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晚饭,夜色已经很重了。全村大到八十岁的老奶奶,小到襁褓中的婴儿,打着手电筒,陆陆续续拥到了舅舅家。舅舅忙着接电源、牵灯线,努力使堂屋更明亮。在旁边一间侧屋里,小姑娘小媳妇们互相帮忙唧唧喳喳的换着自己珍藏的最漂亮的藏装,小伙子们也忙着调试弦子、竹笛,而我们一群人,要不就扛着相机摄像机四处乱窜,要不钻头觅缝到处找电源找插板充电。
准备就绪了,全村老少聚在堂屋里围着火塘席地而坐。一开始自然有一个仪式,舅舅用藏语为大家介绍了我们,我们也恬不知耻的表演了节目,又是一轮青稞酒一轮献哈达,接下来盛装的姑娘小伙子们为我们表演几个排练过的节目之后,就开始跳弦子了。
一个擅舞擅拉擅唱的小伙子领舞,几十个姑娘小伙汉子媳妇们以中柱为中心男女各半围成一个圈,小伙子人手一把弦子,拉得神采飞扬回肠荡气。小伙子小姑娘对唱着弦子调,一句六字,一段四句,有问有答,你来我往。姑娘们艳丽的水袖在灯光下轻柔的舒展,小伙子的银鞘藏刀在火光中闪着炫目的光。
一开始,我们一行忙着拍片录音,也有些矜持,不好意思跳,没过半小时,终于按耐不住,纷纷以身试弦子。
之前,知道弦子美妙,也知道羊拉以弦子著名,也听说过藏族人民跳弦子能通宵达旦不停,但从未体验过弦子的魅力,今日亲身一试,方知其中之绝之妙之魅之惑。
首先是老唐,在几次试图跟上复杂的舞步未果之后,抱着重在参与的态度,干脆随着舞圈小跑,竟然也跑得热汗淋漓气喘吁吁脱了好几件衣服,最后只穿了一件保暖内衣混迹在一群盛装的姑娘小伙群里,依然兴趣盎然无怨无悔。
然后是蚊子,这算是第二次来香格里拉,也是第二次跳弦子了,在经过深刻的分析和琢磨之后,兴奋的喊着“我学会了我学会了”,慢三分之一拍机械的跟上了,不仅勉强,还蹒跚。我们谓之机械弦子。
中国日报社的木木一脸肃穆,神思飘浮在遥远的地方,仿佛在干一件与歌舞毫无关系的乏味的工作,基本是用稍加变化的步伐行军。
瑶和海涛基本在旁边看笑话,每每转到她们面前的时候总是看到她们俩前仰后合狂笑的身姿。
覃庄主身高 185公分,实在不便于舞动,于是当了专职摄像师,忠实的尽职的不停的对着人群推拉摇移。
我和立明还好,因为都是学音乐的,受过基本的形体训练,加之热情和兴奋,还算是如鱼得水。
最经典的当数小黄,个子小而且瘦,似乎十四、五岁以后就没有再成长过,尤其在彪悍的藏族小伙子中间显得更甚。小黄属于怪才那一类的,大学的专业是机械自动化,却把个摄像机玩得天花乱坠,并且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而且模仿力极强,又因为幽默搞笑上蹿下跳,我们亲切的称他小monkey。趁我们一群跳得天昏地暗飞砂走石的之际,小monkey和一群小伙子搂肩搭背称兄道弟不停的推杯换盏,间或学唱藏歌,不觉间早已把自己灌晕了,依然在喊着:兄弟,干!有小伙子们来给瑶、海涛和我敬酒,我们连忙并排站起来接酒,这时小monkey拍着小胸脯站起来,大喝一声:“我的女人谁敢动?!!要喝的冲我来!!”恰逢我们三个均属苗条不足丰满有加而且个儿都不算太矮,瘦弱的小黄站在三堵墙似的女人身旁,喜剧效果不言自喻。我们三个笑得花枝乱颤眼泪横飞抱着肚子东倒西歪。最后,小monkey不幸英勇醉倒,直到夜里三、四点还一趟趟悲壮的被拖出院子呕吐。
舅舅的二儿子在州里念了技校,算是村里的知识分子,黑皮肤、大眼睛、高鼻梁、卷头发,绝对的帅哥。(舅舅的三个儿子一概的大眼睛高鼻梁卷头发,一个比一个帅。)他端着酒碗对我说:“我们这里几乎没有外人进来,你们来我们非常高兴,一下子来这么多人,而且都是北京的省城的,这种机会可以说百年难遇。所以我们真的高兴,姐姐,我敬你,干了吧!”一席话听得我唏嘘不已,哪还管得了酒碗里是什么,就是毒药也毫不犹豫一口干了。对了,他们管青稞酒叫青稞饮料。
一轮弦子过后,凭我的体力,不得不坐下休息。人歇了,心还在动情还在动。手脚蔫儿了,眼睛却热切的巴巴的看着歌舞的人们。这弦子,真能掳人魂魄呢!
如果说在进村子的时候我还感叹过这里的闭塞和枯燥,那么此刻我忽然领悟,因为有弦子,因为有青稞酒,快乐变得单纯而强烈,而他们竟然能如此肆意的放纵自己的快乐不得不让我艳羡,让我望尘莫及,让我为之前的感叹无地自容。
这时过来几个小媳妇把我拖到了侧屋内,七手八脚给我换上藏装又推了回来,一瞬间我就像穿上了那双永远停不下来的红舞鞋,融进了声声的弦子里,融进了巨大的快乐里,与姑娘们手拉着手,俨然其中之一,自己也以为是其中之一了。后来看DV资料的时候才发现,苏鲁村的姑娘不仅比别处的漂亮,而且身材一律高挑,我164公分的身高在他们中间足足矮了大半个头,整个儿一假冒伪劣。
苏鲁村的小伙子小姑娘们很显然的比别处的小伙子小姑娘要帅气漂亮。
拉措算是姑娘媳妇中最出色的一个了,个子足有170多公分,挺拔的鼻梁,鼻尖巧巧的往上翘着,一根粗实的黑辫子与毛茸茸的黑眼睛相映成趣。“拉措”在汉语里是湖水的意思,美丽的拉措也象她的名字,湖水一般温柔。拉措也不太懂汉语,总是侧身在姐妹们身后扑闪着一双黑眼睛浅浅的笑。同行的男人们包括我们三个女人几乎全都爱上了拉措,拉着拉措合影,给拉措拍照片,拉措也总是望望这个瞧瞧那个浅浅的笑着随我们摆布。真是个招人爱的好姑娘。
尤其舅舅的三个儿子,不仅帅得不折不扣无怨无悔,最让人动心的是他们跳起弦子来那种状态,一举手一抬足一转头一拧腰,那份潇洒那份豪迈那份自信,岂是魅力二字了得,决然是魔力!难怪弦子那么诱惑人,就这群姑娘,这群小伙子,能不让人着魔吗?
休息的时候,我问村里一个念过卫校的汉子,他们唱的什么啊?他告诉我,他们在夸对方漂亮。小伙姑娘们有应有答,从对方的头发唱起,眼睛鼻子嘴巴,一直唱到脚,再唱头饰,唱耳环,唱挂饰,唱腰带……总之看到什么就赞美什么。
多好啊,难怪男人女人们都那么自信,那么骄傲。我想我要听得懂,一定也会象他们一样自信和骄傲。
在我们狂欢的过程中,舅舅一直在关注电啊、灯啊、火塘啊、酒啊,舅舅不喝酒,间或点一枝烟,坐在火塘边,欣慰的看着狂欢的人们。我们岂能放过被誉为弦子王的舅舅?于是喊了一声揭竿而起蜂拥而上,生拉活扯的把舅舅拉了上来。舅舅执着的推让着,被逼无奈只好接过弦子。舅舅一接过弦子,就像被一支魔棒点醒了,顿时神采飞扬。再看舅舅的舞姿,三个儿子弦子跳那么好也就释然了。
舅舅的弦子王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一出手整个屋子的气氛立马高涨起来,只见舅舅手操弦子,舞步刚柔相济,且疾且缓,舞靴跺脚如神附体。随着节奏越来越快,舞步变换也越来越复杂,俯仰翻转踢踏点跺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别说我们这群早就跟不上趟了,就连姑娘小伙们也乱了章法。兴奋已经到了顶点。舅舅在全体人狂烈的喝彩声、尖叫声里停了弦子,笑着退了下去结束了这一轮。
欢乐还在升级,小姑娘们兴奋的冲到男客人堆里,抓胳膊撂腿,尖叫笑闹着把我们同来的男人依次抛起来,男人们前冲后突左躲右闪,大笑着四处逃窜,一时间整个屋子就变成了天堂里的乐园。而我们三个女人看着木木被抛起来时那不动声色似乎与他毫不相干的木讷神情,又一次笑疯了……
一夜的弦子声声,一夜的青稞酒,一夜的狂放,如痴,如幻。(待续)
本文图片摄影: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