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日记(二)
(2006-07-07 18:02:23)
2005年12月28日晴星期三
昏睡的母亲,沉默的动脉血管
母亲昏睡不醒,就好像辛劳了多少个日子没时间睡觉一样,不,是辛苦操劳了大半辈子。今天医生为母亲输液的药里又加进了补钾的药水,还有大量的醒脑药,但母亲依然一动不动地昏睡。
护士交待说,你要不时地呼唤她,不要让她就这么睡过去了。
早上医生也针对母亲的病情给我做了一些交待,让我们要有思想准备,说母亲的情况不是很好,并告诉我们,把一些补充大脑、心脏的药品用上,费用将会很高。我告诉医生,虽然我们是自费,还是希望医院对母亲的治疗尽最大的努力。
不敢告诉父亲,我知道父亲的积蓄这些年来因为两位老人治病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母亲住院几天时间已经花去近万元,钱,我不心疼,没了,还能挣回来,母亲只有一个,没有了,就是再多钱,也买不回来,只要母亲能好起来,花多少钱都值得。我对弟妹们说。
下午母亲依旧昏睡,护士给母亲抽动脉和静脉血做检查,静脉抽出来了,动脉如何都找不到血管。母亲因为胃肠道慢性失血后,严重贫血,加上几日米水未进,且身体浮肿,所以血管根本看不到了。看着护士手里那一根长长的注射针,扎进去,抽出来,再扎进去,再抽出来,反复多次,我的泪水随着护士的针头进去,出来,出来,进去,我不敢哭出声,我不敢叫,我使劲用牙咬着嘴唇。我累了,我受不了了。我看见护士累了,护士无奈了,护士没有信心了,护士头上冒出了大颗的汗珠,护士受不了了,护士绝望地放弃母亲身上的动脉血管走出病房了。
“妈,妈妈,妈妈呀,你醒醒,你醒醒呀!妈妈---!”我又开始大声地呼喊母亲,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就不知道疼呢!这么长长的针啊,进去,出来,出来,进去,母亲一点都没有感觉么?我不停地大叫,我知道母亲还活着,因为她手臂上的输液管还在正常地滴着药水。可是母亲为什么就不知道疼了呢?
先前的那个护士红着脸低着头又来了,后面紧跟着另一个护士,她们又来给母亲扎针抽血了,还是在母亲身上找动脉血管,到处找,反过来倒过去,大腿、腹沟、手臂、头、脚、手腕……等等,能够找的位置都找了,我焦虑地看着她们。她们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不敢做出准确判定,也许是第一次的屡次失手,这次一直迟疑着,她们不断地呼唤着“婆婆,婆婆--,我们抽点血,一会儿就好。”手上的针却不敢轻易扎下去。依然不停地把母亲反过去倒过来,昏迷不醒的母亲快被揉搓折腾的成腌菜团子了,到最后两人一起决定瞄准下手,朝上臂那根摸索了半天的血管扎下去。成功了!
护士小姐终于大大地舒了一口气,抽出这根好不容易才取到少量血液的针管,我看她们累得都要站不稳了,我更是浑身疲软。我用棉签压着刚刚扎破的血管,眼睛里是母亲身上密密麻麻的红色针眼。我痛苦地,轻轻呼唤母亲,“妈,妈妈,好了,终于好了。”
母亲依然很安详地在沉睡。是的,母亲固然是一个危重病人,因为缺血和极度虚弱,她的血管就像消失了一样,抑或和母亲一样在昏睡中沉默了。我也亲眼看到了这所在国内享有声誉的医院,从教授、主治医生到护士都是具备较强素质而组成的团队。我尊重他们,爱戴他们,更理解他们。可我还是多么希望看到每一位护士都有一个过硬的技术啊,作为母亲的女儿我是自私的,我只想母亲少受一些痛苦,我不愿看到母亲成为她们练兵的模具。
你说,这人一旦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就被投入到苦海之中了,就要无条件地吞咽下人间的苦难和罪孽,不断地去经历和承受人世的千锤百炼吗。我想,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