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通过网络，我们成了朋友。这比现实中的朋友来得还要真切。因为不牵涉到利益，更无所谓虚荣。在网上你可以展示你的脆弱，乃至你的变态，都没关系。这或许是科技赋予倍受压抑的现代人的一个礼物，让在现实生活中正襟危做的人可以有曲膝伸腰的空间。展鹏这个名字应该是真实的，因为我想他没有必要煞费苦心地编造一大堆虚假的名字来哄骗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况且还有名字的故事及名字背后的故事作为支撑。

展鹏告诉我，他的父亲展孝贤是个教师，一辈子在三尺讲台上吸粉笔沫。岁月不饶人，如今退休在家，却害起了职业病——因为粉笔沫太多而致的肺炎。每当看到父亲剧烈咳嗽的情景，就让他对今后的生活感到黯然无光。因为他和妻子都是教师。这是一个曾在小学时代无限向往而高中时代却极力避免的职业。他至今不知道为何在这两个时代曾对同一个职业产生那么泾渭分明的态度来。而后来阴差阳错还是成为老师后，他已经不想再去为曾经的态度费神了。而是想该怎样度过接下来的慢慢岁月。

展鹏还告诉我,他的大哥展本来和他一样也应该是一位老师的,而现在已经像他的名字一样飞出了这个所谓光荣的一无所有圈子,以南方沿海的一个城市安营扎寨了。经过十几年的滚摸爬打，当然或许也有坑蒙拐骗，但不论过程如何，现如今他已经身价百万，有车有房了。每当他开着自己那辆黑色的本田雅阁，带着老婆儿子回家过年的时候，展鹏感觉到的不是什么亲人之间久别重逢的喜悦，却是不可名状的哀伤。

大姐展淑原来一直是展鹏最为敬重的人。是她让出一条路，让展鹏和他的弟弟妹妹们顺利进入了大学校园。当时家里清贫，经济拮据，而孩子又多，父亲展孝贤作为一名普通老师的工资不足以供应全部儿女的教育经费。想起因病过早离开人世的母亲的遗托，展淑有意为有心无力的父亲分担家里的困难。当时父亲展孝贤面临的是这么一个难题，所有的钱只能供四个孩子上学，这对教育看重的他来说，这个问题就好比是用四个有限的救生圈去救五个同时落水的孩子。这是一个残酷的选择，而他必须出这道题。后来父亲展孝贤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含着老泪让大儿子展飞和大女儿展淑抓阉。展鹏记得当时是他那位一向蛮横霸道而又颇有心计的哥哥主动要求去写纸条的，而最先展开纸条也是他。而大姐展淑仿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最终没有展开那张纸条。尽管她手里的纸条写着和展飞一样的字。

后来展淑去了南方，温厚达淑的她便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打工生涯。然后在她向家里源源不断的寄钱时，家里的兄弟姐妹尤其是细腻敏感的老三展鹏对她的思念和敬重也开始与日俱增起来，是这样一位姐姐像父亲一样撑起了这个家，他经常这样想。

但后来，一切都不知道是怎么变的。如果说展飞的自私蛮横尚有迹可循的话，而展淑的轻薄堕落是怎么来的呢？

消息也不知道是怎么从遥远的南方带回来的。或许是有人看到了衣着妖娆的她被身旁的男人簇拥着出入不寻常的场合；或许也只是对单凭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寄回那么多钱的猜测；或许真如别人谣传的那样栩栩如生，展飞和展淑在同一个城市不期而遇，有一天，展飞约一位老板带着各自的情人开一个互换情人的Party，没想到那位老板身边的妖艳女子竟是已经离家多年的妹妹展淑。

让展鹏不解的是，父亲似乎对展飞和展淑在遥远南方的精彩生活并无兴趣，他更加关注的好像妹妹展兰和弟弟展翔的未来前程。展翔没有像展飞追名逐利而花样翻新，展兰也不没有像展淑那样急功近利而不择手段。他们走的路在父亲展孝贤看来仿佛才是真正的人间正道。展飞大学毕业便在政府机关单位谋得一官半职，过着貌似平静的生活。而展兰则在一家公司以白领的身份按时上下班，倒也衣食无忧。而在展鹏看来，展翔和展兰无非是换了一幅面孔重复着哥哥展飞和姐姐展淑的道路，只不过这种面孔看起来显得较为文明而已。他曾在Blog里写过，在中国，官道和商道貌离而神合，玩的无非都是人际关系。在这些舞台上，男人是冲锋陷阵的将士，而女人则如他们手中的棋子。而至于谁才是战争的发动者，我不得而知。

四

五位兄弟姐妹中，只有展鹏继承了父亲的职业。可父亲展孝贤好像从来未把他放在眼里，展鹏曾问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说，记得鲁迅死前说过什么吗？

不就是希望作品速朽之类的吗？

还有呢？关于周海婴的？

莫从我路？

对了。你能保证你父亲很看重自己作为老师的身份吗？或许他像你一样，对于自己成为教师也耿耿于怀呢？

这我倒没想到。

你过多关注自己，排斥或忽略他人的生存方式。这或许是你的病症所在。

自恋？

对，只有自恋的人才会追求完美。所以当生活变得残缺不全又无可奈何时，自恋就会产生自卑。

自卑？

对，你其实可能有点羡慕你兄弟姐妹的生活，而因为性格、能力、机遇等诸多因素而没成为他们。然后就开始排斥他们，心理也开始鄙视他们。

我只听说地自卑产生自恋的，没有听过自恋导致自卑的。你是不是颠倒了因果关系？

都说得通。

什么？

自卑先是产生自傲，自傲长期作用产生自我心理暗示，长而久之，形成自恋。而反过来，因自恋追求完美而不可得，但看别人好像轻而易举便可实现自己的生活，自愧弗如，自恋动摇产生自卑。

文字游戏！你这不过是文字游戏！

……

五

我记得那是我展鹏唯一的一次争吵，也是最后一次即时聊天。虽然很多时候上面也会看到他也在线，但从来没发现他的头像再闪动过。过节的时候，偶尔也会发过去信息问候一下，但却没有回音，或许我已经在他的黑名单之列了吧。

他的Blog也從此不能打开了，或许他已经关闭了，设为了私有。他留给我的只有他和关于那个家族的模糊故事。每个故事都可以写成一篇长篇小说家。展孝贤的老师生涯，展飞的发迹史，展淑的沉沦史，展翔的官场沉浮，展兰的白领生活，还有展鹏那个始终摆脱不了的灰暗心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