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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星之墟(连载六) (2006-04-18 12:16:47)
母亲的影子在我的家族史中逐渐清晰起来。当她随着家人住进了奎星屯,命运之绳就无声无息地将她套入到我的家族中。于是,我开始习惯来回穿梭于父亲和母亲两家之间,甚至盘着腿坐在人堆里倾听人们永无止境的话题。他们说到新搬来的那家男主人也就是我的外公时,神情复杂,羡慕中夹着不怀好意,期盼里带着幸灾乐祸。据说外公王岑民是某个大城市里的某个机关干部,因为某些政治原因被调来支援大西北建设,事实上就是被降职了。在奎星屯里,王家无论从外表还是从生活习惯上都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他们没有奎星屯人魁梧强健的体格,没有酱紫色的皮肤,更没有奎星屯人每晚高潮时的狂叫和呻吟声。我的祖父一家和奎星屯的乡亲密集蚁行从遥远的地方来到这里,赤脚踩踏出一片家园,当有这么一家人默不作声地住进来时,他们固执地认为奎星屯被人入侵了。几十年后我隐约听到那阵谈话声穿透了历史,有些茫然失神。
 
我又重新回到父亲被陈景洲吊在树上的那一天。父亲不停言语,伤寒让他的脑袋炸裂了似的疼痛。就在他想对祖父大呼求饶的时候,父亲看到二姑妈绿着眼睛,走进了灶房。很快便从灶房里传出咀嚼的声音和煤灰的味道,声音越传越大,仿佛夜鬼穿着木头鞋在石板上来回走动。父亲的脊梁骨冒出冷汗,他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那晚,父亲想念起那件毛呢大衣,他老老实实地垂在树上一遍一遍地忏悔。
 
刘氏想尽了各种办法阻止二姑妈吃煤灰。起初到了夜里,她就将二姑妈绑在床上,可是没多久她还是听到了不绝于耳的咀嚼声。刘氏决定和二姑妈睡在一起,她不知疲倦地看守着二姑妈,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二姑妈的一举一动,夜里被绑的二姑妈开始挣扎嚎哭,尖厉如鬼魅般撕心裂肺的声音从煤油灯的暗光中漂流开来,在奎星屯的半空中徜徉。那晚上,奎星屯的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汗毛竖立。他们原以为是野猫叫春,听着听着就看到不计其数的游魂在床前荡来晃去。那个夜晚奎星屯有史以来除了二姑妈的叫声以外听不到任何暧昧的狂呼和呻吟,空气格外纯净。
 
刘氏放弃了对二姑妈的捆绑和看管,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潜心研究各种偏方来治疗二姑妈的怪症。那段时间,祖父陈景洲重新开起了火车。多年的梦境让他习惯了火车碾过人体的声音,习惯了燃烧和惨叫的声音。比起那些声音,火车在铁轨上“哐啷”前行的声音更让他着迷和沉醉。
 
夏季的一天,奎星屯的土地被太阳烤得吱吱作响。刘氏从屋里走出来,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表情,只闻到她臃肿的身上带着长久不见太阳而产生的霉味。她等到二姑妈背着书包从破旧的土房放学回来时,欣喜若狂。那个晚上,奎星屯所有的人家都没有听到令他们一直难以入睡的咀嚼声。第二天晚上,依然没有听见。第三天,精神焕发的人们挤在刘氏的门前,刘氏满脸红光地宣布:“今后大伙可以睡个踏实觉了!”于是,奎星屯的空气里又重现了浓郁的精血之气。
 
我无法像父亲那样心平气和地等待刘氏自己炫耀她的偏方。在刘氏的眼神中,我看出她不会轻易地说出治疗二姑妈的实情。于是我尾随在刘氏左右,想看个究竟。
 
夜晚二姑妈在月光下像只娇弱的小野狼等待着一场隆重的仪式。刘氏走进灶房将门轻轻关上,她从墙上拿下一块带着黄渍饭渣的洗碗布,将它浸湿,递到二姑妈面前。二姑妈接过洗碗布的时候触摸了布上富有刺激的食物气息。她似乎从布的微孔里看见了饥荒时期自己的面容。二姑妈在月光里端详着这神秘之物,把布塞进嘴里拼命地吮吸起来。她听见了血液随着吸进去的汁液汩汩流动、噼卟轻响。一种满足感使二姑妈睁大了眼睛哼了一声,随后她便对着刘氏笑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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