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我站在奎星屯的废墟中依然回味着那场气势决绝的革命。我能看到狂风中残叶不安地窜动。那个早晨,二姑妈和一群红卫兵卷着衣袖神采飞扬地奔跑在黄土地里。路中间停着一只羸弱的蚱蜢,它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像是在等死。二姑妈一群人一路狂奔而来,我听见蚱蜢的身子被踩踏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猩红的血火焰般飞溅开来弥散在雾霭中,路中间洇出一抹红,夺目刺眼。二姑妈他们留在路上的脚印深不可测,弯弯曲曲长久不消,像奎星屯长年不愈的伤痕让我感到寒冷和恐惧。那些在革命中丧生而且对于我来说很是陌生的死者以古怪的姿态纠缠在废墟之中,我似乎重新看到我的大姑妈衣衫不整地爬过一具一具糜烂的死尸。在她的身后,那件祖传的毛呢大衣已经破烂不堪,在老树上随风飘荡。
外公王岑民感到自己的眼睛被风吹得生疼。他被二姑妈反剪着双臂拉到了大院前临时搭建的批判台上(批判台不过是几张旧桌子拼起来的),王岑民家一夜之间已被砸得七零八落。但是,这次奎星屯人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转变,面对这个富裕的外来户,他们第一次感到自己成了革命的主人,他们甚至开始明白了革命的意义。于是,在对王岑民一家的批判上,奎星屯人形成了革命的统一战线,他们不遗余力地往外公王岑民的身上扔烂菜叶、泼洗脚水……,他们滋生了对革命的极大热情,甚至激起了他们无限的创造力。在短短几天内,奎星屯人发明了各种体罚,一一实践在外公的身上。奎星屯在革命中变得生机勃勃。
这场如火如荼的批斗会上,我看到了大姑妈和我的父亲。他们的眼神里是另一种颜色。就在外公王岑民的身体发出巨响昏倒在批判台上的时候,大姑妈凄厉地叫喊着:“杀人啦!有人死啦——”二姑妈鄙夷地瞧了瞧外公,举起一盆水泼在了他的身上。外公微微抖动着嘴角睁开了他的眼睛。“疯子,你瞎喊什么!”二姑妈对着台下大姑妈怒吼着。大姑妈身上套着巫师的衣服,她大叫着:“你这个遭雷劈的死妮子,你害死人,你不得好死!”二姑妈红着脸对身后的李大虎说:“去,把那疯子的嘴撕破,让她再胡说。”
李大虎冲到台下,张开满是泥的手就朝大姑妈的脸上打去。人们回过神的时候,却看见李大虎倒在地上嘴角流着血,父亲的眼神愤怒犀利,他一手揽着大姑妈,一手紧紧攥着拳,“狗娘养的,滚!”父亲冲着李大虎大吼一声。吼声震醒了还在睡觉的老鼠,它们仓皇地四处逃窜。
祖母刘氏举起双手捂住了脸,她想自己已变成一个幽灵了,只能远远观望孩子们互相残害却无能为力,她流着泪闯进了陈景洲的土房子里,“他爸啊,你说咱是不是遭报应了?这造的是什么孽呀……”说话间刘氏看见陈景洲躺在炕上,炕头摆着一壶酒,他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我所见到的奎星屯的后人们至今还为陈家三兄妹的内讧而津津乐道。他们说到父亲时眼睛就发亮。他们说当时在场的人都可以听到父亲骨骼的脆响。他们很奇怪这种声音在奎星屯上空飘荡了很久,直到革命快要结束才渐渐消失。我从来没听过父亲骨骼的脆响声。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震撼。我只是想到了奎星屯陈家独有的天赋。我的祖父陈景洲和父亲都坚实得像块秤砣,他们的力量超越了我的想象。我想我也会成为一块坚不可摧的秤砣。
那个晚上夜色浓郁,我曾停留在外公家残破的窗前,黑夜中惨黄的烛光犹如虚弱的心脏忽闪不定,我一直窥视着这个家在狂风中摇摇欲坠。外公王岑民边咳嗽边叹气,妻儿老小哭成一团,哭声热气一般不断升腾。外公拉着母亲的手说:“陈家大小子是个好人,我们需要这个顶梁柱。”母亲含着泪点点头,脸色微红。
就是这时,大姑妈抱着她的孩子赤脚徜徉在大院里。她一边轻拍着孩子,一边惶恐着环视奎星屯。她感觉到脸上的肌肤已经变黄变粗糙,她一边哭着一边轻声骂巫师是个狠心鬼。孩子在她怀里无畏地展开了笑容。我喜欢这个漂亮的孩子,我幻想着我的童年和他一起在奎星屯的黄土路上追逐打闹。而我这种幻想却永远悬在了我出生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