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活着,不容易》--颠沛流离的少年时代(十)
(2007-03-07 22:50:17)
走的那天,真的,几乎全村的人都来送行了,我的少年朋友们也都来了,大家都依依不舍。但秋发没来,我知道,他不来,是怕看见我流泪。头天晚上我已到秋发家辞过行了,他红着眼睛直说以后多联系常来信,我含泪答应了,他今天不来,一定是怕我痛哭,我了解他。
村民们把我们送到村头小河旁的桥头,人群中的大娘大嫂们有的用衣袖拭泪,母亲也含泪向他们挥手告别,一再感谢乡亲们近三年来对我们全家的关照和帮助。再见!再见!实际上都知道是难得再见了。
过了些时,传出油榨村的一个悲惨故事:日寇占领了湖南长沙、衡阳后,又占领了广西灵川,在双潭圩驻有一支日寇部队。
有天,双潭圩的日军约二十余人直奔油榨村搜查所谓抗日分子。由于路不远,只有三四华里,眨眼就到了,村里的人闻风跑得快的都跑了,只有我们原住家隔壁的阿桂一家被堵在了屋里。
当时阿桂刚娶媳妇,新婚还不到一个月,四五个日军进到阿桂家,其中一个日军用枪把阿桂和他父亲逼到天井靠墙壁站着,另一个日军看见阿桂的新媳妇躲进新房,就冲进去欲行强奸,房内顿时哭喊声乱成一片。阿桂气得要去拼命,但被日军的刺刀逼住不能动。正在这时,阿桂的媳妇拼命逃出了房门,但却被日军冲上来扑倒在地,撕扯之间,阿桂忍无可忍,顺手拿起靠在墙边的冲担(两头尖包了铁皮的扁担)大吼一声,把逼住他的日军刺刀挡开,朝扑在地上的日军刺去。没想到,只刺中了日军的屁股,日军痛叫一声,往旁边一滚,这时,站在一旁的日军朝阿桂就是一刺刀,从后背进前胸出,阿桂来不及躲闪就倒在血泊中了。阿桂的父亲见独生儿子被刺死了,操起一根扁担大喊一声“我跟你们拼了!”还没等他扁担落下,站在另一旁的日军扣动板机,“叭”的一声,开枪把阿桂刚50岁的父亲打死了。
阿桂的母亲、媳妇以及十三岁的妹妹都顾不上生命危险,哭着去抢救亲人,面对眼前的场景,日军大概有些胆怯了,拉起被刺中屁股的士兵慌慌张张跑出门,不一会,这群毫无人性凶残的野兽就匆忙地撤走了。
听了阿桂一家悲惨的遭遇,我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心中既充满了对阿桂父子不畏强暴的敬佩,又充满了对日本侵略军的仇恨,同时也为阿桂一家担心,父子俩被日军杀害了,全家的顶梁柱倒了,将来孤儿寡母的日子怎么过啊?对日本侵略军的仇恨深深地扎在了我的心中。
到达广西永福县那年我十三岁。
由于家住在县城,父母就把我送进永福县唯一的一所公办学校——永福县立中心小学校插班就读,直到毕业。
正当准备继续进中学时,日寇侵略军又逼近了桂林,不得已,我家又随医院继续往南撤逃。
医院要到了一列军车,没几节车厢,医院全部人员和装备以及家属都挤在一起。为躲避日军的飞机,火车走走停停,好不容易过了柳州到了宜山,火车停了下来,也不卸车,大家下车等待命令。
十来天后,消息传来,桂林失陷。医院接到命令立即往贵阳开拔,火车接着又摇摇晃晃地走了两天,到达金城江就再也不能走了。前方的铁路桥已经被炸断,火车无法开了,国民党军队早已不知溃退到何处去了。人人都在逃难,火车司机也弃车逃命了,谁还会来管修桥的事?
院长李奋声也没有办法,出个损招让大家自行设法到贵阳集中。他自己首先扔下全院的装备物资以及人员家属,带着几个亲信家眷跑了。
可怜这些被抛弃的人员和家属,老的老小的小,到贵阳有几千里的路,又没有什么可使用的交通工具,怎么到达贵阳?大家都六神无主的慌慌张张的作鸟兽散了。
于是,在黔桂公路上,又多了一些拖家带口狼狈无奈地往贵阳方向走去的老弱妇幼。一路上,大家饥一顿饱一顿的亡命的走,整条路上都是逃亡的人群,摩肩擦踵的,一两百万人都不止。
这是在被日寇侵略中求生存的黔桂路上大逃亡,史无前例,苦难无边。手无寸铁不愿当亡国奴不愿当顺民拼命逃亡的人们,就像大海的浪潮一样直往前涌,往前看不到头,往后看不见尾。沿路也看不见民居,自然也就买不到吃的。
饥饿的人们,到处找吃的找烧的,见树枝拾树枝,见木板拆木板,谁也阻挡不了,所过之处,就像蝗虫过境一般,到处只剩下断壁残垣,一片荒凉惨景。
人们就这样拼命的逃,累了病了,就往路边一躺,第二天,你能站起来,就继续逃,你站不起来,横尸荒野也没人管,即使是自己的亲人,也只有往死者脸上蒙块布或盖把茅草,继续往前逃。
灾难啊,这是逃往在黔桂路上空前的大灾难。
父亲把我们一家拢在一起做逃亡分工,大哥挑起一家人睡觉用的铺盖行李,外加一个备了点治头痛脑热跌打损伤用的小药箱;爹是医生,别的都可以扔,唯独药箱不可扔。我负责挑起锅碗瓢盆以及一点油盐米面,全家人要吃饭,不能没有炊具;父亲自己背起两岁多的小妹永桂;大妹永兰背上装有一家人几件换洗单衣的包袱;小弟永吉只有七八岁,身上也背了一个包袱,装了点针头线脑之类的日用品,以备路上缝缝补补用。母亲有胃病,疼起来几天不能吃东西,又有妇科病,又是裹过足的半大小脚,什么也拿不动,只有柱根棍子跟着大家一起走。大哥在前,父亲母亲小妹小弟在中间,我这个十五岁的半大人挑着担子断后。就这样,我们这支家庭逃亡队蹒跚在大逃亡的人群中,随着人流一点一点的往前涌动。
刚开始,我们一天还能走个四十来华里,十来天后,母亲走不动了,每天只能走三十来华里。父亲要求大家每天必须走,哪怕只走三十华里,绝不能停下来。我们离开金城江没几天,就听说日军占领了金城江,并放火烧光了当地的房屋,我们一点也不敢停留,多停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开始的时候,父亲还利用休息的间隙,在地上铺块布,摆上一点外用的药,给逃亡的人看病换药,收点钱或食物,有时,也烧点开水,让大妹去卖,以期维持一下我们一家的生计。但实际上,根本维持不了,因为有的还能给点钱或食物,有的自己也没有钱或吃的,便什么也不给,因此我们总是入不敷出,父亲也不计较,都是逃亡人嘛,再后来,我们自身都无法顾及了,也就顾不上再替人看病或烧水卖了。
逃亡的路很长很苦,每天都能听到呼爹唤娘,呼儿唤女的哭喊声,从没间断过。有时在夜里,“牛牛!牛牛!”“孩子的爹,你在哪里呀?!”这些长长的凄惨的哭喊声把我们从睡梦中惊醒,有谁能来帮助这些苦难的人们呢?毫无办法啊,人们只有叹气同情,只有焦急发愁。
有天早上起来准备上路走了,发现原来离我们不远的睡着的一个人还没起来,我和大哥走过去准备叫他起来,走到跟前,见他一动也不动的,大哥用手掀开他的被头,只见他已经死去了,真让我们吃惊不小。
沿路上有许多这样因饥饿因疾病在荒野地里静悄悄死去的难民。(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