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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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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4-02 08:50:19

    [参见《公开信的说明》、孔庆东《给师兄道歉》]

     

    致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温儒敏兼答孔庆东

     

    春节前,参加李今召集的与严老师的聚会回来,高远东感慨地说,我们原来看不起自己的老师,认为他们不够有学问,现在才发现,严老师他们这一代是最优秀的,后面一代不如一代。我们年轻的时候没有判断力。孔庆东说,外面丁帆他们那些人就更可笑,更不成个样子了。您知不知道,去年,我在《读书》杂志第五期发表一篇《当代文学的建构与崩溃》,丁帆先生在他主编的《扬子江》创刊号上开辟了一个专栏,发表了四篇文章来攻击和围剿我,而且还只是“择要发表”。他们到底组织了多少批判文章,我就不知道了。我的一篇小文章引出来四篇大批判,待遇竟然超过了吴晗的《海瑞罢官》。我区区一个副教授,我这样一个病人,竟然享受如此超高规格的待遇,真是受宠若惊。文革结束30年来,第一次看到有人对人使用“批判”这个充满杀机和血腥的词,这么公然地鸣鼓而攻之。许多人看了觉得这既霸道,又可笑,认为根本不可思议。我和那些杀气腾腾的博士先生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们怎么会这样同仇敌忾呢?然而,在今天这个社会,他们不同仇敌忾,又有什么选择呢?现在,有的导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是老板和雇员的关系。导师想要学生成为学者,学生就成为学者;导师想要学生成为打手,学生就成为打手。所以,在某种意义上,他们被迫无奈、别无选择。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从来没有想要得罪丁帆先生,就像我并没有想要得罪您和王中忱一样。王中忱和韩敏海说,丁帆和王光明为了来清华互相打起来了。我曾经和丁帆、王光明先生一同到清华中文系参加过一个学科建设的会,如果不是韩毓海说起,我一直不知道那是清华在我们中间挑选他们想要的人。您知道,对于到清华工作,我一直非常犹豫。后来,我和范智红多次表示我后悔来清华。尽管范智红的祖先范仲淹早就在《岳阳楼记》中说过“忧谗畏讥”的话;但是,她可能也并不理解我一再提起后悔来清华时的那种深刻的忧惧。我来清华以后,没有得到清华的任何好处。用王中忱的说法,清华给我最低的待遇。然而,我干的却是最累的活。天啦,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丁帆先生那么想到清华工作,为了来清华,还和人“打起来了”。

    1990年,吴福辉老师我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对我说:“旷新年,你为什么这么老实?”我知道,吴老师是在替我的命运担心。吴老师的话不幸成为谶语。

    您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凶险。我来清华之前,您让我不要卷入清华的矛盾里面。您说清华太复杂。可是,2005年,我大病时,王中忱和我说,是您跑到清华去弄我。手术前,我将存有我女朋友给我买房子的全部的钱的存折送到您手上,和您说:“如果我死了,就请您把钱还给她。”您是我的老师,您是我最应该信任的人。如果自己的老师都不能够信任,那么,在举目无亲、弱肉强食的北京,我还去信任谁呢?对于区区一位副教授,用王中忱的话来说,我连报教授的资格都没有,竟然清华、北大和南京大学三大中文系主任来对付我,如此如临大敌。怎么会这么荒唐,又怎么会如此卑鄙。

    我根本的悲剧、我最大的失败就是对于你们的卑鄙的相象力的失败。

    2000年,您和王中忱他们利用我父亲突然病危、我回家奔丧的时候,打击和作弄我。我一心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我所承受的工作压力和心理焦虑已经超过了极限,我的身体濒临崩溃。我父亲突然去世,对我犹如晴天霹雳;可是,你们却在我最困难和不在北京的时候,在后面捣乱。出国这样的大事,我花了那么多时间申请,我渴望身体得到休整,可是您却根本连告诉我一声都没有就破坏掉。后来王中忱他们又一再地在最后一刻破坏我出国。如果不是你们三番五次地作弄和无休无止地折磨我,我的身体就不会这样垮下来。到后来,我根本睡不了觉。我的惨状孙民乐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说要去找你们。可是,你们怎么会听他这样一个和我一样卑不足道的小人物的话?高远东和谢茂松说您刚愎自用,您岂止是刚愎自用?我当时想,你们为什么这么没有人性?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惨无人道?

    你们平时都在说我好。用高远东的话来说,旷新年是圣人。不是说“好人一生平安”吗?甚至于我自己也有了一种幻觉,以为我有口皆碑,以为我没有任何敌人,没有谁会来害一个你们所说的好人。您自己亲口对我说,我的妻子没有说过我一句坏话。刘文彩的孙媳妇,我的同事刘娟说,我的妻子对她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和旷新年翻脸。”我的妻子没有想要伤害我,因为我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她也不希望别人来干预我们的事情。她从来没有去找过清华官方,她的父母哥哥姐姐乃至姐夫嫂嫂都没有来干涉过我们的事情。我对我的妻子好不好,只有她家里的人才知道。《圣经》上说,“不要判断别人。”因为孔庆东辱骂我,而我的妻子又是孔庆东推荐给我的。所以,有一次,我把孔庆东夫妇请到了家里来。可是,我的妻子却见都不愿意见到他们就让我把他们打发走了。

    在我和孔庆东之间,一个正常的人闭着眼睛也能分出人品的高下。您到北大认识我的同学们中间去问一问,看您有没有本事找出一个真名实姓来说我坏话的人?作为老师,要毁掉一个学生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只是举手之劳。您是我的老师,是长辈。长辈应该有一个长辈的样子,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情,您应该光明正大地指出来,堂堂正正地批评、教育我。您怎么会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在我的妻子面前挑拨离间?您怎么会到我的单位去攻击、破坏我?您知道我是多么辛苦多么疲倦,我已经精疲力竭。我的身体实在已经挺不下去了。你们却在后面捣鬼、添乱。我家里的一摊子事,学校的一摊子工作,谁来替我管?您难道不知道本来那么多人就虎视眈眈,您难道不知道人们能够因为嫉妒而发疯?您曾经对我说:“你不要像朱湘一样,不能同流合污,就跳到长江里去。”可是,您却对我做了些什么?王中忱对韩毓海说,温儒敏怎么管得这么宽,管到我们清华来了?清华已经够乱的了,您却还要来添乱。您知不知道我心里是多么苦?您知道,在中国,男女的事情是最能使得人如饮狂泉,群情激愤。您像暴戾恣睢肆意妄为的暴君。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是牲口。其实,农民对待牲口也不像您这样。您当时为什么不杀了我?我无法面对现在这种可怕的结果。我一心希望人与人和平相处,内心敞亮,没有争斗,没有阴谋。可是,大地却在我的脚下裂开,让我看见惨烈的地狱。是你们,是你们这些官老爷们将人间变成了地狱。你们简直比恶魔还要可怕。如果您当时杀了我,那该有多好。如果那样,我就不会犯这么大的错,就不会给别人带来这么大的灾难。如果仅仅是我自己,您哪怕让我死一万次又何妨?您却蒙骗了我们,作弄了我们。您会这样忍心这样作弄您自己的孩子吗?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韩毓海说,因为我老实,你们才这样对待我。如果像孔庆东那样的恶人,你们就不会那样做。孔庆东下流地攻击我离婚,却抢在我前面离了婚。您攻击他破坏他了吗?您连屁都没有敢放一个。因为我是从农村来的,因为我老实善良,您才这样对待我。你们毁掉了我的身体,毁掉了我生活的一切。您哪里知道,我经验了怎样的痛苦和恐怖。现在我才知道,能够用语言表达的痛苦,就不能叫做痛苦。只有无法言说的痛苦,才能真正叫做痛苦。这种内心的痛苦和恐怖,就是连死亡,也不能将它克服,就是连死亡,也无法使它平息。人们常说,痛不欲生,生不如死。以前我们只是把这两个形容词当作字典上的成语,哪里会真正把它当作一种人生的经验?你们污辱了我的智力,侮辱了人性。我宁愿死掉,也不能接受你们的卑鄙。

    由于你们的挑拨,我的妻子完全失去了理性。刚刚离婚,我的身体就彻底垮了下来,随时都有瘫痪的可能。北京医院一位七十多岁的医生说:“我连动都不敢动你。”可是,在这样的时候,我的妻子也不放过我,我躺在床上,我的女朋友打电话来,她却来抢我的电话,砸东西,弄得血淋淋的,把孩子吓得大哭。我一生病,就提出和女朋友分手,把看好的房子也退掉了。我的善良毁掉了我的女朋友,我对她犯了罪。手术后,我躺在出租车上再去买房子,回龙观150平米的房子已经用女朋友给我的钱付了首付。暑假我带孩子回老家,我妻子要我半个月之内回来。我在半个月之内带着孩子回来了,可是,房子却被卖掉了。房屋中介公司的人说,他们打电话的时候,我的妻子对他们恶声恶气,不告诉他们我什么时候回来。

    2006年,在海南开会,大家都担心我喝多了酒,薛毅和董丽敏他们把酒瓶藏了起来,李杨把桌上的三杯酒抢在手上一饮而尽。董之林知道李杨不会喝酒,因此,她后来说,李杨那天真令人感动。毛尖说,李杨对你真好。李杨和我交往不多,所以,他不知道其实我有酒量。即使经常在一块的朋友,他们也不知道我能够喝酒。大家都不知道我自我克制到了一种什么程度。有一次,郜元宝见我身体不好,却仍然坐在那里听会。他说:“你怎么能够忍受这种伪学术?”我和他说:“你不知道我的忍耐力是最好的。”哪怕是我敞开怀喝酒的时候,也是五分的酒量只喝到三分。同时,十分把握的事情只说两分。我从来对于事情都是那么地谦卑,就像张爱玲描写他见到胡兰成的时候那样:头低低的,低到尘土里去。

    您不会理解,我做人多累。我一直对别人忍让。您知不知道什么叫做退避三舍?只要在还有退路的时候,我都会往后退。我从来没有与任何一位朋友红过脸。我从来没有勉强任何人做过任何事情。我从来没有嫉妒眼红过任何人。我希望自己的朋友,自己周围的人比我强比我好。我从心底里厌恶人与人之间的争夺。像黄纪苏所说的那样,我不希望看见人们打打杀杀,宁愿看到的是风花雪月、男欢女爱。甚至于只要是别人喜欢的东西,我就不会再“喜欢”。我没有和人争过任何东西。我宁愿牺牲自己,也要实现和平。博士毕业的时候,韩毓海的妻子支持我到外面去工作,韩毓海却一心想要我留校工作。韩毓海跑来和我说:“你留校吧,我已经找过严老师和温老师,你自己再去和他们去说一声。”我回答他说:“我不想为难老师。”我从来不愿意给任何人添麻烦,更不会干涉任何人的任何事情。用我们家乡的话来说,我从来不是一个多事的人。从1989年成为您的学生以来,我在您面前议论过什么人吗?我和我的妻子一起生活了十年,她说我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人的坏话。我从来不评论别人。您不认为这是一种道德,而是因此把我当成低能弱智。您一点也没有尊重过人性的高贵,而是随便践踏正直善良的人。

    我一直把您当成还是我的硕士生导师还在受难的时候的老师。可是,您当了官以后,您的人性就完全变了。您还记不记得,您当中文系主任之前,您来征求我的意见,我要您别当那个官。您一旦当了官,被宫女太监包围着,四周全是叩头的人,您就再也看不惯我的不叩头。有一次,您让我给北大学报写一篇介绍您的文章。我通篇说的都是歌颂您的话;可是,仅仅因为开头有一句“洪子诚老师是我最喜爱的老师”,您就大为光火,对我咆哮。至少从主观上来说,我根本没有想要冒犯您,纯粹是为了追求一种修辞效果,为了使文章生动有趣。而且,即使这句话令人恼怒,怒发冲冠的也应该是严家炎老师,因为那时候我是严老师的博士生。我仅仅只是说洪老师是我最喜欢的老师,并没有说洪老师最伟大、最有学问。我对自己的学生,对我的朋友,从来没有使过脸色,从来没有发过火。我也从来没有当面奉承过洪老师。而且喜欢洪老师的也并不只有我一个人。去拜访洪老师,是陪师妹冯金红。她说,她喜欢洪老师,当她听说我也喜欢洪老师,便要我陪她去拜访洪老师。

    您抓住我的私生活来污辱我。可是,您却不管所谓“第三者”是怎样被逼出来的。您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要听听我的话,了解事情的真相。我曾经和我的妻子说,我任何事情都是出于一种生命的本能。这是我一生中几乎唯一一次“被迫”去恋爱,也是我这一生中几乎唯一一次主动做一件事情。当我在累到身体出了问题的时候,我要请一个小时工做晚饭,我的妻子对我吼叫:“我明天就不上班了,回来给你做饭!”我因此下了决心分开。在认识我女朋友之前一个月,我问我的妻子:向一个女孩子求爱会不会伤害她?因为我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一个女孩子,正如我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事情。那完全是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完全是因为我以为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就可以摆脱当时的绝境。当时我觉得,不离婚就是垮掉就是死。自从结婚以后,我一直在伤害自己的智力和身体迁就我的妻子,长期陷于失眠和抑郁,直到我的身体再也无法承爱。我一直是用我的身体在思考。只有当身体到了一种极限状态的时候,当身体发出了警报的时候,我才会作出决定。今天我将这一切和盘托出。知我罪我,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我要告诉人们的是,过于善良,就是犯罪,就是对于生命的犯罪。我和范智红说,我没有什么不可以舍弃。如果您反对我离婚,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在后面搞鬼?为什么要作弄我们?您为什么要造这种孽?要毁掉这么多人?

    您竟然指使孔庆东这样的流氓和恶棍来辱骂我,来作践您自己的学生。他打电话骂还不够,还写信来骂。您最喜欢的学生任佑卿说,看了孔庆东写的信以后,就再也不理这个人了。她说,她不敢相信,北大的教授怎么会这么下流!您的博士生权基永责备我没有保护我的女朋友。

    您难道不知道孔庆东是个什么东西?我博士生延期,贺照田主动借给我宿舍。为了感谢贺照田,在燕春园请他吃饭。因为只有孔庆东是贺照田和我相互都认识的人,所以请他作陪。任何约会,我都会提前到达等候别人。那一次,我也早早就到了。可是,孔庆东刚到不久就开始不耐烦了。十来分钟的时候就拿服务员撒气,拍着桌子大骂:“为什么不来给我们服务?!”我感到极其厌恶,就像端着一个屎盆子一样。贺照田每迟到一分钟,我就难受一分钟。他既不会和贺照田发火,也不直接和我发火,却要以那样龌龊的方式来表达他的不满。我无法理解人为什么会这么卑劣。我以后再也不愿意接触这种人。后来仅有的一次单独见面,是毕业的时候一起去您的家里。您可以去问我的妻子,我当时是怎样的纳闷。因为我们两个人品性根本不同,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们会一块去看一位老师或一位朋友。到了您家里,才发现是他和您谈他留校的事情。您也应该记得,那天晚上在您的家里,你们两个人不仅都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而且也都没有抬起头来看过我一眼。您知道,我坐在那里是什么感受?因为孔庆东知道,如果我知道某个东西别人喜欢,我就会连那个方向都不会再看一眼。他是在侮辱我的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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