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23日】
九点钟原弓敲门叫我吃早餐,并告诉我昨天的行李已经送来,我很高兴。吃饭的时候喻君来电话,报告最新的气象预报,现在拉萨正下大雨,明天早晨8点起阴转多云,我们要实施“降吉祥”的羊卓雍湖全天多云,但不会下雨。大家都很高兴,但我仍有担心,怕的是天有不测风云。
今天无事,在屋里胡思乱想,琢磨着我与西藏有缘还是无缘。
好像是1993年3月,北京召开“两会”,这是八九风波之后一次很重要的会议,因此引来全世界媒体的关注。有一天意大利使馆文化处打电话给我,说“罗马报”的一位记者要采访我,约好在离老美院不远的王府饭店。这位记者大约四十多岁,负责文化艺术方面的新闻,白天在大会堂盯着每天的新闻发布,晚上就采访个别人物,他的计划里好像还有王朔、崔建、张艺谋等人。他问了很多关于新潮美术和艺术家现状等问题,我还是很理智地回答了他,客观地讲了在国内做实验性的作品得不到支持,国内艺术家大都出国,其原因一方面是缺乏观众,另一方面官方不认可一些新出现的艺术形式。我认为中国艺术要与世界对话必须要有自己的语言系统,但这样的语言系统目前还没有建立起来……采访进行了两次,第二次谈话好长时间,他突然让翻译告诉我,说我很像他采访过的一个人。我问是谁,回答说是达赖喇嘛。
我笑了,说:你少来这一套,你以为夸我像一位名人我会忘乎所以,就什么话都说给你听——你们当记者的是不是都会用这样的技术啊?
他也笑了,说:不是,已经采访完了,但的确有一种感觉,采访你们的时候觉得有一种力量是相同的,也许就是你们中国人说的“气场”吧。
这个老外就像着了魔,后来有两次“擅自”跑到美院来找我,没有了翻译,很难沟通,我还从九楼找来一个留学生帮助翻译,只听他说想深入了解我,甚至提到写传记。我没有办法向他作解释,每次都累得我够呛。
他为什么会这样?我当时想,可能在他接触过的诸多中国人中,我还算是一个有骨气的,不仰视、不奉迎外国人的人,尽管国家屡遭劫难,物质与精神都还贫困,但我不低贱,表现得很自信,事情也能“掰蚩”的清楚,因此害得他对我产生敬意。罢了,这我还是知道的——我就是我。
又过了不到半年,有一天我外地出差回来,妻子告诉我台湾汉声杂志的老板吴美云到北京,要我回来打电话给她。已是晚十点多,我打了电话,她说住在北京饭店,明天上午回台。啊啊,只有现在就去见面了。
吴美云与她的伙伴们黄永松、姚孟嘉、奚凇在1988年就来大陆,他们关注中国传统民间文化,和我一见如故,而且,邀请我和戴晴做“汉声民间文化”在大陆的主编。接触久了,吴美云与我姐弟相称。
后来我了解到,吴美云出身名门,他的爷爷就是大名鼎鼎的吴铁城,吴美云长的样子与祖父很像,有女强人的风度。
很久没见面,自然相互问这问那一番。吴大姐身体不好,听说近来迷恋中医、相信气功,谈话间不时说起自己怎样靠气功师救了一命的事情,叫我半信半疑。
主要谈关于我的课题“剪纸经典”的编写与出版问题,这是个很大的选题,自1989年开题以来一直是抽空就作,“汉声”也多次表示愿意出版,但总是让我缩小规模,我不愿意。这次吴大姐带来合同,我看后觉得合同书有些问题,就说先不忙着签合同,工作没做完合同签了也没用。
聊着聊着不觉已是夜深,吴大姐突然说:“吕胜中你知道吗,我们认识很早了。”我说:“是啊,我们1988年就认识了呀。”,她说:“不,我们最早认识是在西藏。”我吃了一大惊,以为她犯病了,瞪着眼睛看着她,她却不慌不忙地说:“就是,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前,我们都是西藏的贵族”
啊啊,她说的是“前世”,这太玄了!
我问他:“你去过西藏吗?”回答:“没有。”我说:“我也没去过。”
见我嬉皮笑脸一幅不屑的样子她很是不满,便给我举例解释,说自己在英国的一次经历,朋友陪她到一个城堡游玩,她突然觉得这地方曾经来过,而且非常熟悉。朋友不信,他便告诉朋友,前面的小山坡背后有一座石头垒砌的二层楼房,楼房前有一棵很老的枫树……朋友大惊失色——的确如此。
啊啊,这样的情况我也曾经发生过,好多人好像都有过这样的体验——到什么地方或者看到某种情景,有时候会觉得非常熟悉,甚至觉得早已经历过。
这难道就是“前世”?
我不迷信,但她的这番话让我不由与“罗马报”记者的感觉联系到一起,让我久久思忖这个令人困惑的话题。
人类的生命现象的确有着很多不解之谜,我想,目前有可能解释这个问题的恐怕只能是“基因记忆”。遗传学中的“返祖现象”可以让今天出生的婴儿带有人类祖先的模样,这些“祖先特征”的“体质记忆”说不定在什么时候被“唤醒”,那么,“祖先特征”的基因会不会也存留着某些“社会记忆”,这些“社会记忆”同样在适当的时候被呼唤出来——当我们看到某种相关的情景时,与此对应的“旧景”就重现了。
如是,我哪里知道我的祖上的每一位到底在哪里?他们也许在世界的各个地方,他们无意之中留给后人某些“记忆”并长期潜伏在我们的身体之内,让后辈人不断地“回望”,是怕人类忘记过去吗?
我与西藏不管是有缘还是无缘,反正我要去,我也想去。
下午,原弓约我一起出去喝茶,一种很苦的绿茶,我很喜欢。
明天进藏,早点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