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透过时间的缝隙窥视到刘氏对二姑妈的所作所为。我本不该将这些写出来,它很有可能影响到人们对刘氏这个女人的评判,但这一切毕竟给了我很大的震撼并且让我在一段时间内选择了缄默,也使得我的整个家族史生出了更多分枝,所以我不得不循着这条印迹毫无保留地把一切呈现出来。
刘氏在对二姑妈的诊治上处于持久的亢奋状态,那几日暴雨连连,植物庄稼的茎叶散发着糜烂的气息,奎星屯前被雨水冲出一条小河,弯弯延延地迷失在土黄色的边际。人们找不到太阳的踪迹,却看到刘氏脸上透着红光,一片白蒙蒙的水汽中十分乍眼。这是奎星屯特有的多雨的夏季,美丽而狂放。清晨人们在鸡啼声中同时醒来,他们朝屯外走去开始一天的工作,小河边刘氏容光焕发精神矍铄,人们纷纷停住脚步用惊奇的目光欣赏起来。
父亲和奎星屯的年青人蹲在路边的石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正是学校放暑假的时候,他们几乎每天聚在这个地方,看着奎星屯的人从面前来来回回。有时会看见土根家那个长了满脸麻子的胖媳妇挺着大肚子蹒跚地走来,年青人就一边大笑一边学着她的样子跟在她身后。胖媳妇从来不生气,她扬着头说:“看你们以后讨了媳妇还学不学这个样子!”
父亲从不跟在胖媳妇的身后学她的样子,刘氏怀孕的样子他快看腻了,对此没有丝毫兴趣。父亲蹲在石台上是在等待母亲从他面前经过。母亲不像奎星屯里其他的女孩子那样总是出现在公开场合,父亲只知道母亲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去学校排练舞蹈,下午大约在五点回来。除去这两个时间,几乎在奎星屯找不到母亲的身影。于是无论刮风下雨,父亲每天早上故意在家门口刷牙或者读书或者做早操等待和母亲点头打招呼的那一刻。我时常看见父亲伫立在晨雾中面对母亲的背影,脸色绯红,呼吸短促。
下午,母亲穿着干净的藏蓝衬衣和青色的长裙打着雨伞翩翩而来。父亲和他的同伴们停止了谈论,静静地看着母亲经过,在雨声中,父亲沉醉在那种水一样湿润温柔的气氛中。他在母亲走远之后,才舒了一口气。父亲身边的李大虎突然大笑起来:“哟,你看上这个妞了!”父亲讨厌李大虎的语气,更讨厌沾染在自己身上的唾沫星,他愤然地说:“你闭嘴!”李大虎被父亲这么一呛,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报复:“说一句怎么了?”父亲咬着嘴唇没吱声。李大虎开始得意起来:“我妈说这个妞不是好东西!”父亲听到这儿,霎时眼神恢复了匕首般凌厉。在父亲眼里,母亲是优美的,优美是她的生命。他不允许任何人污蔑或者亵渎她的优美,语言也是不能容忍的,朋友更是无法原谅的。父亲吼叫一声握紧了强悍的拳头,朝李大虎脸上挥去。
二姑妈安静了整整一个夏季,秋天刚来奎星屯外的那条小河干涸的时候,却又出现了新的状况。二姑妈不再喝水,她越来越喜欢吮吸洗碗布,开始只是在夜里吮吸一次,接着就是一天要吸好几次,当刘氏发现二姑妈不喝水的时候,二姑妈的手上缠绕着洗碗布,怎么拽也拽不下来。洗碗布和二姑妈的手长在一起。刘氏每扯拽一次,二姑妈就发出揪心的尖叫。
秋天的黄昏,巫师边唱边跳,舞动古铜色的大刀,刀上下翩飞,最后停在二姑妈身上。刘氏看见那刀尖冒着黑气,洗碗布从二姑妈的手上珊然落下。巫师把洗碗布递给刘氏,指着黄土道的东南方向,说:“你们都去把它埋了吧!”奎星屯看热闹的人们跟着刘氏顺着东南方向走去,走到一个乌黑的土丘旁,将洗碗布埋在地下。地面在那时蒸腾起金光灿烂的火球,斑驳迷离,一团一团有规律地直冲上黛蓝的夜空。我看见为了一种仪式而窜起的火球,意识到这将成为一种信仰在奎星屯人的身上滋生蔓延。
二姑妈的病好了,刘氏也开始正常地苍老。祖父陈景洲每次回家都会带一些外地的特产,他身上散发着新鲜的气息,气韵非凡,如一片清新的海浪冲荡着偏僻的屯子,冲荡着奎星屯人生生死死呼出的陈旧气息。
父亲学会了对陈景洲毕恭毕敬,他有时会在陈景洲身边很耐心地听他用一种陌生的语气对外界赞不绝口,父亲遐想着陈景洲的足迹——他到过黄河上游的古城沿着颓败的老城墙行走;他走进散发着丝丝缕缕竹叶清香的乡村中;他背着黑色帆布包站在山麓的暗影里,目光中跳动着一团火苗;他捏着烟斗守望在路边,看一队离乡背井的人趾高气扬……父亲把自己的影子和陈景洲重叠起来加在这种壮美的虚无的想像中,感到无比畅快。
我的大姑妈在刘氏请巫师为二姑妈驱邪的那个黄昏,不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巫师。她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就尾随着巫师离开了奎星屯。一年后,大姑妈和巫师又回到了奎星屯,他们就像两片树叶飘落下来,没有给奎星屯和我的家族带来任何躁动。刘氏盯着大姑妈的肚子,耷拉着眼睛说:“咋不生一个?”大姑妈听到这句话骤然变得像腌了太久的咸菜软弱无力暗淡无光。她抖着肩膀,说:“生了,生下来就死了。”刘氏歪着嘴,过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话:“报应啊!”
大姑妈回到奎星屯的晚上,被突来的大风吹醒。她看见门和窗都被大风粗暴地推开,枯叶从树上地上纷纷扬扬旋起来,金星似地满天乱舞,风沙扑打着她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她不会再有孩子了。大姑妈的心像枯叶那样漫无边际地飞旋起来。她的男人——那个巫师依然打着雄壮的鼾声。
没人告诉我,我这个当巫师的大姑父叫什么姓什么,他离我太远,对我来说只是家族的一个介入者、一个不速之客,他过于陌生。在他的身上,我只看到我的家族中别具一格的灰色,在那个遥远年代,我不想关心他给我的家族究竟带来了什么,但我明白一切都不可避免,这将会很快发生。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