

我也被佳奈恶心得不轻,寻思着那碗鱼翅的魔力不亚于一碗迷魂汤,这小子一吞一吐八成是鬼打墙了,和这种寒碜的家伙出来真丢人。我的想法还没冷却,忽地包间里“噗……”地发出节奏悠然的一声,所有的人类成员基本无需辨别,就能判断出是这是——屁的音色。大家仿佛一起被震了一下,空气骤然凝结了若干秒,每个人都望向佳奈,他摊开两手畏葸地辩解。我们无奈地做往鼻子里招风状,多多洛勇敢站出笑嘻嘻地对众人说:

“是我是我,你们不用找了,我看佳奈太恶心了,又听你说了‘屎’字,实在忍不住……”

玳琅一手捻着鼻子一边皱眉,气咻咻地地说:“多多洛怎么你也起性儿凑热闹,你们——两个屎人臭成一对儿,也不知道什么是寒碜?可惜了这高级场所,被你们玷污了雅致。”

多多洛说:“那怎么办?已经放出来了,这样吧,干脆你们一人一口把它吸掉好了。”

玳琅炸了,大叫:“多多洛——你——还有你!真猥琐啊,呆头鹅,俩逼孩子,人渣。气死我了——说了这么多脏话——降低了我的素质。你们也是,混蛋才捧混蛋,都没人站出来制止一下。”

话音刚落,多多洛身下络绎不绝,又一阵噪呱,直放到透心爽神时才止住,穿着貌似张爱玲的姑娘实在忍不住“咯咯咯咯”地乐出来。我们这些余味主义者继续往鼻子里招风,速度加强。

玳琅都要哭了,对这种还能分为上下集的屁忍无可忍,干脆掏出手机,报警!

多多洛深呼了象征完美的一口气,耸耸永不耷拉的大胸脯,十分满意地说:“这就是你们一撮人平时对姐姐我不敬的下场,别以为姐姐我平时为了电影事业甘愿埋头苦干不问世事就能任你们随意地宰割与践踏,尤其是某些女人啊,也不知道动动奶子好好想想。旧社会已经不存在了,如今妇女早已解放,人间更有正义在,姐姐我已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后盾强着呢!比如佳奈……呵呵呵呵。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对外就说是我放的也没关系。”

直到玳琅梨花带雨,多多洛这才上前安抚,哈哈,开玩笑,开玩笑……

这时有人敲门,又一个旗袍女进来上菜,据说是酒楼的招牌菜“黄金松鼠鱼”,这道菜以不俗卖相,缓和了刚才的荒诞局面,却见鱼身上覆盖着许多用胡萝卜切成的小立方体,诱人鲜艳,形成了鲜明的美术效果,观者口涎生津。都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也”,不如说“饮食,皆男女之大欲也”。于是你一口我一口,不一会儿就为这条鱼照了X光。

旗袍女退出后故意没有关门……

 

六十

此刻,满天的星斗密密麻麻,就像是尘埃,证明饭局的结局又在很晚。

多多洛始终没向别人介绍那个看起来能够威胁玳琅的姑娘,旁人也不愿多事。“多多洛密码”在很多场合里都是不能说的秘密。那姑娘给人的印象是很有礼貌,总是笑,牙齿整齐得足以叫牙医失业,眼睛里发散着似乎高福利国家少女才拥有的、善良得有些没心没肺的目光。

玳琅喝了不少红酒,又突破了自己的底线,走起路来云鬓花颜金步摇。佳奈要随多多洛她们走,不知去商谈什么,而且还必须要在深夜才能谈。我和罗小橙压马路——沿着酒店的这条街道一路向东缓缓而行。临出酒店时还拿了一块西瓜,都是佳奈,这家伙和多数中国人一样,向来以有严重的贫穷记忆著称,一向杜绝浪费。他拿了三块西瓜,吃一块拿一块,把剩下的最后一块硬塞给我,所幸我有点口渴,因为乐得边走边吃。令人不解的是,他这种具有历史使命感的红色记忆,不知为什么只对漂亮姑娘例外。为此我不得不在分头行动之前给他提示——天干物燥,小心美人。

在每个夜晚,室外那些光线所延伸不及的角落都是黑魆魆的,与人们俗称的“孤单的角落”十分相仿。同一场景里,不浪漫之处是会有犯罪嫌疑人之类的跑出来铤而走险。人在观察事物的时候,有一只正眼,一只副眼,正眼能第一时间发现危险,副眼能第二时间辅助发现危险。所以吃完西瓜,我让罗小橙走在我副眼的一侧。现在社会上的人通常白天文明不精神,晚上精神不文明,这间接地导致了我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每当夜间行走,我总是十分警惕,为的是一但发生危险能马上以迅雷不及网络快车之势进行自卫。所有关于夜的想法,我都把安全放到第一位,当然佳奈会把睡觉并且是和女人睡觉放到第一位,而在安全问题之后此刻我最新的想法是,这个夜晚天气不冷不热的,挺好,走着应该很舒泰。舒服意味着做起很多事来都充满着希望,我很总是很向往充满希望的生活。

罗小橙今晚化一个冷色调彩妆,浑身散发着光芒,无论在哪里都显得人比花娇。

我们在这条街道上一直走了大约3分钟,吃完西瓜我也没有说话,我在享受四处潜伏的危机的夜。罗小橙实在忍不住了,向我问道:“你离开燕城后怎么没有打电话给本宫?”

我说:“噢……骚蕊!我……”

罗小橙不满地说:“ Windows还要更新呢,何况感情?哼,每个男人的脑子里都只有他自己的天下。”

我打趣地问:“难道你总是希望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

罗小橙依然不满说:“我呸,别臭贫,我还不知道你,每次给我打电话都像是要死一回的样子。”

我继续贫嘴:“放心吧,我可是你的粉丝啊,对粉丝而言偶像是没有黄昏的。”

罗小橙忽然伤感地说:“我——想换个环境,离开电影学院。”

我疑惑地问:“为什么,难道有人想‘潜规则’你?”

罗小橙依然伤感地说:“不是,有过的我都拒绝了,我没办法,妈妈逼的。唉,我晕……不久以后我就真看不到这里的黄昏了。”

我很不解,这话听着充满玄机,无限近似于罗小橙的某种参破,我妄加猜测:“你妈逼你什么?不会要你出家吧?最近演艺界人士好像很需要精神寄托,要么出家,要么信佛。”

罗小橙继而无限伤感地说:“和那也差不多了。”

我大智若愚地说:“那……愿你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暇秽。”

空气,骤然粘结。

罗小橙急切了眼波、里面馥郁出泪水,她对我说:“大多数时候,人所能意识到的美好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是吗?”

顿了顿她又问:“你还记得方文山的一首诗吗?”

罗小橙忽然停住脚步,完整地背诵给我:

“一整个村庄的炊烟 上升着一些形而上的主义
磨坊风车外的弯弯曲曲 正辩论着是否都属于小溪
郁金香 一直在调整 关于花本身颜色的记忆
而我在路途中 试图向你解释 这整个画面的逻辑
一张 西欧小镇的明信片上 有些迂回的哲学式问候语
正以并不迂回的 直线距离 被邮寄
我拥有着一双 拥有着荷兰传统彩绘的木鞋
我以为应该适合 我以为应该的 那一个你”

我一脸狐疑地回应,心想这年头还真有拿诗当回事的姑娘:“是——那首《我以为你应该以为我应该喜欢你》,更像是歌词。”

“嗯。”

罗小橙应声,又问:“难道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摇头,我讨厌去猜测任何答案,忽然对她这琼瑶式的忧郁感到陌生。

罗小橙说:“你说,这诗里描绘的是哪里?”

我说:“当然是荷兰。”

罗小橙眼眶里竟然飙出泪水来,难受得就像一条刚从河里捞出的鱼,她结结巴巴地说:“对——是,是我,我,我,要去荷兰留学了……”

我的表情仿佛被胶水黏住,这个闪着泪光的决定太过突然,让人内心不安。稳定一下情绪,只怪罗小橙说出话太喜欢绕圈子,最后还是分量不轻地抛过来。想必用某一首诗来表示作别的时刻,才是最诗意的。比如李白曾给好朋友写过: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六十一

我几乎忘记罗小橙后来和我说的一大堆话,诸如“为什么要去荷兰?要去多长时间?什么时候飞过去?什么时候飞回来?彼此要常联系啊”之类的客套话。也许她怕我难舍,根本就未曾说过这些。

离别人所呼吸的空气,总要伺机静止。我们都是连悲伤都不会专心致志的人。

我俩谁也没有向对方主动表示比如“是该我们分手的时候了”那样的话。我明白,这样的分离根本无需赘言,彼此早有一种暗合的默契在空气里交糅着。我还记得自己应景似的说了“我是很支持你的,人不都是因向往而美丽吗?”这样一句毫无意义的费话。

在人类生离死别定义下,一切的话都是用来违背的。其中的伤感对于我来说,好比是订做生日蛋糕时赠送的简单餐具,附加而来。爱情是什么呢?难道就是和一个原本不相干后来相干了于是干了的女人结婚生子么?人类常见的一种分离方式既然已活生生地摆在各自眼前,无比客观现实,谁也不必抱怨。没有缘分的事,迟早泾渭分明。

无论怎么说,这件事的结果对于我注定不幸,那就是我即将离开罗小橙,而罗小橙更加不幸,她不但离开了我,还离开了这个国家跑去一个蕞耳小邦,人生地不熟的生活,倒是很值得同情。

 

六十二

“我是很支持你的,人不都是因向往而美丽吗?”这类句子对我来讲很容易说完就忘,天上豁了口的明月可以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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