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水葡萄和爵士这种过份密切的关系,以及爵士对水葡萄那种专注如一,无暇旁顾的忠诚感情,竟渐渐地引起了有些人的冷嘲热讽和妒忌。他们把水葡萄戏谑地称作为爵士的私人秘书,第一夫人。甚至,窗帘车间的几个恶作鬼们,暗地里还给水葡萄取了个庸俗不堪的新绰号,叫什么“床头花”!那意思不喻而明。
而天真可怜的水葡萄,却还象被人蒙在鼓里一样,压根儿就没有一点风闻。直到一个平日要好,素性心直口快,名叫翠玉的小姐妹,见水葡萄被他们这帮恶作鬼如此欺侮作贱,大有一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气慨,特特地跑来告诉水葡萄。
水葡萄这才如梦初醒一样,怔住了!可后来,她冷不丁地仔细一回想,不禁又有些不寒而噤起来……
一次,俩人在碧水潭畔一起散步,天际晚霞如火白露低飞青峰如墨炊烟缕缕,把远处的水田村庄,簇簇盛开的桃树梨花,丛丛秀丽多姿的翠竹松柏和眼前这绿水生烟波光涟漪柳丝漫拽的碧水潭,一起笼罩在灿烂无比的霞光之中。婉如一匹五彩缤纷的绸缎锦绫,处处显得格外的辉煌耀眼。和爵士一起坐在岩石顶上的水葡萄,也象被罩上一圈圣洁夺目的光环,更显出一种艳丽庄严娇秀的美。
突然,爵士用一种出人意外,温情脉脉的语调,柔声地问水葡萄:
“林小姐,您想到国外去玩玩吗?”
“国外?”
水葡萄不免有些惊讶茫然地回过头来看着爵士。
“嗯,国外!那里有比这儿好得多的旅游条件,想到哪里,就能到哪里,大自然的美,真是太可爱了!您难道不想去看看异国风光,略领一下人生的乐趣?”
是啊,说真的,现在的青年,谁不想到国外观光游历一番,以增加自己的阅历,一饱眼福呢?他们这一代青年,随着社会的开放,知识的增长,逐渐解脱了上一辈人身上那种固有的思想桎梏,精神枷锁和愚昧的偏见。对生活有了他们自己新的理解,新的认识和独立思考的能力。而国外资本主义国家的那种生活和画面,在他们眼里,也已并非象人们所想象中的那么恐怖可怕和耸人听闻了。那纵横交叉的立体高速公路,星罗棋布的摩天大楼,巍峨永恒的金字塔,蔚蓝闪光的多脑河之波以及高度现代化生活的普通家庭的种种设置,奇妙怪异的人情风俗……同样也强烈地吸引住了他们这崭新一代青年们的心。可是一旦面对现实,那种种条件的限制,千般的艰难,沸腾的心不禁又冷却下来。
因此,这时水葡萄突然遇到爵士的询问,只是矜持地望着爵士,微笑着摇了摇头。
“是不是有困难?那我可以帮忙。我哥哥姐姐,我全家都在国外,很多国家都有我们的亲戚和朋友,一定可以帮您这个忙。要是您愿意,我也可以用公司的名义请您出国观光学习!”
望着水葡萄迟疑的脸色,爵士不禁有些眉飞色舞起来,热情地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其实,象林小姐这样年青、美貌、聪慧的姑娘,就是到国外去找个工作,也是很容易的……”
“不,杰克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水葡萄急忙解释说。
“为什么?”
“我……”水葡萄喃喃着,娇羞地瞅了一眼爵士,低下头去说:
“我想,能有条件出国,当然是件好事。可是,眼下我们国家还很穷,这几年又刚刚开始好起来,更需要我们这样的年青人,好好学习好好干,等国家富强起来了,今后会有机会的!”
说着,又向爵士妩媚地灿然一笑,说:“杰克先生,您说是这样的吧?”
一番话,说得爵士大惑不解,满脸惊讶起来。不禁紧紧地抿了抿嘴角,嗯嗯啊啊了一阵,就再也不往下说了。只是含意莫测地向水葡萄笑笑,点了点头……
其实,从这点点滴滴的闲言片语里,种种不同的场合里,不早就流露出爵士对自己的一番真情实感吗?可当时自己为什么竟会这样傻,据然连一点蛛丝马迹也看不出听不出来呢?此时此刻,不禁把个水葡萄窘得又惊又羞,一踌莫展,真不晓得自己又该怎么办好了!
这时,厂里对水葡萄和爵士之间的关系,更是添油加醋,说得危言耸听,活龙活现起来。甚至,到了传说什么:爵士和水葡萄之间早就确定恋爱关系啦;一旦结婚后,水葡萄就马上申请出国,跟爵士享福去啦;爵士已在国外给水葡萄买好了一幢洋房,有好几十个房间,更不用说诸如小轿车电冰箱大彩电等等众多的高级奢侈品啦……乖乖!一时里谣言四起,议论纷纷,大有一股文君私奔嫦娥升天欲问罪而大动干戈之势!
加上水葡萄刚进厂不久,许多人都还不认识,只闻其名,不识其人。或有的虽说见过面,可又名字和人对不上号。因此,四处打听水葡萄是怎么样一个人?更有年青好事的大嫂大姐们,甚至还不怡余力亲自跑到窗帘车间来查问相认。接连数天,不管水葡萄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啧啧连声。
这阵势这架势,对象水葡萄这样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父母视如掌上明珠,从未听过半句闲言碎语,受过半点腌脏气的姑娘来说,无疑有如被人当众脱光衣裳一样,那里经得住如此这般委屈折磨呢?顿时抱着满腹冤屈去找牛鼻子,要求马上把她从窗帘车间调走。并且坚决表示,以后再也不愿陪爵士一块吃饭了。
可牛鼻子竟搐了搐他那特大特红的肉鼻子,诧异地问:
“为什么?你不是在窗帘车间工作得好好的么,嗯,杰克先生还常在我们领导面前夸赞你聪明听话,工作认真细心,一再表示要好好感谢你呢!可是你倒好,现在反而要异想天开,离开窗帘车间,还说什么不愿再为杰克先生服务了,这是什么思想?嗯!”
水葡萄站在牛鼻子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却扭着身子低着头,眼泪汪汪的,小嘴一撅一撅的,倔强地一声不吭。
“是不是嫌窗帘车间的活儿重、脏,不愿干啦,啊?”
“…………”
“怎么,又想啥新花样啦,想到别的车间图热闹?”
“…………”
“咦,怎么不开口说话啊,哑巴啦?你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拿什么理由把你调离窗帘车间啊?”
牛鼻子不禁答答答地敲了敲面前他那宽大洁净的办公桌,提高了嗓门,又威严地嗯了一声。
“你不晓得人家说了些什么!”
——牛鼻子厂长必竟是做政治思想工作的行家里手,金山之石,一点就开。水葡萄终于忍不住满腹委屈,倔倔地嚷了一句。
“说些什么?嗯!”
“要多难听就多难听!我怎么晓得?”
喊着,水葡萄把脸一扭,两行倔强的热泪,顿时象一串串晶莹透亮的珍珠似地,噼哩叭啦往下堕。
这才把牛鼻子怔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