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4月6日 晴
今天是手术后第三天了,昨天就可以下床的,也可以吃东西,但身体明显感觉不行,躺在床上时好象什么地方都去得,真的一开始走,才60几米的路,又得歇好几回了,还有人搀扶着呢。真想快一点恢复,粗糙的饮食倒也麻木了,除了克服肝脏对手术副作用的反应外,现在的关键是想儿子了,不能给家里打电话,一听到儿子的声音就流泪,他姑姑来医院看我,安慰我说儿子很乖,很听话,放心好了。我一边强颜笑着说我很放心,一边忍不住泪流满面直至泣不成声。从小到大,除了断奶,儿子还没有离开我那么长时间呢。母子连心,我是想得心疼啊。
在医院里,我倒也不能算是寂寞的,每天都有人来探望,老家出来的,外地过来的,还有就是在杭州的朋友。鲜花、水果围着床铺摆了一地,因为家不在杭州,许多东西都无法处理,惹得护士老是说:23床,你的东西整理一下,扔掉一点吧,那么多可以开铺子了,影响我们打扫卫生。而我,与先生每天有一个固定的话题就是:你猜,今天有谁会来?日子过得简单又机械,总盼望着外面的人带来一点新鲜的信息与健康的空气。即使坐那么一会,也就不觉得今天这日子是漫长而难捱的了。
虽然搬到隔壁病房了,29床、30床还是过来看我,包括他们的陪床、家属都过来站会儿,问问情况,陪着说会儿话。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的温情随时可见,随处可见。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充溢着美丽与真诚,只是没有一个恰当的时机表现出来?应该是后者吧,不然,那么说也太残酷了。
29床一止吐,精神好多了,躺在床上的时候,见他病怏怏的,也看不出长什么样,一站起来,可是近180cm的高个子,壮壮的,很有气势。原来,他是浙大的一个老师,做计算机工程的,去年11月的时候查出来是肺癌,做了一次全身化疗,这回,已经是第二次手术了。他是知道自己生什么病的,可除了身体上的反应给他带来的难受外,没有见过他有什么精神上的颓废。每次聊起一个话题,只要他有兴趣,都可以聊得神采飞扬。记得我刚住进他们病房时,有一回正吃小番茄,听到他给妈妈打电话,说是带一点小番茄来,马上叫先生给他拿过去,他一脸羞涩,带着憨憨的笑,有气无力的说谢谢。那时的他与现在比起来,简直两个人了。
29床如此坚强的性格,应该是他的爱人给了他很大的力量。我还是暂且称她为他的爱人吧。每天早晨6点,她就到了,中等个子,瘦瘦的,背一个双肩包,每次一到,就放下包,拿出吃的用的东西,然后很熟练的喂他吃饭,替他揉腿,帮他擦身子,倒尿壶。7:30分,准时走了。中午,午饭时间,她又来了,一到上班时间,又匆匆的走。傍晚,总是呆到熄灯,问暖嘘寒后才离去。其实,29床也是雇了一个看护的,许多活应该是看护的工作,她都抢着干,那份自然流露的爱意,我看着都替29床感到幸福。如此爱妻侍奉床前,夫复何求?
上午我与30床聊天,聊起29床两口子,30床很诧异地问我,你见过他老婆?我说,不是每天来的吗?他说,那不是他妻子,是他同学!他妻子一共才来了一趟,带着17岁的儿子,远远地站在旁边,呆一会就走了。刹时,我明白她是谁了。30床说,他姐姐与老婆都说这女的何苦呢,自己还有一个女儿的,这般忙碌到头来岂不一样是场空?而我的内心里,却充满了对她的敬意。爱,并不是为了某种利益的得失,29床是为了爱而活着,与命运抗争,她是为了爱而忙碌着,挽救着他们共同的希望。对于他们而言,这努力的过程就是他们爱的全部。与爱人一起风雨兼程,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感到充实与幸福呢。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是怎样的一个故事,也不知道这故事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但我觉得他们肯定爱得很辛苦,这辛苦也一定带给他们很多甜蜜,我祝福他们!
晚饭过后,我让先生搬了条凳子,坐到电梯口的走廊上,这是我们病区唯一可以趴在栏杆上看外面风景的地方。看着暮色一点一点的笼罩下来,听着开水房、卫生间的洗漱声渐渐响起,对面病房的窗口次第亮起来了,窗口里面的人都忙碌着,隐约可以看到有在帮着擦脸的,有在敲背的,还有扶着走路的......在那一个个方方的窗格子里,有多少故事正在发生着或即将发生呢。只是,于我,那只不过是遥远而模糊的风景,而对于他们来说,我,一个身着蓝色直条病号服,在暮色中暗暗伤感、痴痴沉迷的女子,不也是一道朦胧的风景吗?
我想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