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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和弦 (2006-06-20 07:56:37)

上初二的这年夏天,不知有多少个日子我都是用弹吉它来消磨掉的,一面听着邻居家的孩子在外面踢足球,一面自学。从一本叫《九十年代最佳歌曲集与简易和弦》的音乐书里,我选择了威尔逊的《日复一日》。选择这首歌曲是因为它很忧伤,刚好符合我的心境。和弦很简单,而且唱这首歌也不需要太好的嗓子,跟当时好多流行的歌曲一样,唱的不好反倒使歌曲显得情真意切。我试着用英文来唱,其间也曾放弃过。致使我终于学会了这首歌。但能把它唱得很好,还是在认识艾琳之后。

 

"别只顾着玩那玩意儿,赶快学习吧。"几年来,妈每天回家都要把这话说上一遍。她疲惫地拎着菜篮子,搬个凳子坐在狭窄的院子里。我带着忧郁冷漠的心情把吉它挂在墙上,听她她边择菜边唠叼自己腰酸背痛一天还要打几份工的苦楚。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但我不想总是听她这样说。

 

我瞥一眼她脚边堆起的白菜叶,我知道那菜是她从菜市场拣回来的,只是为了自尊,我从不愿说破这点。我怀着痛苦的心情想像着她弯下臃肿的身子拣拾那些菜叶的情景。择完菜,她用围裙擦擦手,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我头不抬眼不睁地哼了一声,仿佛她是沿街送奶的女工。

 

我并不总是这样闷闷不乐,只是一回到家。

 

我把这里看成穷人的角落,生活在这里使我有机会领略了人生的许多东西,懂得了贫穷有时候也决定着人的高低贵贱,金钱、教养和家庭出身都能影响人的价值,有些人生来就应该侍候别人,而有些人就该被别人侍候。我心里孤傲的认为自己是不属于这个家庭的,这种想法使我讨厌家里的一切,家具那种庸俗的颜色,电话上蒙尘的手绢,门背后挂着的破尼龙网袋,狭窄的厨房,包括我妈。除了那把吉它。

直到我和艾琳相识。她改变了我许多许多。

 

上学路上,我哼着那首简易和弦,在快到学校时,我看见了艾琳。她家住在富丽堂皇的花园小区,和我家只隔一条大街。她是我们班上的学习委员,爸爸是本市有名的胸外科医生,妈妈在本市最大的一家银行工作,由于家境很好,她身上时常流露出一种优越感。我不喜欢她的那种优越感,虽然我相信她不是刻意流露而是与生俱来的,就像我与生俱来的孤独和忧郁一样。我对她的笑容同样感到不舒服,觉得总有种恩施于人的味道。记得当时我并没有想和她交往的心情,因为不同的家庭出身和性格,我认为我们不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直到有一次放学后,我遇见了她。

 

 我背着书包慢慢走回家,在黄昏的淡灰色光线中,我走的那条街上空无一人,我独自品味着自己的孤单,多少年来我已经习惯于这样的生活了。在一个花坛边我坐下来,让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就在我目不转睛盯着地面时,突然发现前面有一双运动鞋,那是一双很名贵的"锐步"。我知道自己遇上了鞋的主人,一个我不喜欢的女孩子。我抬头一看,果然是艾琳。她背着双肩包,一脸开朗快乐地笑容,嘴里啪啪吐着彩色泡泡。

 

"为什么每天你都磨蹭着不回家?"她单刀直入地问。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只是微微一笑。我只好和她一起回家。一路上走的很慢很慢。

 

 "你长得有点像周杰伦,我的崇拜偶像。"她说:"尤其是表情像。"

 

我不怎么喜欢周杰伦,所以没话说。

 

 "你为什么总那么不开心,难与人相处,满脸沧桑的样子?"

 

 我回答她:"我找不到某个能让我感到温暖和信任的人。"

 

"那么你给别人温暖和信任的感觉了吗?" 我苦笑了。她太厉害了。不过她的快乐情绪还是感染了我,一股明亮闪光的风开始悄悄地冲刷起我的头脑。

 

"开心点吧,也许一切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有一句话说:境由心造。"

 

 我们走到那条分隔开两个世界的大街上,站住了。她要回她的富人区,我要回我的贫民窟了。只隔一条大街,却是两个世界。我正准备和她道再见,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你等一下!"

 

她急匆匆地跑回家去,不到二分钟又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手里举着一个小本儿。"就是这个,拿去吧,这是我写的,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想笑或者想使自己心情好起来,我就读它。这本日记也许能让你高兴起来。"

 

我犹豫着不敢接,她却把本子往我怀里一塞就跑了。

 

我把本子带回家,当天晚上便读了。她的日记并没什么特殊的东西,不过读完之后,却很另人感动;她居然可以找到那么多使她高兴的小事情,她快乐的心情是如此亲切,如此真挚,一个多么热爱生活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子应该不会太坏。那天我很晚才睡,想了很多,以至于对妈妈的唠叼也充耳不闻了。

 

我记住了她的一句话,快乐只是一种感觉,它完全是由自己的心创造出来的。我决定信任她。我需要友谊。我想让自己也成为这种幸福的一部分,和找到幸福的人携起手来。虽然已近半夜,我还是抓起纸笔给她写了一封长信。我一口气满满地写了六页,把我的许多心里话都告诉了她。第二天早晨在校门口,我把本子还给了艾琳,还有我夹在里面的信。给她的时候,我只说了句谢谢,没说别的。放学的时候,我发现艾琳在我经常走的那条路上笑呤呤地等着我。

 

那个夏天,我和艾琳完全陶醉在了共同度过的暑假里。我们穿着鲜艳的短衣裳到海边玩,长长的双腿都晒黑了。每个日子如我所愿过得慢极了,好像遇到了把它向后拉的阻力一样;又是激动人心的,有如夜半的歌声。我们互相交换了许多真挚而又美丽的日记;每次读到她的日记,我都能高兴起来。有时艾琳不开心,我还安慰她,让她最终高兴起来。在这期间我的那首英文歌越唱越好了。艾琳说我唱得棒极了,求我教她唱,我把这曲夏天的简易和弦教给艾琳唱了一遍又一遍。

 

周末我和艾琳常徒步到公园去。我们一路上说说笑笑,我背上吉它不时和她背上的背包互相碰撞着。她包里带了好多东西,像个百宝箱,半路上她敞开给我看。一路上我们唱歌,吃零食,赛跑,快乐极了。是艾琳教会了我不再闷闷不乐,是她教会了我怎样做圆的辅助线,她教我认识到,晨昏暮色并不是使人忧郁的,它同样也是恬静而又美丽的。

 

每天放学我都心情愉快地吹着和弦的调子回家。我注意到一个现象:妈很久都没唠叼了。吃饭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她。妈微笑着端详着我说:"只要你每天都这么高兴,我的愁事就没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口扒着饭。我明白这就是艾琳所说的"境由心造。"

 

 (以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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