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她们从花园上来时,地上已经起了清霜。她们在甬道延伸至塔基的端点站下来小声交谈,然后折向东边。 他住的小屋里很温暖。红红的炭火跳跃着,墙壁上的阴影与明光不停地移动,它们重叠在一起,阴影中有明光,明光超出阴影。火炉前方是一长长的条案,看上去像是从殿的某处移过来的,现在,他的所有东西全部放在那里。条案两侧各有一把椅子,人坐在上面,稍稍一探脚就可以触到炉壁那略泛灰白的铸铁。在右侧不远,是他休息的窄床,挂着帐子,里面形成一个狭小的空间。 莺莺坐在右边的椅子上,红娘就坐在空间里。 他回忆起与玛丽亚娜初次交往时也有一段沉默时光,那时光不算短,静谧,并且浩瀚,如同身旁的罗讷河水。今天的沉默中却有浊重的呼吸,以及小腿不安分的踢踏声。她斜倚着椅背若有所思,她的视线落在火焰上。即使是火焰,也没能令她的脸涨红起来。 他想到热芒先生凝视着他的坩锅。 "既不在污秽中,也不在洁净中。既不在沸腾中,也不在漠然的固态中。既不在光明中,也不在角落的暗处。既不在火焰中,也不在没有任何火焰的地方。" 1628年7月里,热芒先生被他的自语封闭在地下室。就在台级下方折角的玻璃中,一些光线把他女儿女婿半裸的身体扭曲了--不,是他们先扭曲了自己。在烧杯的弧度上,看不出他们是在漂浮抑或是解体。 "他们这样把处女交付给她的丈夫。处女并不意味着完美。他脱去她的衣服,露出她几乎透明的肌肤,那里头流动着火焰的红色。在奥秘的目光中,这种红色并非真实。哈哈,一口大锅和各式各样的钳子,鼓风机,陶土坩锅和长柄勺,蒸馏与过滤之器,带柄的锅和研钵,短颈瓶,杯子,恒温之火与变化之火,延续之火与再生之火,不死之火······你是这样打开她的处女之门。你的身体一无是处。你不懂得它会早早消失。" 在最大的圆弧上,他把她举到高处,他的头颅深深地埋进她的锁骨中。在长颈瓶的柱光内,他们焦灼地彼此抚摸。而在他们下方小小的半径里,在地下室半闭的房门映入的光线里,一些滴落的液体闪耀出黄金的色彩。 他把视线投向她的嘴唇。他发现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火焰之光在床的帐幕里像心脏一样跳动。他看到她的目光垂向地面,两只手埋在棉帕里,一只暗绿色的水鸟在那凸起的手背上无声地游动。 她站了起来。她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他绕过去拦在门口。她并没有移动步子。她抬头看看他,说:天真的很晚了。 他似乎很自然地去握她的手。她轻轻抽开了。 28 他看着她略显慌张地离去,她的丫头从黑暗里闪出来,两人在甬道折转处倏然消失。他感觉出一丝无措。 他感觉事情不应该这样发生,而是另一个样子。现在,炉火暗了下来,黑暗也随着降到最低。 她不是玛丽亚娜。她与她毫不相干。玛丽亚娜不会安排这一切的,她早已经把我忘掉了。他站在屋中,被不时落出膛中的炉渣映出。她的冷静令他困惑--她有没有过快乐?她的表情隐藏着,她的身体也在暗处,她是在说,有人来自遥远的黑暗吗?她知道,她的声音,她的所有迹像会在我的脑海复现,她计算出了她的轨道--但她不想获得(重温?)一场真实的高潮吗?她这样做是什么意思?她是说,上帝取走她的灵魂,她用肉体来作我的补偿?不,不是,她俩毫不相干。他看见床的空间变得模糊不清,他慢慢走过去,闻到了一阵残余的香气。 让,我是不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就像但丁指的,淫荡的女人漂浮在污浊的气流中? 玛丽亚娜从不掩饰自己从他那里取来的快乐。她说,我的感受就像哥白尼的感受,让,那么你的呢? 他躺在不久前躺下的地方。她肌体的温暖继续从他腰腿间上升,她的骨骼纤细,像是隔着一些······栅栏?他回忆着部分情景,它们不时和从前的情景连接起来,他突然发现了她们各自隐匿不现的那一面:难道她不是在一次次的狂爱中保持着清醒?而她又何尝没有燃烧的渴望?他接着想,这是那障碍吗,致使在我与她们之间从来不曾产生一次完美的爱情?这种心绪一直影响到他在这个圣诞节前夕写给热芒先生和艾蒙先生的信件中。 在那封给热芒先生的信里,他说:亲爱的先生,我无法得知您的神秘感由何而来,但我确信,您很有可能是对的。我回想起您的和谐法则,我终于明白您对于帕拉塞尔苏斯有关炼丹术学说所表示出的愤怒并非产生于私心。那不是您所了解的物质。您还能记起那"高高的障碍"吗?我同样无法得知"自身的混沌"所包含的力,在各自的微小宇宙里,最先净化的是精神还是物质?也就是说,如何从"混沌"那里确定"自身"?爱有绝对的纯净吗,我指活生生的两性之爱,像我和您的女儿那样?比如说,她需要我,她一直需要我,她纯净吗?一个多月前,我知道她回来了,是的,我知道。她仍然与我做爱,但现在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需要我。她展示了她的另一面,我所陌生的那一面。我忽然想,这是否就是源自她的纯净?我所以这样想,是因为罪的心理--您知道我并不是天主教徒,不属于胡格诺,也不属于加尔文。我的罪与玛丽亚娜有关,是我引诱着她的欲望,不过,我也体验了冷漠的、程式化的、寂静的性爱--这令我的内心矛盾重重。如果说认识这种羞耻是迈向纯净的第一步,为什么会有看不见的驱逐呢?在上帝安排的婚姻内,上帝会忽略她的需要吗?我记着她的哭泣,正是哭泣使她保持着灵魂的清醒。她既要加深对我的爱,也丝毫不忘对上帝的爱。 在给老师的信中,他说:请原谅我,尊敬的先生,这封信连同前面的两封恐怕还要过很长的时间才能到达您的手里。这里的驿递中止了,驿卒们被减员,然后暴动。同样,我仍然无法了解欧洲天文科学的最新成果,我想知道,球面像差与色差的问题是否得到改进,对于我来说,即使在最高的塔上,太阳的图像仍难获得清晰。不过,相比我们内心的清晰,技术一向不吝它的翅膀。我想提及我的妻子,玛丽亚娜去世一年多了,我观测天空时总会望见她的面孔,那种真实的、并非星际射线勾勒的面孔。我想说的是,您如何看待丈夫与妻子之间的爱,他们必须消除肉体的距离吗,还是被一只望远镜来扩大? 他想到艾蒙和碧姬在天堡里的快乐。"······行星们都在好位置";这怎么不会是上帝的意旨呢?在下半夜的梦里,他再次来到塔的高处,举起金色的望远镜。他一下子就看见了玛丽亚娜。他呼唤她,请求她还像从前那样。于是很快他们就拥抱在一起,在狭小的地方,在众多的玻璃瓶中间,在熹微之光里合为一体。她瘦小的身体不再平静。他感到极大的满足。 33 在慧明禅师和白杩的保媒下,崔氏勉强应允了张君瑞与莺莺的亲事。崔氏并不在意张君瑞的家族在泉州是如何富有,在她看来,他这样一个年龄没有功名,让人难以相信。她并不知道法兰西是什么样子的国度,布尔日大学对她而言毫无意义。她瞧不上天文学,那是术士的作为。何况天意只可感知,又岂能随便洞察。更重要的是,她从莺莺的暧昧里明白了一切。她感到这十年灰飞烟灭。 莺莺对张君瑞说:母亲虽然答应了,但我却不能快乐起来。我知道她。 她说:你要去京师参加科考。必须要去。不然的话,我和你的婚事她还会取消的。 要知道,她说:母亲说取消就一定会取消。 他表示不解。他说:我在布尔日大学修完了全部课程,我的数学和拉丁文是最好的,为什么还要科考?另外,你的母亲既然答应了,在神垂注之处她讲出她的许诺,她怎么可以反悔?再说,你自己不能嫁给我吗? 她咬了咬嘴唇。这样的话,我也不会嫁给你的。 为什么?他的心忽然很痛。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是为了你母亲的感受和脸面吗?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她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在他给艾蒙的信里,他说:亲爱的先生,或者上帝,我不知道错在哪里。我是中国人,但我不太适应他们的想法。我深深爱着她,我的灵魂--我痛苦的灵魂,我却不明白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周围的人,我亲近的人,他们不理解天文学的奥秘,他们愿意用神话和传说来表达自己的认知。亲爱的先生,在这里,我一无是处。我的才华没有用处。在她的眼里,她认为他们一点儿没错。她是那么容易就屈服了,而几天前,她还想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