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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星之墟(终结篇) (2006-09-01 00:00:03)
你等待这个历史的结束时还可以记住我年幼时仰天哭泣的场面。
 
我带着脸上的暗疤,从深夜的黄土路上走过,走过每一家的窗口。也许你能想象我的影子是如何被夜色野蛮地拉长,投在土坯墙上,摇摇荡荡。

奎星屯的人们私下里流传着一个关于诅咒的传说,它并不遥远,那是关于陈家的故事。他们说起陈家那件祖传的毛呢大衣,嘴角就挂起了三分疑惑七分轻蔑。他们表情复杂,带着难以掩饰的怨怼打量着泪水河边正在发呆的表哥和时常独自游荡的我。
 
有时,我被一种强烈的力量驱使,我问父亲:“你见过一件大衣吗?”父亲说:“那是胡扯!”有时,我想起那些死魂灵,想起苍白干瘪的尸骨在午后阳光下簌簌颤动的情景,心里对陈家凭添了畏惧。人们说大姑妈和巫师姑夫是一对死不瞑目的冤魂,几年来有人时常看见两个人坐在坟头哭泣,某个深夜,两人还会悄然出现在奎星屯的土路上,怀里抱着婴儿,神情忧郁地说:“这不是个好地方!”
 
人们说陈家的后代都是怪胎。自从我的脸上长了红斑之后,祖父陈景洲没有一刻是安静的。我像一只受了惊吓却又充满好奇的小鹿,伏在祖父简陋破败的土房子前,听他无休无止地发出含混的悲鸣。他的声音壮烈极具感染力。那天中午,我伴着祖父的鸣叫,泪流不止。我不能想象非凡卓绝的陈家会在我身上凝集人们闪烁飘移的眼神,那是仿佛躲避瘟疫一般的眼神。
 
祖母陈氏在第二天清晨收拾起散落在院子里那些发霉的鞋垫,对父母说:“你们走吧。奎星屯不容这娃!”我踩踏着土路,大喊大叫,那声音在两面土黄色的墙壁间弹来弹去。父母的目光湿润,他们依旧死死盯着我,也依旧感受到我身上散发出一些狂躁悲悯的热气。我的眼睛里映照着人们的窃窃私语,可是从前的那些伙伴却一个也找不见了。泪水寂寞地戳出眼眶。
 
我再也不愿回奎星屯,尽管它离我生活的地方并不远,尽管我能感觉它牵引着我的梦境,尽管我会抵不住那段纠缠的感触,我还是没有回去。它就像我脸上的那块儿暗疤刺痛着我的自尊心,让我记忆深刻。我记得祖母说的话,我记得那里四处弥漫让人无处躲藏的眼神。
 
我是不会回去了——这个念头在我的大脑里积存了十年。
 
十年后,我英武逼人。我一直试图忘却的影子附着在我的身上,我脸色酱紫,胳膊坚实有力。陈家祖祖辈辈流传繁衍下来的阳刚之气,还有奎星屯特有的精血之气,充满灵性,调皮不羁,一刻不闲地鼓荡我的身体。
 
这年,我和父母跨过泪水河,走进十年来几乎一成不变的奎星屯,我的眼神冷傲。陈家的亲戚们相互寒暄,陌生感却异常突兀,那场面就像残铜破铁遭遇到一起发出刺耳的聒噪之声,划着肌肤,撕裂神经。
 
我看见宁静安详的祖父陈景洲躺在素色的布单下面。陈家的大人孩子全穿上了白布做的丧服,围坐在一盏长明灯下,墙上那个看似邪恶的黑洞在灯光里忧郁地闪烁,渐渐消失。祖母刘氏似乎想到了悠远而古老的过去,她被这种气氛搅乱,不知不觉眼圈湿润。我慢慢地退出烟雾缭绕的土房子,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从此就害怕看见刺目的黄色灯光。我的家里灯光始终是亮青色的,不会照出诡异的记忆。
 
在祖父陈景洲故去后的七七四十九天里,表哥每天穿着白色的丧服,不肯脱掉。人们看见他张着硕大的脚走在太阳和雨地之间,表情若有所思。表哥微微泛红的眼睛里映出奎星屯的天空,乌云很浓很浓。
 
人们怀着渴望和茫然的心情等待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在一段历史中他们没有等到,在等待中他们过着平静的生活。一年以后,奎星屯那片土地被定为高新技术开发区。工人们的一场械斗让开发建设变得疑团重重。械斗的工人死伤惨重,活着的工人说从地下挖出大堆大堆的铜钱金币。可是除了工人们,谁都没有亲眼见过一枚钱币,包括奎星屯的人们。有人趁夜深试图挖出散落在深土间的钱币,却一无所获。
 
开发建设止步不前,奎星屯却也消失了,那里一片废墟。我的表哥在笨重的机车铲平奎星屯的两天之后,永远没了踪影。
 
我常在一千里地之外想起他,想起他坐在路口,一个总在微笑的男子面朝坟地的方向,脸膛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我想这辈子再也不会看见他了,再也不会。
 
(尾声)
 
我知道父亲的书架上摆着一本发黄的影集,但他已经无心搬来欣赏,影集里有他年轻时留下的魁梧身影,这是他一生中为之骄傲的事情。我现在认为无论谁的一生都会像纸片一样渐渐风化,变成碎片。
 
你看,我的祖母刘氏每天的一半时间倚窗冥想,另一半时间用在拖地板这件家务事上。她摆着沉重的身子,重复着同一种单调的动作。从窗户门缝中挤进了2005年热闹的街市声,但是祖母对此无动于衷。一直到阳光从病房的百叶窗折射进来,祖母憔悴而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隐隐约约的金黄色,她思维混乱,旁若无人,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地漂逝。梦里,我走在腐朽而充满魁力的奎星之墟来来去去。这里只剩泪水河优美地横卧,状如玉虾,每片淋漓的青色能反射出神奇的暖光。河边长出的小草,在风中轻轻摇曳。我曾经穷尽记忆,掏空每一只装满闲言碎语的口袋,把它们还给这个大院。但是我现在变得十分脆弱。我梦见这是个灾难之日,奎星屯陷入悸动骚乱中。东奔西窜的人踩着满地的白布,在我的梦魇中逃跑。很多人祈祷上苍,担心自己活不过此夜。我习惯地走在路口,习惯性地看看生满杂草的坟头,听见已故的大姑妈和巫师姑夫的声音,沉闷地穿越炎热的下午和潮湿温吞的空气,撞击着我的耳膜。
他们在喊——这不是个好地方!
我听见整个废墟发出熟悉的喧哗紧紧地追赶着我,犹如一个接一个冤屈的灵魂,紧紧追赶着我,不依不饶。
 
我叫陈释。我的眼睛同父亲的眼睛一样令人不寒而栗。我沉默寡言,无比强壮。我凝视自己,却凝视到陈家的祖祖辈辈。
 
我会重见昔日的黄土地。我会看到奎星屯暗红的夜流骚动不息,连同令人窒息的夜潮,包围着深夜的游荡者。我的脚步引得蟋蟀咕咕大叫,它们狂乱地跟随我在奎星之墟飞奔狂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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