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活着,不容易》--抗美援朝的岁月(五)
(2007-03-19 22:07:53)
部队往回撤,我也回到了军民运队。不知怎么弄的,在回撤的路上,突然染上了回归热(又说是伤寒)病,突发高烧,人事不省,队里赶紧用担架抬着往野战医院送。当时,我迷迷糊糊地只听见领导说:“大闵,你烧得很,现在送你到医院去,你的枪暂时队里保管,等你回来再给你。”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被抬着离开了部队,究竟往哪里抬?抬到了什么地方?究竟给我进行了什么治疗或抢救,我一概不知,不知过了多少天,人已逐渐有些清醒了,但感到两个脚痛得很厉害,原来穿在脚上的棉鞋,一直未脱过,两脚已经冻伤,肿得像肉包子,痛得想脱鞋也脱不下来了,没办法,只好挺着。
我们这些伤病员不断地被转移往后抬,究竟到了什么单位和什么地方,不知道,只晓得反正已到了北朝鲜了。
有天,我被往后抬到一个大山沟靠山的一间朝鲜老乡的房屋躺着,同室还有六七个伤员,房屋是空的,没有老乡,到天亮时,伤员们都上山防空去了,而我还因发烧犯迷晕躺在地坑上睡着,没想到四架敌机临头,盘旋之后,发现了这靠山的独立小屋,一架敌机突然俯冲下来,长长地一梭机关炮突突突地扫向小屋,卜卜卜卜枪弹扫进小屋,打在我的身边和我靠睡的墙壁上,正好从我身上斜扫过去,万幸,一点皮毛也没伤着,但却把我惊醒。
我一看室内空无一人,敌机响声还在头上,我估计第二架敌机马上又要冲下来扫射,那时,我不知从哪来的力量,一个翻身跃起,推开屋后小门,往沟里一滚,说时迟那时快,长长一梭子弹又扫向我正睡的地方,由于敌弹中夹有穿甲和燃烧的子弹,房屋立即起火烧了起来,我趁敌机过去,另一架还未冲下来之际,连滚带爬,急忙躲开这间小屋,这时第三架敌机冲下来,扫射的弹壳有两颗还落在我带着棉军帽的头上,好险!回头一看,这间小屋已在燃烧中逐渐坍塌成为灰烬。我又逃过了一劫。
又过了几天,不知我被转到了一个什么村庄,天蒙蒙亮,医护人员就吹着哨子,让轻伤员自己上山防空,我的发烧病虽然正在一点点地消褪中,两脚冻伤还是很痛,不能下地走路,两位男护士把我抬到山上半山坡的灌木丛下,说:“你在这里,到时会有人送饭和抬你下去的。”
他们走了,我一个人就这么仰天躺着,附近也不见有轻伤员,躺着躺着我也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开始没有太阳晒,不觉得有什么不适,到正午太阳把我晒得头昏眼花,虽觉着有点饿,但只想喝水。而这时又没人想起要给我送饭送水,就这么熬着等人来,不知什么时候,我又糊睡过去了。
等我醒过来,太阳已快西斜了,人口渴得实在受不了了,嗓子冒烟,连口水都没有咽的,我要喝水,我要喝水,但没有人,也喊不到人,我想,不能再等了,可能是把我遗忘了,我得自己坚持下山去,走不动就爬。于是,我顺山坡往下一步一步地爬,不管刺丛挂衣扎手,也不顾碎石磨肘生痛,爬几步就休息一下,再爬几步再休息一下。好不容易爬到山脚下,突见有条溪水沟,清清的溪水从山边潺潺流过。不管三七二十一,我爬向水边,把头伸进水里,狂饮起来,冰凉的水从喉咙流进肚里,好像鲜血灌满了全身,真痛快,好舒服,人,好像突然清醒了,身上也有劲了,我活动活动手腿,用劲爬起来坐在山边,休息了一会,左右看看还没看见人,我就坚持着站了起来,想往村里走,没迈几步,没想到一架收班的敌机(我们摸熟了敌机的规律)突然顺着山沟冲了下来,我以为是朝我冲下来的,立即往地下一匍,顺势往山脚一滚,只听一串机关枪扫射声射向前面,原来敌机不是对我,而是对离我约百米远的一间民房,因为那里正在冒出炊烟。
夕阳西下,医护人员哨音此起彼落,催伤病员回村开饭,我被他们又抬回了村里。
不几天,我和一些伤病员被送上了火车,要送回国休养治疗。
那时的火车都是闷罐子车,有的还是敞蓬的,晚上开,白天停,钻进隧道山洞防空。由于铁路经常被敌机炸断,晚上开车也是时走时停。我被送上了一辆没有顶的敞蓬车,睡在地上,人挤人。这没有蓬顶的车比闷罐车好些,闷罐车内伤员多,药味、血腥味混在一起,空气污浊。睡敞蓬车空气好,如果遇到敌机轰炸扫射,我还可以判明情况,进行躲避。这是在战场积累的经验,如果人伤得不能动了,那也没办法。
有天白天,火车开进一个隧道里躲起来,能动的伤病员都下车,有的到附近山上休息,有的找到附近朝鲜老乡家去休息。我这时已不发烧了,两脚虽痛疼,拄根棍子可以踮跛着走,我就找到离隧道洞稍远的一个半山坡的老乡家去休息。这里只有几家农户,这里离满浦不远,满浦对面就是中国集安,火车就是要从这里过江回国。
这家老乡人口还不少,老大爷大娘均在,还有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儿媳妇,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美丽女儿,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儿子。我去时,这家人不知是有什么喜事,正忙碌着做打糕,全家人对我这个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伤病员热情欢迎,忙着打热水给我洗脸洗手,对我嘘寒问暖。那时我已学会几句朝鲜话,日常简短用语还能凑乎几句,加上手势比划,双方沟通还不大困难。大爷大娘显得很高兴,还要我脱下鞋来帮我洗洗和按摩按摩,我谢谢他们的好意,只想在热坑上躺下好好休息一下。
中午时分,大爷大娘喊我起来吃饭吃打糕,还准备了烧酒喝,推辞不掉,只好客随主便。闲谈中,知道他两个大儿子当人民军打仗去了,两个大媳妇留在家中,小儿子因年小未参军,女儿也没走,老人酒兴浓了,在闲谈中问了我家中的情况,“父母在吗?家在哪里,有兄弟姐妹吗?有媳妇没有?”等等家常话,双方谈得相当融洽亲切。
这时,不知是他看我顺眼满意还是酒浓说酒话,突然向我提出:“你不要再走了,就住在我们家,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你就做我上门的女婿。”这句关爱的话,却使我大吃一惊,我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我完全没这个思想准备,这是件人生大事,再说这是军纪问题,不能等闲视之。
我急忙婉言谢绝,我说:我们来抗美援朝是来帮朝鲜打美帝国主义的,不是来找媳妇的,再说,我们是人民军队,是有军纪的,不到年限、级别是不容许谈恋爱的,何况这还是中国人和外国人之间的婚姻,完全是不可能的,这些话我说得很费力,有时用手比划,老大爷是一位懂点汉语,还可用笔写几个汉字的老人,我和他就这样七比八划地把这事说明白了。
经一再交谈解释,老人最后说:“那好,你就在我家养伤,等养好了伤,我用牛车把你送到满浦,送你回国。”我谢谢他的诚心好意,再三向老大爷大娘说明我们志愿军是有组织的,不能离开组织,不能随意离开部队。大爷大娘不高兴了一阵,到下午我要离去时,才消了气,硬让他小儿子搀扶着我送我下坡到火车停靠的隧洞旁边,他们全家人都站在门口难舍地送我,看我离去。还喊着“扎里卡不希达!”(祝你一路平安!)。我很感激他们,我也觉得对不起他们,其实,他们的女儿长得确实很美丽动人,只是,我是一个革命军人,是一个志愿军战士,我绝不能做违反纪律做对不起祖国对不起党的任何事情。
我回国了,逐渐也淡忘了他们,甚至连姓氏都记不清了,但中朝人民的友好情谊却深深埋藏在心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