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小街上出了两个有名的女孩,并且,因为她们,小街更是名声大噪。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周家坪的核桃,楼底坝的米;大湾子的豆花,牛头岗的李;上得场合是小街的女。这小街的女指的当然主要是两个女孩,一个叫二欢,一个叫威威。从名字上就能看出,她们决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普通人家取不出这样的名字。那时女孩的名字多是什么寅什么卯什么先什么珍之类的,取得很随便,似乎没有做过任何思考。这两个女孩不仅仅是名字好,人也长得漂亮,都水灵灵的,是开在小街上的两朵花,飘着香味,带着甜味,不管是什么人,都容易被她们逗得丧魂落魄。
二欢的姐姐其实也是很漂亮的,但是,二欢的姐姐出嫁时才刚满十六岁,人们发现她的美丽还没有来得及惊叹一声时就被吹吹打打的人们接走了,很少回到小街来。自然,二欢也是在十五六岁的时候震动了周围的男女老少的,一觉睡醒过来,突然发觉二欢不只是长高了,而且,胸口似乎在一夜之间就隆起了两座滚圆滚圆的小山头。她爹妈是来自四川的,来了有好多年已经记不清楚了,大致这小街就是因为他们才热闹起来的。二欢还有两个哥哥,现在都已经成家立业。以前的日子并不好过,只是这小街上的人并不欺负外来人,多少年来始终相安无事,遇上大事小务的还相互帮助。二欢家是最早卖百货的,盐巴煤油布匹烟酒糖等等,几乎是应有尽有。在她家之后,威威家也开起了百货门市部,接着又是其他人家随后跟上,供销社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垮了。二欢家发得很快,对于钱来说,似乎是一伸手就能大把大把的抓来。每天,二欢到学校,老师学生几乎都能发现她又换了一套新衣裳,或者穿上了一双漂亮的新皮鞋。她常常都和哥哥嫂子一起到县城进货,每一次都要买上许多东西,让人羡慕死了。遗憾的是她的成绩不好,中考分数是一团糟,她哭了三天后,决定不再读书了,回到小街上摆起了百货摊,赚了钱归自己所有。因为她实在太好看了,赶场天,她的摊子边站的人最多,特别是年轻小伙子,差一点儿就要挤破她的小摊子了。
威威成绩不错,多读了一年。由于成天不说话,相当长的时间里,人们还没有发现她的光彩夺目。不知是哪一天,一个捣蛋的男生突然指着她的胸口,大声吼叫起来,老师和学生才发现新大陆一般,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之后,有男生开始死皮厚脸的给她写信,甚至有男生站在校门口或是教室门口,堵住她,企图得到一点什么暗示。也有的跑去她家的摊子里买小东西,找机会接近她家里的人,从而寻找进入她家的理由。
人们开始把她和二欢放在一起进行比较,力图得出谁长得更可爱的结论。她的个子比二欢稍高一点,眼睛很大,眉毛比二欢更浓更黑,鼻子稍微有点翘,肤色白一些(二欢的肤色里多一些桃红色,还有一对酒窝,活蹦乱跳的,充满了欢乐)。二欢留短发,威威则是长发飘飘,像黑色的瀑布。从衣着打扮上看,二欢更为艳丽,威威比较朴实。二欢喜欢笑,笑声很脆;威威则是很少和人说话,更不轻易的笑一次。走路时候,二欢喜欢弹跳,也喜欢扭腰扭头,像一个快乐的小孩;威威总是埋头走路,走得很快又非常沉稳,让人不敢靠近。
威威想读书,但是补习的结果却非常糟糕,最后是什么也没考上。她主动要求回家,和二欢一样,也在小街上摆起了摊子,很快就门庭若市了,生意特别红火。她摆摊子赚的钱,全部交给父亲,从不单独享用一分,偶尔买点什么东西,也是父母劝她多次或者直接给她买来。她家里要困难一些,除了一个哥哥,还有四个差不多只能靠别人养着的弟弟。
二欢和威威的摊子是面对面的,人少的时候,两个人就要说些属于女孩们的话题,或者交换一下做生意的经验。二欢只小威威一个月,从能走路起就在一起长大,亲热的好过俩姐妹。不过,说到个人的话题,二欢总比威威话更多,而且,常常笑得前仰后合。比如,评价一个男孩时候,二欢似乎是钻进了人家的肚皮一样,总能看出人家的丑陋和缺陷,甚至把人家的祖宗八代都研究的十分透彻。威威一般不谈这种话题,她觉得十分难为情。逼急了,她就说,我听爹妈的。二欢在这种时候就无端发笑,笑得脸泪花一转一转的。
在她们之间,经常出现的是几个有工作的男人。
穿喇叭裤的是区里的税务干部,家在城里,叫龙高,大约二十五岁。这个人一出现,二欢就要笑,并且,在背后叫他“脓包”或者“球戳戳”。“脓包”是傻子的意思,但其含义又远不止这些,土话中又叫“球戳戳”,是极土俗的称呼。这个称呼后来经过二欢的嘴巴,硬是被叫出名了。龙高是冲着二欢来的,其实还很受二欢家里人的欢迎,可二欢就是不喜欢他,经常让他坐冷板凳。他站在二欢摊子前抽烟,经常买了瓜子糖果招待二欢。可吃着他的东西,还是要不停的戏弄他,甚至要“呸”他,“呸”得他一脸口水。
第三个人是冲着威威来的,她是威威过去的 班主任老师,上过她两年的课。他是个结婚了的人,上课时喜欢天南地北的吹牛,所以,学生们背后都叫他“牛壳子”老师,既有赞赏的一面,又有不满的一面。威威读书时,经常听他讲他的包办婚姻,讲着讲着,那眼睛就火辣辣的盯着她。好多时候,他会走到她身边,手或者身体的某个部位就轻轻的碰碰她。在辅导她做题时,他会拉拉她的手,甚至十分隐蔽的将手放在她大腿上或者肩膀上。留给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个下午,他来她家,在给她讲一道数学题时,双手就按在她的胸口上,头埋下来,嘴巴在她的颈子上滑动。她当时是吓了一跳,但是,那种感觉却是十分奇妙的,她没有任何回绝的表示。于是,他的手就大胆的滑到了她的衬衣里边,最后落到了她的高高隆起的胸脯上。可能有二十秒钟吧,她才如梦初醒般站起来,摆脱了他的手,从此不再和他单独在一起。然而,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走进了她的梦中,她有了一种十分苦涩的思念。现在,当他一旦出现在她的摊子边上的时候,或者出现在她家里的时候,她会十分的激动,但却又心惊胆战。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李猛的出现。
李猛是一个二十岁的老师,家里非常贫穷,在卧虎中学教书。他是经过别人的介绍闯入她的生活的,她的到来受到了父母的热烈欢迎。他个子不高,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夏天经常穿一件乳白色的衬衣,冬天则是一套蓝色西装,加一条红色领带。他几乎是每个星期天都要来小街,但是,路途太远,总是来去匆匆。他一旦到来,如果不是赶场天,她无疑就要陪着他,有时也把二欢叫过来。他喜欢讲故事或者讲笑话,人越多,他讲得越多,也讲得越精彩。他肚皮里似乎装满了东西,古今中外,天南地北,每次讲的都不一样。偶尔也能收到他写来的信,那信写的都不长,字斟句酌,每句话都非常抒情,读起来总是让人格外激动。她把那些信小心的收藏起来,并且在半夜时候,经常拿出来,独自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得泪水都流了出来。
但是,有一件事情却改变了这一切。威威过去的班主任知道了威威结交了男朋友,有一天,他喝酒醉了,把她拦在公社门口,“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并紧紧地抱住了她的双腿,放声大哭。有很多人看见了这一幕,其中包括公社的吴虎。这吴虎给威威写过几十回信,一再遭到拒绝,但却不断的写下去,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乱写一通。他冲过来,把喝得滥醉的男人拉起来,一顿拳打脚踢。趁这个机会,她跑掉了,可是很快,这件事也被闹得满城风雨了。而且,最为严重的还是,班主任的老婆找来了,在小街上破口大骂了半天,还要拉着威威去跳水。
收到李猛的信是两个周后。本来,威威十分的痛苦,她就盼着他的早日到来,她要把自己的全部苦处讲给他听,并请求他的谅解。可是,左盼没来,右盼没来,最后盼来的是一封信。她当然希望那信能给她带来惊喜,她真希望他在信中向她求婚,或者表示他对她的百般的爱慕。颤动着手打开信,里边竟然夹着她送给他的几张照片。那信说:“一个男孩,居然被一个女孩欺骗到无法想见的地步,我已经没有从新面对你的勇气。我不敢说我爱得有多么轰轰烈烈刻骨铭心,只能说,结局是悲哀的,是残忍的……”那个晚上,半夜时候,威威拿着信来到小街背后的小河边,将她收到的所有信点燃,准备跳进河里,却被人紧紧的抱住了:是二欢。
和威威不一样,二欢老家的一个亲戚经人介绍来了她家求婚。由于他家住在成都,家里人很干脆的答应了这件婚事。二欢本来有些迟疑,但是,想着从此可以进入到城市中去,她最终同意了,并决定立即去成都结婚。这事发生在威威准备跳河之后,那时的威威还没有完全从所遭受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总在梦里哭泣。二欢将走了,她就陪着二欢坐了整整一个晚上,并且也哭了一个晚上。一方面,她为二欢高兴,另一方面为自己悲伤。
威威最后嫁给了吴虎,彻底离开生活了二十年的小街,来到另一条小街上。现在,她已经无所谓什么爱了,她只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平平安安的家。
一年后,二欢回到了小街。她不说自己回来的原因,她脸上灿烂的笑容也已经完全消失了。威威专门回到小街看望二欢,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泣。二欢请求威威给她介绍一个男人,几乎可以不讲条件。
两个月后,二欢也来到了威威所在的小街,她的男人是一个比她长了十八岁的乡干部,离婚才半年,有三个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