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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二十五时》(The 25th Hour) 一 (2007-11-25 10:31:09)
文/李狐
 
此书献给一个不知名的别人
 

若干时间以前在燕城,我抱着齐桓公离开了曾很长时间混迹于此的大学校舍,从此远离了那些忧戚喧嚣的日子……确切地说,我是被赶出来的。简言之,我被开除了。出了校舍大门,我突然眼前幻象种种,仿佛此地和一个不知具名的千里之外瞬间成了一片废墟……

 

我很难理解学校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活动场所?明明大家的阶级不同,还偏要按年限分类扎堆儿,组成临时的小家庭。或许除了更有秩序,说它是动物园更要合理,因为里面群兽出没,几千只灵长类生物每天抱着形色各异的想法,言行让人难以捉摸,比如:有人在教室里决心出家,有人在厕所里期盼长大,还有人坐在校长办公室里宽大的沙发上盘算着带女人来这儿上床一定会很舒适……

 

有最后一个盘算的人是和校长形影不离的年级主任,他的梦想总是能在寒暑假时得以实现。帮他圆梦的是散落在我中文系的若干女生,她们身心俱疲、面目狰狞,一个个丑得像是一桩桩冤案,神情中浓缩了满是绝缘情场与职场的懊丧。

 

在某一时期她们被统称为“中文剩女”。

 

在那些神奇的日子里,她们道听途说,传闻年级主任曾为“物理剩女”和“数学剩女”们找到了工作,于是开始对主任满怀憧憬……事实证明女孩子年轻就是好,她们的吞吐量十分惊人。所幸年级主任不但勇猛精进,而且生猛急进,连海选PK的过程都悉数省略,对她们来者不拒。

 

读文科的女生一向不谙数学。“中文剩女”们看韩剧得来的爱情观通常是加法或减法,但忽略了性欲却是乘法和除法,加上利令智昏,一时间仿佛把年级主任看成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分母。不幸的是,她们却没意识到自己是用0去除的……

 

我用仅剩的一点钱,在燕城的边缘租了间小房。小房前有一棵桃树,桃树旁边还有一棵桃树,很有佛经里描绘的沙罗双树的意味。小房后面有一条像是电子游戏中留给怪兽行走的危险小路。正是这样一个夜晚出去踩到尸体都懒得大惊小怪的地方,既像是世界尽头,又像是冷酷仙境。这时已值北方深秋,天上的最后一拨恋家的大雁也竞相南飞,一会儿排成了B字,一会儿排成T字,仿佛是在伤游。气温越来越低,我终日和高贵的齐桓公厮守一起,却景致凄凉。

 

齐桓公是朋友钻石男送我的一只白色博美小犬,公的,浑身像雪一样地洁白,只有一只眼睛四周不规则地黑了那么一块,远看像脸上贴个阴阳。此狗是我在燕城的最后一笔财富(日后我把它卖了),它通常在直观上被人顺称为小雪或小白,这令我十分地不快。明明是一只公狗怎么能叫小雪呢;我又不是蜡笔小新,又怎么能叫小白呢?

 

有一次齐桓公狗性不改,在和四条狗同时争吃一坨野屎时,被我发现了霸气。小小的躯干上窜下跳发出了令同类也能毛骨悚然地吠声,使得其余四狗不敢靠近最终悻悻离开。我对此十分欣赏。五条狗好比春秋五霸,唯桓公独大,于是给爱犬取名齐桓公。而一个更顺理成章的说法是,齐桓公也叫小白。

 

城郊周围荒芜,常常有人拉野屎,齐桓公所见即嗅让我十分生气。我教训它:你堂堂一个齐桓公,怎么能四处吃野屎呢?顺手丢给它一小根猪排骨。齐桓公极其不服地望着我,先冲我眨眨眼、摇摇尾巴,然后蜷身钻到床下咬出一本书来,正是我昨晚看的《野史异记》,这畜牲把书拖来一直丢至到我脚下,然后叼起骨头扬长而去,拉风的一副德性……

 

夜幕降临,月亮像一只熟透了的香蕉镶嵌在星斗的缝隙里,看起来甚是鲜艳……

我屋内角落里的小桌上仅有一盏昏暗的台灯亮着,黑色的搪瓷灯罩包裹着我黄蜜色的脸和视线所看到的一切、以及视线之外的齐桓公。那灯罩仿佛是个上帝,吸收了所有的光。温柔的光芒渗透到窗外,野旷天低的四外只有我的住所看起来是一片蜜黄色……

 

彼时,佳奈帮我联系了几个可信的杂志编辑和广告剧本,我每日搜索枯肠,靠撰稿写作为生,以虐待文字为乐。十目所视,十指所向的都是文学,并自认胸怀大志、身无媚骨。可这样过了不到一个月,我又大志丧失、媚骨横生。理由是——我很快收到了一笔稿费,4386.37元,编辑部如此精确计算,以至于我怀疑稿费的计算方式是否涉及了正弦函数的复杂公式;还有一个可有可无的理由是——冬天来了。

 

那年冬天暴寒,风冷得像巫婆的奶头,人在这样的冬天里都被冻得万念俱灰纷纷蔫掉。以至于我的朋友们都冬眠到第二年春天才逐一现身,他们出现按照抗寒性的次序由胖及瘦而至,也就是说,烧猪型的3月初已然现身,牙签型的4月底依然难觅踪影。我得到这样一笔稿费,再也懒得去写任何东西。烟也不想抽了,因为太冷,实在不愿跑出去买。齐桓公也趴在我用纸箱给它搭建的小窝里哆嗦着不愿出来。我一个多月难以洗澡,每天只吃两餐盒饭,屋子里杂乱不堪。在这种条件下,为了避免无聊中的无聊,我每天窝在被窝里看电视剧,竟然顺着剧情又捏造了几篇言情的东西,分别投给几个少女杂志。在冬天过去一半的时候又幸运地收到了第二笔稿费。令我好笑的是,居然还有少女读者冒着被冻死的危险发邮件给我,来函说什么:“我读了你写的《紫雨》感触很深,尤其那句‘在那场紫雨中,空气用沁凉冰吻着寒夜,催促我快去拥抱他……’写的真是好浪漫,真是好有意境耶。”

耶他大爷——读完信后我心想。

 

史上最具神秘感、我最熟悉的陌生人、最有女人味却喜欢男人装的姑娘——转魄转公子在聊天软件上呼唤我,她给我讲了一个冷笑话:

有一只南极的企鹅,他的家离北极熊家特别远,要是靠走的话,得走20年才能到。有一天,企鹅在家里呆着特别无聊,准备去找北极熊玩,于是他出门了,可是走到路的一半的时候发现自己忘记锁门了,这就已经走了10年了,可是门还是得锁啊,于是企鹅又走回家去锁门。锁了门以后,企鹅再次出发去找北极熊,等于他花了40年才到了北极熊他们家……然后企鹅就敲门说:北极熊北极熊,企鹅找你玩来了!

结果北极熊开门以后说——我不跟你玩!

 

转魄的笑话让我感觉这是个难耐的冬天……

 

那天晚上,我一直搜索着关于冬天的记忆,结果发现自己的记忆也正值冬季难以复苏。如同人间已迫使我失格,如同时间把我彻底忘记,这一切均留不下吉光片羽。

我拿起一本村上春树的《跳跳跳》仔细地翻读起来,记不起是谁说过阅读的真谛可以打消时间的凝结。可是看着看着,我竟不知在什么时候睡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梦魇透过潜意识逐渐把我的身体虚置,让我倍感恶心与乏力。我忽然觉得是在一个很高的角度观察一切,我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自己,看到了门外那两棵枯冷的桃树,它们站在一起索漠与寂寥。然后我意图用意志力命令自己醒来,反复强行。

 

可是这似乎难以做到,我又挣扎着再次尝试,就这样在半梦半醒之间胶着了许久,直到头昏脑胀。最后我凝聚身体最后的力度,一个机灵翻身而起,我深深地反复呼吸着,浑身上下不但疲惫不堪而且虚汗不止,还有困意在在身体里残留,但此刻却再也不敢尝试睡去……

 

大概我现在的生活正代表着什么状态,但我不想承认那是孤独,我认为自己一直像一束粒子那样清晰、简洁、高尚、自然。想必孤独只是生活该有的正常损耗。可回想刚才,我浮在空中所看到的另一张我的脸,他在一点一点老化,我仿佛在亲眼见证着自己离世的那一刻……

 

我慢慢地爬下床,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干。10分钟后,我给鱼小默打了个电话,对她深切描述了我做的这个梦。

 

鱼小默在电话里笑,她用时尚杂志所描述的口吻说:“你那是在私奔,和你自己……”

 

她还把自己当典型说自己时常也有这种感觉,然后梦醒了就去买化妆品,化好装,直到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很漂亮为止,这种感觉才能逐渐退却……

 

我从来不相信杂志里说的话,因为那里面刊载的都是些装丫挺的东西,信不得。而在现实面前谁也别装着艺术是我对生活的唯一态度。

 

鱼小默是我在托儿所时就与之纠缠的一个女子。

 

记忆恍惚如昨日重现,那时我年幼,还不太会走路,更加无法分辨屁股和蛋糕之间有什么区别,牙齿倒是早早长得比较齐整。在一个中午,小朋友们都即将进行午睡,鱼小默穿着开裆裤在我前面,做温顺的哺乳动物状,正努力地前行,我潜伏在暗处,做凶猛的爬行动物状。当这只小哺乳动物跪下来双手撑在地板上,正在四处张望时候,我忽地窜出来一口咬在她的雪花臀上,是右半球,当时她还没来得及哭出声就已血流如注……

 

这件事她一辈子印象深刻,我以流氓罪加袭击地球罪的名义被孙阿姨迅速隔离。她的母亲让我的母亲在一个小时的检讨过程里使用完现代汉语中所有的道歉用语。即便如此我妈还嫌不够,一边搔头一边恨不得跑到古文里掉书袋。后来,我和鱼小默的小学与中学又同时就读在一个学校,自然而然地成了别人口中的青梅竹马。再后来,我和她终于开始了一段时常令我感觉无望的男女关系。

 

日后鱼小默还在私下让我看了被咬的地方,至今还有清晰入痕的伤疤可见,她经常问我为何那么凶狠地咬她?态度中蕴含了暧昧。而我则深藏不露,表面却配合地说,因为我喜欢吃鱼啊。她听完,脸都不红一下只说一句,讨厌,不理你了,说完就轻轻薅着自己的小辫虚情假意地离开了。

 

放下电话我才发现,时至今日我和鱼小默已分手多年,早和她没有了交集。是什么指引我打这个电话给她的呢?而她的语气又何以像大家昨天刚见过面一样的亲切?一切都莫名其妙的如当初我咬她的那一口,想想不禁让我头昏脑胀……

 

随后我又给在南方做生意的父母也打了个电话,他们告诉我说过年的时候不回来了,然后问我你该放寒假了吧,要不要到他们那边去?我说不了,我最近在写一本小说,我想在年前完成它。父母又说很快把下学期的学费给我汇过来,等我刚想告诉他们我已经被开除了,那边电话已经挂掉……

 

春节前的某一天,天气不是很冷。顺便说一下,我个人十分地讨厌春节,春节是一个非把简单生活尽可能要过得十分繁琐的日子,这个节日的前前后后总是让很多人有借口来偷懒,并且还要舟车劳顿地瞎折腾。每逢它的临近,举国上下就像是一个摆满了黑白子的棋盘。可气的是近些年,到处都是瞎子也能感受到的假装其乐融融。更加可气的是很多商业机构偏偏要借此良机,想方设法千方百计绞尽脑汁地去利用这该死的小传统,他们明里暗里设下一个又一个和他们服务性能一样低劣的商业陷阱,先做出合情合理状,再打上为人民服务的旗号,趁火打劫般从辛勤了一年的劳苦大众身上盘剥渔利。

 

或许一向勤劳而非善良的中国人保守惯了,所以一定要在这么一个标准性的节日里极尽狂欢之能事。难怪外国人常说中国的春节相当于我们的感恩节、圣诞节、新年、生日和复活节的综合。

 

真讨厌。

 

我先收拾了一下房间,接着决定带齐桓公出去逛逛。齐桓公得此预感显得兴奋异常,在路上尽情撒欢,在我面前一点霸王的风范也没有。

 

可在其他狗的眼里,不知从哪一天起齐桓公已然貌似垂范。一路上,但凡同类看见它马上就迎过去,摇尾不止,一副副讨好的样子马上划分出狗世界的高低贵贱。齐桓公高高在上,诸狗就像是遇到许久未见大王的管仲,谦虚地在它身前身后蹭来蹭去。每到此时,齐桓公昂首挺胸,草草略具人形,颇有一股颐指气使的神态。

天空万里无云,阳光匝地,远处一片欧式风格的红色住宅区舔着苍白的天底,对面灰色的街上却显得十分凋敝。这一带是城乡结合处,各种建筑的随意接拢让人看起来觉得无法和谐,该凹进去的凸出来,该凸出来的凹进去。街上稀少的行人各自萎缩,表情冷漠麻木,似乎都想逃避这个冬季。据说这里的很多人口都是新近迁来的,以前他们都是住在城中心的四合院。明明是老城区的人,却被高昂的生活成本抛到这冷僻的地域……

 

我又四处转了转,觉得实在没什么意思,在一个狗与人都可进入的小超市买了点东西,返回住处。

 

我忽然发现,我对这个傻大傻大的城市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兴趣,当初来到这里仅仅是被从小灌输的一种政治认知所误导,我去燕城求学和发展的梦想其实曾被无数的人践踏过。他们中多数的人乘兴而来,失败而归。

 

在实际的生活经历中我还发现,自己个人的梦想对别人来说似乎都是怪癖,甚至会在无意间妨碍到他们。比如我刚到燕城时,登上一辆比复活节火鸟肚子还要拥堵的公共汽车,冒着被挤死的危险,刚想为能在全国著名的长安大街上一路驰聘而自豪。可售票员阿姨忽地拿出一副死了老妈似的样子和腔调出现在我面前,并开始对我进行教育,指挥我应该站这里不该站那里,言辞里充满了暗讽,好像责怪我应该开宝马出行而不应该上她的车。当她把相同的口径原封不动带给另个女乘客时,却遭到了对方的顽强反抗。那个女乘客也是个有梦想的人啊!并且坚定到不怕妨碍任何人,此人声嘶力竭地和售票员一直吵到动手。看来群众早对售票员平时的作风不满了,恨不能亲眼看见有人送她一巴掌让她满地找牙。售票员没有在地上找牙的原因是,与女乘客同来的母亲心脏病突发死掉了。

 

身边的佳奈当时对我说,大家都被公交挤掉了尊严。而我的实际体会是,这辆车严重超载了,怎么就没人管呢?

 

曾经到现在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和一个叫佳奈的家伙混搭在一起。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暗暗和他形成了某种难以解释的默契。我和佳奈是这样相识的:一个我们同在幼儿园时的某个冬天。上午。我一时难以忍耐,把尿尿到他穿着开裆裤的私处上,此人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把腿叉开更大的角度享受温暖……不幸的是,孙阿姨在我没有尿完的时候就把佳奈抱走,并厉声指责他是个“百年一见的痴呆儿,人家往你身上尿尿你都不会躲……”

 

我在下午再次遇到佳奈时,他已经被有洁癖的孙阿姨从头至尾彻底洗刷干净,就差没被灌肠了。此人用孙阿姨的另一句话说竟然是那么“自甘堕落”。因为这蠢孩子下午遇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能再尿一次给我吗?冷……”

 

于是我把中午喝的巧克力麦乳精一次性儿地灌溉给他……

 

后来每当我回忆这情形,就觉得这件事很有后现代解构主义的喜剧特征。在我尿在他身上的第二泡尿快没有温度的时候,我们的友谊正式开始了。

 

鱼小默自从被我咬了以后总是诡异地埋伏在我身后伺机报复。而佳奈这小子对鱼小默屁股上留下的伤疤似乎很感兴趣,总想找机会潜心研究。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趁鱼小默不备时将她推到,更不顾她的挣扎将其强行翻身形成趴地的姿势。万事俱备,佳奈刚准备要细细观察,不料却被斜刺里猛然窜出的孙阿姨一脚踢飞,也以流氓罪的名义被迅速隔离。

 

后来我和佳奈一道进了小学、中学,我们一起说过相声,一起研究气功,一起入校队踢足球,一起掀女同学的裙子,一起练过钻石星辰拳,一起高呼“夹鸡给给……”然后用钻石星辰拳的升级招数无敌霹雳海绵掌揍倒低年级的小同学,并抢走他们手中的奶油冰棍儿。虾虾霸霸的我们那时发育的很不错,亲密得像一个壳里的两个花生仁儿,也是别人眼里一对著名的狼和狈。

 

很久以后在鱼小默真正成为我女朋友的这段日子里,佳奈显得很不开心,很没风度,对我说什么钓到鱼还要吃鱼,好事儿全让我占了。我说废话,钓到鱼当然要吃,难道卖给你?而真实的原因是,佳奈也在一直全无缘故地暗恋鱼小默,并且隐藏得颇深。我长久以来一直对鱼小默不咸不淡的,而这也被他看在眼里备份至心头,留待作日后的趋势分析。

 

我当时已成了中学足球队的队长,每天要忙于训练,佳奈也是其中一员。可这家伙可能因为暗恋的缘故而始终郁郁寡欢,忧郁得像一只皮蛋,在训练中既不投入也不专业。终于,他借着一次比赛被踩伤的机会宣布从此挂靴,神奇的是居然被顺势踩成哲人,课上课下做忙于思考状。在这以后的不久,哲人佳奈又发展了一个新的爱好,就是喜欢盯着各色女生看,然后试着去写些文字——他管那叫做——诗。

 

他的眼神仿佛时刻能分泌黏黏稠稠的胶状物,看好了一个就粘住不放,直至人家的背影消逝。除了班主任池老师,几乎所有女生都不敢和他的眼神保持在一个纬度。有次我更是亲眼看见他呆呆地对着水银一般好看的鱼小默,嘴里絮絮叨叨地嘟囔着什么“化作裙下一片灰”,吓得鱼小默掉头就跑。那段时间的佳奈就像一只采姑娘的大灰狼,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副流氓嘴脸,让人恶心至极。所幸此人的危险之处只限于思想活动,并未采取实质行动,校园内外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佳奈变成这样固然让我十分厌恶,但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一转念,又觉得他在情感方面一向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残缺得甚是可怜,不如把鱼小默让给他算了,弄不好再犯个强奸罪什么的自己都替他丢脸。我甚至还愚蠢地把这些想法告诉了鱼小默,话还没说完,只见鱼小默先是一阵恶心,然后有意无意地侧身朝我翘起了臀部——是右半球,满脸都是暗示,鱼小默那时已到了见花思春的年龄,内心藏满了阿拉伯花纹似的温情与忧伤,痴情的完全是漫画效果,我好驴当作心肝肺,自此几乎每日都被她套牢。

 

诗人佳奈退出足球队后,球队的打法开始被王指导训斥为缺乏想象力,因此我们经常为队里少了一个诗人而感到惋惜。慢慢地,佳奈逐渐收敛了他的少年痴呆症,每日相伴于文学,形如孑孓,茕茕独行,经常一个人在某地发行着自己的寂寞。

 

诗人在这个年代只不过是文学这棵树下的蘑菇,仅有少数有这种文学理想的人还在坚持,但人数太少,已基本不能构成生态,眼看要大势去矣,佳奈浅尝辄止,就势拔掉蘑菇,由诗人变成文人。

 

佳奈日后对我说当初选择文人这个行当让他十分的后悔,因为他在网上论坛里看到的人身攻击都如此引证:

文人,你才是文人,你们全家都是文人……
诗人,你才是诗人,你们全家都是诗人……

更有力道一点的也不过是:

官员,你才是官员,你们全家都是官员……
医生,你才是医生,你们全家都是医生……

 

这些称谓现如今已成了讥诮的代名词,可文人的声誉怎能和后两者并驾齐驱?佳奈为此想不通,以至于他和网友们聊天时都不敢暴露身份。不幸的是,我后来居然也选择了做文人。鱼小默的MSN签名长久不变的是:我的世界是一朵百合花,不停地剥开,到最后一无所有。因为她更不幸,她当了一个编辑。

 

把时间的指针往前拨,让时光逆时跳帧——至我的大学时代。记得那是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来得更晚一些。北风终日劲吹。尘埃四掠。在那个岁暮里,佳奈凭借在文学上的天赋,很快混进学校的文学社,不久又混了个小头目来当,下面还能管几个兵。他总是每天很早醒来,先躲在被窝里窸窸窣窣手铳一组,接着起床去水房洗漱,然后一边小便一边刷牙,过程中不时把牙膏沫滴到毛衣上,当用另一只手擦拭时,小便因无法控制而四处乱射,同时滴在鞋子上。刷完牙后洗脸,只清洗下巴以上的部位即可,再用味道不俗的毛巾擦抹干净。随后拧开从我储物柜中顺手拿来的大宝SOD蜜,在手心里挤出一小滩,用食指在面部四周点上几个小白点,双手旋即一通猛搓。洗漱完回寝室,戴上一顶鼠灰色能挡住耳朵的毛线帽,穿上他那件常年未洗的蟹青色棉服,并摘下眼镜在棉服下摆处蹭几下,出门。鞋面上的热气还未退却……

 

正是此人,若干个小时以后,在新入伙文学社的几个惨绿少年面前大谈着胡适的“诗歌要像女生的裙子一样,越短越好……”。

 

有那么一天,我莫名其妙地背了一个警告处分,因此而郁郁不快。为了改造自己,我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书来看,因为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能在书中找到归宿。这些书分别是:《好人切腹记》、《大戴礼》、《我们》、《野马传》、《一九八四》、《捕蝶人》、《醉花打人爱谁谁》。我一口气读完它们,然后和佳奈聊起文化和文学。

 

一说到这个话题,佳奈立马儿严肃得像魏晋时期的“九品中正”,我清楚记得当时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自从有了网络,我发现制造文学的数量远远超过了我们所需要的。国外有文艺大复兴,我们却只有文化大革命。所以,大众基本已不再需要文学。继而常以写作自居的人,如今都混上了娱乐版面——

 

有从文坛写到体坛转而又进军歌坛的;有向某知名女主播求婚遭拒遂决定要在全国裸奔的;有曾写出过厚重作品老作家沦落到上街乞讨的;有以抄袭日本动漫和他人作品为生后被指无耻却死不道歉的;还有在电视里用了‘司马迁十分之一功力’就窜红全国的大学教授;也有在网路上自创诗体愚弄大众却险被大众臭成尸体的诗人……真是百文不如一贱。”

 

他清清嗓子,继续说:

“其实文学的最大价值是表现社会的大悲悯、大信仰和大感悟。卡西勒在《语言与神话》中说,文学既不是一种快感,也不是消遣或娱乐,而是一件神圣的大事。面对这些‘中国缺位’现象,中国出不了托尔斯泰、莫泊桑这样的大文豪,一点不奇怪。

 

而这些人光怪陆离,丑态百出。总之,文学开始以一种娱乐化的姿态降临了,大家纷纷来争夺话语权,人人都强硬过美国的鹰派人物,他们随时误导着需要被理性教育的青年一代,彻底违背了文学的初衷。比较起来,文学所呈现的面目都只是一些非常重复的东西。我并不想说这究竟是好是坏,因为大家生活在同一个物理世界里,在这个环境中,文化生态的意义好比分手恋人的原因,十有八九是为了钱。正因如此,借助成名去贩卖是一种回报率极高的供需关系。和潜规则遍布的娱乐圈一样,文化的正路和反路其实是一条路,只不过是两个方向。韦伯痛斥德意志民族转型时期的人士所讲的‘有学问没有思想,有文化没有灵魂’的高深理论并不能影响这个环境了。”

 

听完长篇大论,我打着哈欠问:“那在这种环境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呢?”

佳奈坚决地说:“问得好,当然是——改变!”

 

我不屑一顾地:“别人拉屎,你攥拳头,净使不相干的劲儿。不要老是发牢骚,去妨碍那些活得正好的人。木心也说‘看见有人堕落——就欢送。所谓的无底深渊,下去也是前程万里。’人生无非笑笑人家被人家笑笑而已,你谁也改变不了!”

 

佳奈激动地说:“什么是改变!说话就是改变,我们每说一句话,就是一个人的改变,只要多一个人看,就是多一次改变,多一次改变的机会。人一说话,就不是狗了,人一说真话,就变狗为人了!”

 

我横眉冷目:“你也别忘了。鲁迅有个比喻。被摇醒的人,却看不到出路,是不是比沉睡更痛苦。”

 

佳奈整理完思路,很阿Q地说:“妈的,有道理。还是——穿别人的鞋走自己的路,让他们找去吧。”

 

此人每次和我聊文学,要都带上一副义薄云天的责任感,他就像个道德的义务守护者,时不时要咸吃萝卜淡操心一下。

 

可那时还真有人认为我们确实很文学,至少从生活态度上看还是很文人的,可一旦我们感到欣慰并上前去表达一番,之后只能换来无限鄙夷,无一例外。我不得不承认,尽管这些不切实际虚无缥缈的东西能代表着某种高尚的情操,可在商业环境蔓延的今天它们几乎一文不名,再尽管这并不是我们的错……

 

十一

我的处分是校内那个变态的中年妇女教导主任赋予的。我总是难以想像,为什么教导主任都要选择那种看起来有心理有疾病的中年妇女来担当?她们统一的特征是:无趣、碎催、不坦诚、大嗓门、梨形的身材、戴金框眼镜、好说车轱辘话、血压容易升高、一张过期绿豆饼似的脸、行为举止让人恶心、容不得年轻人活泼且经常把昨晚性生活不协调的帐算到学生头上。

 

教导主任的年龄相当于3-4个少女,不再性感却十分敏感,有和街道大妈一样的社区型责任心和洞察力,当然后者更显市井智慧。使人痛苦的是,教导主任经常利用更年期干预你的青春期,然后借机把理智狂飙到一个巅峰,她存在的理由是——绝不容许别人忽视她们的存在。面对这种中年辣椒,学校里总有几个家伙不识好歹,以招惹为乐,可一较量,他们全完了,莫不被她们那张味道不俗的嘴极尽羞辱之能事。

 

不过凡事皆有意外。

 

有一次,该主任同时驯化三个学生。她滔滔不绝,话赶话越说越来劲,却忽视了人性的脆弱,她把其中的两个男生比喻为“活死人”,另一个女生形容成“人活死”,刚想盖棺定论,不想女生自尊心受挫忍无可忍,忽然“死人活”,上来一巴掌掴在主任面团团的脸上……

 

这个“巴掌门”事件轰动了校园,这位女生因优秀的表现而被同学们视为“女优”,她的芭喇事迹更成为一时美谈,飞出我们的学校,蔓延至其他的学校。女优为自己精选了一个美丽的死法,她被学校开除的那天,欢送场面十分壮观。至于女优何以如此,钻石男插嘴说,很多人的情急一时都是彪悍的——彪悍的人生最难解释。如今斯人已去,换我落在主任手里受挫,回想校园往事,自恨自己不但没条件做个女优,甚至都更没胆量做个男优。

 

我和佳奈一向认为中国没有教育只有教训,所以老师十分厌烦我们。佳奈和他母亲感情不好,因为她母亲和老师从来都是一伙儿的。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老师当着他母亲的面表扬佳奈,说其实这孩子还是很聪明的……一边说还一边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小脑袋,而我分明看到佳奈站在那里直发抖。原由是,老师可是因为佳奈惹事才传唤来她的母亲,而当着家长面说某人聪明一向是我们老师留在最后的一句非常虚伪的话,所有被找来的家长,通常都因这句话的暗示而在回家以后把自己孩子彻底修理。这句话所暗示的含义是,如果你不修理自己的孩子,他就该不聪明了。

 

学校就像一个衙门,校长是一把手高高在上,各级主任辅导员是六房胥吏尸位素餐,蜡烛老师们是三班衙役为虎作伥,学生家长好比民间百姓苦不堪言,备完粮纳完税还要心惊胆颤。我和佳奈自小就深谙此道。

 

十二

我被警告处分的原因是这样的:那天全校升国旗奏国歌,场面庄严。我们班站在比较前面的队列里。眼见五星红旗慢慢悠悠地爬上旗杆顶端,然后毫无生气地耷拉在校园上空,我突然觉得心情很不好,然后就默默走掉了……

这类事情我还经常地做,而且乐此不疲。比如一次语文课上,我正趴在桌上小睡,忽地被一个梦魇惊醒,大喊一声后直接就往外走,头也不回,正在讲课的老师和一屋同学看得目瞪口呆……

 

这种幽灵般的生态当老师的自然永远也不会明白,阻拦多了会有人自杀的,当然我不会自杀。究其根源,发现在于应试教育下的校园生活很容易致人于幻觉,一个中学生往往就是一个外星人。

 

钻石男背后对我这样评价:这人只会向国旗宣誓,然后干点对不起国旗的事情。我得知后,在深夜伙同佳奈将此人绑票,用毛巾堵了嘴,捆在旗杆上待了一夜,用他来祭旗以释怀我的愧疚。那个夏夜沉闷而溽热,只有一只青色大瓷蝉,叫都懒得叫,一动不动地昏死在树干上,陪着钻石男与时光赛呆。到了后半夜,钻石男被巨大的草蚊当成了唐僧肉,差点没被咬出疟疾。

 

在同年的一个冬夜,为了一个类似的理由,我们又和他开了相同的玩笑,如法炮制,又将此人绑在公园的一棵小树上。一夜。当然为了防止他冻死,还人性化地在他身上又绑了两层棉被,然后再堵住他的嘴……

 

此后在钻石男人生中所有能见到我的日子里,他永远对我称兄道弟,乖顺无比。

 

十三

我对鱼小默在我面前的一闪一烁感到很厌烦:她像一只手机,在我没钱的时候就不再和我说话;她有比鲁迅更胜一筹的诉苦本领;她和我逛街时像是要把她身体焊在我手臂上的姿势;还有她那唧唧复唧唧般的吻,等等等等。总之,在和她的交往过程中我总是有纯属虚构的感觉,既俗气又很电视剧,当感想照进现实,我萌生出要一巴掌把她踢出去的冲动。

 

实际的情况是,当我再次向鱼小默提出分手时,她的回答却是:“其实我最近也这样想了,你知道吗?我忍你很久了!你根本不适合我。”

 

此人的语气就像金鱼吐水泡一样自然,我知道她在给自己台阶下,她突然吻了我脸颊一下作为结束,就此离开。在这个简洁到不足一分半钟的结局里,我忽而发现,只要不假装,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不天真……

 

说到什么女人天真的问题,我对此曾有一系列的疑问:女人为什么会天真?或者说为什么女人总要假装很天真?再或者说女人为什么要假装很天真并且要让你看出这种天真来?再又或者说女人为什么要假装很天真并且要让你看出这种天真然后你还得假装承认她真是很天真?第四或者说女人为什么要假装很天真并且要让你看出这种天真然后你还得假装承认她真是很天真而实际上她不过是想证明你不会戳穿她而不是真想证明她有多天真?

 

一直思考到现在,我对女人天真的问题倒是已经没有什么疑问了,更感兴趣的是一句话如果不点标点究竟能写多长……

 

十四

艳不可挡的鱼小默之后固然不乏大量追求者,但都被她悉数拒绝。那些被拒绝的人络绎不断难分轩轾,凑在一起分享心得,仿佛过奈何桥的鬼魂一样互道问候:嗨,你也死了吗?我刚死……

 

当然这伙人里也包括佳奈,一开始这家伙扭扭捏捏还不想让我知道,直到我发现他洗脸时居然洗到了下巴以外的部分——这举动引起了我的怀疑。他在表白的那天特意买了一条烟蓝色的牛仔裤,还哼起BEYOND乐队的歌曲。不论怎样,我始终都觉得他多余的像是要给维纳斯接上断臂。果然,结果很善终,佳奈被鱼小默轻松劝退,还遭了一通白眼儿,佳奈在日后的几天里闷闷不乐,忽忽若失,欲死不能,他逢人就说鱼小默的表情很像一只冷酷的兔子,说完自己摇头不止。

 

鱼小默长得像台湾歌手陈明真,正因如是,佳奈曾对此人的几本性感写真集严重收藏——而直到今天,他终于决定要把此事做冷处理,写真集也压在行李箱底不复拾起……

 

可在这之后,鱼小默的行为甚为诡异,居然去拜师学唱昆曲。于是在很多个清晨里,我们总能发现她在校园的一个角落中依依呀呀地吟唱《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此人拿着昆曲的戏份儿,把手捏成兰花指状,表情恨恨。她踯踯独行的步伐,踏破了校园里的虚空。

 

钻石男在这时又说了一句让大家颇为倾倒的话:“这叫先学无情后学戏!”

 

不久学校要举办文艺汇演,鱼小默报了戏曲节目。她甩着灯笼袖在台上低吟浅唱,表演得十分成功,台下几位有点年纪的教师把手都拍红了。此节目在校园里轰动一时,反响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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