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下着,诺舞们一行人进了大门,一条石板路通往教堂,转进了院子,就听得做弥撒的教民们的诵经声。这天刚好是礼拜天。进了教堂,一幅奇妙的画面映入眼帘——穿着藏装、白族服装、纳西族服装、汉族服装的信徒们散坐在矮条凳上,在一位主事教民的带领下,虔诚的,用藏语在做弥撒。教堂内猩红的地毯深邃的屋顶迷离的光影,让身居其中的我们不由自主肃然起来,仿佛冥冥之中与尘世之外的某位神灵有了关联。
做完弥撒的教民们散去,蚊子哥哥和诺舞来到院子里,与刚才那位主事的教民吴公底先生聊天,这时老天很善解人意的下起了小雨,于是,一个世纪以来的故事在雨中的教堂悠悠重现。
吴公底先生是藏民,这个名字是当年的传教士给他取的。
吴公底先生说,当年在教案发生以后,异教徒烧了教堂,杀死传教士以后把一个传教士的头挂在县城(?)一个门楼上,几个教民背着篮子,穿着破衣服,趁异教徒狂欢的时候,把传教士的头偷了下来,装在篮子里,连夜返回茨中,埋在了茨中村。
吴公底先生不无深情的说,当年的传教士从法国来到中国,先到西藏、青海等地去学藏语,才进入本地传教。他们不仅懂汉语、拉丁文,还懂藏语。由于本地的藏民不懂汉语,传教士把圣经翻译成藏语,现在又由于其他的纳西族汉族还有年轻人不懂藏语,于是把圣经用汉字注上藏语的音。教会进来以后,不仅传教,而且建学校、孤儿院、养老院,做了许多棺材施舍给老百姓。还从法国带来了一棵香樟树、肉桂树,连同一棵桉树栽在教堂的后院,肉桂香樟都能治病,江边多瘴气,桉树的树叶熬水就能解疟疾。
吴先生说,50年代以后不许信教了,教民们就在自己家里做弥撒,后来教堂就用来做了学校,也正因为做了学校,教堂得以保存了下来。
吴公底先生说,村子里有81户信天主教,45户信藏传佛教,不同信仰不同民族的村民们不仅和睦相处,一户人家里信多种教的也比比皆是。在茨中,藏传佛教的节日天主教徒一起过,圣诞节全村人也一起狂欢,平安夜,天主教徒们在教堂里做弥撒,其他村民在院子里喝酒跳舞,天主教徒们做完弥撒又出来喝酒歌舞狂欢,直至凌晨。信仰藏传佛教的村民家里办丧事,请喇嘛来做法事,天主教友们就去帮忙做饭,抬尸体,并且在家里念经,为过往者祈祷。村里有人生病,全村三百多个人都会去探望,几个鸡蛋,一射红糖,一包麦乳精,礼轻人意重。现在村里基本没有丢东西、打架的现象,至今基本是夜不闭户。诺舞听得唏嘘不已,好一个其乐融融的和谐世界!!
雨还在下,吴先生带一行人来到了后院,满眼的绿——除了远处的山,是近处遮天蔽日的香樟树桉树和袅娜的肉桂树,更是眼前的碧绿的葡萄园——这就是牵了诺舞魂梦多少年的那片葡萄园!!还在上大学时,诺舞就听说过这个葡萄园的故事,心上的牵挂就落哈(下)了。这些葡萄是当年传教士从法国带来种子亲手种植在这片异域的土地上的。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的风雨,葡萄树的根已然虬曲苍劲,而叶蔓却碧绿清新仿佛昨天。一些细碎的果实怯怯的掩映在绿叶藤蔓间,再有两个月,它们就成熟了。据说茨中地区的海拔、气候条件、降水量、土壤成分等等条件与法国波尔多地区很相近,在这个地区能种出与波尔多地区一样品质的葡萄,传教士不仅带来了种子,种了葡萄,还教会了当地老百姓酿制葡萄酒的方法。因为产量低,如今老法酿制的葡萄酒已经很难喝到,只在村民家中才能尝到。
吴先生指着不远处一片种着庄稼的地说:这里原先是个修女院,80年被拆除了。
香樟树下,两尊坟茔静立于葡萄树边,一尊没有名字,另一尊,墓碑上刻着的姓名是伍许冬,是来了以后改的中国名字。看着雨中静立的坟茔,诺舞眼睛湿润了,是那种数千年往事涌上心头的感动。诺舞心碎的想,曾几何时,在某个落雨的黄昏,这个博学执著的传教士的坟前,会不会有一位美丽的姑娘,捧过一束野花,洒过一掬深情的泪……
回到院子里,诺舞独自上了二楼的迴廊。雨中的教堂恢宏肃穆,迴廊幽深静谧,远山青黛,雾霭氤氲,眼前的一切恍若隔世。淅沥的雨声中诺舞仿佛听到传教士的脚步,他穿过对面的迴廊走过来,碧蓝的眼睛看着诺舞,慈祥的对诺舞微笑,说:“来了?”诺舞说:“来了。”一句“来了”,却穿越了一百年的往事,穿越了整整一个世纪……诺舞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
雨霁初晴,一行人离开让诺舞梦萦魂绕的茨中教堂,回亲友家吃饭。
下午我们弃于德钦的车也被两个朋友开回来了,说直到今天中午那辆大拖车才折腾出来恢复通车。于是感叹一番后一行人肩扛背驮摄影摄像器材(弄得跟真的似的),到村前的河溪拍片、摄像。诺舞不懂摄影,看着李瑶、蚊子哥哥们忙前忙后,选景,支脚架,单闭眼,交流,切磋,不亦乐乎,自己却浑然没感觉。只耳听得溪水跌落有声,就独自在旁边唱歌,彼情彼景适合唱美声,于是诺舞唱《我爱你中国》,唱《草原晨曲》,对了,还对着小溪唱了一遍《长江之歌》。
天黑了,我们换了一家主人家吃饭,又可劲的把炖鸡琵琶肉酥油茶糌粑折腾了一番,青稞酒喝得天昏地暗,就连葡萄酒,那珍贵的葡萄酒,那让诺舞牵魂多少年的葡萄酒,也用茶杯干啊干啊喝得飞沙走石。男主人看上去不是威猛高大的康巴汉子那种形象,却热情豪爽得厉害,频频给我们敬酒,劝酒,酒酣饭饱以后,我们跳弦子,唱山歌。
欢畅的弦子拉了起来,高亢的弦子唱了起来,兴奋异常的我们围着中柱,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和闻讯赶来热闹的村民一起跳欢快的弦子。几曲过罢,我们一群浑身是汗满面油光,在黯然的灯光下俨然魑魅魍魉。而豪爽的男主人此时却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在沙发上孤独的睡去,这让我们万分感动之余还万分内疚。
兴奋继续升级,见人就含羞说话就脸红的女主人兴奋的拉着我摸黑上楼,拿出藏装替我穿戴上,不一会厅堂里就多了一位女胖藏族,疯了似的挥舞着鲜红的水袖傻跳。蚊子哥哥羞怯的说:“我也要穿。”于是女主人再度上楼把家里的男女藏装全抱了下来,一行魑魅魍魉全换了藏装,蚊子哥哥还跳了《洗衣歌》。最后诺舞疯到翻跟头,拿大顶。所有的人都疯出一脸的汗跳出一脸的油笑出一脸的牙齿。
终于,唱哑了,跳累了,喝醉了,我们趁着夜色,乘着清风,回另一个亲友家睡觉。一夜酣然。
次日,带着昨夜未尽的兴奋,留下对茨中永远的深情,与亲友们挥手作别,离开了这个让我一往情深的小山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