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活着，不容易》--颠沛流离的少年时代（六）
(2007-03-01 17:31:27)
父亲听见声音就看见了我们，欣喜万分，加快脚步向我们走来，拉着我们的手连声问：
“你姆妈呢？你姆妈呢？”
我转身飞快地朝家跑去，边跑边喊：
“姆妈，姆妈，爹回来了，爹回来了。”
母亲听见我的喊叫，快步出来，边走边问：
“真的？真的回来了吗？”
霎时间，我看见母亲的泪水，就像珍珠断线般的滚落满腮。
母亲，一位清朝末年出生，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一位勤劳纯朴的家庭妇女，在这兵荒马乱的日子里，拖着怀孕的身子，拉着未成年的四个孩子，迈着放了缠足的双脚，四处逃难奔波，她用柔弱的肩膀承担着艰辛和困苦，维护着整个家。她唯一的希望，就是盼望她日夜祈祷的亲人，能够早日回到身边。当亲人真的回来时，她怎能不喜极而泣呢？
我们日夜想念和盼望的父亲终于回到了我们的身边，尽管他除了身上还沾满着战火硝烟，灰尘扑扑的军装外，一无所有，但我们一家有了靠山，有了顶梁柱，有了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大树。
后面的常军医听见父亲回来了，也赶过来问好。父亲恳切的向他表示了谢意。接着，找来一辆马车（那时南京的交通除了人力车还有马车），把我们一家拉到他在江西时的同事，时任某陆军医院院长李某家。
那是一幢漂亮的三层小洋楼别墅，院里还有前后花园，地址记得叫红庙，门牌号忘了。李院长全家早就搬走了，只留下一位厨师帮他看房子。李院长留下话，说我们可能要来住。父亲在江西时也认识李院长的厨师，山东人，叫老孙。
老孙很热情的把我们安排在二楼居住，并每天给我们做饭吃，不要我们的钱。食物都是李院长存储在厨房仓库里的，什么都有。老孙说，我们现在再不吃不用，等日本人来了，什么都留不住，还不是给日本人拿去了。
这时已经是十一月底十二月初了，也是这时我们才知道，八十八军进上海后，就在闸北对日本人作战。开始还比较顺利，把日本人占领的地方夺了回来。我军的损失也不小，二六四旅的黄旅长也壮烈牺牲在虹口。
那时，国民政府还有空军，大约有不到两百架的飞机在上海作战，在杭州湾一带，击落了许多架敌机，我们的飞行大队长高志航等英雄，都相继壮烈牺牲。虽然敌机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但敌机的数量数倍于我，我空军的损失则无力补充，损失一架少一架，而敌机的补充不断，终于被掌握了制空权，使我上海守军遭受惨重的损失。
日本人占领的地方开初被我军夺回了，但日军都集聚在虹口一带待援反攻，形成敌我双方相持。不久，敌人援军源源开到，日华中派遣司令松井石根，率部队从宝山登陆，而我军在松沪作战中，有第三战区由冯玉祥总指挥，左翼陈诚指挥，右翼张发奎指挥，中央由上海警备司令兼前线总指挥张治中指挥。当时，我军人数大大多于敌人，应该是胜券在握，但陈诚没有顶住敌军从宝山登陆，节节败退，动摇了右翼张发奎，也往后退，这就孤立了中央部队，为了保住部队减少大的伤亡，蒋介石下令全军撤退。
这时，父亲从师部下到二六二旅五二四团的谢晋元团，负责伤员治疗和转运工作。全军撤退后，由谢团断后，谢团奉命在苏州河旁的四行仓库坚守，战斗打的非常惨烈。这时，谢晋元团的八百壮士坚守四行仓库的英勇事迹传遍全国。父亲随谢团进守四行仓库的第二天，谢团长就命令他一个人先行换便装撤走，说父亲是师部下来的人，应该赶快回师部去。
当时，四行仓库三面被围，只有靠苏州河这边，敌人还一时无法切断。河的对岸是英租界和公共租界，日本人那时还未发动太平洋战争，对外国租界还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冲过四行仓库门前的马路，即可混进难民群过苏州河，混过英军检查就进入了租界，就可从沪西撤出上海。
我父亲就在谢团长的命令下换上便装撤了出来，在沪西找到师部后，立即赶回无锡找我们。而谢团的八百壮士英勇坚守四天后，也因各种原因被迫退到了租界。以后，日寇收买叛徒，在租界内将谢团长用木棒击杀，八百壮士也就解体了。
父亲从上海奔赴无锡的时候，上海守军已经奉命全部退却，淞沪抗战历时三个月，上海沦陷了。时间是，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二日。
父亲赶到无锡惠山时，我们家原住的房子住满了退下来的士兵，家中所有的箱子柜子都被撬了，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屋里乱七八糟的。父亲打听到我们逃去了南京，便日夜兼程的往南京赶，他到南京的那天，我们也正好到南京，父亲在李院长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把我们找到了。
在李院长家借住的十几天里，父亲每天都到保卫南京的长官部去，那时保卫南京的总司令是唐生智。父亲只临时做一些伤兵转运的联系工作，经常到下关一带联系船只，顺便也打听有没有去武汉的轮船，他想把我们从水路送回武汉。
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守卫在南京和从上海撤回参加守城的部队，在南京城外节节败退。将士们虽有冒死守城的决心，但装备弱于敌军，又无制空保障，部队还未正面接触敌军，就已经被敌机炸得血肉模糊，死伤无数，阵地工事也被摧毁，待敌人陆军正面进攻时，我军已经无力死守了。
就这样，一败再败，局势越来越坏，南京城内的市民纷纷外逃，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商铺也几乎都停业关门了，我们都急得不得了，难道在无锡没死成，跑到南京来等死？
当时，父亲对守城还抱有一丝幻想，因为，长官部的唐生智一再表示要死守南京，要与南京共存亡。父亲觉得唐生智不会弃城而逃的。但是，唐生智还是置几十万守军而不顾，置南京还有几十万市民而不顾，偷偷地弃城逃跑了（这是后话了）。大概在十二月十一日，父亲早上出去，中午就急匆匆赶了回来，一进家门就说：“赶快走，下午有一条开往汉口的轮船，船在下关不敢靠码头，停在了江心，我们现在就走。”真是说走就走，反正我家也没有什么东西了，卷起铺盖就走人。
厨师老孙也慌了神，父亲对他说：“我把家眷送走了还回来，明天还要去长官部，你赶快收拾一起逃出城去吧，南京是守不住了。”父亲找来一辆马车，拉着全家人踢踢踏踏往下关飞跑。
沿路没见什么人，在中华门见到一些部队在堆沙包警卫。
到了下关码头，只见逃难市民扔下的箱子、行李，沿路堆放得像小山一样，到处都是，没人管，也没人要。
父亲因为联系转运伤员工作，还认识一些人，不一会，就找来一个小划子，摇浆的船工穿一身黑衣服，不时的还和父亲说两句话。
我们上了小划子，船工立刻就向江心停泊的轮船划去。
江心，巨大的轮船已经生火待发，烟囱浓烟滚滚。江面小风阵阵，江浪打得小船“嘭嘭”直响，溅起的水打湿了衣裳。
我们什么也顾不上了，父亲一再催快点划，船工一再说：“别动弹，坐稳点！”
小船终于靠上了停泊在江心的客轮。当时还有两条小船也挤在客轮边往上送逃难的人，大家拼命的往上挤，差点把一个人挤掉进江里。
父亲让船工等他一下，便把我们送上船。在甲板上碰到他的一位熟人，是位上校军医，父亲就拜托他照顾一下我们，说：“谢谢你照顾一下我的家眷，我现在还要赶回长官部去。”
见他答应了，父亲转身就走，母亲担心地说：
“你不要回去了，就和我们一起回汉口吧！”
父亲人老实，没有答应母亲，只说了声：
“长官部还有事情。”就跳上了小船，还向我们挥手大声喊：“我会到武昌去找你们的！”小船带着父亲向岸边划去。
我们看着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难过，本来我们过得蛮幸福的日子，被日本鬼子搅得东奔西逃，父离家散，小日本究竟要干什么？难道想灭中国让我们都成为他的顺民？想让我们父子永远分离？
这时，我突然想：假如天上有齐天大圣孙悟空下凡来帮我们就好了，假如我能变成孙悟空，一定用金箍棒把这些小日本鬼子打他个稀巴烂，把他们统统赶回日本岛去。
父亲靠岸时天已快黑了，他惦着李院长的厨师老孙，他要赶到李院长家，通知老孙赶快走。
第二天一早，父亲急忙赶去长官部，老孙也卷起一个小行李，手提一个小藤篮跟着一道出门。
这位忠实的老孙，临走前，不仅把楼上的各个房间都锁好，还用一把大号的铁锁把大铁门牢牢锁住。他对主人尽心尽力了。父亲一再嘱咐他：“说不定这两天日本人就会打进城来，你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逃出城去！”
父亲和老孙道别后直往长官部奔。那晓得一到长官部，他大吃一惊，门口戒备森严的卫兵们不见了，长官部内一个人影也没有了，父亲心想：“不好！被唐生智骗了！唐生智弃城逃跑了，自己却还蒙在鼓里，连他们从哪个方向撤的都不知道，自己却扔下家眷往长官部赶，真是傻啊。”
父亲赶紧转身往下关码头跑，他知道，还有一艘装载伤员的小火轮要开往对江的浦口，如果没变化，应当是上午十点。现在只有个把小时了，父亲只有拼命地往码头跑。
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刚跑到码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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